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派往璇玑宝库的救兵却如肉包子打狗,始终没有回信。阴云慢慢压上练茯苓的脸,让他再挤不出一丝笑意。
忽然,身后的假山轻轻颤动——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璇玑宝库的法阵没了。
不愿相信的预感变成了确凿的事实。
练茯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从魔尊夫人的侍女跌跌撞撞跑来,哆嗦着喊出“夫人不见了!”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大事不妙。紧接着,璇玑宝库遽遭中断的求救之信更是化噩梦为现实,给魔尊夫人报了个最糟的去处。
思虑再三,他随手点了些花架子给少主,象征性地跟夫人打了张感情牌,背地里,却迅速召集谷中精锐,尽数部署到阵法核心周遭,严阵以待。
事实证明,人确实不能心怀侥幸。
他做了正确的选择,却并不感到愉快。
其实,比起死守法阵,他更想转身逃跑。甚至直到方才,他都在掂量:魔尊夫人若真如他所想、剑指法阵,必然有所恃——不能指望人先取璇玑宝库是寻错了阵眼,她迟早要来。那么,守阵胜算几何?
练茯苓毫无自信!何况就算能守,许缀玉到底是魔尊夫人,伤了残了,魔尊会体谅他的难处么?或许窝囊遁走才是上策:先存己身,再观后事……
可现在,练茯苓彻底绝了这心思。
无它,璇玑双阵覆灭太快。如果他身后的阵法核心也只能撑这么点时间,他逃不掉!
难以置信……莫非,许缀玉有帮手?
会是谁?这恐怖的破阵速度,能是谁?
练茯苓思来想去,只想到三个人:
其一,权倾魔界的步观花。
其二,术冠阵法的应骊珠。
其三,武绝仙门的应离玦。
魔尊步观花且不论,剩下两个要能无声无息摸进聚灵谷,已经不是计较破阵速度的时候了……
可不是他们,就意味着有数量不明的神秘强敌,同样不是好消息。
……
练茯苓沉沉吐一口灼气。
再睁眼时,他眸中已无波澜。
没时间崩溃了,必须接受现实,设法应对。
“寒云。”他唤来手下,“传令。”
雷光渐密,震声愈频。
与练茯苓所料无差,将鬼气与瘴气的关系公开后,众魔修先是一片愕然,随后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多时,怨怼之色显露,愤愤之声四起。
练茯苓理解他们的不满,昔日他得知这些秘闻时,亦不免生疑:魔修们死守秘密到底是因为事关根基、存心提防,还是心怀不平、想要拉人下水?
瘴气这玩意,很难不让人感觉自己被骗了。
许是因为他知道的也实在有限。
事关瘴气,练茯苓始终觉得疑点重重:魔修守口如瓶也就罢了,仙道为什么一声不吭?难道是怕有歹人潜伏仙门、钻研瘴气吗?说不通啊!
放在平常,情报缺失这种事,让他困惑一阵也就过去了。偏偏他倒霉,独自留守聚灵谷时,魔尊夫人莫名其妙发了狂。情报匮乏因此变成致命弱点,把他逼得处处被动。
练茯苓深感无奈。
许缀玉在行事前放走侍女,比起马虎或仁慈,更像是不确定阵法核心所在,故而卖弄破绽,意图引蛇出洞。可他却只能视而不见,傻子似的召集人手,暴露阵地。
没办法,因为他不知道法阵的保密究竟做得如何。
阵法核心的位置确实是机密,但许缀玉在谷中多年,频频参与事务,真一点儿风声都探听不到吗?
很少有人会对魔尊夫人设防,魔尊本人尤其……谁知道他在自己夫人面前,口风紧不紧?
许缀玉骤然发难,侍女可以说她是被隋澜那头猪刺激的,是一时冲动、没有谋划,护法却不能信。
练茯苓不敢赌。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选最稳妥的路:泄露阵法核心所在地,也公开鬼气隐秘。
他不确定这会否成为未来的隐患,但这是当下无可奈何的选择:此时此刻,若不塞魔修们一个死战的理由,他们十有八九会一哄而散——总不能指望这群自私自利、各怀鬼胎的东西同心同德。
“护法大人。”有魔修问他,“情况我等已大致明白了,可还有一事不解,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此事真毫无转圜余地了吗?”
“璇玑宝库沦陷,说明连少主都没法阻止,更何况你我。”练茯苓摇摇头,“至于为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扫那魔修一眼:“你从前修仙,如今为什么修魔?世事本无常,修仙能修着修着就堕魔,修魔怎么就不能猝不及防升仙?更何况,夫人从未修魔,她和我们不一样。”
那人身侧的几个魔修犹不甘,争相开口:“可夫人移居魔界多年,对魔界诸事素来尽心……”
练茯苓直接截断:“正是如此!修魔远胜修仙,她位尊权重,长居魔界,却不愿修魔,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魔修哑然。
练茯苓继续道:“我知道,夫人是这谷中难得的良善人,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曾受其恩惠。可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好好度量度量,那些小恩小惠难道够买你们的命?”
