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东院的风铃响了三次。
顾栖灯坐在灯下,手里摊着那张从白梅枝中取出的纸条。
子时,后门,独自来。
纸条没有署名,背面却印着半盏焦黑的灯。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确认纸上没有别的暗记,才将它放到烛火旁。
火焰舔到纸角。
她却没有松手。
纸条边缘卷起时,露出一层极淡的青色纹路——那不是普通纸张,而是顾家药行专门用来包贵重药材的水纹笺。
顾栖灯盯着那道纹路,心里更沉。
这张纸来自顾家。
有人能出入她的东院,知道大哥会送白梅,也知道她会亲自拆开花枝查看。
那个人要么很了解她。
要么,一直在看着她。
“小姐,夜深了。”
阿芜在外间轻声道。
顾栖灯将纸条压到茶盏下,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平静:“阿芜,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桂花酥。”
阿芜一愣。
“这会儿?”
“忽然想吃。”
阿芜没有多问,笑着应了声好。她刚出门,顾栖灯便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
木匣里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只有几张旧字帖、一只磨损的狼牙坠、二哥从城南带回来的糖纸,还有一盏巴掌大的小铜灯。
那是大哥送她的。
七岁那年,她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灯才肯睡。顾承晏从外头办事回来,给她带了这只铜灯,说铜制耐烧,不容易坏。
“若我不在,”那时的少年替她挑亮灯芯,“就让它替我守着你。”
顾栖灯一直留着。
她如今拿出铜灯,却不是为了点灯。
她拆开灯座底部,将蜡丸、白梅纸条和一小截红线塞进暗格里,又将灯座重新扣好。
若她今夜出事,这些东西不能跟着她一起消失。
做完这些,她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一身深色旧衣。
那是她十三岁时跟着沈见微翻墙出去玩,怕被人认出来,特意换的男装。衣服早已短了些,袖口却方便行动。她将头发束起来,又拿了一枚最不起眼的木簪藏进靴侧。
木簪削尖了,也能伤人。
顾栖灯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脸色有些白,眼神却比往日更静。
她不擅长打架,也没有沈见微那样能翻墙、会用药的本事。她更没有三哥那样的刀。
可她不想什么都不做。
至少今夜,她不能再让别人替她决定要去哪里、见谁、听什么话。
窗外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
笃。笃。笃——
顾栖灯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
沈见微蹲在墙外,头发上沾着夜露,见她出来便先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你会去。”
“你不是在药庐查赤砂吗?”
“我查到一半,看见顾家药行的人往后门送东西。”沈见微压低声音,“东西不多,只有一只药箱和两桶灯油。你二哥没在药庐,你大哥在前院,三哥……不知道去哪儿了。”
顾栖灯听到“三哥”二字,微微一顿。
沈见微眯起眼:“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最好是没什么。”沈见微道,“子时后门那张纸呢?”
顾栖灯将纸条递给她。
沈见微看完后,神色严肃起来。
“这是个局。”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不去,也不知道是谁在设局。”
“那我陪你。”
纸条上写的是“独自来”。
顾栖灯本想拒绝。
可她看着沈见微,又想起今晚东院被锁时那种无处可去的感觉。她不想逞强,更不想为了证明自己有勇气,便把朋友排除在外。
“你不露面。”她说,“在后门外的马厩屋顶等我。若我半刻钟没出来,你就去找三哥。”
沈见微挑眉。
“为什么找三公子,不找你大哥?”
顾栖灯沉默片刻。
“因为大哥会先问我为什么违令出院。”
“那三哥呢?”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大概会先看是谁要杀我。”
沈见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调侃。
“好。”
顾栖灯从后窗翻出东院。
守卫比白日更多,但他们大多守在院门与正廊。她早就注意过,靠近花圃的那段矮墙后有一片废弃竹林,巡夜人嫌那里湿冷,通常不会久待。
她从竹林绕出东院,沿后厨外的窄道往后门走。
夜色很深。
顾宅前院仍有灯火,祠堂方向隐约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可越往后走,人越少,墙越旧。荒废马厩旁的草长到小腿,风一吹,像有无数人伏在黑暗里低语。
顾栖灯没有立刻去约定的位置。
她先绕到马厩另一侧,借着残墙遮挡观察四周。
后门外停着一辆没有顾家灯号的青篷马车。车辕上沾着新泥,车轮却很干净,像刚从城外赶来,又特意洗去过痕迹。
马车旁站着一个妇人。
妇人穿灰布衣裙,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脸上。她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间有血不断渗出;另一只手攥着一只旧香囊,神情焦急地望向后门。
顾栖灯认出那只香囊。
香囊上绣着一盏小灯,针脚很旧,却和她手腕上的胎记形状极像。
她终于走出去。
“是你给我留的纸条?”
