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牌静静躺在地上。
幽绿灯焰照着那个“川”字,像一只睁开的眼。
顾栖灯没有立刻去拿。
顾长川昨夜才将同样的牌子交到她手里,说那是开西城水栅的钥匙。如今巡灯司刚到,西霞寺里便多出一枚刻着“川”字的木牌——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太牵强。
沈见微的手已经摸到袖中短刃。
“他出卖我们了?”
“先别下结论。”顾栖灯道。
她蹲下身,没有碰木牌,只将铜灯凑近。
铜灯灯腹还留着她指尖的一点血。火苗虽灭,灯盏里却泛着极淡的红光。她看见那枚乌木牌的边缘粘着一点东西,颜色发暗,像干涸的泥。
顾栖灯用发簪挑下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一股苦涩、潮湿的药气。
“不是顾家地宫里的泥。”她说。
“你怎么知道?”
“地宫的石缝里有灯油味,泥是黑的。这个是山土,混了槐花灰和安魂草。”
沈见微皱眉:“巡灯司的东西?”
“寺后竹林里就有槐树。有人在我们进寺之后,才把它放进来的。”
老和尚猛地看向窗外。
“那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他们未必知道我是谁。”顾栖灯将木牌挑进一旁空茶碗里,“他们是在试。”
“试什么?”
“试我会不会因为一块牌子,就认定三哥害我。”
她说完,自己也静了一瞬。
她不能说自己完全不怀疑。
顾长川一直知道地宫,知道水道,知道失踪的人;他给她准备好了出路,也有无数机会把她送出顾家。可同样地,他瞒了她七年,也曾站在顾家的屋檐下,和所有人一起看着她被挡在祠堂门外。
一个人救过你,不代表他没有秘密。
可一枚刻意摆在灯下的牌子,更不该替她做出判断。
“走。”顾栖灯起身,“他们想让我乱,我偏不乱。”
寺外的甲靴声已到了偏殿前。
“巡灯司办事,开门。”
老和尚快步走到佛像后,按下暗门上的机关。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这条道通往后山竹林。”他说,“出了竹林往北,有一处废弃药圃。不要走山门。”
沈见微先钻进去,回头朝顾栖灯伸手。
顾栖灯却没有马上走。
“您呢?”
老和尚苦笑:“老衲守了这里四十年,该见的人已经见到了。巡灯司要的是灯,不会为难一个老和尚。”
“他们既然能拿走我母亲留下的外账,就不会只为一盏灯来。”
老和尚一怔。
顾栖灯走到桌边,拿起那盏刚刚熄灭的小油灯。灯油里还留着一丝红色。她将铜灯底部那枚照归牌取出,塞进油灯下方的暗槽里,再用香灰盖住。
“这枚牌留在这里。”
“姑娘?”
“他们若真是为照归而来,搜到这个,会以为我们还在寺里找东西。您把我母亲留给我的信烧掉,别让他们知道我看过百灯河。”
老和尚看着她,眼里浮出一点复杂的欣慰。
“沈施主当年说,你若能长大,绝不会是一个只等人来救的孩子。”
顾栖灯没接这句话。
她只是将油灯放回原位,转身进了暗道。
石壁重新合拢的瞬间,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偏殿门被撞开。
黑暗扑面而来。
暗道很长,墙壁上渗着水。沈见微在前头走得极快,顾栖灯跟在后面,耳边仍回荡着母亲没说完的那句“别信”。
别信谁?
顾长川?
顾家?
还是她们此刻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不能只靠猜。
“见微。”顾栖灯忽然开口。
“嗯?”
“你从西霞寺拿到旧账时,有没有见过乌木牌?”
“没有。”
“那拿走铁盒的人呢?你看见什么了?”
沈见微沉默了一下。
“我没看清脸。他穿黑斗篷,骑马,从寺后下山。马蹄上缠了布,像是怕留下痕迹。”
“他一个人?”
“至少我只看见一个。”
“巡灯司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刚才门外至少有十几个。”
顾栖灯停住。
暗道里太黑,沈见微走出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怎么了?”
“昨夜取走铁盒的人,和今天封寺的人,不一定是一拨。”
“你是说……”
“一个人拿走假账,另一个人来找真东西。前者知道母亲在西霞寺留过东西,后者知道我会来。”
沈见微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盯着顾家,也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可他们彼此未必站在同一边。
顾栖灯的心反而慢慢定下来。
线索越乱,越不能急着把所有人归到一个答案里。她要做的不是立刻分辨谁是好人,而是弄清每个人想要什么。
长老想把她送回灯阵。
大哥想把她带回顾家。
二哥想用药压住一切。
三哥想把她送出去。
巡灯司呢?
