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废庙出现眼前。
漆雕清停车收剑,回身嘱咐:“我先进庙探探,你们在车里等我,遇事就喊,但别叫我名字。”
圆脸和方脸——按年龄,应该说是小曲和老孟都点了头,漆雕清才下车,轻手轻脚地往庙里走。
这座神庙废弃已久,因为偶尔有过路人停下歇脚,倒也称得上干净。
漆雕清刚迈进门槛,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她脚步骤停,下意识按住剑柄。
妖兽?魔修?不管哪一种,现在的她应付起来都很吃力,最好转身逃跑。可这血味太浓了,像是刚刚发生了命案一样,行凶者在何处?贸然离开会不会反而迎头撞上?
漆雕清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屏着气,继续往里探。
破败的神像后,漆雕清终于瞥见一个人影。
那人立在神像投下的暗影里,头戴幕篱,身形被垂至脚踝的白纱遮掩,模模糊糊,看不分明。漆雕清辨认半天,也只能看出其人性别为女。
好消息是此人周身灵力温和,不似魔修,脚边还横着一具成年妖兽的尸体,给了庙里血腥味一个最令人放心的来源。
漆雕清心弦一松。
“前辈。”漆雕清客气地称呼对方,试探着起了个头,“方才我在外头斩了只小妖,瞧着跟您身旁那只有些相似。可否让我就近看看,确认一下它们是否有关联?”
生怕对方误会,漆雕清自觉地补充:“那畜生袭击凡人,使他们沾上了妖气。我担心会有成年妖兽循迹报复……若您身侧的妖兽正巧与那小妖有关,或许那两位凡人就能安心了。”
幕篱女子不语,但往旁侧走了十余步,让出了那具妖兽尸身。
漆雕清意会,当即上前,摸出镯子里的妖尸细细对比。她其实不太了解妖兽,好在小妖的尸身完整,成年妖兽也是被一剑封喉的,比对时用不上妖兽知识。
“太好了,是同一种。”没花多少时间,漆雕清下了判断,“带幼崽的妖兽几乎不结伴,不用担心妖兽了,只是不知道它们有没有主人……”
“死了。”幕篱女子忽然接话。
漆雕清心头一颤,压下心惊,佯装镇定:“它们可是魔修饲养的?”
幕篱女子简短地“嗯”了一声,问:“有伤亡?”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用了伪音之术。
正经人出门谁会又遮脸又藏声的?漆雕清有些怀疑她身份。
“没有死人。”漆雕清定了定神,仔细答道,“伤了两个凡人。一个折了手,另一个凶险些,手和腿都有伤,我为他处理了伤口,当下已无性命之忧,但暂时不太能行动了。”
说完这句,漆雕清顿了顿。
她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对方缺乏戾气,不似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是不能沟通的性子,干脆直言:“前辈,可否请教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杀了个魔修,随后发现了他散养的宠物,一并杀了。”幕篱女子言简意赅。
言罢,她手中凭空多出两个瓷瓶,轻轻一抛,不偏不倚地落入漆雕清怀中:“白瓶接骨,灰瓶疗伤,可以给伤员外用。”
漆雕清捧住瓷瓶,在幕篱女子的默许下摸了摸、闻了闻又看了看……然后得出瓶是好瓶、药是好药的废话结论。
见识少丢人啊。她默默自嘲一句,老实道:“前辈,我不通药理,那两人是凡人,恐怕承受不了太烈的药。”
“归髓散和枯木龙吟丸,外用无所谓。”
归髓……!
漆雕清一惊。
这可都是有市无价的顶级丹药,竟然就这么随手丢给她,让她给凡人外用了?这究竟是何方神圣,出手如此大方。
漆雕清愕然问:“您难道是百花谷……”
“不是。”幕篱女子否认,“先去治伤。”
“嗯,好,您说的是。”漆雕清分得清轻重缓急,顺从道,“伤能早好一刻是一刻,我这就去给他们换药。前辈,我能将那两个凡人带进庙里歇息吗?”
