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东院的门又被锁上了。
顾栖灯没有去推。
她坐在窗边,将阿芜端来的晚膳一点点吃完,甚至还夸了一句桂花糕做得比从前甜。阿芜见她终于肯吃东西,明显松了口气,替她添茶时,话也比白日多了些。
“小姐,家主说了,等府里的事过去,便带您去城南看灯。”
顾栖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说的?”
“傍晚。”阿芜道,“家主站在院外,没进来,只让我转告您。”
顾栖灯垂下眼。
大哥总知道该怎样安抚她。
她小时候若因不能进祠堂难过,他便会带她去看城南灯会;她若被旁支孩子说闲话,他便会替她买一盏最亮的河灯,让她写愿望放进江里。
可如今听见“看灯”两个字,顾栖灯心里只剩一点发冷的讽刺。
顾家给她的灯,原来从来不是为了照路。
是为了让她不去看更暗的地方。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
阿芜退出去后,顾栖灯将门栓抵好,走到床边取出小铜灯。
灯座里藏着蜡丸、白梅纸条、红线,还有照归牌。她将照归牌贴在掌心,闭上眼想了片刻,随后从书案下抽出一张顾宅旧图。
这图是她十岁那年从二哥书房里偷出来的。
当时顾长舟发现后,没有骂她,只笑着问她是不是想逃家。顾栖灯说不是,她只是想知道顾宅到底有多大。
二哥便在图上替她圈了东院、药庐、后山和祠堂,又故意漏掉了几条暗道,说那些地方小孩子不能去。
顾栖灯当时不服气。
后来她长大,才发现被他圈出来的地方都是明路,没圈出来的地方,才是顾家真正不想让她知道的地方。
她把旧图摊开。
祠堂后方有一条废弃水道,入口在后园马厩旁。顾栖灯昨夜从后门逃回来时,曾看见那一带有人守着,也看见黑棺被抬往祠堂偏门。
若要进祠堂,那里是唯一能避开正门的地方。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顾栖灯抬头。
沈见微从窗外翻进来,衣摆沾着泥,神色却比前一夜更凝重。
“我去过栖霞寺了。”
“找到什么?”
“佛塔下确实有铁匣,但被人提前取走了。”沈见微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纸,“我只在附近找到这个。”
顾栖灯接过来。
纸上是半张账页,墨迹被雨水晕开,却还能辨认出几个名字和日期。最上方写着“永安七年”,下方列着十余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盏小灯。
其中一个名字,被人重重划掉。
沈兰烛。
顾栖灯的呼吸一滞。
“这是我母亲?”
“应该是。”沈见微道,“旁边还有一行字,我只认出‘灯灭未归’四个字。”
顾栖灯指腹擦过那行字。
灯灭未归。
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灯灭了,却没有回来?还是她明明该死,却没有死?
“还有。”沈见微压低声音,“栖霞寺附近有引灯人的痕迹。他们不是最近才去的,那里可能一直有人守着。”
“引灯人?”
“我在旧札里见过这个称呼。”沈见微说,“有些人替大户人家养灯、运尸、处理不能见光的东西。顾家每年祭祀前,都会从他们手里买一种灯油。”
顾栖灯看向桌上的蜡丸。
赤砂香、黑色灯油、云娘的箭、祠堂里的黑棺。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我要去祠堂。”她说。
沈见微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顾栖灯将旧图推到她面前。
“你守在水道入口。我进去看一眼黑棺和第四盏灯,无论看见什么,一炷香后我都会出来。”
“你一个人?”
“纸条写我独自去,云娘也死在后门。若有人盯着我,带你进去只会多一分危险。”
“顾栖灯。”
“见微。”顾栖灯看着她,“我不是要逞强。我只是不能每一步都让别人替我走。”
沈见微沉默。
过了片刻,她点头。
“好。但若超过一炷香,我进去找你。”
“好。”
两人从后窗翻出东院。
顾栖灯没有立刻往祠堂走。她先绕到花圃边,故意踩出一串朝西院去的脚印,又将一截红线挂在低枝上。那是她从白梅里取出的线,颜色足够显眼,若有人追踪,会以为她往西边跑了。
做完这些,她才带着沈见微从马厩后方钻进废弃水道。
水道入口被碎石与枯藤遮住。
里面黑得看不见底,空气中却有一股浓重的灯油味。顾栖灯将小铜灯的灯芯挑亮一点,火光只够照见脚下湿滑的石阶。
“你大哥会不会发现你跑了?”沈见微问。
“会。”
“那你还留脚印?”
