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的余音还在地宫里震。
不是祠堂上头祭礼用的那种清亮铃声,而是沉在墙缝、浸过水汽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着铁锤,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一口空钟。
顾栖灯脚下的石砖微微发颤。
黑棺里,又响了一声。
笃。
这一声不重,却像直接敲在她心口。
“栖灯。”
她几乎要回头。
顾长川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很大,掌心却冷得惊人。
“不能回头。”
顾栖灯抬眼看他。
地宫的灯火被警铃震得摇晃,忽明忽暗。顾长川的侧脸一半浸在阴影里,眉眼压得很低,和平日那个永远站在廊下、不爱多话的三哥没什么不同。
可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里面的人在叫我。”顾栖灯说。
“我知道。”
“你知道?”
顾长川看向那口黑棺,停了片刻,才道:“我也听见了。”
顾栖灯心口狠狠一跳。
不是她中了药后生出的幻觉,不是赤砂让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棺中真的有人。
她想问的太多——是谁把母亲关在里面,为什么顾家人要在今夜抬棺入祠,为什么第四盏灯一亮,棺里的人就叫她的名字。
可前方已经传来凌乱脚步。
有人从祠堂正门进了地宫。
“地底出口不止一处。”顾长川松开她,迅速将提灯递给沈见微,“左边通祠堂,守的人最多;右边通旧水道,尽头是护城河。你们选。”
他说得很快,像早已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
沈见微看了一眼右侧那条漆黑的甬道:“水道能走?”
“能。”
“谁修的?”
“顾家。”
“那谁会知道?”
“顾家。”
沈见微气得想骂人:“你这不等于没说?”
顾长川没理她,只看着顾栖灯。
地宫里钟声不断,远处有人喊:“下面有人!封住两边石门!”
顾栖灯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左边,是回到祠堂,回到长老和大哥已经替她准备好的答案里;右边,是一条顾家修的、顾家也可能知道的路,未必安全,却是她自己选的路。
他没有再替她决定。
顾栖灯攥紧掌心里的照归牌。
“右边。”
顾长川点头,像早就料到。
“跟紧我。石壁上有三道白痕的地方停,不要踩地上的黑砖。”
他转身往右,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无论后头听见谁叫你,都别应。”
顾栖灯想起棺中那声“栖灯”,喉咙发紧,却还是点了头。
三人冲进右侧甬道。
这里比方才更窄,顶上不断往下滴水。顾长川走在最前,提灯照着石壁,每经过一处岔路便折一段细红线,系在不起眼的石钉上。
顾栖灯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早就知道这条路。”
“嗯。”
“你也早就知道地宫?”
“嗯。”
“知道多久了?”
顾长川没有立刻回答。
后方脚步越来越近,沈见微回身撒了一把药粉,药粉落地便腾起白雾,暂时遮住了来路。
直到转进一处低矮石室,顾长川才停下。
石室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壁上爬满湿滑青苔。顾长川抬手掀开井沿一块石板,底下露出半截向下延伸的铁梯。
“从这里下。”
“你还没回答我。”顾栖灯站着没动。
顾长川回头。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顾栖灯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等我又被关回东院,等他们把我送进那口棺材,还是等你觉得我知道得够多了,才肯告诉我?”
沈见微也不催了。
她站在一旁,脸上还沾着灰,却悄悄握住了顾栖灯的手臂。
顾长川沉默很久。
地宫外的钟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石门被重重推开的轰响。
他低声道:“七年前,三房有个丫头,叫苏晚。”
顾栖灯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十五岁那年,被调去祠堂送灯油。”顾长川望向井下的黑暗,“有一天夜里,她来找我,说有人要带她去看一盏从来不许外人看的灯。她很害怕,想让我带她离开顾家。”
顾栖灯心里慢慢沉下去。
“我让她等一晚。”他说。
顾长川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握着灯柄的手背绷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想先查清楚是谁在动手,也想等父亲回来。第二天,她不见了。”
石室里滴水声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说她偷了银子跑了。她房里没有收拾,鞋少了一只,账房却替她补了一份领银离府的文书。”顾长川顿了顿,“我不信。后来我顺着她最后留下的灯油痕迹,找到了这条水道。”
顾栖灯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知道石壁上的白痕,知道哪里不能踩,知道一座祠堂底下还藏着这样一座地宫。
不是今夜才知道。
他已经一个人查了七年。
“你找到她了吗?”她问。
顾长川摇头。
“没有。只找到她的另一只鞋,还有一根被烧过的灯芯。”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布包,摊开后,里面躺着一截焦黑的灯芯。
顾栖灯认得那种灯芯。
和第四盏灯底下凝着赤砂的那一截,一模一样。
“我后来查到,顾家每隔几年都会有一个人‘离开’。”顾长川说,“丫头、药童、远房女眷,身份都不显眼,账上都处理得干净。可他们离开前,都去过祠堂。”
“所以你知道顾家有问题,却一直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问题在你身上。”
“现在知道了呢?”
