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5. 第5章
    入夜后,东院的门又被锁上了。

    顾栖灯没有去推。

    她坐在窗边,将阿芜端来的晚膳一点点吃完,甚至还夸了一句桂花糕做得比从前甜。阿芜见她终于肯吃东西,明显松了口气,替她添茶时,话也比白日多了些。

    “小姐,家主说了,等府里的事过去,便带您去城南看灯。”

    顾栖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说的?”

    “傍晚。”阿芜道,“家主站在院外,没进来,只让我转告您。”

    顾栖灯垂下眼。

    大哥总知道该怎样安抚她。

    她小时候若因不能进祠堂难过,他便会带她去看城南灯会;她若被旁支孩子说闲话,他便会替她买一盏最亮的河灯,让她写愿望放进江里。

    可如今听见“看灯”两个字,顾栖灯心里只剩一点发冷的讽刺。

    顾家给她的灯,原来从来不是为了照路。

    是为了让她不去看更暗的地方。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

    阿芜退出去后,顾栖灯将门栓抵好,走到床边取出小铜灯。

    灯座里藏着蜡丸、白梅纸条、红线,还有照归牌。她将照归牌贴在掌心,闭上眼想了片刻,随后从书案下抽出一张顾宅旧图。

    这图是她十岁那年从二哥书房里偷出来的。

    当时顾长舟发现后,没有骂她,只笑着问她是不是想逃家。顾栖灯说不是,她只是想知道顾宅到底有多大。

    二哥便在图上替她圈了东院、药庐、后山和祠堂,又故意漏掉了几条暗道,说那些地方小孩子不能去。

    顾栖灯当时不服气。

    后来她长大,才发现被他圈出来的地方都是明路,没圈出来的地方,才是顾家真正不想让她知道的地方。

    她把旧图摊开。

    祠堂后方有一条废弃水道,入口在后园马厩旁。顾栖灯昨夜从后门逃回来时,曾看见那一带有人守着,也看见黑棺被抬往祠堂偏门。

    若要进祠堂,那里是唯一能避开正门的地方。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顾栖灯抬头。

    沈见微从窗外翻进来,衣摆沾着泥,神色却比前一夜更凝重。

    “我去过栖霞寺了。”

    “找到什么?”

    “佛塔下确实有铁匣,但被人提前取走了。”沈见微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纸,“我只在附近找到这个。”

    顾栖灯接过来。

    纸上是半张账页,墨迹被雨水晕开,却还能辨认出几个名字和日期。最上方写着“永安七年”,下方列着十余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盏小灯。

    其中一个名字,被人重重划掉。

    沈兰烛。

    顾栖灯的呼吸一滞。

    “这是我母亲?”

    “应该是。”沈见微道,“旁边还有一行字,我只认出‘灯灭未归’四个字。”

    顾栖灯指腹擦过那行字。

    灯灭未归。

    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灯灭了,却没有回来?还是她明明该死,却没有死?

    “还有。”沈见微压低声音,“栖霞寺附近有引灯人的痕迹。他们不是最近才去的,那里可能一直有人守着。”

    “引灯人?”

    “我在旧札里见过这个称呼。”沈见微说,“有些人替大户人家养灯、运尸、处理不能见光的东西。顾家每年祭祀前,都会从他们手里买一种灯油。”

    顾栖灯看向桌上的蜡丸。

    赤砂香、黑色灯油、云娘的箭、祠堂里的黑棺。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我要去祠堂。”她说。

    沈见微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顾栖灯将旧图推到她面前。

    “你守在水道入口。我进去看一眼黑棺和第四盏灯,无论看见什么,一炷香后我都会出来。”

    “你一个人?”

    “纸条写我独自去,云娘也死在后门。若有人盯着我,带你进去只会多一分危险。”

    “顾栖灯。”

    “见微。”顾栖灯看着她,“我不是要逞强。我只是不能每一步都让别人替我走。”

    沈见微沉默。

    过了片刻,她点头。

    “好。但若超过一炷香,我进去找你。”

    “好。”

    两人从后窗翻出东院。

    顾栖灯没有立刻往祠堂走。她先绕到花圃边,故意踩出一串朝西院去的脚印,又将一截红线挂在低枝上。那是她从白梅里取出的线,颜色足够显眼,若有人追踪,会以为她往西边跑了。

    做完这些,她才带着沈见微从马厩后方钻进废弃水道。

    水道入口被碎石与枯藤遮住。

    里面黑得看不见底,空气中却有一股浓重的灯油味。顾栖灯将小铜灯的灯芯挑亮一点,火光只够照见脚下湿滑的石阶。

    “你大哥会不会发现你跑了?”沈见微问。

    “会。”

    “那你还留脚印?”