“他若发现,会先追西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怕走水道。”
沈见微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很了解他。”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当然了解顾承晏。
正因为了解,才知道他的保护里有多少是习惯,多少是控制,多少又是真心。她如今不想立刻把所有事都判成黑白,只想先把自己从别人替她画好的路上挪开。
水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
门后传来人声。
顾栖灯吹灭小铜灯,和沈见微藏到石门旁的阴影里。
“灯油都送下去了?”
“送了。”
“长老说了,子时前不许任何人靠近黑棺。”
“若四小姐来了呢?”
“她不会来。东院锁着。”
顾栖灯与沈见微对视一眼。
守卫走远后,沈见微轻轻碰了碰她手背,示意她进去。
顾栖灯推开石门。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点着幽蓝色的灯,灯火无风自动。墙上的壁画剥落大半,却还能看清其中的女子:她们手捧灯盏,排着长长的队伍,走向一扇漆黑的门。
每一个女子的手腕上,都有与顾栖灯相似的红色灯印。
顾栖灯脚步微顿。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灯盯上的人。
“还进去吗?”沈见微问。
顾栖灯看着壁画。
“进去。”
石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灯台,灯台上摆着四盏灯。前三盏火焰稳定,灯下各有一块乌木牌位;第四盏比其他三盏更低,灯焰赤红,下面没有牌位,只有一口贴满黄符的黑木棺。
顾栖灯屏住呼吸。
黑棺比她在墙头看见时更大。
棺盖四周钉满铜钉,黄符一层压着一层,像里面关着什么绝不能出来的东西。
“云娘说别让他们把你送回灯里。”沈见微声音发紧,“不会是……”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慢慢往前走。
才走出两步,黑棺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顾栖灯猛地停住。
沈见微抓住她衣袖。
“里面有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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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
笃。
这次比方才更清楚。
顾栖灯盯着黑棺,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她想起云娘说过母亲带着她逃出顾家,想起账簿上“灯灭未归”,也想起顾夫人每次提起第四盏灯时那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一个几乎不敢去想的念头浮上来。
棺中的人,会不会是母亲?
“别过去。”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栖灯浑身一僵。
顾长川站在石阶入口处。
他没有穿祭服,仍是一身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神情冷得像早已在这里等了很久。
沈见微立刻挡到顾栖灯面前:“三公子想抓人?”
顾长川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顾栖灯身上,先看见她手里攥着的照归牌,又看见她脚边湿冷的水痕。
“你不该进来。”他说。
顾栖灯抬头。
“那我该去哪儿?”
顾长川沉默。
“回东院。”
“然后喝二哥的药,等大哥来告诉我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顾长川的眉心微微一皱。
“我不是他们。”
“可你也没告诉我这里是什么。”
“我知道得不多。”
“你知道黑棺里是谁吗?”
顾长川没有回答。
顾栖灯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是想让三哥替她把所有谜解开。她只是厌倦了每个人都用沉默替她做选择。
“你若想抓我,现在便抓。”她说,“可你若不抓,就让开。”
顾长川看着她。
石室里只剩灯火燃烧的细响。
过了很久,他走到她身侧,伸手拿过她的小铜灯。
“灯太亮,会惊动守卫。”
顾栖灯一怔。
顾长川将灯芯压低,只留一点微光。
“跟紧。”他说,“别碰两边的灯,也别靠近黑棺。”
沈见微挑眉:“三公子这是帮我们?”
“不是帮。”顾长川语气很淡,“是看着你们,免得死在这里。”
顾栖灯看着他。
她本该生气。
可顾长川已经先一步往黑棺旁的石墙走去。他没有替她决定回不回去,而是把能走的路摆在她面前。
顾栖灯跟上去。
石墙上有一道极浅的缝隙,透出赤红色光。顾长川用刀尖拨开一块松动石砖,露出里面刻着的几行小字。
顾栖灯凑近去看。
最上方写着:
以旧灯芯,镇新归门。
她还没读完,第四盏灯忽然剧烈晃动。
黑棺中传来一声比先前更重的敲击。
笃——
随即,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女声隔着无数层黄符与黑暗,叫了她一声。
“栖灯。”
顾栖灯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知道那道声音。
不是因为她听过。
而是因为它与她梦里从未看清脸的女人,一模一样。
石室上方,祠堂的钟骤然敲响。
咚——
顾长川脸色一变。
“走!”
第二声钟紧接着落下。
石室四壁的□□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传来护卫拔刀的声音。顾长川一把拉住顾栖灯往石阶上跑,沈见微断后,药粉撒进追来的灯火里。
顾栖灯被拉着跑过黑棺时,忍不住回头。
她看见第四盏灯的火焰映在棺盖上。
而棺中那个人,仿佛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
像在告诉她。
她没有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