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9. 第9章
    乌木牌静静躺在地上。

    幽绿灯焰照着那个“川”字,像一只睁开的眼。

    顾栖灯没有立刻去拿。

    顾长川昨夜才将同样的牌子交到她手里,说那是开西城水栅的钥匙。如今巡灯司刚到,西霞寺里便多出一枚刻着“川”字的木牌——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太牵强。

    沈见微的手已经摸到袖中短刃。

    “他出卖我们了?”

    “先别下结论。”顾栖灯道。

    她蹲下身,没有碰木牌,只将铜灯凑近。

    铜灯灯腹还留着她指尖的一点血。火苗虽灭,灯盏里却泛着极淡的红光。她看见那枚乌木牌的边缘粘着一点东西,颜色发暗,像干涸的泥。

    顾栖灯用发簪挑下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一股苦涩、潮湿的药气。

    “不是顾家地宫里的泥。”她说。

    “你怎么知道?”

    “地宫的石缝里有灯油味,泥是黑的。这个是山土,混了槐花灰和安魂草。”

    沈见微皱眉:“巡灯司的东西?”

    “寺后竹林里就有槐树。有人在我们进寺之后,才把它放进来的。”

    老和尚猛地看向窗外。

    “那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他们未必知道我是谁。”顾栖灯将木牌挑进一旁空茶碗里,“他们是在试。”

    “试什么?”

    “试我会不会因为一块牌子,就认定三哥害我。”

    她说完,自己也静了一瞬。

    她不能说自己完全不怀疑。

    顾长川一直知道地宫,知道水道,知道失踪的人;他给她准备好了出路,也有无数机会把她送出顾家。可同样地,他瞒了她七年,也曾站在顾家的屋檐下,和所有人一起看着她被挡在祠堂门外。

    一个人救过你,不代表他没有秘密。

    可一枚刻意摆在灯下的牌子,更不该替她做出判断。

    “走。”顾栖灯起身,“他们想让我乱,我偏不乱。”

    寺外的甲靴声已到了偏殿前。

    “巡灯司办事,开门。”

    老和尚快步走到佛像后,按下暗门上的机关。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这条道通往后山竹林。”他说,“出了竹林往北,有一处废弃药圃。不要走山门。”

    沈见微先钻进去,回头朝顾栖灯伸手。

    顾栖灯却没有马上走。

    “您呢?”

    老和尚苦笑:“老衲守了这里四十年,该见的人已经见到了。巡灯司要的是灯,不会为难一个老和尚。”

    “他们既然能拿走我母亲留下的外账,就不会只为一盏灯来。”

    老和尚一怔。

    顾栖灯走到桌边,拿起那盏刚刚熄灭的小油灯。灯油里还留着一丝红色。她将铜灯底部那枚照归牌取出,塞进油灯下方的暗槽里,再用香灰盖住。

    “这枚牌留在这里。”

    “姑娘?”

    “他们若真是为照归而来,搜到这个,会以为我们还在寺里找东西。您把我母亲留给我的信烧掉,别让他们知道我看过百灯河。”

    老和尚看着她,眼里浮出一点复杂的欣慰。

    “沈施主当年说,你若能长大,绝不会是一个只等人来救的孩子。”

    顾栖灯没接这句话。

    她只是将油灯放回原位,转身进了暗道。

    石壁重新合拢的瞬间,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偏殿门被撞开。

    黑暗扑面而来。

    暗道很长,墙壁上渗着水。沈见微在前头走得极快,顾栖灯跟在后面,耳边仍回荡着母亲没说完的那句“别信”。

    别信谁?

    顾长川?

    顾家?

    还是她们此刻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不能只靠猜。

    “见微。”顾栖灯忽然开口。

    “嗯?”

    “你从西霞寺拿到旧账时,有没有见过乌木牌?”

    “没有。”

    “那拿走铁盒的人呢?你看见什么了?”

    沈见微沉默了一下。

    “我没看清脸。他穿黑斗篷,骑马,从寺后下山。马蹄上缠了布,像是怕留下痕迹。”

    “他一个人?”

    “至少我只看见一个。”

    “巡灯司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刚才门外至少有十几个。”

    顾栖灯停住。

    暗道里太黑,沈见微走出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怎么了?”

    “昨夜取走铁盒的人,和今天封寺的人,不一定是一拨。”

    “你是说……”

    “一个人拿走假账,另一个人来找真东西。前者知道母亲在西霞寺留过东西,后者知道我会来。”

    沈见微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盯着顾家,也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可他们彼此未必站在同一边。

    顾栖灯的心反而慢慢定下来。

    线索越乱,越不能急着把所有人归到一个答案里。她要做的不是立刻分辨谁是好人,而是弄清每个人想要什么。

    长老想把她送回灯阵。

    大哥想把她带回顾家。

    二哥想用药压住一切。

    三哥想把她送出去。

    巡灯司呢?