妇人猛地抬头。
看见顾栖灯时,她先是怔住,随后眼中涌出极深的悲意。
“像。”她喃喃道,“和兰烛年轻时一模一样。”
顾栖灯的脚步停住。
“你认识沈兰烛?”
妇人抬起手,像想碰她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下。
“她是你母亲。”
这句话太直接。
顾栖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顾夫人的亲生女儿,却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是谁。顾家人说她来自一场大火,说她被顾夫人捡回来时只剩一口气。
可眼前这个妇人说,她母亲有名字。
沈兰烛。
“她还活着吗?”顾栖灯立刻问。
妇人的神情一黯。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第四盏灯亮了。”妇人急促道,“灯一亮,长老一定会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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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姑娘,你听我说,顾家祠堂里的归灯祭不是祭祖,是归还。你母亲当年发现了真相,才带着你逃出来。”
“什么真相?”
“顾家用守灯人的血——”
妇人的声音忽然停住。
顾栖灯看见她脸色变了。
“怎么了?”
妇人没有回答。
她猛地抓住顾栖灯手腕,将那只旧香囊塞进她掌心。
“去栖霞寺。”她声音发颤,“寺后佛塔下有一只铁匣,里面有账簿和半页祭文。别信长老,也别信顾家给你的药。”
顾栖灯心口一沉。
“药?”
“赤砂香能压住你的灯印,也能让你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妇人盯着她,“姑娘,你有没有喝过赤砂香?”
顾栖灯想起二哥的药,想起第四盏灯下的蜡丸,想起那股熟悉苦味。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顾栖灯本能地往旁边扑去。
箭擦过她耳侧,钉进身后的木柱。
妇人却没能躲开。
箭簇从她后背穿出。
鲜血瞬间浸透灰衣。
“跑!”妇人抓住顾栖灯,力气大得惊人,“别回顾家!”
顾栖灯扶住她,心里一片空白。
她想喊人,想将妇人拖进马车,想问完所有没问出口的话。可第二支箭已经落在脚边,箭羽乌黑,箭杆上刻着顾家护卫才会用的暗纹。
杀手就在顾家里。
“你是谁?”顾栖灯哑声问,“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咳出一口血。
“云娘。”她说,“我曾是你母亲的侍女。”
顾栖灯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云娘,你撑住,我去找大夫。”
“别找二公子。”云娘死死攥住她衣袖,“他不知道……他也救不了你。”
顾栖灯心口一震。
云娘从怀里摸出一块烧焦的铜牌,塞进她掌心。
铜牌上刻着半盏灯,灯下是两个古字。
照归。
“栖霞寺。”云娘又重复了一遍,“找到祭文……别让他们把你送回灯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顾栖灯还想问“他们是谁”,屋檐上却传来一道极轻的拔弓声。
她终于意识到,再留下去,云娘便白死了。
顾栖灯攥紧铜牌,转身钻进马厩后的荒草。
她没有往东院跑。
东院已经被锁过一次,若杀手知道她回去,只会把她困在那里。她沿着后园墙根一路往祠堂方向绕,想先甩掉追兵,再去找沈见微。
身后有人低喝:“追!”
“她拿走了照归牌!”
“快些。”另一个声音道,“不能让三公子先找到她。”
顾栖灯脚步一顿。
三哥?
她来不及多想。
前方竹林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灯火。沈见微伏在墙头,朝她无声招手。
顾栖灯冲过去时,掌心里的铜牌硌得生疼。
可她终于拿到了第一个不容否认的答案。
她不是被遗弃的孩子。
她的母亲叫沈兰烛。
而顾家,正在用药和谎言,让她忘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