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乌云逼近,雨要下过来了。
漆雕清心头一跳。
没记错的话,堂哥漆雕满的拿手好戏就是雨燕追踪,为了维持雨燕,他会在一定范围内布雨。那片云看起来不太寻常,或许……
漆雕清摸了摸手镯,玉石的冰凉压服了内心的焦灼,让她重新冷静下来。
数日前,魔修将落霞集围得水泄不通,传言是魔尊亲临,要将落霞集纳入魔界版图。
一时间,落霞集人心惶惶。
魔修兵临城下,破城易如反掌,落霞集又处在一个极其要命的位置——自西洲大面积沦陷后,西南就成了个凹字,落霞集处在被半包的一侧,又素来道法凋零,没有仙门坐镇,战火一点,神仙难救。
漆雕清本来也是绝望等死的一员,她甚至都想好了,她要及时自尽。
落到魔修手上,协助仇人修炼的悲惨命运是逃不掉了,那至少让自己少受点苦吧,她怕疼,不想承受活人炼化的痛。
可今早,一切都变了。
今早,她去书房替家主女儿偷拿被收缴的玉牌,却不慎误触机关,滚进暗室,阴差阳错将家主与魔修在另一面墙后的对话听了个整。
魔修是来通知家主行动中止的。
好消息,落霞集暂时安全了。
坏消息,家主勾结魔修!
恐怖的事还没完,家主在墙后力劝魔修继续行事,漆雕清越听越觉得脑瓜子嗡嗡,不禁左搜右寻,企图开门脱身。
结果开门的机关找到了,更多的罪证也翻出来了——落霞集这些年发生的骇人血案,桩桩件件竟然都有自家参与的痕迹!
惊骇到了极点,漆雕清反而冷静下来。
她果断抄起证据,溜出暗室,动作轻快得超水准。至少她能肯定,在她利用漆雕家与魔修的关系逃出落霞集前,她没被发现。
至于现在?
她从没指望能瞒住自己进过暗室的事,这种敏感的地方,哪能没什么侦测机关?让她莫名其妙滚进去已经很荒谬了,荒谬总没有接二连三发生的道理。
何况,就算没机关,还有个家主女儿能证明她进过书房呢,换做她当坏人,一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所以,不如拿起证据就溜。
争分夺秒把情报和证据带出落霞集!
顺利离开后,她先往莲城递出消息,旋即转向往潮音狂奔……如今,已筋疲力尽。
漆雕清估摸着距离,料想以自己平日的表现,在此处被捉住也不突兀,足够迷惑漆雕家一段时间了。
自己都以身作饵了,应该能为消息传递争得足够的时间吧?如果不能,她会死不瞑目的。
漆雕清又摸了摸手镯。
这个储物手镯,是她取名上族谱的时候家族送给她的,品质上佳,像她这样天资平平的角色,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也没能赚到这一个镯子的钱。
家族待她不薄,但是漆雕清是漆雕,也是清,是家族的一份子,更是人的一份子,没法与畜生为伍。
欠漆雕的,只能用命偿还了。
希望别太疼。
漆雕清深呼吸几次,整理了一下仪容。
灵力所剩无几,她干脆翻身下剑,徒步行走,然而刚走短短一段路,前方就响起声声惊叫。
她疾驰而至,只见一辆马车栽倒前方,一头妖兽踩踏在上,龇牙咧嘴,两个凡人跌坐在地,惊慌失措。
两个凡人。
动作快过思考,几乎是在判断下达的瞬间,漆雕清就强榨灵力,掐诀运功,一道水柱将妖兽捅了个对穿。
痛楚倏忽而至,在经脉间蔓延开。
“没事吧?”漆雕清问。
“东家,快——”方脸反应慢些,嘴里还在吼没喊完的话。
圆脸反应快些,第一时间安抚同伴:“冷静点,老孟,是妖兽的血!这位上仙救了我们,没事了!”
