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时候，试练环里那轮模拟夕阳正好沉到山脉后面，暗橙色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慢慢拧灭了一盏灯。
泷泽靖也最后一个从光门里跨出来，银色的手环在他身后敛去光芒变回一枚安静的环，躺回客厅地板的绒布垫上。
他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胳膊，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还没缓过劲就听见安井佑二在玄关那儿嚷嚷：“快点快点！再不出门太阳都要下山了！”
“现在才下午三点。”矢崎政的声音从客厅里飘出来：“太阳下山还有四个小时。”
“那就更要快了！四个小时怎么够玩！”
安井佑二已经蹲在门口穿鞋了，一只脚踩进鞋里，另一只脚还在空中晃，鞋带散着，他看都没看站起来就想要往外冲。
泷泽靖也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鞋带。”
“系了系了！”
“没系。”
安井佑二低头一看，果然两根鞋带都拖在地上，他讪讪地蹲回去胡乱打了个结又站起来蹦了两下：“好了好了！可以走了吧！”
在奈良晴彦写了一张他们出门玩很快回来的小纸条放在今早织田作之助放的纸条旁边后，七个孩子才鱼贯而出。
他们吵吵嚷嚷地挤下楼梯，安井佑二走在最前面，浅野千子挽着奈良晴彦的胳膊，藤井奏放回那本之前从书架抽下来的书，矢崎政落在最后，双手插兜，慢悠悠的。
而泷泽靖也走在中间，像只操心的牧羊犬，时不时回头数一下人头。
横滨的下午，太阳斜斜地挂在港区的楼群上方把街道晒得暖洋洋的。
孩子们沿着坡道往下走，路过那棵老樟树，路过拐角的自动贩卖机，路过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三花猫。
浅野千子第一个停下，蹲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那只猫，那猫胖得像只塞满的枕头一样，尾巴搭在墙沿上，一晃一晃。
“它好胖哦。”浅野千子小声说，她甚至还看到那只猫猫舔毛的动作慢了一点点。
“不是胖，是毛多吧。”奈良晴彦也蹲下来，认真观察了一下：“它肚子底下那块毛都炸起来了，应该是刚洗完澡。”
三花猫被两个小孩盯了半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在太阳底下，似乎完全没把这几个人类幼崽放在眼里。
浅野千子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安井佑二在前面喊：“千子——！快来看这个！”她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跑了过去。
安井佑二发现的是一台路边的小型扭蛋机。
玻璃柜里码着一排排彩色的蛋壳，贴着各种标签：小猫、小狗、恐龙、还有几个电视上播出的假面超人，还是那种粗糙的卡通造型。
“我想转一个！”安井佑二掏了掏口袋，摸出两枚硬币，然后又看了看泷泽靖也用自己的狗狗眼撒娇：“班长～这个、这个可以吗？"
泷泽靖也掏出钱包看了看——那是织田作之助给的零花钱，每周每人固定一份，说好了怎么花都行，但他要记账。
“可以。”他说：“就转一个。”
安井佑二把硬币塞进去拧动手柄。
咔嚓一声，一颗紫色蛋壳滚了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掰开，里面躺着一只圆滚滚配色奇怪的恐龙玩偶，做工说不上精致但胜在憨态可掬。
“是恐龙耶！”他举起来给所有人看，“酷不酷！”
“……看着有一点长歪了。”矢崎政说。
“地球人都叫这Q版！Q版啦！”
藤井奏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蓝色的长发在风里晃了晃，他怀里那本书一直没放下，封面朝里抱着，像揣着什么宝贝。
奈良晴彦好奇地凑过去：“奏，你一直抱着那本书是什么？”
藤井奏把书拿出，封面露出来——是书店里常见的儿童绘本，画着一只小狐狸坐在星空下的背影，书名是《回家的路》。
“刚才路过书店的时候看到的。”藤井奏的声音有点轻：“小狐狸迷路了，最后顺着星星找到了家……我就想买来看看。”
“啊，这个故事我喜欢。”浅野千子也立刻来了精神，她说：“等回去了我想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千子。”
奈良晴彦：“我也是哦奏。”
藤井奏“嗯嗯”地点头，奈良晴彦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他几句故事情节，两个人走在前面，声音轻轻柔柔的混在街道的嘈杂里。
浅野千子走在旁边被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几颗路边捡的橡果吸引了注意力，那橡果圆滚滚的，褐色中带点纹路。
她把它们一颗颗排在栏杆上，排成一排，然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收进口袋里。
“你捡那个干嘛？”矢崎政问。
“很好看呀。”浅野千子笑了笑说：“而且秋天到了，放在窗台上应该能长出芽来……我想试试呢。”
矢崎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脚边一颗橡果捡起来擦干净递给她。
浅野千子接过来后弯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他们一路走到了山下公园附近。
海风从港区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船只的汽笛声。
公园里的草坪被太阳晒得发亮，有几只灰扑扑的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胆子大得很，人走近了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
安井佑二第一个冲过去，鸽子们扑棱棱飞起来一片又在他身后重新落下，逗得他回头追，追两步它们又飞，像在玩一场不知疲倦的追逐游戏。
