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灯和沈见微躲进后园废弃的茶房时,天还没亮。
茶房多年无人使用,窗纸破了大半,桌椅上积着厚灰。顾栖灯坐在最里面,背靠冰冷的墙,手心仍沾着云娘的血。
她摊开掌心。
照归牌被她攥得发烫。
铜牌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正面的半盏灯下刻着两个字:照归。背面则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曾经嵌过什么东西。
沈见微守在门边,听了片刻外头的动静,才压低声音道:“追兵往东院去了。”
顾栖灯抬头。
“他们以为你会回去。”
“我本来就要回去。”
“阿栖。”
“云娘说栖霞寺有祭文和账簿,但我们现在出不了顾宅。”顾栖灯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东院里有我的东西,也有大哥、二哥最容易来找我的地方。我要先弄清他们知道多少。”
沈见微皱眉:“你还想回去试他们?”
“不是试。”
顾栖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铜牌。
“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她已经知道顾家有人想杀她,也知道二哥的药可能有问题。若她此刻逃出顾宅,固然能活一时,却会失去所有线索;若长老想让她消失,外头的追兵也不会比顾宅更少。
更何况,云娘临死前说的是:别让他们把你送回灯里。
顾栖灯想知道,所谓“送回灯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不能永远只跑。
“那我们怎么回去?”沈见微问。
顾栖灯抬起头。
“从你翻进来的窗回去。”
“你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对。”
“可你这一身血——”
顾栖灯低头。
她的深色旧衣已经被血浸透,袖口和裙摆都藏不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摸向茶房角落。那里摆着一只旧水缸,缸里积着雨水,旁边还有一堆被人遗忘的柴灰。
“帮我烧掉外衣。”她说。
沈见微愣住。
“你没有别的衣服。”
“你有。”
沈见微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短褂,又看了看顾栖灯。
“你要穿我的?”
“总比被人一眼看出来好。”
沈见微没再说什么。
两人迅速换了衣裳。顾栖灯用雨水洗掉手上的血,再将柴灰抹在脸颊与额角,遮住过于苍白的脸色。她把照归牌绑在小腿内侧,又将云娘的香囊缝进衣襟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看向沈见微。
“你从后墙出去。”
“我不走。”
“你得去栖霞寺。”
“现在?”
“先去看看路,再把云娘说的铁匣、佛塔、半页祭文记下来。若我今晚能离开顾宅,我们在那里会合;若我不能——”
“别说。”
顾栖灯停住。
沈见微看着她,神色难得认真。
“你会出来。”她说,“但我会在栖霞寺留下标记。你若真被困住,也知道我查到哪里。”
顾栖灯点头。
她们从茶房后窗出去。
天将亮未亮,顾宅的墙影在雨后泛着灰白。沈见微翻上后墙前,忽然回头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大哥?”
顾栖灯站在墙下。
她想起顾承晏站在祠堂门内时的沉默,想起他替她添过无数次灯油,也想起云娘背上的箭。
“因为我现在不知道,他会先信我,还是先信顾家。”
沈见微没有再问。
她翻出墙外,很快消失在临江尚未醒来的夜色里。
顾栖灯则绕回东院。
她没有直接从窗翻进去,而是在院外等了一会儿。果然,守在院门前的护卫很快发现了她。
“四小姐?”
护卫脸色一变。
顾栖灯扶着墙,故意让自己显得狼狈些。
“我夜里听见外头有声音,以为阿芜出事,想去找她。”她低声道,“走到后园迷了路。”
护卫神色复杂。
“小姐,您怎能独自出院?家主吩咐——”
“我知道。”顾栖灯垂下眼,“是我不对。”
她这副模样让护卫一时说不出重话。
其中一人转身去请管事,另一人则带她回东院。顾栖灯经过院门时,余光看见地上有一串凌乱脚印,一路往后园方向延伸。
追兵来过。
可他们没有搜到她。
这说明他们还不确定她是否见过云娘,也还不想惊动大哥。
顾栖灯心里稍稍定下来。
回到屋里后,她先去看床底的木匣。
小铜灯还在。
蜡丸、白梅纸条和红线都藏在灯座里,没有被人动过。她松了一口气,刚把木匣推回去,阿芜便红着眼睛跑进来。
“小姐,您去哪儿了?奴婢一醒来就找不见您,守卫说您夜里翻窗出去——”
“我没事。”顾栖灯握住她的手,“阿芜,昨夜有没有谁来过我房里?”
阿芜想了想。
“二公子来过一次。”
顾栖灯心里一动。
“他做了什么?”
