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霞寺在临江城外二十里。
寺不大,建在半山腰,背后是一片荒废多年的竹林。听说前朝时这里香火极盛,后来山路塌过一次,僧人散了大半,只剩一个老和尚和两间偏殿守着。
顾栖灯与沈见微赶到时,已近黄昏。
山门半掩,门前石阶上落满黄叶。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铃声轻轻的,和顾家地宫里的警铃完全不同。
顾栖灯站在门前,忽然有点恍惚。
昨夜到现在,不过一日。
她却像已经离开顾家很久了。
“进去吗?”沈见微问。
顾栖灯抬头,看见寺门匾额上“西霞寺”三个字,最末一笔被风雨磨得发白。
“进去。”
寺里没有香客。
正殿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香灰积得很厚,只有中央插着三根新香。一个穿灰色僧衣的小沙弥正扫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二位施主是来上香的?”
沈见微看了顾栖灯一眼。
顾栖灯从袖中取出那块照归牌,放到小沙弥面前。
“我们来找十六年前留下的一只铁盒。”
扫帚停住了。
小沙弥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年纪不大,藏不住事。先是看了看照归牌,又本能地往寺后高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栖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沈见微上前一步,声音放缓:“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想见一见住持。”
小沙弥抿紧嘴唇,半晌才道:“住持师父不见客。”
“那就请他看看这个。”顾栖灯说。
她将残缺的旧账纸摊开。
纸上“沈兰烛”三个字露出来。
小沙弥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就往后院跑。扫帚落在地上,扬起一点灰尘。
沈见微压低声音:“看来我们找对了。”
“也说明有人比我们来得早。”
顾栖灯望向寺后的塔。
那座塔有七层,塔身灰白,顶端斜插进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塔后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人正在里面来回走动。
半刻钟后,一个老和尚从后院出来。
他很瘦,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袈裟,眉毛几乎全白了。走路时微微佝偻,眼睛却很清明。
他看见顾栖灯的第一眼,便停住了。
“你姓顾?”他问。
顾栖灯没有答。
老和尚又看向她手里的铜灯,目光落在灯底那道被磨平的纹路上,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您认识我母亲?”顾栖灯问。
“认识。”
这个答案来得太快,顾栖灯反而怔住。
老和尚抬手,示意她们随自己进偏殿。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很小,却燃得极稳。老和尚在蒲团前坐下,给她们倒了两碗热茶。
顾栖灯没有碰茶。
“我母亲叫沈兰烛。她曾把东西留在塔后。”
“留过。”老和尚说,“但不在了。”
沈见微皱眉:“被谁拿走了?”
“昨夜。”
顾栖灯与她对视一眼。
昨夜,顾家归灯祭,第四盏灯亮,地宫警铃大作。
有人几乎和她们同时,赶到了西霞寺。
“什么人?”顾栖灯问。
“一个披黑斗篷的人,带着顾家的令牌。”老和尚道,“他没有伤人,只说来取故人遗物。老衲不肯,他便拿出一封信。”
“谁的信?”
老和尚看着她,缓缓道:“你母亲的。”
顾栖灯指尖一颤。
“信上写,若持令之人带着‘照归’二字而来,便将铁盒交出去。”
“可那个人没有照归牌。”
“没有。”
“那您为什么交?”
老和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已被火烧去一半,只剩下几行字。
——若我不能归,来人自称顾氏,勿信。
——若我女儿归来,给她看灯。
顾栖灯盯着那几行字,呼吸一点点收紧。
“这才是我母亲留下的信。”
老和尚点头。
“铁盒里有两层。外层是顾家的旧账与一卷假祭文,内层才是真正的东西。昨夜那人拿走的,是我故意留在外层的账本。”
沈见微愣住:“您早有防备?”
