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教学空间踢出来的时候,优子整个人在往下坠的失重感里懵了一瞬。
脚底踩上湿漉漉的沙土。
月光从稀疏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树影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海水已经漫上来了,浅浅一层,凉意从鞋底渗进来,激得她缩了缩脚趾。
深夜涨潮了。
优子盘腿坐下来。
屁股底下那圈干地只剩下她刚刚好坐得下的范围。
礁石表面被海风吹了一整夜,凉得她隔着裤子都觉得有点麻。
四周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偶尔一声不知名鸟的鸣叫从远处传过来,拖得长长的,像被风扯成了丝。
“咕——”
好饿。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它发出了一连串绵长而响亮的抗议声,在安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优子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扁扁的腹部。
最后仰天长叹了一声:“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
她在空间里待了很久,具体多久她也不确定。
她把见闻色和武装色的运用摸了个七七八八,但也把自己榨得够呛,现在她急需补充能量。
本来她盘算得很好,打完就躺下来睡觉,空间那么大,地面那么平整,正好当床用。
结果她刚把眼睛闭上不到三秒,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抖灰一样抖了出去。
连句晚安都没来得及说。
系统大概不允许她在里面过夜,白嫖一个免费旅馆的好事想都别想。
优子靠在那棵歪脖子树粗糙的树干上,海风吹得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的视线在黑漆漆的海面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坐着的小岛上、四面全是水的环境下,那种荒凉感油然而生。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响声。
“不能等了,得找个有人的地方吃饭!”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掏出两块石头。
优子把它们合在掌心里摇了摇,清了清嗓子。
闭着眼睛郑重其事地念叨:
“娜美,治,保佑我找到能吃饭的地方啊……就靠你们俩了。”
她睁开眼,把第一颗石头往上抛。
石头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优子一接,是光滑的一面。
她又抛了第二颗石头,这次是有印记的一面朝上。
最终选定了南方作为出发方向。
月步起飞,海风立刻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
她飞得不算太高,离海面大约十几米,脚底能感觉到海浪掀起的凉意。
月光把海面铺成一片暗蓝色的绸子,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白色的肚皮翻了一下,又沉下去,留下一圈扩散的涟漪。
飞了大约半小时,海面上始终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穷无尽的水和无穷无尽的月光,海风吹得她面颊发凉。
她的肚子还在叫,甚至比刚才更响了。
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
又飞了将近一个小时,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暖融融的亮光。
橘黄色的光,在暗蓝色的海面上像一小簇被拢住的火苗。
她心中一振,速度又提了几分,朝那点亮光全力飞去。
风刮得更猛了,眼睛被吹得眯起来,但她没减速,死死盯着那团光。
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艘大船,圆润的船壳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木质光泽,船首高高扬起,雕成了一只张着大嘴的鱼头。
整艘船像一条漂在海面上正在打盹的巨鱼,圆滚滚的,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里。
船身的招牌上画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汤碗,碗里的烟弯弯地飘起来,仿佛真的隔着海面都能闻到那股浓香。
海风从船的方向吹过来,裹着热气、油脂、烤面包和炖肉的混合气息,直直地灌进她的鼻腔里。
她甚至能分辨出里面有几层味道。
烤得焦黄的蒜香面包,炖得软烂的牛肉和洋葱,还有一点迷迭香的气味。
要香晕了。
优子加了一把速,朝那个鱼嘴巴的方向俯冲下去,月光和暖光在甲板上交叠出一块亮堂堂的落点。
两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站在甲板另一头,手里的烟卷差点掉下来。
他们本来是靠在船舷边上吹夜风的,看到一个人影从天上直直下来,表情错愕得像是见了鬼。
“……小孩?!你怎么从天上下来?”
优子被夜风吹得脸颊通红,头发乱糟糟地炸成一团,身上沾满了海盐的白色印迹。
她的肚子在这个时候用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噜替她做了自我介绍。
优子捂了捂肚子,仰起脸,露出一个混合了疲惫和渴望的真诚表情:“我是来吃饭的。”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高个子厨师把烟卷掐灭在鞋底,另一个已经转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嗓子:
“来客人了,是个小孩,饿坏了!”
高个子厨师走过来,弯下腰打量了她一眼,优子衣服上还有一些暗沉的血迹没洗干净。
他的眉毛很粗,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旧疤,看上去不太好惹,但语气意外的温和:
“从哪儿漂来的?一个人?”
“那边。”
优子含含糊糊地朝身后比了个方向,也没说清楚到底是哪边。
厨师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一只大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先进去吧,外面冷。”
门被推开的时候,暖光和饭菜的香气一起涌了出来,优子迈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一团热烘烘的棉花裹住了。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一些。
几张木桌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
深夜的客人也很多。
几张木桌边都坐着人。
有人在大口吃面,有人靠着椅背剔牙,有人举着啤酒杯和同伴碰杯,泡沫溢出来洒在桌上。
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在空中闪一下就灭了。
厨房的后门敞着,能看到锅灶间忙碌晃动的身影。
蒸汽从灶台上滚起来,油烟和蒜香混在一起,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有人搬来一张小桌子和椅子放在炉子边最暖和的位置,有人在她桌上摆好了干净的碗筷,有人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优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碗冒着热气的炖菜已经被端到了桌上。
上面卧着一只对半切开的溏心蛋,嫩黄的蛋液微微流动着渗进深色的汤汁里。
旁边还配了一小筐刚出炉的面包,表面烤得焦黄,裂开的纹路间溢出黄油的香气。
优子的眼睛都直了。
“吃吧孩子。”
一个长相很凶悍的肌肉大汉坐到她对面,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示意她动筷子。
“不收钱,我们这里,漂到船边的人,都管饱。”
优子的勺子已经伸进了碗里。
她舀了满满一勺炖菜塞进嘴里,下一刻整个人顿住了。
好好吃!
