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一片昏暗。
厚重的窗帘挡住正午的阳光,只有几缕不听话的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被窝里拱出来一颗脑袋。
优子眯着眼,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抓到手机。
屏幕亮起来。
13:07。
“都下午了啊……”
昨天和太宰两个人窝在办公室,一口气把堆了两个多月的文件全部清掉。
等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优子把手机丢回床头,想要伸个懒腰。
手臂刚举到一半,腰上突然传来一股阻力。
她低头一看。
一条细细的手臂正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白得有些过分。
顺着那条手臂往旁边看,一团毛茸茸的黑发埋在旁边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优子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伸手,一把揪住他睡衣的后衣领。
“别装睡。”
用力一薅。
被子里的人被整个拎了起来,小小一只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
太宰治半睁开眼睛,一脸困倦地眨了眨,打了个哈欠。
“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优子拎着他,语气平静。
太宰又打了个哈欠,用软乎乎的脸蛋蹭了蹭优子拎着他衣领的手臂,声音黏黏糊糊的。
“优子,我好困啊,继续睡吧。”
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招她太熟悉了。
他们刚回来那天晚上,太宰就抱着枕头站在她卧室门口,说一个人睡不着。
那表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优子当时想着,太宰和她分开两个多月,肯定担心坏了,那天在海上的情绪也不对劲。
反正都是8岁小孩的样子,哄哄他也无所谓,于是就松口了。
结果这人一钻进被窝,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她的腰就不撒手,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脖子上。
优子:……
昨天晚上太宰又来敲门。
这次优子可不吃这套了。
“不行。”
“优子——”
“自己睡。”
她当着太宰的面把门关上,锁好。
她当然知道锁对太宰来说形同虚设,但是这可以起一个闹铃的作用。
他撬锁的时候她听得到,可以第一时间把这个撒娇精丢出去。
然后现在她看着从自己被窝里长出来的太宰,意识到她的计划大概是失败得很彻底。
她对太宰完全不设防,甚至有他的气息在,反而睡的更熟了。
“不行,得去吃饭了。”
优子掀开被子,拎着太宰走出卧室。
太宰被拎在半空中,手脚自然下垂,完全没有挣扎的意思。
他只是回过头,用那双鸢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优子。
“优子——”
“不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你想说什么都没用。”
优子推开太宰卧室的门,把他放到床上。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直接丢下去,好歹是让他屁股先着地。
太宰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她。
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脸本来就显小,这副样子看起来更可怜了。
又卖萌。
优子低头看着他。
太宰眨了眨眼睛。
优子眨了眨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钟。
“好了,换身衣服。”
优子率先开口,语气不容商量,“我们吃完午饭,等会出去玩。”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补了一句:“记得变回来。别想着装小孩可以蒙混过关。”
“好吧——”
太宰拉长尾音,听起来十分不情愿。
优子关上门。
太宰坐在床上没动,叹了口气。
那双鸢色的眼睛清亮如水,没有半点困倦的意思。
然后他利落地从床上跳下来,开始换衣服。
*
两个人都不太会烧饭。
厨房主要起到一个装饰作用,虽然什么工具调料都有,但只有微波炉和冰箱是最常用的。
平时都是用道具凑合或者出去吃。
【工作餐:每天可以刷新两次的工作便当,三菜一汤,菜色随机,营养丰富,口味一般。免费的工作餐还要什么自行车?】
便当盒还是老样子,方方正正的白色盒子,打开之后三菜一汤的格局很清楚。
今天的是姜汁烧肉、凉拌菠菜、厚蛋烧,配一碗味噌汤,米饭还冒着热气。
优子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第一口饭刚塞进嘴里,太宰就从楼上下来了。
黑发有些微微卷,右眼被绷带遮着,左眼是漂亮的鸢色。
时隔许久见到太宰16岁的样子,优子都觉得有点陌生了。
和八岁形态那种软萌无害的感觉完全不同。
十六岁的太宰治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有点让人背后发凉。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线条分明的小臂。
太宰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那份便当。
他先看了一眼菜色,然后用筷子挑了一小块厚蛋烧,慢慢地嚼。
然后又挑了一根菠菜。
然后又挑了一块姜汁烧肉。
然后又把筷子放下来,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小口。
优子已经风卷残云地把自己的便当吃完了。她把便当盒放下,打了个饱嗝。
一抬头。
太宰的便当还剩大半。
他正用筷子把凉拌菠菜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蔬菜一样,仔细端详片刻,然后才放进嘴里。
嚼的速度也很慢,慢到优子怀疑他是在用门牙磨。
“你还是小孩吗?”
优子托着腮看他吃饭。
太宰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优子做的饭我肯定吃的很快。”
“你怎么不做给我吃?”
“可以哦,优子想吃什么?”
“别,我怕我们没吃完先去医院了。”
“我第一道菜一定会做给你吃的!棉花糖烤鸡怎么样?”
“谢谢你啊!不怎么样!”
