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外门的示警钟响了整整七下。
第七声落下时,祠堂里最后几盏未熄的灯也跟着晃了一下。灯焰拖得极长,像随时会被无形的风拽出灯盏。
“照夜行围府?”顾承宴沉声问。
护卫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他们带了巡灯司的人,还有……还有城北几家商行的护卫。说不交出四姑娘,便要封顾家所有出路。”
长老冷笑一声。
“听见了?这就是你们非要与旧阵作对的下场。把她交出去,至少还能保住顾家上下几百口人。”
顾承宴猛地回头。
“你想交谁?”
“她是引来的祸根。”
“不是。”顾栖灯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腕上的红线还没有取下,灯印的灼痛一阵强过一阵。可方才看见的那片幻象,反而让她的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
听潮楼、祠堂、盐仓、西霞寺。
引灯人不是临时找上门的。他早已把网铺在临江各处,今夜围顾家,也不是为了真的攻进来。
他在逼她选。
若她出去,顾家暂时能安;若她不出去,所有人都会把顾家的困境怪到她头上。到最后,她要么成为祭品,要么成为罪人。
这是最省力的困人办法。
“祸根不是我。”顾栖灯看着长老,“是有人拿活人续灯,又把后果推给不肯替他们续命的人。”
长老脸色阴沉。
顾栖灯转向那名护卫:“他们只说要我?”
“是。”
“有没有说何时?”
“日落前。”
“那就说明他们不急着杀进来。”顾栖灯道,“他们要的是我走出去时,顾家自己把门打开。”
顾承宴看着她,眸光微动。
长老却厉声道:“胡闹!照夜行是什么人,你懂什么?他们若放火烧府——”
“那就让府里的人先出去。”顾栖灯打断他。
“你说什么?”
“顾家有多少道门、多少条水路、多少处废院,长老比我清楚。”她道,“他们围的是正门,不是整座临江。让老人、孩子、下人先撤到西城的盐铺和药铺。护卫不必全守在门口,分去护人。”
长老像听见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顾家祖宅岂能说撤就撤?”
“宅子没了能再修,人没了不能。”顾栖灯道,“还是在长老眼里,宅子比人重要?”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祠堂里没有人敢出声。
顾承宴却抬手唤来护卫:“传令下去,所有外院女眷与下人从西侧小门撤离。不要走水路,去顾家盐铺避一避。护卫分两队,一队护送,一队守住主院。”
护卫怔住。
“还不去?”
“是!”
长老气得手杖发颤:“顾承宴,你这是要掏空顾家!”
“我是在救顾家的人。”顾承宴冷声道。
顾栖灯看着他一道道命令下去,忽然觉得,顾承宴真正适合的从来不是替一座宅子守秘密。
他该守的是宅子里的人。
这也许才是第一盏灯原本该照的地方。
“先放长川。”她说。
顾承宴走向铜柱。
长老立刻喝道:“不能放!他私闯地宫、盗取族中禁物,按家规——”
“按家规,三公子也该由家主处置。”顾承宴抬眼,“我如今代掌家事,何时轮到长老越过我定罪?”
长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顾承宴没有再与他争辩,一剑斩向锁链。
铁链应声而断。
顾长川活动了一下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而是伸手去拿顾栖灯腕上的红线。
“别再连它。”他说。
顾栖灯没有躲。
“我看见主线通向听潮楼。”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地宫里看见过同样的纹路。”顾长川顿了顿,“但我没看见终点。”
顾栖灯抬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长川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不确定。”
“以后不确定也可以说。”
“好。”
这一个“好”比他从前答得快得多。
顾栖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外。顾长川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瞒着,也没有说“等查清再告诉你”。他只是把她的话接住了。
像是真的在学着,不把所有危险都关在自己那一边。
祠堂外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顾长舟背着药箱快步进来,衣摆上沾着灰,显然是从别处翻墙回府的。他看见顾栖灯与顾长川都在,先松了口气,随即看见长老,神情又沉下去。
“大哥,外门我看过了。”他说,“照夜行没带火油,也没带攻城器械。”
“他们在等。”顾栖灯道。
顾长舟点头:“而且他们带了很多灯。”
“什么灯?”顾承宴问。
“青瓷小灯,和药房里用来安魂的药盏一样。”顾长舟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碎裂的灯盏,“灯油里混了槐花灰和尸蜕粉。若全点起来,顾家外墙内的人会先失神,再被灯印牵住。”
沈见微说得没错。
巡灯司不是来围府,是来围灯。
“他们要逼我们从正门出去。”顾栖灯道。
“那就不走正门。”顾长川说。
顾承宴看向他:“你有路?”
