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10. 第10章
    顾长舟站在药庐门口。

    他没有穿顾家的月白长衫,只着一身便于行走的青灰短衣,袖口沾了泥,发冠也有些乱。若不是那张总带着几分病气的脸,顾栖灯几乎认不出他。

    他手里端着一只药碗。

    药庐里弥漫着很浓的苦味,安魂草、黄柏、蛇蜕,还有一点极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顾栖灯没有进去。

    “二哥怎么会在这里?”

    顾长舟看了她一眼,目光先落在她遮过的腕间,又移开。

    “你先过来。外头那个人中了缚灯针,针上有尸毒,再拖一会儿就救不回来了。”

    “他是巡灯司的人。”

    “我知道。”

    “他来抓我。”

    “我也知道。”

    顾栖灯站着没动。

    顾长舟端着药碗,神色很平静,像早料到她会这样防备。

    “阿灯,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他死了,你就少一条线索。先进来,听我把话说完。你若觉得我在骗你,再走也不迟。”

    沈见微扯了扯顾栖灯袖口,低声道:“我守着门。”

    顾栖灯看了眼地上昏迷的黑甲人。

    那人嘴唇已经泛紫,胸口起伏越来越弱。他手里的纸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归川”两个朱砂字格外刺眼。

    她最终迈进药庐。

    药庐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异常整齐。左边摆着晒干的草药,右边是一张旧木床,床上躺着另一个人——不是巡灯司的人,而是西霞寺那个小沙弥。

    小沙弥脸色惨白,右臂缠着厚厚纱布,已经昏睡过去。

    “他怎么在这里?”沈见微皱眉。

    “巡灯司进寺时,他从暗道跑出来,想去药圃给住持报信。”顾长舟道,“半路中了一针,是我捡到他的。”

    “住持呢?”

    顾长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在寺里。”

    顾栖灯看着他。

    “你没救他?”

    “巡灯司封了山门,我进不去。”

    这句话并不完整。

    顾栖灯听得出来。

    顾长舟也知道她听得出来。他低下头,将药碗递给沈见微:“把这个喂给外头那人。半碗即可,别让他死,也别让他立刻醒。”

    沈见微没接。

    “你先说清楚。”她冷声道,“那张纸是不是你们顾家写的?”

    顾长舟抬眸,看见顾栖灯手里的纸。

    他接过去,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不是长川。”

    “你凭什么这么说?”顾栖灯问。

    “因为这是假的印。”

    顾长舟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方小小的白瓷盒,里面装着红泥。他用指腹蘸了一点,在纸角空白处按下去。

    印文同样是“归川”。

    可细看之下,两个印章并不一样。

    纸上的“川”字,三道竖纹笔直锋利,像刻刀硬生生凿出来的;顾长舟按下的印却在最右一笔末尾微微上挑,像一道被风卷起的水纹。

    “长川十三岁那年摔断过右手。”顾长舟道,“后来刻私印时,手腕使不上力,收笔总会带一点弯。他嫌难看,想重刻,我没让。”

    顾栖灯看着那一点细微的弯。

    原来一枚印也会留下人的习惯。

    “有人拿了他的印样,仿得很像。”顾长舟把假纸放到烛火上烧掉,“但不知道这个细节。”

    “乌木牌呢?”顾栖灯问。

    “我不知道。”

    “安魂草呢?”

    顾长舟沉默。

    顾栖灯望着他,声音一点点冷下来:“二哥,你总是知道一半。知道药会伤人,知道长老有事瞒着,知道我母亲的名字,却只肯说你觉得我该知道的部分。现在你还要这样吗?”

    药庐里静下来。

    外头风吹着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长舟很久没有说话。

    顾栖灯以为他又要岔开话题,又要端来一碗药,告诉她先睡一觉,等醒来一切就会好。

    可这一次,他将药箱合上了。

    “赤砂是我配的。”他说。

    沈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栖灯却没有太意外。

    “我知道。”

    “长老说它能压住你腕上的灯印,减少灯阵对你的牵引。我查过药性,确实能做到。但我没有告诉你,它也会让人记忆混乱、感知迟钝。”

    “所以东院那些安神香,是你放的。”

    “是。”

    “那颗被塞进第四盏灯里的赤砂,也是你放的?”

    顾长舟猛地抬头。

    “不是。”

    顾栖灯盯着他。

    “我只负责东院的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第四盏灯底下的赤砂,不是我的剂量,也不是我的配法。那里面混了槐花灰和尸蜕粉,压的不是灯印,是人的魂。”

    “谁能拿到你的药?”

    “药房的人都能。”

    “谁能知道怎么用?”