……
吃完饭,太宰给优子扎了头发,还是双麻花辫,刘海侧面夹了一个猫猫发卡。
优子试图给太宰也扎一个,被他拒绝了。
太宰表示他现在的造型已经很帅了,不需要再改了。
望着等身镜里的两个人。
太宰现在比优子高半个头,一米八三了,她一米七。
优子捏捏太宰的腰,好像变细了。
“好痒啊优子,还是白天呢,我还没准备好——”
无视太宰矫揉造作的表演,把他拉上秤一称。
80㎏,果然掉肉了。
要知道他们可是常年训练体术,在奇异能力的加持下,肌肉密度也比正常人高很多。
这点体重对他们来说有点轻了。
“也就两个月,”优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郁闷,“你瘦的也太快了。”
太宰眨了眨眼。
看着太宰一副瘦弱的样子,优子不满意地摇摇头。
太宰现在的体重太轻了。
就分开这么短时间,太宰就瘦了这么多,她一定要给他补回去。
其实是优子眼里的滤镜太夸张了,以太宰现在的力量,他可以徒手拆掉一栋房子。
要说“瘦弱”,整个横滨也找不出几个能打得过他的人。
优子思来想去。
“不想工作了。”
“嗯?”
“我们先玩几天。”
太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下午去东京逛街,买衣服。”
优子掰着手指数,“晚饭吃火锅,然后去看电影。”
她看着太宰,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多吃点。”
太宰的嘴角翘起来。
“好耶!”
他举起双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优子万岁!”
“别高兴太早。”
优子用手指戳了戳太宰的胸口,“你溜进来睡觉的事还没过呢。”
太宰的笑容僵了一瞬。
“晚上吃火锅你给我剥虾。”
“明白!”太宰立刻恢复了笑容,右手按在胸口,信誓旦旦地说,“优子吃多少我剥多少!”
“螃蟹你也别想吃了。”
太宰瞳孔地震。
“一只也不行吗?优子——”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配上那双鸢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过来,杀伤力极大。
优子坚决地摇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哼哼,不行。”
太宰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整个人往优子身上倒,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优子太狠心了——那可是螃蟹——”
优子伸手推他的脸,手心按在他额头上往外推,太宰就顺着她的力道摇头晃脑,像一颗被风吹动的黑色蒲公英。
优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她转过身,走到玄关,开始穿鞋。
太宰跟上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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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优子一只脚踩进鞋里,突然开口。
太宰抬头看她。
“剥虾剥得好,可以考虑给你半只。”
太宰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保证完成任务!”
他飞快地穿好鞋子,动作利落得和刚才挑食时判若两人。
优子推开门。
下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带着一点热意,天空是澄澈的蓝色,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着,看起来今天是个好天气。
“优子,我们看什么电影啊?”
“动画片吧,看点开心的。”
“优子,火锅可以点两份螃蟹吗?”
“你想得美。”
“三份?”
“半只。”
“两份嘛——”
“不行。”
“优子优子优子优子!”
“治治治治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哪段是谁的。
*
他们坐的电车去东京。
不是不能开传送门。
只是失败过一次优子更谨慎了,不熟悉的地方还是先去探索一下比较好。
不然容易传送到不恰当的地方。
东京人来人往,不知道哪里就会冒出个人。
想象一下,万一传送门开到人家脸上,撞见什么尴尬的事就不好了。
电车上。
优子靠在椅背上,拇指滑动屏幕,推特上的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滑过。
太宰坐在她旁边,歪着头和她一起看。
车厢里人不多。
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中年上班族,斜对面是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在小声聊天。
一站后上来了三个人。
太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三个人分散开来,各自走向车厢的不同位置。
其中一人的手伸进包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微微放大,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
“啊,几位。”
太宰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但那三个人同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好久不见。”太宰微笑着说,“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自从你们那个小俱乐部解散之后。”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去。
他认出了那张脸。
曾经在他们组织最后一次会议上出现过的,用三言两语就把首领逼到崩溃边缘的脸。
回收站的干部,太宰治。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首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同伴们互相指责、分崩离析,他们在雨夜里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
那些日子是噩梦。
眼前这个人不是人。
他是能看透一切、操纵一切、把人心当成玩具的恶魔。
“你、你——”
恐惧和某种应激的疯狂同时在那人眼中炸开。
他的手猛地从包里抽出,握着一件闪烁着异常光芒的金属装置。
还没等他有什么大动作。
一道透明的空气弹击中了那件装置,声音被电车的运行声盖过。
优子维持着刷手机的姿势,只是右手的食指不知什么时候抬了一下。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怎么按都没反应的装置,大脑一片空白。
太宰站了起来。
走到那人面前,侧身挡住了其他乘客的视线。
然后他微微倾身,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男人的表情开始变化,瞳孔逐渐涣散。
太宰说完,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嘱咐一个迷路的孩子。
“去吧。”
男人转身,走向车门。
和他一起的两人左看看右看看,触及到太宰的笑容,猛地缩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电车到站。
他们走了下去,朝着车站出口的派出所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电车继续前行。
对面打瞌睡的上班族换了个姿势,两个高中女生还在聊天。
没有人知道刚才即将发生什么。
太宰回到座位上,重新歪过头看优子的手机。
优子又点开了一个新的猫猫视频。
“你刚才对他们说了什么?”
每次看到都很神奇。
几句话,对方就按他的想法行动了。
太宰的嘴是有迷魂效果吗?
要不是使用奇异能力的时候一定会变成小孩,她都怀疑是太宰用技能了。
太宰想了想,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一些关于人生选择的小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