“沈施主当年把孩子托进顾家前,来过一次西霞寺。”老和尚看向顾栖灯,“她说,顾家的人未必全是恶人,但顾家这座宅子里,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一把递过来的伞。”
顾栖灯想起大哥的白梅,二哥的安神香,三哥替她准备好的退路。
没有谁是全然可信,也没有谁能简单用好坏分开。
可她至少该知道,他们分别站在什么位置。
“那真正的东西呢?”她问。
老和尚没有马上回答,只起身走到佛像后。
佛像背后有一面蒙尘的铜镜,镜面裂成三道细纹。他从墙上取下一盏小油灯,放到铜镜前,又将顾栖灯的铜灯推过去。
“把灯点起来。”
顾栖灯看着他。
“用什么?”
“你的血。”
沈见微立刻拦道:“不行。她昨夜才——”
“见微。”顾栖灯叫住她。
她已经明白了。
母亲留下的不是普通机关。只有与第四盏灯有关的人,才有资格看见。
顾栖灯取出发簪,在指腹上轻轻一划。
血珠落进铜灯的灯盏。
原本早已干涸的灯油忽然泛出极淡的红色。下一瞬,火苗自己跳了起来。
偏殿里风声骤止。
铜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她们三人的影子。
而是一条河。
漆黑的河从无边夜色里流过,河面漂着数不清的小灯。每一盏灯里,都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有些低头跪坐,有些在哭,有些将手贴在灯壁上,像是想从里面出来。
顾栖灯的心脏像被猛地攥住。
“百灯河……”她喃喃。
镜中河水忽然翻涌。
一盏红灯从河上逆流而来,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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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素白衣裙,脸色苍白,眉眼却和顾栖灯有七分相似。
“阿灯。”
女人的声音穿过镜面。
顾栖灯整个人僵住。
“娘?”
沈兰烛没有像地宫里那样只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她,神情急切,又像在拼命克制什么。
“听我说。顾家祠堂下的棺不是困我的地方,是困住‘门’的锁。第四灯一亮,锁就会松。你若回去,他们会告诉你,只有把你送进去,临江才能活。”
顾栖灯眼眶发热,却死死盯着镜中人。
“那是真的吗?”
“不是。”
沈兰烛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临江不需要任何人去死。那些灯里的魂,也不是天灾留下的亡者,是被顾家和引灯人一代代拿去填阵的人。”
镜中的百灯河上,一盏灯撞上另一盏,里面伸出的手越来越多。
“他们用人命养灯,再用灯养城。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顾栖灯掌心的伤口开始发烫。
“那我要怎么做?”
沈兰烛望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别急着救我。”
顾栖灯怔住。
“先找到三盏灯各自的归处。灯不该只照顾家的门。大灯照留下的人,二灯照生病的人,三灯照离开的人。只有三灯各归其位,第四灯才能照见真正的归人。”
她说到这里,镜面忽然剧烈晃动。
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河底拉住了她。
“娘!”顾栖灯上前一步。
沈兰烛的身影开始模糊。
“还有——”
她像想说什么,目光却猛然越过顾栖灯,看向偏殿窗外。
“有人来了。阿灯,别信——”
镜面骤然熄灭。
铜灯的火苗被一阵阴风吹灭,偏殿重新陷入昏暗。
门外,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寺里僧人的布鞋声。
是甲靴踩过石阶的声音。
沈见微脸色发白:“顾家的人追来了?”
老和尚却摇头。
“不是顾家护卫。”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惧。
“是巡灯司。”
顾栖灯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下一刻,寺门外有人高声道:
“奉巡灯令,封西霞寺。寺中若有持灯异人,立刻交出。”
老和尚猛地回身,指向佛像后的暗门。
“从这里走。记住,塔后的铁盒已经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你母亲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
“她想让我别信谁?”顾栖灯问。
老和尚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的方向,是你身后。”
顾栖灯猛地回头。
偏殿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
灯焰幽绿。
而灯下,放着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乌木牌。
牌上刻着一个字。
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