    他们要的是“持灯异人”。

    他们要她,还是要第四盏灯?

    “继续走。”她说。

    暗道尽头是一口废井。

    井盖被枯藤遮住,推开后,天光一下漏了进来。顾栖灯先爬出去,发现自己已经在寺后竹林深处。

    风比山门前大得多。

    竹叶翻涌,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巡灯司的人显然已经分散搜山。

    沈见微跳出井口,低声道:“往北?”

    顾栖灯却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脚边潮湿的泥土。

    这里有两串很新的脚印。

    一串是僧鞋印,从井口往药圃方向去;另一串更深,靴底有细密的铜钉纹,从竹林外一路过来,在井边停过,然后又折向东边。

    巡灯司的甲靴。

    他们知道暗道出口。

    “北边不能走。”顾栖灯道。

    沈见微脸色一变:“可住持说——”

    “住持未必骗我们。但他不知道暗道已经被盯上。”

    顾栖灯顺着那串甲靴印往东看。

    东边是陡坡,坡下雾气沉沉,几乎看不出路。

    “他们留了北边给我们。”她说,“等我们自己撞进去。”

    “那往哪儿?”

    顾栖灯抬头,看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像是有人随手划下的。

    刀痕旁边,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和顾长川在地宫石钉上留下的,一模一样。

    沈见微也看见了,神情立刻复杂起来。

    “又是他。”

    顾栖灯走过去,指腹轻轻碰了碰红线。

    线是新系的,末端沾了一点河泥。

    这人不是昨夜留的。

    是在她们出城之后,甚至可能就在她们进西霞寺前,悄悄上过山。

    “他知道巡灯司会来。”沈见微道。

    “不一定。”顾栖灯望向红线指向的方向,“但他知道这里不安全。”

    “你还信他?”

    顾栖灯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穿过竹林,吹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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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侧碎发乱飞。她想起城门前顾长川替她挡下腕上灯印时的手,也想起地宫里,他承认自己是补救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那一句“是”。

    她相信他此刻在帮她。

    但她不再愿意只被他安排。

    “我信线索。”她说,“不信任何一句没来得及验证的话。”

    她将那根红线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走东边。但不照着他留下的路走。”

    沈见微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顾栖灯。”

    “你以前认识的顾栖灯,是什么样?”

    “看着温温吞吞,其实比谁都难骗。小时候我偷吃你一块桂花糕,你第二天就把盘子换成了掺辣椒的。”

    “那是你说要帮我试新点心。”

    “你还记着?”

    “我记仇。”

    沈见微忍不住笑出声,笑完又迅速捂住嘴。

    这一点轻松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两人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里拽出来。

    顾栖灯却忽然想,自己不该总把聪明用在防备和记住伤害上。

    她还可以用它找路。

    她们绕开红线指向的山径,贴着陡坡往东。路越来越窄,脚下是湿滑碎石。走到半山腰时,顾栖灯忽然看见坡底有一块石碑。

    石碑被野草遮住大半,上头刻着四个模糊的字:

    旧灯药圃。

    “药圃在东边?”沈见微愣住。

    顾栖灯没说话。

    住持让她们往北,说有废弃药圃;红线却引向东;而真正刻着“旧灯药圃”的石碑,却藏在东坡下面。

    有人在故意把路说反。

    她们沿石碑后的窄路下去,果然看见一片荒败园子。园中草药早已疯长,中央却有一座塌了半边的药庐。

    药庐门前,放着一只黑漆药箱。

    顾栖灯脚步一顿。

    那药箱她见过。

    顾怀瑾每次去外头义诊,都会背这一只。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纹。

    沈见微的声音发紧:“二公子也在这里?”

    顾栖灯没有贸然上前。

    她捡起一颗石子,朝药庐右侧的窗纸掷去。

    啪。

    窗纸破了个洞。

    里面没有人出来。

    可药庐后方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顾栖灯与沈见微对视一眼,同时绕到另一侧。

    草丛中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巡灯司的黑色短甲,肩头却插着一支极细的银针。针尾缠着红线,伤口周围泛着青紫。他还没死,手里死死攥着一页纸。

    顾栖灯蹲下去,先用树枝挑开他的手。

    纸上只有一句话:

    ——顾栖灯已离城,随身携第四灯芯,往西霞寺。

    字迹端正,落款却只有一个朱砂印。

    印文是两个字。

    归川。

    沈见微脸色微白:“这是三公子的印?”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顾长川的私印,确实是“归川”。

    可这张纸上还有一处不对。

    朱砂印旁边,沾着一滴凝成褐色的药汁。

    是安魂草。

    和方才那枚乌木牌边缘的药气,一模一样。

    顾栖灯缓缓抬头,看向荒废药庐紧闭的门。

    有人在这里,伪造了顾长川留下的所有痕迹。

    而那个人很可能知道顾家三兄弟的一切。

    药庐里,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阿灯。”

    顾栖灯呼吸一滞。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见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