他扫视一圈,加重语气:“更何况,我等皆是魔修,讲什么忠义情谊,未免贻笑大方。”
众人垂首,再无话说。
战意既定,一名亲信依事先安排,上前引出话题:“可护法大人,夫人已至化神,我等修为浅薄,恐怕难以抵御啊!”
另一名亲信立刻接话,满脸不以为然:“化神又如何?高护法大人一个境界而已。夫人久主中馈,术法生疏,不过空有名头!且她一贯软弱慈悲,我看啊,说不定她见几滴血,就要娇滴滴地……”
他故意把话头掐断,身子一歪,扮作摇摇欲坠的样子,垂首掩面,嘴里挤出做作的抽泣声。
魔修们顿时哄笑开来。
凝重散了大半,练茯苓暗舒一口气,这才厉声唱起白脸:“蠢货!化神终究是化神,再疏于实战,也不是你们能轻松应对的,别掉以轻心!”
练茯苓心知肚明:魔修多庸人,大多数魔修都没真见过化神威势,不明白境界愈高境界间的差距愈如天堑,不知道化神初期与化神大圆满都难并论,所以能被三言两语蒙骗,傻傻以为许缀玉不足为惧。
他需要这份自信——失了畏惧,才好安排去送死。但过犹不及,自信不能变成自大,否则等许缀玉现身,差距一显,这些人岂不是要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所以,消除畏惧后,练茯苓立刻佯装严厉,不让属下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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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许缀玉太过。
接着,他拿出了真正能鼓舞人心的东西:“化神当然不好应付,但我们有法阵相助。”
练茯苓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法阵:“聚灵谷法阵由上古阵法宗师肇造,历经数代大师改良,现已兼得古今阵法之长,便是那应骊珠来了,也不能轻易勘破其奥,堪称坚不可摧。”
“法阵精妙,对抗化神绰绰有余。我等守在此处,不过是担心死物不及活人机变,是未雨绸缪之举。所以,你们无需忧虑,只要听我号令,人阵相协,自会安然无恙!”
众魔修备受鼓舞,皆应声称是。
安抚完人心,练茯苓微调部署,同众人重申了巡逻的路线、联络的方式、应敌的方案……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安排好一切,他回到假山旁。
午夜时分,伸手不见五指。既已放弃保密,他也不吝啬那么点油钱,让手下们尽情点灯,不一会儿,遮掩阵法的假山就亮得跟着了似的。
练茯苓不精阵法,也就没有深入,只沿着假山走走停停,时而俯身检视阵脚的铭石嵌合是否紧密,时而抬手感知周遭的灵气流动是否正常——这些举动对守卫法阵没多大意义,对安抚焦虑却意义非凡。
他的身家性命全系在这法阵上,法阵愈是无瑕,愈是让他安心。
除此之外,他也细细观察铭文,企图从中找到什么有关“许之金霄”的线索——这是璇玑宝库沦陷前,宝库主事传来的信息。
一个“许”字让它看起来像是什么相当不妙的内容,可练茯苓毫无头绪,解读不能。
练茯苓觉得宝库的傅主事可能高估了他。
没什么阵法天赋的他,虽然贵为护法,对法阵的了解却未必比得上傅主事。一个没头没脑的“许之金霄”,对他起到的提醒作用近乎于无……
嘭!
骤然一声响,是信号弹!
亲信胳膊下夹着个人,急吼吼冲了过来:“护法大人!”
练茯苓沉声:“来了?知道对面多少人吗?”
“一个!”被夹着那人喊道,“只发现了夫人!但情况不对,夫人她好像——”
地面在震颤,山石在尖啸,摧枯拉朽的灵气冲击轰然而至!仿佛千万把铁锤同时砸下,仅仅一击,低阶魔修碎成肉沫,掩阵假山化作齑粉。
天空被雷光点亮,宛如黎明降临。
黎明之主步履从容,踏空而来。
电弧依依绕她身侧,风雨识趣退避三舍,她步伐款款,每走一步,周遭灵气便如被淬炼了一回,愈益锋锐。
“练茯苓,你在干什么啊?”她怪罪道,“怎么在阵法核心周围还放杂鱼?一碾就碎。我毫无防备,又让他们享到福了……”
练茯苓大脑一片空白。
来人——岑许疑惑,唤他:“练茯苓?练护法?说话呀,我找错地方了不成?”
“不应该呀。”她露出苦恼的表情,“一个两个的都指向这儿,还能有错?不是吧,那可太糟了……会显得火力全开的我很呆诶!”
“你……”练茯苓喉咙发紧。
“我?”岑许和气地问。
“你怎么……”他惊疑不定。
“我怎么?”
“你怎么是造化境?”练茯苓方寸大乱,“化神和造化,差若天壤!你怎么、你怎么能是造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