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嗵一声落地,咕噜噜滚远。
岑许抚剑。
剑身被鲜血所染,映得她的眼眸如有烈焰在烧。
“此剑名为惊昼。”岑许说。
“锻造它的大师告诉我,剑的使命是降妖除魔。你曾说喜欢这柄剑,如今倒也与它相称,我便两全其美……”
她脸上浮现一种奇异的微笑。
“成就一段佳话。”
【你……】
【你做了什么?】
容纳几十人的地下宝库鸦雀无声。
步晃带来的一众人马僵在原地,目光直直地与地上头颅对视。对方的面色尚且红润,眼眸却如灯火寂灭,再无神光。
“少主……死了。”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飘忽,游魂似的,“杀害少主的人是……夫人?”
一言唤醒天地,瞬引沸反盈天。
“少主死了,夫人杀了少主!”
“为、为什么?”
“少主竟然死在我们面前,完蛋了!”
“怎么办,难道要和夫人为敌?可尊上那儿,少主未必就比得上夫人吧?这可怎么……”
“快跑啊你们这群傻子!夫人疯了!她连儿子都杀,何况我们?那可是化神境——”
魔修们乱做一团,嘶吼着、咒骂着,如无头苍蝇嗡嗡作响,一时竟有了溃散的迹象。
“什么?等等!我们不能——”
“等什么等,我做魔修可不是为了等死的!”
“不是说有什么法阵、啊!”
“滚开!什么鬼法阵,听都没听过,少主编来骗人的吧,他嘴里向来没几句实话!滚开,不要挡路,我才不掺和什么家务事!”
【你搞什么啊?】系统终于反应过来。
【那可是步观花的儿子!】
它大吼一声,听起来很抓狂。
【你竟然把他杀了?你怎么可以把他杀了!】
岑许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你忽然大吼大叫的干什么,能不能冷静点?”
【冷静?是我不想冷静吗?你——】
系统骤然噤声,而后,是更炽热的怒火!
【学我说话?这是你抖机灵的时候吗?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许缀玉!岑许!】
【那也是你儿子!】
【你亲生的,你和步观花的儿子!】
犹如对待沾湿剑刃的雨,岑许轻描淡写甩去剑上血红,踱步朝无头尸身走去。
“谁的儿子,都只是一块肉而已。”
俯身,拧腕,她用剑刃划开步晃的衣襟,从中挑出一块令牌模样的灵器,拿在手里掂了掂。
喧嚣仍未平息。
混乱中,总算有人拔剑而起,切瓜剁肉似的连砍两个同僚!
在一片惊惧的打量中,那人朗声喊道:“不想死就闭嘴!都听我说,璇玑宝库底下确实埋有关乎聚灵谷存亡的法阵,一旦损坏,你我均会死于非命,我不是在危言耸听!少主都死了,你们还看不清形势吗?”
他随手揪住一个想要逃跑的魔修,一剑刺破对方的胸膛。在倒霉蛋濒死的嗬嗬声中,他大喊:“听着,逃跑的下场就是死!”
“我们必须守护法阵,就算敌人是化神境的强者,是魔尊夫人,也不能退缩!我再重申一遍,这是关乎我们所有人性命的大事,不要想着逃跑!反抗可能会死,但不反抗一定——”
寒光乍起,血雾飞扬,他仰面栽倒,声音戛然而止。
惊昼破空而至,一剑封喉。
境界悬殊之义血淋淋地展现人前。
片刻的死寂后,人群彻底炸开。
怪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推搡着后撤,有人被绊倒难爬起,有人慌不择路撞作一团,有人阵脚大乱乱扔法术……惊恐、慌乱如潮水奔涌,裹着贪生怕死的魔修四散而去。
“乌合之众。”飞剑回手,岑许淡淡地说,“枉我等了这么久……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浪费时间。”
她走到傅主事身前,命令道:“令牌给我。”
血腥味扑鼻而来。
傅主事眼神呆滞,明明是杀人如麻的魔修,却像个第一次目击血案的呆瓜,半晌理不顺舌头:“你……我……”
毫不犹豫地,岑许一剑削断他手臂!
衣袖连着手臂飞起,令牌从内滑落,坠她掌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傅主事躬成虾状,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疯了,疯了。】
【岑许,你真是疯了!】
“只是这种程度,就对我的状态改观了吗?”
咔嗒一声,岑许将两块令牌合二为一。
平庸令牌因完整而变得华美,她却看也不看,随手往地上一掷,提剑便刺。
刹那间,金光大作。
静默的法阵被惊醒,金色铭文一闪而过,而后迅速转化为不计其数的线条,纵横交错、密如织网,显露于地。不待旁人看清,又有怪异枝桠无根而生,覆于地表,自令牌落点向四面八方疯长。
一切阻挡行进之物都被它缠绞撕碎,活物如逃窜不及的魔修,死物如刻于墙面的临时隔音阵法……转瞬之间,血腥铺天盖地,枝桠爬满广间。
岑许这才提剑,饶过颤动的令牌。
作为回报,右前方最粗壮的枝干敞开肚皮,露出一柄璀璨夺目的黄金剑。
“那么,现在呢?”岑许微笑,轻声细语地问。
“对我的胆量改观了吗,系统?”
系统沉默了。
令人战栗的沉寂中,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那就是磐土?果真神剑……精美绝伦。”
岑许循声望去,司籍被压在枝条下,明明半截身子被缠,竟还残留一口气,能够交流。
“不,只是诱人陷阵的圈套。”岑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莫名笑了一下,然后耐心地回起话来。
她向司籍介绍:“这儿嵌了两套法阵,一为守卫宝库,二为封印瘴气。前者看似华而不实、漏洞百出,还设置了令牌这么方便掠夺的法阵操控装置,但实际上……”
岑许持剑一挑,令牌飞掷而去,距黄金剑尚有六尺远,就见金剑骤碎,化作千丝万缕,一息吞裹周遭,一息收拢绞碎!