幕篱女子答:“不必问我。”
那便是同意了。
漆雕清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这人表现得就像个路过的好心修士,更可疑了。
幕篱女子——岑许想。
赶路途中,因为不想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她披上了幕篱。幕篱,一种古老的雨衣,本职工作做得不怎么样,兼职——特指遮掩样貌这方面,却大放异彩。
托它的福,岑许一帆风顺地抵达了落霞集。
岑许本想就这么低低调调地直达步观花眼前……可一进落霞集的地界,她改了主意。
她感应到了失踪已久的五行剑煌火。
刚到手了金霄和磐土,就在魔修聚集的落霞集发现煌火,距离还很近,很难相信是个巧合。
岑许于是等了等,果然,煌火剑越来越近,最终来到她面前。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带着煌火的是个灵力见底、脚步发虚的陌生修士。
对方一脸善意,满身疲惫,不像是来堵自己的。
与此同时,此人实力相当不济。
毫不夸张地讲,她在岑许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差别。如此夸张的修为差距,岑许纵是有千般疑虑,也沉稳起来了。
她平静地和怀疑对象照面、对话,直到对方离开也没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拔剑试探。
尽管她的心并不如表现一般平静。
会是示敌以弱的伎俩么?她控制不住地揣测。
还是说自己多心了?真有这种巧合?
真讨厌。岑许厌烦地想。
看到人就会猜忌,让她开始讨厌人类了。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么?作为人类的一员讨厌人类……
不该进这破庙的,岑许略感后悔。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系统的地方,晦气。
岑许凝视着破败的神像。
数年过去,她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世界满地修士,一个两个叫嚷着修仙、修魔,要与天争命……却有人信神。
甚至连修士都信神。
而他们信奉着神明的同时,又能轻易将神庙废弃、任神像蒙尘……
怪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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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系统的荒谬倒是有了解释。在这怪诞之地相遇的系统,能是什么正经系统呢?
可惜,过去的她没有这样的认知。
她从前见过的坏人太少了。
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岑许被一堆重物压住,剧痛难忍,动弹不得,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一定遭遇地震了。
就算应氏家主应在庭把她翻出来,带回家,让她见了许许多多闻所未闻的风土人情,她也没有快速接受穿越的事实。
岑许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还在风雨中狂奔的自己,下一秒会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改换了容貌,变更了姓名,转移了世界。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于是每天浑浑噩噩,像个飘荡的游魂,在应家住了几个月,取得了和零个人有效沟通的好成绩。
好在应家不嫌弃,养傻子一样养着她,极尽温柔与耐心,既不介意她举止怪异,也不责怪她梦到哪句说哪句。甚至在她变正常后,也不拿黑历史取笑她,素质高得感人。
岑许待在潮音,待在应家的庇护下,认识这个世界,熟悉这个世界,接收到的全是异世界的善意。
她慢慢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在这陌生地依旧天真、单纯、蠢得挂相。
岑许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坏人,就是在这破庙中。
因为她状态好转,应在庭安排自己的一双儿女陪她出门,去落霞集收拾许缀玉的旧物。
途经破庙时,岑许好奇新建筑,走近破庙,与恶贼不期而遇。
那是一伙入室抢劫被撞破就杀人灭口的恶贼。逃窜来落霞集没两天,人生地不熟,遂藏身废庙中。
他们实力平平,手段粗劣,脑子也不灵光。和岑许未来遇见的诸多奇形怪状生物相比,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在当时,却给没见识的岑许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她第一次直面了杀人犯的眼神。
与曾在电视剧、新闻栏目里看到的不同,恶意的目光直勾勾落到自己身上时,像有一条粗糙的舌头慢吞吞舔自己的脸,黏腻得让人想吐。
她第一次与人刀剑相向。
与尝试修炼、与人对练时不同,挥剑的刹那,可能会伤害他人的畏惧和可能被伤害的茫然交织在一块,让剑刃沉重得像块秤砣。
应付这样弱小的歹徒,岑许甚至断了一把剑。
一把重金打造的剑。
没起名天赋的她明目张胆抄袭金霄,将之命名为“今宵”。
当时,岑许先是乱糟糟运转灵力,把今宵震出裂纹,再是左挥右砍,胡乱晃动剑身,连砍硬邦邦的神像三剑,就轻轻松松报废了巨额财产。
可笑的是,努力一通,废了把剑,最后,她却只给神像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丢人至此,足见她有多么惊慌失措。
而就在那滑稽可怜的时刻,她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在这神庙之中,神像之下,在她眼中的危机关头,系统犹如神降,发出了声音。
「救世主,我来帮你了!」系统说。
从一开始,就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