浓郁的汤汁裹着炖得软烂的肉和蔬菜,在舌尖上炸开的味道层次丰富得不讲道理,带一点她说不出的香料味,从舌头表面一直暖到了胃里。
她连咀嚼都顾不上。
又舀了一勺,再来一勺。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着。
“慢点慢点,锅里还有呢。”
卡罗尔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看上去倒没那么凶了。
“嗯嗯。”
优子含着一大口面包含糊不清地点头。
面包外皮酥脆,撕开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咔嚓声,里面柔软得不可思议,热腾腾的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一碗炖菜见了底,又添了一碗,三块面包吃完,又掰了第四块泡进汤里。
等她把最后一口热汤也喝干净的时候,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肚子。
胃里暖烘烘的,那股暖意从肚子往四肢蔓延,手指尖和脚趾尖都恢复了知觉。
优子默默记住了这家店的名字,巴拉蒂。
以后有机会还要来吃。
“我会付钱的,大叔。”
吃完饭的优子脑子的供能终于转起来了。
她打开身上背的包袱,抽出一沓贝利递给对面穿厨师服的大汉。
卡罗尔没收钱,而是笑着收走了空碗,又给她端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
餐厅里有人在角落里那张大桌旁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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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闲聊,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优子握着杯子暖手,本来只是懒懒地靠着听,忽然几个字眼钻进了耳朵。
“……山治那小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他离开之后,哲普老板嘴上不说,我看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后厨待了好久。”说话的人叹了口气。
“那小子从小在这儿长大,说走就走了。”
优子垂着眼皮喝水。
“……还有个橘头发的女孩也一起……现在好像去可可亚西村了。”
优子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橘头发女孩,可可亚西村!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桌人,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请问,那个橘头发的女孩,长什么样子?”
派迪几人被她突然插话弄得愣了一下。
他叼着一根牙签,偏头看她。
“你认识?”
“她是不是,头发短一点,橘色的,眼睛大大的?”
优子比划着,语速快得有点断断续续。
“个子比我高这么多,笑起来很好看,但凶人的时候特别可怕?”
“对对对,就是那样。”
另一个人接话,“那天她和草帽小子一起走的,气呼呼的,是叫娜美吧?”
优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对!我们一起从拉斯帕岛那边过来的,后来遇到风暴走散了,我一直在找去可可亚西村的方向!”
派迪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急别急,她状态挺好的,别担心。”
“我想快点到可可亚西村和她汇合,她还不知道我安全没有。”优子叹口气。
“要不你打个电话虫去,让她来找你,不然你一个小孩独自过去不安全。”
餐厅的厨师们听了给优子出了个主意。
电话虫?
……
一张小桌子上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棕色蜗牛。
壳表面接着一台老式的通话器,蜗牛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觉。
“我帮你打给山治,让他转接给娜美小姐。”
巴拉蒂餐厅的厨师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虫的眼睛慢慢睁开,那双小小的黑眼睛眨了眨,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确认周围的环境。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连串“啵噜啵噜”的等待音。
咔哒。
接通了。
电话虫的表情变了,眼睛半眯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喂?巴拉蒂?这么晚了什么事?”
优子对着电话虫的听筒凑近去:
“你好!我找娜美!我是她的同伴优子!”
那边顿了一瞬,电话虫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两只触角猛地竖起来。
“娜美小姐的同伴?她一直在找你!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椅子倒地的响声和一个高亢的声音嚷嚷着什么“谁谁谁的电话?!”
然后电话虫的表情换了,变成优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优子?!”
娜美的声音又急又快,从电话虫嘴里传出来的一瞬间优子的鼻尖就酸了一下。
“你在哪儿?!你有受伤吗?我已经到可可亚西村了。”
“当然没有受伤,别小瞧我啊。”
优子抱着电话虫的壳,声音有点闷。
“我在海上餐厅,刚吃了饭。”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本来早就打完了,但是我在海上迷路了,飞了好久才找到这个餐厅。”
电话虫那边传来一声长叹,娜美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行了行了,你别乱跑了,我这边事情办完就开船过来接你,你在餐厅好好待着吧。”
“好。”优子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那边……顺利吗?”
娜美的声音停了两秒,然后重新响起来:“我也才刚下船,会顺利的。”
“那就好,我在餐厅等你!”
挂断电话之后,那只电话虫重新闭上了眼睛,缩回了壳里。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它硬硬的壳面,触感凉凉的。
然后她走出去,打算和餐厅商量能不能住几晚,付钱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