顾栖灯回到顾家时,天刚亮。
东门仍旧紧闭,门前却比往日多了一倍护卫。昨夜的雨洗净了青石板上的血迹,也洗不掉府里那种紧绷的气息。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声音,像生怕惊动祠堂方向那盏已经亮了两日的第四灯。
沈见微站在巷口,没有跟得太近。
“我真不进去?”她问。
“你留在外面。”顾栖灯说,“照夜行还在找你。若顾家里有人和他们通消息,你进去反而危险。”
“那你呢?”
“我本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顾栖灯把铜灯挂回腰间,抬头看向顾家东门。
她昨夜离开时,是从地宫水道逃出去的。如今却从正门回来。
不是因为这里安全。
是因为她不想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必须躲在暗处的人。
“若午时我没出来,”她对沈见微道,“你去城南布庄,找那个卖旧绸的掌柜。告诉他,‘第四盏灯照见了归人’。”
沈见微记下这句话,又皱眉:“这又是谁?”
“长川留的人。”
“他什么时候留的?”
“昨夜船上,他说三十句时说的第三句。”
沈见微愣了一下,随即瞪她:“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一次说清楚?”
顾栖灯难得笑了笑。
“他在学。”
“你呢?”
“我也在学。”
学着不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学着把自己的路告诉可信的人。
她转过身,叩响顾家的门环。
沉重的门响过三次,里头才有人问:“谁?”
顾栖灯没有报“沈阿灯”。
她将照归牌从门缝递进去。
“顾栖灯。”
门内安静了片刻。
随即,门闩被猛地拉开。
守门的小厮脸色煞白,像见了鬼,张口便要喊人。顾栖灯抬手打断他:“先别惊动长老。”
小厮呆呆看着她。
“去请大哥。”
“可、可是——”
“就说我回来了,要和他谈条件。”
这句话显然比“我回来了”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小厮踉跄着往里跑,顾栖灯则自己跨过门槛。
东院方向依旧安静。
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此刻门窗紧闭,廊下那盆被赤砂毒死的兰花已经被人搬走,只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水印。
顾栖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从前她总觉得,东院是顾家留给她的一小块安稳地方。如今才发现,安稳若是建立在别人替你关门、替你决定该知道什么之上,和囚笼也没有多大区别。
“阿灯。”
身后有人叫她。
顾承宴站在回廊尽头。
他没有穿外袍,像是一夜未眠,眉间压着很深的倦色。可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叫人把门关上。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顾栖灯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画了寻人图,为什么在城门前放她离开,还是问他究竟知道多少。
最后,她先开口:“你知道我会回来?”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出城之后。”
顾栖灯看着他。
顾承宴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铜灯上。
“城门前,我没认出你的脸。”他说,“可我认得那盏灯。”
“那你为什么放我走?”
“因为你已经决定走。”顾承宴道,“我若当众拦你,长老会立刻知道你带走了什么;若让人跟着你,照夜行也会跟着你。”
“所以你只提醒我别走水路?”
“嗯。”
顾栖灯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微微松了一点。
原来城门前那句提醒不是偶然。
可这并不能抵去之前所有事。
“你知道我不是顾家的孩子?”她问。
顾承宴沉默片刻。
“我知道你不是父亲和母亲亲生的。”
“知道多少?”
“母亲十六年前抱你回来时,只说你是故人托付。她不许任何人问,也不许任何人查。”顾承宴停了停,“后来我查到,你母亲叫沈兰烛。”
顾栖灯呼吸一滞。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七年前。”
七年前。
也是顾长川开始查苏晚的时候,也是顾长舟师父留下药册的时候。原来顾家这座看似平静的宅子里,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地方,碰到过同一张网的边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承宴看着她。
“因为我以为,不知道会更安全。”
“你们都这么想。”
顾承宴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是。”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顾栖灯望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她不想再听一句“为了你好”,也不想把十六年里那些被隐瞒、被安排、被安神香压下去的夜晚,全部变成一场争吵。
她今日回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我有条件。”她说。
顾承宴点头:“你说。”
“第一,我不回东院住,也不喝二哥以外任何人递来的药。二哥的药方要先给我看。”
“好。”
“第二,我要见顾夫人。”
顾承宴顿了顿:“母亲病了。”
“我知道。所以更要见。”
“好。”
“第三,祠堂、地宫,还有顾家过去十六年的账册,我都要查。”
这一次,顾承宴没有立刻答应。
风吹过长廊,檐下风铃轻响。
“地宫不能去。”他说。
“为什么?”