“二公子说您夜里受了惊,要给您换一盏安神灯。他在桌上放了个香囊,后来又拿走了。”
“香囊什么颜色?”
“红色的。”
顾栖灯缓缓松开阿芜的手。
赤砂香。
二哥来过。
他或许知道她手腕发烫,也或许只是替大哥做事。可无论哪一种,顾长舟都没有告诉她。
“小姐,您脸色好差。”阿芜担忧道,“我去请二公子。”
顾栖灯还没来得及阻止,门外已经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长舟走进来时,手里拎着药箱。
他仍穿着月白长衫,发间沾着些晨雾,脸上带着惯常温和的笑。只是他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像昨夜也没有睡好。
“听说你又乱跑了?”
顾栖灯坐在桌边,没有立刻答。
“二哥,你昨夜来过?”
顾长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来过。”
“为什么?”
“你在祠堂外淋了雨,又受了惊,我怕你夜里发热。”
“那你给我留了什么?”
顾长舟看着她。
“安神香。”
“里面有赤砂吗?”
屋里安静下来。
阿芜站在一旁,不知该不该退。
顾长舟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有一点。”
“为什么?”
“赤砂能安神。”
“也能压住灯印。”
顾长舟猛地抬眼。
顾栖灯盯着他。
“你知道。”
“阿栖。”
“你知道第四盏灯为什么会亮,也知道我手腕上的印记不是普通胎记。”她一字一句道,“你还知道云娘是谁。”
顾长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见过云娘?”
顾栖灯没有回答。
他的反应已经给了她答案。
二哥认识云娘。
而云娘说得没错,顾家里没有一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舟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低:“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先告诉我,她是谁。”
顾长舟沉默。
“她曾经是守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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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也是……你母亲身边的人。”
顾栖灯心里一震。
这是今晚以来,第二个承认沈兰烛存在的人。
“我母亲还活着吗?”
顾长舟的手指轻轻蜷起。
“我不知道。”
“你们每个人都说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顾长舟苦笑了一下,“我只知道,十六年前她带着你离开顾家,后来顾夫人把你带回来。父亲不许任何人再提她,长老也不许。”
“那我为什么会在顾家?”
“因为顾夫人说你是她捡回来的孩子。”
“你信?”
“我小时候信。”
“现在呢?”
顾长舟没有回答。
顾栖灯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失望。
她原本以为二哥至少会告诉她实话。可他还是在每一句最重要的地方停下来,像只要不把话说完,便不用真正选择站在哪一边。
“二哥。”她轻声问,“你给我送的药,到底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让别人找不到我?”
顾长舟的神色僵住。
过了很久,他才道:“都有。”
顾栖灯没再说话。
这个答案比撒谎更让她难过。
“我不会喝。”她说。
顾长舟看着她。
“阿栖,赤砂香会伤身,可若没有它,你的灯印会越来越明显。长老一旦确认你——”
“确认我什么?”
顾长舟闭上嘴。
顾栖灯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又来了。”
她不再逼问。
因为她已经明白,二哥不会在此刻告诉她全部答案。再问下去,只会让他更害怕,也会让自己失去继续查下去的机会。
“药放着吧。”她说,“我晚些喝。”
顾长舟没有动。
“你不信我。”
“我信你不想害我。”顾栖灯道,“但我不信你会把所有事告诉我。”
顾长舟脸色发白。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将药碗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
“阿栖。”
顾栖灯没有抬头。
“今天别靠近祠堂。”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把棺材抬进去。”
顾栖灯猛地抬头。
顾长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脸色一变,匆匆离开。
顾栖灯坐在原地,盯着那碗药。
药汁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红色油光。
她没有倒掉。
而是拿起茶匙,舀出一点,滴进窗边那盆兰草根部。
不过片刻,兰草叶尖便开始发黑、卷曲。
阿芜回来时,顾栖灯已经重新将药碗摆好。
傍晚,顾宅果然又热闹起来。
她踩着石凳从墙头望出去,只见十几个仆从抬着一口黑木棺,从祠堂旁的偏门缓缓经过。棺木很长,四角缠满黄符,抬棺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往旁边看。
顾栖灯盯着那口棺材。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可她想起云娘说过的“别让他们把你送回灯里”,又想起二哥方才失口提到的棺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却清晰的念头。
那口棺材,也许不是装死人的。
它或许装着一个知道她母亲下落的人。
黑棺经过墙外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顾栖灯浑身一僵。
她没有再等任何人来给她解释。
她跳下石凳,转身去找藏在床底的小铜灯、木簪和那块照归牌。
今晚,她要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