“有一条。”顾长川道,“祠堂下的旧水道能通城北,但要经过地宫。”
长老冷笑:“你们还想进地宫?第四灯已亮,归门将开,谁碰谁死。”
“那条路不通。”顾长舟忽然道。
顾长川皱眉。
顾长舟从药箱里拿出一张被雨水浸皱的药单,摊在供桌上。
“我查到照夜行过去三个月领过大量安魂草和水蛭血。不是为了做灯油,是为了养一批‘灯奴’。”他指着药单上的地点,“他们把人藏在地宫水道里。若从那里走,正好撞进他们的网。”
顾栖灯看向药单。
地点一栏写着:北河旧闸。
那是顾家水道通往听潮楼方向的必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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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连暗道都算到了。”沈见微不知何时进了祠堂,脸色很差,“我在府外绕了一圈,西侧小门外也有人守着。不是顾家的人,是被灯迷住的百姓。”
顾承宴眸色一沉:“百姓?”
“他们提着自家的灯,站在巷子里,一句话不说。”沈见微道,“灯火一照过来,人就像没了魂。我不敢靠近。”
顾栖灯想起百灯河里那些被困在灯中的影子。
引灯人不只拿顾家的人做筹码。
他在用整座临江逼她。
祠堂外天色渐暗。
第四盏灯的火苗猛地往上一窜,随即又弱下去。
顾栖灯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铜灯,忽然想起盐仓守灯录里那句:归人自照。
不是让她一人照亮所有人。
而是每一个本该被灯照见的人,都得重新看见自己。
“我有个办法。”她说。
顾承宴、顾长舟、顾长川同时看向她。
“照夜行的灯能牵人,是因为他们把人的神志压住,再用灯火替他们做选择。”顾栖灯道,“若让那些灯先熄,他们围在外头的人就会醒。”
顾长舟摇头:“外头至少有几十盏灯,普通的水和药都灭不了。”
“那就不用水。”
她走到祠堂门前,望着门外第四盏灯。
“用它们自己的主线。”
顾长川立刻明白了。
“你想顺着红线,反照听潮楼。”
“嗯。”
“太险。”顾承宴道。
“我不会一个人做。”顾栖灯看向三人,“大哥,顾家外头的人需要你去带出来;二哥,你去配能让人醒的药,不是让他们睡过去;三哥,你带我去找主线真正能碰到的地方。”
顾长舟一怔。
“让人醒的药?”
“对。”顾栖灯道,“不是再替他们安神,也不是把他们拖回安全的屋子里。先让他们醒。”
顾长舟低头看向自己的药箱。
良久,他将那只装着闭息丸的瓷瓶收回去,重新打开药箱。
“我能配。”他说。
顾承宴握紧剑柄,问:“若主线断不了呢?”
“那就让它照见谁在牵线。”
顾栖灯答得很平静。
她已经看见听潮楼顶那盏大灯。
也看见那个站在灯下的人。
引灯人想让她去见他。
那她便不再等着对方选地方。
祠堂外,暮色沉沉。
顾栖灯把铜灯握进掌心,转头望向顾长川。
“带路吧。”
顾长川看了她片刻,将腰间短刀递给她。
“这次路很窄。”
“我知道。”
“会很疼。”
“我也知道。”
顾长川点头。
“那我在前。”
顾栖灯却先迈下了祠堂的石阶。
“这次我在前面。”
顾长川怔住,随即跟上。
三人的影子被第四盏灯拉得很长,越过祠堂门槛,落进即将来临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