顾长川抬起眼。
那双眼睛向来冷静,冷静得近乎无情。可此刻里面有压不住的疲惫,也有一点很深的、迟来的后怕。
“现在我知道,有人想把你变成下一个苏晚。”
顾栖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动人。
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像一件必须立刻解决的事——有人要害她,所以他不能再等,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仍旧没有因此原谅他。
“你不是在保护我。”她说,“你是在补救。”
顾长川没有辩解。
“是。”
这一声很轻。
顾栖灯原本准备好的话,反倒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怕旁人用“为了你好”把她推回原地。大哥是这样,二哥也是这样。可顾长川没有说自己做得对,他只是把错摊开,让她看。
外头传来人声:“三公子!您在下面吗?”
顾长川目光一沉,重新合起布包。
“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他将一枚乌木小牌放进顾栖灯掌心。
牌子正面刻着一个“川”字,背面是一道极细的水纹。
“下井后沿着右边走,到尽头有一道铁栅。拿这个开锁。出去后是西城废渡口,沈见微知道怎么去西霞寺。”
沈见微接过话:“我带她去。”
顾栖灯握着木牌,却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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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对。
“你呢?”
“我回去。”
“你回顾家?”
“我若和你一起失踪,大哥会立刻封城。”顾长川道,“到时候你们谁也出不去。”
“他们会怀疑你。”
“本来就会。”
他答得毫不犹豫。
沈见微皱眉:“你回去能做什么?”
“拖时间,改搜查方向,拿到剩下的账册。”
他说完,又看向顾栖灯。
“西霞寺不是终点。拿到线索后,你若想离开临江,我让你出城;你若想回顾家查到底,我替你开门。”
顾栖灯望着他。
“你让我自己选?”
“嗯。”
“如果我选错呢?”
“那就换条路。”
顾长川的声音依旧低,却很稳。
“路不是只有一条。”
石门外已经有人开始砸墙。
顾栖灯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学骑马,马受惊跑进山道,所有人都让她松缰,只有顾长川追上来,隔着风喊了一句:“看前面,别看山崖。”
那时她只觉得三哥太凶。
如今才明白,他从不擅长安慰人。他只会在你最慌的时候,把能走的路指出来,然后站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那你也别死在顾家。”顾栖灯说。
顾长川像是怔了一下。
她把乌木牌收进袖中,转身踩上铁梯:“你还欠我很多话。等我回来,一句一句说清楚。”
顾长川看着她,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好。”
井下比想象中更冷。
顾栖灯踩着湿滑的铁梯往下,沈见微跟在她后面。她们下到一半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石室的门被撞开了。
“顾栖灯在这儿!”
有人厉声喊。
顾栖灯下意识抬头。
井口上方,顾长川已经转过身,挡在那片摇晃的灯火前。他没有拔剑,只将提灯放在地上,慢慢抬起双手。
“我刚到。”他说,“听见地宫有异响,下来看看。”
“那四姑娘呢?”
顾长川没有回头。
“往祠堂方向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真的看见她往那边跑。
顾栖灯的手停在冰冷铁梯上。
她知道,他这一句谎话说出口,便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沈见微在下面催她:“快。”
顾栖灯咬了咬牙,继续往下。
水道尽头,果然有一道生满铁锈的栅门。乌木牌嵌进锁孔时,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门开了。
外头是临江的夜。
雨不知何时停了,河水涨得很高,乌云压着远处城楼。西城废渡口荒了多年,岸边歪着一艘漏水的小船,芦苇被风吹得伏下去,像无数人低着头。
顾栖灯从栅门里走出来,回望顾家的方向。
高墙之后,祠堂的火光仍亮着。
第四盏灯,大概还在烧。
她曾经以为,顾家是她唯一的归处。
可今夜之后,她终于知道,所谓“归处”未必是有人替你留好一间屋子,也未必是有人替你关上一扇门。
归处应该是,她能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去。
“走吧。”沈见微说,“西霞寺还在等我们。”
顾栖灯收回目光。
她没有再回头。
而顾家地宫深处,那口漆黑的棺材里,沉睡多年的女人缓缓睁开眼,指尖在棺盖上划出一道新鲜的血痕。
笃。
笃。
笃。
像是在替她们计数。
又像是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