    “他若发现,会先追西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怕走水道。”

    沈见微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很了解他。”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当然了解顾承晏。

    正因为了解,才知道他的保护里有多少是习惯,多少是控制,多少又是真心。她如今不想立刻把所有事都判成黑白,只想先把自己从别人替她画好的路上挪开。

    水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

    门后传来人声。

    顾栖灯吹灭小铜灯,和沈见微藏到石门旁的阴影里。

    “灯油都送下去了?”

    “送了。”

    “长老说了,子时前不许任何人靠近黑棺。”

    “若四小姐来了呢?”

    “她不会来。东院锁着。”

    顾栖灯与沈见微对视一眼。

    守卫走远后,沈见微轻轻碰了碰她手背,示意她进去。

    顾栖灯推开石门。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点着幽蓝色的灯,灯火无风自动。墙上的壁画剥落大半,却还能看清其中的女子:她们手捧灯盏,排着长长的队伍,走向一扇漆黑的门。

    每一个女子的手腕上,都有与顾栖灯相似的红色灯印。

    顾栖灯脚步微顿。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灯盯上的人。

    “还进去吗?”沈见微问。

    顾栖灯看着壁画。

    “进去。”

    石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灯台,灯台上摆着四盏灯。前三盏火焰稳定,灯下各有一块乌木牌位;第四盏比其他三盏更低,灯焰赤红,下面没有牌位,只有一口贴满黄符的黑木棺。

    顾栖灯屏住呼吸。

    黑棺比她在墙头看见时更大。

    棺盖四周钉满铜钉,黄符一层压着一层,像里面关着什么绝不能出来的东西。

    “云娘说别让他们把你送回灯里。”沈见微声音发紧,“不会是……”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慢慢往前走。

    才走出两步,黑棺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顾栖灯猛地停住。

    沈见微抓住她衣袖。

    “里面有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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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声。

    笃。

    这次比方才更清楚。

    顾栖灯盯着黑棺,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她想起云娘说过母亲带着她逃出顾家,想起账簿上“灯灭未归”,也想起顾夫人每次提起第四盏灯时那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一个几乎不敢去想的念头浮上来。

    棺中的人,会不会是母亲?

    “别过去。”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栖灯浑身一僵。

    顾长川站在石阶入口处。

    他没有穿祭服,仍是一身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神情冷得像早已在这里等了很久。

    沈见微立刻挡到顾栖灯面前:“三公子想抓人?”

    顾长川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顾栖灯身上,先看见她手里攥着的照归牌,又看见她脚边湿冷的水痕。

    “你不该进来。”他说。

    顾栖灯抬头。

    “那我该去哪儿?”

    顾长川沉默。

    “回东院。”

    “然后喝二哥的药,等大哥来告诉我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顾长川的眉心微微一皱。

    “我不是他们。”

    “可你也没告诉我这里是什么。”

    “我知道得不多。”

    “你知道黑棺里是谁吗?”

    顾长川没有回答。

    顾栖灯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是想让三哥替她把所有谜解开。她只是厌倦了每个人都用沉默替她做选择。

    “你若想抓我,现在便抓。”她说,“可你若不抓,就让开。”

    顾长川看着她。

    石室里只剩灯火燃烧的细响。

    过了很久,他走到她身侧,伸手拿过她的小铜灯。

    “灯太亮,会惊动守卫。”

    顾栖灯一怔。

    顾长川将灯芯压低,只留一点微光。

    “跟紧。”他说,“别碰两边的灯,也别靠近黑棺。”

    沈见微挑眉:“三公子这是帮我们?”

    “不是帮。”顾长川语气很淡,“是看着你们,免得死在这里。”

    顾栖灯看着他。

    她本该生气。

    可顾长川已经先一步往黑棺旁的石墙走去。他没有替她决定回不回去,而是把能走的路摆在她面前。

    顾栖灯跟上去。

    石墙上有一道极浅的缝隙,透出赤红色光。顾长川用刀尖拨开一块松动石砖,露出里面刻着的几行小字。

    顾栖灯凑近去看。

    最上方写着:

    以旧灯芯,镇新归门。

    她还没读完,第四盏灯忽然剧烈晃动。

    黑棺中传来一声比先前更重的敲击。

    笃——

    随即,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女声隔着无数层黄符与黑暗,叫了她一声。

    “栖灯。”

    顾栖灯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知道那道声音。

    不是因为她听过。

    而是因为它与她梦里从未看清脸的女人,一模一样。

    石室上方,祠堂的钟骤然敲响。

    咚——

    顾长川脸色一变。

    “走!”

    第二声钟紧接着落下。

    石室四壁的□□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传来护卫拔刀的声音。顾长川一把拉住顾栖灯往石阶上跑,沈见微断后,药粉撒进追来的灯火里。

    顾栖灯被拉着跑过黑棺时,忍不住回头。

    她看见第四盏灯的火焰映在棺盖上。

    而棺中那个人,仿佛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

    像在告诉她。

    她没有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