片刻后,令牌作为守卫法阵的一部分,安然坠地。未能饱餐一顿的陷阱不再掩饰:丝线密结成团,淌下黑泥般粘稠的液体。
嘀嗒。
犹如墨汁坠入清水,液体迅速洇开,将上下左右一方天地染色的同时,吞食枝桠、遮掩地纹,令砖石回航、高墙重铸——大广间变回了窄廊道,也重新获得了狭窄时的禁制:不许群聚。
千丝万缕再展开,将一息尚存的后来者和未被枝桠消化完全的骨肉通通拖至墙后,墙面隔绝了视线,使人不能目睹幸存者与残骸的遭遇,但短促的惨叫不为墙体所阻,仍与某种可疑的嘎吱声混成一片,钻入人耳。
令牌穿墙而出,散微光以照廊道。
染成漆黑的廊道中,只剩毫发无损的岑许和苟延残喘的司籍。
“令牌是守卫法阵的简易控制器,更是封瘴法阵的外置防御阵,分则隐匿阵图,合则加固阵防。”岑许不疾不徐地说出下半句,“磕它一下就闹出这般动静,但我若温柔些,将它好好握在手里,那团线就会直接缠我手上,闹出更大的动静了。”
司籍一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强打起精神,说话也断断续续的:“隐匿阵图,原来如此。没有阵图,破阵难……难过百倍!你深入阵中……是因为此处不容多人,一旦遇袭,救兵都进不来几个,而且没有持有令牌的主事领路,救兵难进……”
司籍的目光逐渐涣散:“再加上谷中空虚,你、你单枪匹马,情况不明……极大可能,持另一块,令牌,令牌……”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老实说,顺利得有点可疑了。”岑许瞥一眼悬浮的令牌,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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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思,“是步观花真心傲慢没留后手,还是练茯苓当机立断,抛弃了璇玑宝库?我不太确定。”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墙。
漆黑的墙面像泥沼一样涌动着,然后噗嗤噗嗤、接二连三吐出黑泥团。那泥团落地后,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揉搓了,很快捏出了形状:有的如飞禽,有的似走兽,形态各异,殊无人样。
但偏偏,它们就是人类,或者说,曾经的人类——岑许认出来,这是魍魉,炼化残魂而制的怪物。
普通魍魉多多少少会有些与自然生灵相似的外貌特征,这些却不同,它们通体漆黑,如泥似影,且无需任何人指挥,就懂得辨敌应敌、一拥而上。
岑许抽剑应战,立刻发现它们个个身手矫健、不惧刀剑,比寻常魍魉难缠数倍,甚至于,胜过大多数魔修。
“魍魉也能连接放置在法阵上?”岑许观察了片刻,稍稍有些意外,“果然,就算是被研究透彻、逐步淘汰的古阵法,行其道上的天才也是天才,远不是我能应付的。”
“怎么会……”司籍奄奄一息,“你有以一敌全聚灵的豪情,又是应骊珠……应骊珠的……”
“如果你以为我独闯法阵是因为自信自己的阵法天赋,就太想当然了。”岑许却道,“说来惭愧,虽然我曾经的阵法课同学、后来的阵法课老师是如今的天下第一阵法大师应骊珠,但本人与什么近朱者赤、物以类聚之类的美妙词汇,素来是毫不相干的。”
“我在阵法一途毫无前途。事实上,学阵法的三年一直是我五年学习生涯中最难忘的七年……总之,我的阵法天赋很烂、非常烂。别说这些奇异魍魉了,就是守卫法阵的人数禁制都我解不开,集令牌给了我些许体面,但可惜,施舍的体面是有时限的。”
“既然……为什么……”司籍的声音越来越低。
岑许不答,反问:“怎么关心起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了,你不惧死亡了吗?”
“不,我害怕,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被问到要害,司籍再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可是好痛……好痛啊!我的腿不见了,地上这些黑漆漆的东西不对劲,像是活的,像在啃我!好痛,真的好痛!我、我呜——不说点什么的话,脑袋里就全是痛和死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的!”
泪水打湿他的面颊,绝望在他胸中翻涌。
疼痛如此清晰,令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比起艰难地和岑许搭话,他当然更想哀嚎、惨叫!可如果放弃交流,还有什么生机?
活着变得如此痛苦,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死!
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恐惧好像在这瞬间压过了虚弱,让他吐字重新清晰起来:“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夫人,不,缀玉——救救我,求你了,不要杀我,我可以帮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我愿意帮你!我唯你是从!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他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几下:“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后悔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趁母亲不备偷袭她,我不该——不,不,我就不该伤害任何人!我错了,给我一次机会赎罪机会吧,求求你!我其实也很想帮助潮音,帮助落霞集,我其实也能派上用场的,给我一次机会!你念念旧情,你想想休弟,缀玉,救救我!救救我啊!”
岑许凝望这回光返照之人。
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脸,此刻,一切从容离他而去,他像个孩子,狼狈而无助地嚎啕着。
“啊,就是这个。”岑许突然说。
终于等到预想的情节,她不禁展露笑颜:“这才是与人生际遇相称的结局嘛!我就说怎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就是这个呀!真是便宜前面那帮人了,竟然让他们轻轻松松死在法阵下……谢谢你提醒我,阿停,论讨我欢心,还得是你啊!作为回报——”
迎着司籍惊骇的目光,她温声许下承诺:“你不得好死的丑态,我会永远铭记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