“昨夜以后,地宫入口已经被长老封了。如今他的人守在那里,你进去,只会让他有理由扣下你。”
“那账册呢?”
“可以。”
“祠堂呢?”
“白日可以,入夜不行。”
顾栖灯看着他。
“你还是在替我决定。”
“我是在告诉你,什么地方有刀。”顾承宴的声音低下来,“不是让你避开,是让你带着刀去。”
这句话让顾栖灯微微一怔。
顾承宴向来擅长掌控一切。可此刻,他没有说“不准”,也没有让人把她送回东院。他只是把危险摆到她面前,等她自己选。
也许顾长川说得没错。
人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好。”顾栖灯道,“白日查祠堂,先见夫人。”
顾承宴侧身让开。
“我带你去。”
顾夫人住在主院。
顾栖灯很少踏足这里。小时候每逢节气,顾夫人会让她来吃一顿饭,问她衣裳合不合身、夜里怕不怕雷。更多时候,她们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她一直以为,顾夫人是不喜欢她。
如今才明白,也许不是不喜欢。
只是有些人越害怕失去,越不敢靠得太近。
屋里药气很重。
顾夫人躺在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先看见顾承宴,随后看见顾栖灯。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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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阿灯?”
顾栖灯走过去。
“是我。”
顾夫人的眼眶很快红了。
“你回来做什么?”她伸手想抓她,又在半空停住,“你该走得远远的。”
“我回来救我娘。”
这句话落下,顾夫人闭了闭眼。
顾承宴站在一旁,神色微变。
“母亲,你知道棺里的人是谁?”
顾夫人没有看他,只看着顾栖灯。
“我知道她没死。”她说。
屋里静得可怕。
“十六年前,沈兰烛把你交到我手上。她说若有一天第四盏灯亮了,就让我带你离开临江,离顾家越远越好。”顾夫人的声音很轻,“我答应了她。”
“可你没做到。”
“我没有。”
顾夫人握紧被角,指节泛白。
“长老盯得太紧。后来你腕上有了灯印,我更不敢送你走。我以为只要让你留在东院,只要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拖得久一点。”
顾栖灯看着她。
“所以安神香……”
“不是我让长舟开的。”顾夫人急忙道,“但我知道。我没有拦。”
顾栖灯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顾夫人不是无辜的。
她沉默过,纵容过,也用“保护”替代过真正的选择。
可她此刻的悔意,也不是假的。
“黑棺里的人真是我娘?”顾栖灯问。
顾夫人点头。
“长老把她带回来的那夜,我去过地宫。她还活着,只是醒不过来。”顾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让我别开棺。她说,棺一开,门就开;门一开,临江就再也关不上了。”
顾栖灯掌心发凉。
巡灯司的人说三日后归门自开。
母亲说别急着救她。
守灯录说不可强开。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她不能只想着打开那口棺材。
“母亲。”顾承宴忽然开口,“长老到底想做什么?”
顾夫人脸色变了。
她望向窗外,像是怕有人正隔着窗纸听着。
“他想让第四灯回位。”
“怎么回?”
“用你的血,续灯芯。”她看着顾栖灯,声音发颤,“栖灯,别让他拿到你的血。今夜子时前,千万别进祠堂。”
顾栖灯还未来得及追问,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护卫停在门外,声音发紧:“大公子,长老请四姑娘去祠堂,说是……三公子回来了。”
顾栖灯的心猛地一沉。
顾承宴转过身:“长川怎么了?”
护卫低下头。
“长老说,三公子带回了要紧的东西。请四姑娘亲自去认。”
顾夫人脸色瞬间失了血色。
顾栖灯却已经站起身。
她知道,这不是请。
顾长川回顾家查地宫,而长老偏偏在这时叫她去祠堂。
要么顾长川被发现了。
要么有人,正拿他逼她走进那扇门。
顾承宴伸手拦住她。
“我去。”
顾栖灯看着他。
“这是冲我来的。”她说,“我不去,长老也会找别的办法。”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
“我没说一个人。”
她将腰间铜灯扶正,目光从顾承宴移向顾长舟的药箱——二哥不在,三哥生死不明,沈见微还在府外。
可她已经不是昨夜那个只能被人带着逃的姑娘。
“请大哥带路。”她说。
“这一次,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