他们要的是“持灯异人”。
他们要她,还是要第四盏灯?
“继续走。”她说。
暗道尽头是一口废井。
井盖被枯藤遮住,推开后,天光一下漏了进来。顾栖灯先爬出去,发现自己已经在寺后竹林深处。
风比山门前大得多。
竹叶翻涌,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巡灯司的人显然已经分散搜山。
沈见微跳出井口,低声道:“往北?”
顾栖灯却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脚边潮湿的泥土。
这里有两串很新的脚印。
一串是僧鞋印,从井口往药圃方向去;另一串更深,靴底有细密的铜钉纹,从竹林外一路过来,在井边停过,然后又折向东边。
巡灯司的甲靴。
他们知道暗道出口。
“北边不能走。”顾栖灯道。
沈见微脸色一变:“可住持说——”
“住持未必骗我们。但他不知道暗道已经被盯上。”
顾栖灯顺着那串甲靴印往东看。
东边是陡坡,坡下雾气沉沉,几乎看不出路。
“他们留了北边给我们。”她说,“等我们自己撞进去。”
“那往哪儿?”
顾栖灯抬头,看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像是有人随手划下的。
刀痕旁边,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和顾长川在地宫石钉上留下的,一模一样。
沈见微也看见了,神情立刻复杂起来。
“又是他。”
顾栖灯走过去,指腹轻轻碰了碰红线。
线是新系的,末端沾了一点河泥。
这人不是昨夜留的。
是在她们出城之后,甚至可能就在她们进西霞寺前,悄悄上过山。
“他知道巡灯司会来。”沈见微道。
“不一定。”顾栖灯望向红线指向的方向,“但他知道这里不安全。”
“你还信他?”
顾栖灯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穿过竹林,吹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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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侧碎发乱飞。她想起城门前顾长川替她挡下腕上灯印时的手,也想起地宫里,他承认自己是补救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那一句“是”。
她相信他此刻在帮她。
但她不再愿意只被他安排。
“我信线索。”她说,“不信任何一句没来得及验证的话。”
她将那根红线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走东边。但不照着他留下的路走。”
沈见微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顾栖灯。”
“你以前认识的顾栖灯,是什么样?”
“看着温温吞吞,其实比谁都难骗。小时候我偷吃你一块桂花糕,你第二天就把盘子换成了掺辣椒的。”
“那是你说要帮我试新点心。”
“你还记着?”
“我记仇。”
沈见微忍不住笑出声,笑完又迅速捂住嘴。
这一点轻松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两人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里拽出来。
顾栖灯却忽然想,自己不该总把聪明用在防备和记住伤害上。
她还可以用它找路。
她们绕开红线指向的山径,贴着陡坡往东。路越来越窄,脚下是湿滑碎石。走到半山腰时,顾栖灯忽然看见坡底有一块石碑。
石碑被野草遮住大半,上头刻着四个模糊的字:
旧灯药圃。
“药圃在东边?”沈见微愣住。
顾栖灯没说话。
住持让她们往北,说有废弃药圃;红线却引向东;而真正刻着“旧灯药圃”的石碑,却藏在东坡下面。
有人在故意把路说反。
她们沿石碑后的窄路下去,果然看见一片荒败园子。园中草药早已疯长,中央却有一座塌了半边的药庐。
药庐门前,放着一只黑漆药箱。
顾栖灯脚步一顿。
那药箱她见过。
顾怀瑾每次去外头义诊,都会背这一只。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纹。
沈见微的声音发紧:“二公子也在这里?”
顾栖灯没有贸然上前。
她捡起一颗石子,朝药庐右侧的窗纸掷去。
啪。
窗纸破了个洞。
里面没有人出来。
可药庐后方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顾栖灯与沈见微对视一眼,同时绕到另一侧。
草丛中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巡灯司的黑色短甲,肩头却插着一支极细的银针。针尾缠着红线,伤口周围泛着青紫。他还没死,手里死死攥着一页纸。
顾栖灯蹲下去,先用树枝挑开他的手。
纸上只有一句话:
——顾栖灯已离城,随身携第四灯芯,往西霞寺。
字迹端正,落款却只有一个朱砂印。
印文是两个字。
归川。
沈见微脸色微白:“这是三公子的印?”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顾长川的私印,确实是“归川”。
可这张纸上还有一处不对。
朱砂印旁边,沾着一滴凝成褐色的药汁。
是安魂草。
和方才那枚乌木牌边缘的药气,一模一样。
顾栖灯缓缓抬头,看向荒废药庐紧闭的门。
有人在这里,伪造了顾长川留下的所有痕迹。
而那个人很可能知道顾家三兄弟的一切。
药庐里,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阿灯。”
顾栖灯呼吸一滞。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见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