圆脸朝漆雕清拱了拱手:“多谢上仙出手相助,还请恕我不能起身叩谢……”
他面色苍白,裤腿被血浸染,看起来相当不妙。
漆雕清赶紧打断他:“别说了,我看看你的伤。”
漆雕清大致观察了一下他的伤势:左腿有一道贯穿伤,正一刻不歇涌着血,右腿划伤、右臂骨折、腰部扭伤。看样子,圆脸是在马车上遇袭的,他被直接命中了左腿,然后从车上滚落。
相比起来,方脸的情况好上很多,他大概是驾车的,只在马车侧翻时折了手。
漆雕清顿时犯了难。
她不会治疗,只能用灵草灵药给人止血止痛,不能让他们恢复行动能力。
两个行动受限的凡人……带上他们吧,漆雕家正在追自己呢!放下他们吧,这荒郊野岭的,与谋杀何异?
漆雕清仔细辨认了一下妖兽,更觉雪上加霜。
是只幼崽。
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自己讨生活的主,附近恐怕有家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
漆雕清心中思绪翻滚,手上却没停,她凝水冲净圆脸腿上血污,捣烂灵草敷上创口,再撕了布条扎紧。
忙完这些,她又去镯子里翻接骨用的药丸,在瓶瓶罐罐间挑来挑去,回忆着哪个是凡人可以用的,目光顺势在圆脸身上打了个转。
这圆脸公子衣着考究,面料上乘,肚子还吃得圆滚滚,看起来家境殷实。这种人出门在外,总该备着几样防身或联络的东西,再不济,也该比她熟悉地界。
兴许坦言相告,能一起商量个不错的主意?
她斟酌着措辞,思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还没组织好语言,圆脸先开口了:“上仙,可否劳烦您帮帮老孟?”
老孟——也就是那折了手的方脸伙计。
漆雕清抬头,发现自己替圆脸处理伤口的时候,老孟也没闲着,走到马车边上检查去了。
他蹲在马尸前,用那只完好的手探了探马颈侧,摇了下头,面上难掩失望之色。看来,他还是有些不死心,要亲自确认一下马的生死。
紧接着,他站起身,绕着侧翻的车厢慢慢走了半圈,这边摸摸,那边敲敲。
漆雕清上前拖开马尸,把马车扶起。
“谢谢上仙!谢谢上仙!”老孟连声道谢,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
漆雕清摆摆手:“没事,情况如何?”
老孟没有立刻回答,先是绕着马车外壁看了一圈,又弯腰钻进车厢,掀开坐垫查看车底,好一阵儿才探出头来,长出一口气:“问题不大,还能用。”
好歹有了运送伤员的工具。
漆雕清心里跟着松快了几分。
圆脸抬头望了望天,说:“似乎要下雨了,前面有一座废庙,我们可以去那儿歇息避雨,也好给家里递个消息让人来接。但我二人如今行动不便,不得不厚颜无耻问一句,不知上仙能否同行?”