浅野千子蹲在另一边伸着手，手心放了几粒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面包屑，是刚才路过面包店门口，善良的店主老奶奶看她一直盯着橱窗看笑着塞给她的。
鸽子试探着凑过来，啄一下，退一步，又啄一下。
浅野千子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直到一只胆大的灰鸽直接跳到她手心里，她才小声地、小心翼翼地笑了出来。
“它不啄我诶……它在我手上吃东西……”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怕吓到那只鸽子。
奈良晴彦蹲在她旁边，也放了一粒面包屑在自己指尖上，一只白鸽犹豫了一下，居然也落下来啄了。
他笑起来：“它也挺喜欢我的。”
“那我们都有。”
藤井奏坐在长椅上，书摊开在膝盖上，风吹起书页，他用手轻轻压住，抬眼看了一眼海边。
远处的海面被太阳晒成一片晃眼的银白色，几艘货轮缓缓移动，拖出细长的尾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那只小狐狸身上。
矢崎政没去玩鸽子。
他站在一棵树底下，双手插兜，看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泷泽靖也走到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呢？”
“看船。”矢崎政说：“昨天送信的时候路过港口，有一艘红壳的货轮停在七号泊位，今天开走了。”
“噗…你怎么连这个都记。”
“顺路看到的。”矢崎政顿了顿，“走了也好，那艘船停的位置正好挡着航道，其他船进出都不方便。”
泷泽靖知道矢崎政就是这个性子，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把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换了个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是刚才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
“饿不饿？”他问。
“还行。”
那就是饿了。
“先吃点吧，等会儿带你们去红砖仓库那边转转，那边有家店的布丁据说很好吃。”
矢崎政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昨晚。”泷泽靖也面不改色，“问的织田先生。”
“……你对‘玩’这件事也太认真了。”
“出去玩本来就要做好功课。”泷泽靖也理直气壮，“不然到了地方不知道吃什么，多亏。”
矢崎政难得地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班长说吃布丁就吃布丁。”
红砖仓库那边的广场上，人比山下公园多一些。
游客来来往往，有人举着相机拍红砖墙，有人排队买冰淇淋，还有一家三口蹲在喷泉边上，孩子伸手去够水花。
安井佑二的眼睛在冰淇淋店门口黏住了。
“班长——！”
“知道了。”泷泽靖也摸出钱包，“一人一个，排好队。”
七个小孩在冰淇淋店门口排成一列，像七只等着被投喂的小麻雀。
安井佑二点的是香草双球，浅野千子选了草莓，藤井奏犹豫了半天最后要了抹茶，奈良晴彦也要了香草，矢崎政思索了一下还是说：“原味”，泷泽靖也想了想要了和矢崎政一样的。
诸星梦站在最后面，盯着冰柜看了很久，最后指了指角落：“那个，巧克力味的。”
店员笑着挖了一球递给她。
诸星梦接过蛋筒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的微苦混着奶油的甜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睛没说话，但耳朵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安井佑二几口就把自己的双球啃完了，然后盯着诸星梦的蛋筒，眼睛亮晶晶的：“小梦，你的看起来好好吃……”
“不给。”诸星梦护食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又想了想，还是把蛋筒往他那边递了递，“……就尝一口。”
安井佑二也不客气，凑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你是狗吗，说尝一口就咬掉半球。”诸星梦看着自己缺了一角的冰淇淋，有点心疼。
“再给我一口嘛！”
“不给！”
两个人在广场上追逐起来，安井佑二手里还举着自己的空蛋筒，一边跑一边喊“就一口就一口”，诸星梦一边躲一边护着冰淇淋，藤井奏捧着抹茶蛋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浅野千子和奈良晴彦蹲在喷泉边上看着水里的硬币发呆。
浅野千子突然说：“晴彦，你说那些硬币是谁扔的？”
“许愿的人扔的。”奈良晴彦说：“书上看过，往水里扔硬币愿望就会实现。”
“真的吗？”浅野千子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也想许一个……但是我没有硬币了。”
奈良晴彦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给她：“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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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你呢？”
“我不用许愿。”奈良晴彦笑了笑，“我的愿望都有在好好的实现了。”
浅野千子把硬币攥在手心里郑重其事地闭上眼睛，然后“咚”地一声扔进水里。
硬币在水底翻了个跟头沉到一堆硬币中间，闪闪发亮。
“你许了什么？”奈良晴彦问。
“不能说啦，”浅野千子捂着嘴，“听说这种说出来就不灵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影子拉长，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诸星梦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手里攥着吃剩下的蛋筒壳。