    “长老、父亲、还有……”

    顾长舟停住了。

    顾栖灯替他说完:“还有你。”

    顾长舟没有否认。

    “所以你也查到这里来了?”她问。

    “今晨我回药房,发现少了三味药材:安魂草、尸蜕粉、槐花灰。账上记的是祭礼损耗,领药的人却不是祠堂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药单,“是一个叫陆无声的药童。”

    顾栖灯接过药单。

    “我没听过这个人。”

    “因为药房里根本没有这个人。”顾长舟道,“名字是假的,腰牌也是假的。可他领药的手令,盖的是长老的私章。”

    沈见微冷笑:“所以还是长老。”

    “不一定。”顾长舟摇头,“私章也能伪造。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他领药的时辰。”

    他伸出手指,点在药单末尾。

    永安二十三年,三月初九,子时一刻。

    那正是顾栖灯在地宫听见棺材敲响、第四盏灯彻底亮起的时间。

    “他不是临时起意。”顾长舟道,“他知道你会去地宫,也知道你会离开顾家。”

    顾栖灯将药单攥紧。

    这不是一场祭礼失控后的追捕。

    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替她铺好每一条会走向绝境的路。

    后门的云娘、东院的药、地宫的棺材、西霞寺的假账、城门前的假印。

    每一步,都有人在她身后推。

    “巡灯司到底是什么?”她问。

    顾长舟抬眸,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不是官府。”

    “我知道。”

    “也不是顾家养的护卫。”他顿了顿,“巡灯司原本叫‘照夜行’,是十六年前临江几家大族凑出来的人。名义上是巡河、救灾、守夜,实际上只做一件事——找灯。”

    “找什么灯?”

    “会自己亮的灯,会认主人的灯,会把死人叫醒的灯。”

    顾栖灯掌心发冷。

    “他们听命于谁?”

    “一个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人。”顾长舟道,“顾家人叫他引灯人。”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地宫的账页上,母亲的影像里,似乎都藏着同一个阴影。

    “长老听他的命令?”

    “长老未必听命。”顾长舟说,“但顾家这些年所有与灯有关的事,都绕不开他。”

    顾栖灯忽然想起地宫黑棺旁那句石刻。

    以旧灯芯,镇新归门。

    旧灯芯是谁?

    新归门又是谁?

    她,还是母亲?

    “二哥。”她抬头,“你为什么帮我?”

    顾长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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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微微蜷起。

    “因为我用过那些药。”

    回答很轻,甚至有些狼狈。

    “我一直告诉自己,药能保护你。只要你忘得够多,看不见第四盏灯,就不会被卷进去。可昨夜我看见东院那盆兰花死在窗下,忽然明白,毒药不管剂量多小,都是毒药。”

    他看着顾栖灯。

    “我没资格让你原谅。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替任何人给你开药。”

    顾栖灯沉默。

    她心里仍有刺。

    那些被药压下去的困倦、那些醒来后记不清的夜晚、每一次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太多疑——原来并不全是她的错。

    可至少顾长舟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以后我需要你的药,你可以给。”她说,“但药方要先给我看。”

    顾长舟怔住。

    沈见微在旁边小声嘀咕:“这算什么,治人还要签字画押?”

    顾栖灯看了她一眼:“对。”

    顾长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比他平日温和从容的模样真实许多。

    “好。”他说,“先给你看。”

    外头的黑甲人咳了一声。

    顾长舟立刻起身,端着药碗出去。片刻后,外头传来压低的问话声。

    顾栖灯趁机翻看他的药箱。

    她不是要偷东西。

    只是顾长舟方才拿药时,箱底露出了一角熟悉的布料。她将那一层隔板掀开,下面压着一张临江城的旧图。

    图上有三处被朱笔圈出。

    顾家祠堂、西霞寺、还有城北的——听潮楼。

    听潮楼是临江最大的茶楼,也是各路商人、船帮、盐商最爱聚集的地方。它离顾家很近,却从来不归顾家管。

    图纸边缘写着一行小字:

    三月十一,灯会前夜,照夜行聚。

    顾栖灯刚看清,顾长舟便回来了。

    她没有将图藏起来,只抬头问:“听潮楼是什么地方?”

    顾长舟停在门口。

    “巡灯司的下一场交易。”他说。

    “交易什么?”

    “人。”

    顾栖灯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朱圈上。

    顾家祠堂、西霞寺、听潮楼。

    一个困住过去,一个藏着真相,一个却在买卖未来。

    “什么时候?”

    “后日子时。”

    顾栖灯将地图卷起,放进袖中。

    “那我们就去听潮楼。”

    顾长舟皱眉:“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里全是巡灯司的人。”

    “所以才该去。”顾栖灯看着他,“他们用我的路引、用三哥的印、用你的药,把所有线都拧到一起。我们不能一直等着他们下一次把谁推出来。”

    她说得很平静。

    却没有半点退让。

    “二哥,你说以后药方先给我看。那从现在开始,你也别替我决定哪条路不能走。”

    药庐外,天色彻底暗了。

    远处西霞寺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幽绿的灯火。

    巡灯司已经搜到后山。

    顾长舟看着她,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那就先活着走到后日。”他说。

    他从药箱最深处取出三颗黑色药丸,分别递给顾栖灯和沈见微。

    “这是闭息丸。若被巡灯司的灯照到,含在舌下,能压住你身上的灯息一刻钟。”

    顾栖灯接过药丸。

    “这次药方呢?”

    顾长舟愣了愣,随即从纸堆里抽出一张方子,递到她手里。

    方子上每一味药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栖灯低头看完,将它折好收起。

    “走吧。”

    这一次,她没有等谁来替她开门。

    她先推开了药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