“别这么说,谁都有困难的时候,互帮互助是应有之义。”漆雕清应下,“我知道那座庙,可以送你们过去,但……我恐怕只能送你们到那儿了。”
“您愿相助已是天大的惊喜,岂敢继续耽搁。”圆脸没有半点失望的意思,反而一脸感激,对她又是一番道谢。
漆雕清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们有什么自保手段吗?刚刚杀掉的是只幼崽,附近说不定有成年妖兽徘徊。”
圆脸没让她失望:“您无需担忧,我们轻易遭袭,也是没有料到此地会有妖兽出没。我们有一布阵法宝,不敢说有多大神通,但圈地自守,防一防妖兽还是做得到的。”
“行。”漆雕清点点头,掏出一张布,将妖兽尸体包裹起来,放进手镯,“我会带走幼崽尸体,妖兽如果鼻子灵,只会找我。但你们终究沾染了妖气,以防万一,在有人接应你们前,一定要待在阵法里。”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幼崽是家养的。
可复仇者换做是人,漆雕清自己都未必对付得了,就不必说出来吓人了。
“上车吧,我送你们过去。”
漆雕清不再耽搁,将两位伤员扶上马车,随后抽剑,掐了个诀,剑身变长变阔,拖动马车前行。
“你们是潮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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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雕清问。
“是的,我们从小住在潮音,如今在潮音做些小买卖。”圆脸据实以告,“前些日子,我们在宁城采买,惊闻落霞集被封,似是魔修所为。我琢磨着,一旦落霞集有变,宁城就被包圆了,恐怕再难离开,倒不如趁战乱未起,抄小道返乡……”
“和诸位同伴商量过后,只有老孟愿意同我冒险。我俩也算幸运,有惊无险绕过了落霞集。本以为万事大吉了,却不想妖兽突然窜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后怕:“这一带少说几十年没见过妖兽了,冷不丁冒出来一只,也不知与魔修有没有关系。”
“现在知道怕了?”他一露怯,漆雕清就忍不住斥道,“一头妖兽就差点要了你们的命,换做魔修,只会更凶险!你们太大胆了,明知封锁落霞集的是魔修——”
话说到一半,她瞥见车身溅上的血点,气泄了。
“算了。”她肩膀一塌,“不该苛责你们。”
漆雕清喃喃:“是我们这些仙修没用,才让你们没有安全感……说句实话,我自己都发虚,又凭什么要求你们信什么救援?魔界强势是真,沦陷地收不回来是真,落霞集危在旦夕更是真,你们的判断没错。”
圆脸和老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安。
老孟性子更急,抢着追问:“上仙,听您的意思,落霞集真要出事了?来的是谁,竟叫您这般丧气?”
“步观花。”漆雕清吐出三个字。
两人俱是一怔。
“步、步观花?魔尊步观花?”老孟脸色煞白,说话结巴起来,“他怎么,他怎么能!仙魔两界不是有誓约吗?那可是许——”
圆脸打断他:“这么说,传言是真的。”
漆雕清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听了什么传言,但我觉得,现状恐怕比任何传言都糟糕。比如说,没什么人知道,潮音现在也不安全,魔界护法正秘密潜伏在潮音。”
这还是她从家主那偷听来的秘密。
老孟更语无伦次了:“潮音?还有潮音的事?为什么、怎么会,这,东家,这……”
“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们这样的凡人,是没法理解魔修的。”圆脸语气淡淡。
“可……”老孟张了张嘴,说不出下文。
“抱歉。”漆雕清立刻愧疚起来,“我不是成心要吓你们。但你们打算去潮音,我就不能再瞒着,你们、你们——”
你们在废庙,或许等不来潮音的救援。
漆雕清嘴唇翕动,挤出一句:“对不起。”
“上仙,我们明白的,感谢您坦言相告。”圆脸说,“魔界护法在潜伏,不一定会截断通讯,事态不算危急,您不用悲观。何况潮音有温夫人坐镇,魔界护法未必奈何得了她。”
漆雕清点点头,实际丝毫没被安慰到。
她知道温霈,玉门宗首席应离玦和阵法大师应骊珠的母亲。
她那一双儿女确实有破局的本事,但可惜,应离玦远在玉门宗,须臾回不来,应骊珠更是重伤,被父亲带着在外求医。
温霈如今独自留守潮音,单凭她自己,绝不是魔界护法甚至魔尊的对手。
漆雕清没再往下想。
从魔修围困落霞集那天就萌生的颓然再度涌上心头,让漆雕清愤怒地同时也产生了恨意。既是对魔修,也是对自己:如果自己不是无能……
“真的对不起。”漆雕清再度说,“你们还是要多做打算,别急着回潮音。我本不该把你们两个伤员丢这的,可我有要事在身……”
“上仙何出此言!”圆脸忙道,“您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您身负要事,还为我们耽误时间,已经很让人过意不去了,再说这样的话,让我们颜面何存?”
老孟也出言打岔:“说起来,还没问过恩人姓名?我和东家如今身无长物,谈报答也脸红,您一定留个名字,来日再遇,才好补这份恩情!”
漆雕清更难过了。
都是魔修的错,都是漆雕的错!
她惭愧地差点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