她忽然想起昨天半夜站在阳台上算星星的事，又想起织田作之助塞给她的那杯热可可，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想什么呢？”泷泽靖也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靖也。”她没回答，反而叫了一声泷泽靖也。
“嗯？”
“等回家了，你要不要请我吃地球的布丁？”
泷泽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到时候带你去，据说排队排得可长了。”
“那就说定了。”诸星梦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不许赖账。”
“我从不赖账。”
广场另一头，安井佑二又追着一只又胖又圆的柯基跑了半圈，柯基的主人笑呵呵地看着，完全不介意自家狗被个小孩追着跑。
矢崎政站在旁边评价：“跑得比狗还起劲。”
安井佑二不服气地弯腰摸了摸柯基的头，柯基伸着舌头喘气，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玩累了后他就跟柯基说了拜拜，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回同伴中间。
回去的路上孩子们都累了。
安井佑二趴在泷泽靖也背上已经睡迷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差点蹭到班长肩膀上。
浅野千子靠在奈良晴彦肩上也半闭着眼睛。
藤井奏抱着书，走得慢悠悠的，就是步子有点飘。
矢崎政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袋子里装着没吃完的面包和几颗路上捡的漂亮石子，也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诸星梦走在最前面，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们，又抬头看了看天。
横滨的天空缀着几颗星星，和光之国的天空不一样，但也很亮。
公寓楼下，织田作之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见他们回来，招了招手：“饭做好了。”
“耶——！”安井佑二立马从泷泽靖也背上惊醒过来，跳下地就往楼上冲，“织田先生今天吃什么！”
“是鸡腿和筑前煮还有汤。”
“换新菜了，好耶——！”
七个孩子又吵吵嚷嚷地涌进楼道，织田作之助站在原地，等他们都进去才弯腰捡起泷泽靖也落在门口的便利袋。
里面那几颗漂亮的石子滚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两秒就把它们一颗颗捡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关上门跟了上去。
楼道里传来安井佑二的欢呼声和浅野千子的笑声，混着咖喱的香气从二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里飘出来，飘进横滨微凉的夜风里。
夜色更深的时候，横滨的街巷里飘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太宰治靠在一条暗巷的墙根下，胸口处的外套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是血，好在已经不怎么往外渗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今天这趟任务本来不算难，坏就坏在他分了心。
森先生那句“镭体街那边你就不用再去盯着了”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越想越不对味。
就是这么一走神，侧腹挨了那一下。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他本来想绕回□□大楼，走了两条街就发现路线被人堵死了，今天那片的小帮派跟发了疯似的扎堆，再往前撞上去，以他现在的状态未必能全须全尾地脱身。
他想了想，还是换了条路，拐进了这片不常走的居民区。
巷道窄，路灯暗，他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有灯光的地方。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知道不能让森先生知道他受伤，那会变成弱点。
他拖着步子走过了两个街口，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眼前的灯光开始变得模糊。
他停在一盏路灯下，扶着灯杆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血迹又洇开了一圈。
不行，得先找个地方歇会儿。
他抬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栋老式公寓楼上。
二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光，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还有模模糊糊的笑声传出来。
太宰治盯着那扇窗看了两秒，然后靠着公寓楼下的墙根缓缓滑坐了下来。
……就歇一会儿。
他说服自己。
缓过这口气就走。
他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水泥墙上。
夜风裹着饭菜的香气从楼上飘下来，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类似药草的味道。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然后没能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