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亮光晃醒的。
先是细碎的光斑在眼皮上跳,接着是河水的腥气混着草木的味道钻进鼻腔,耳边还有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
太宰治费力掀开眼皮,视野里先撞进一片白,晃得他又眯了眯眼。
好亮。
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亮?
“——你醒啦?”
脆生生的童声落在耳边,带着点刚变声期的软嫩。
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蹲在他面前的是个小孩。
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一头白发乱糟糟的,发梢挑着几缕红与蓝,像沾了糖霜的草莓硬糖。
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正一眨不眨盯着他,亮得像盛了满眶碎星子。
……啊,什么嘛。
原来没死啊。
太宰治心里懒懒地想,泛起点没实现自杀愿望的失望。
那,逗逗小孩玩吧。
然后他勾了勾唇角,气息故意弄得断断续续虚飘飘的像风一样,一吹就散:“……好亮……白色的……天使……啊……是要带我走了啊……”
那小孩果然慌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愣了一下才伸手晃他肩膀。
力气意外的大,晃得他脑袋都发晕,耳边嗡嗡直响。
“什么天使嘛!我是人啦!”
小孩气鼓鼓的,语气带着点习惯性的娇憨,像跟亲近的人撒娇似的,还气呼呼地瞪他。
……有点麻烦。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想,视线却不由自主越过小孩,看向他身后的树枝。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小孩的白发上泛着层浅淡的光晕,真像蒙了层柔光似的。
他嘴上却继续逗他,语气里带着点惋惜,还有点理直气壮的责备:“什么啊……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能迎来我梦寐以求的死亡了,都是你的错啊小鬼。”
这次总该跑了吧。
就像那些忍不住发善心的普通人一样,接收到恶意,总该后退几步,骂上一句神经病,然后扭头就走。
那小孩果然后退了一步。
可下一秒,他又皱着眉凑过来,指尖揪着自己的衣角,有点无措似的仓促地开口,话都说不利索:“啊…那个、那个,你衣服没有干,”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磕磕绊绊的,“我,我先帮你烘干吧?”
他手忙脚乱地想比划,揣在兜里的信件哗啦掉出来,散了一地。
小孩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懊恼地小声叫:“!我的信!算了,我一起烘干吧……”
还没等太宰治说些什么,暖意忽然裹了上来。
不是阳光的温度。
是从小孩身上散出来的,淡淡的暖融融的光,像裹了层晒过太阳的毛毯。
原本浸透了河水的外套和绷带连同散在地上的信纸,不过几秒的功夫就变得干爽蓬松,连褶皱都像是被熨平了似的。
……诶?
太宰治微微睁大了眼睛。
刚才那点惺忪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是异能力…
港口□□也好,异能特务科也好,他见过的异能力者不算少。
异能发动总有迹可循,或是气场的骤变,或是某些咒术师的术式的纹路。
可刚才那暖意来得毫无征兆,就像那小孩本身就是个小太阳,随便抬抬手就把湿意都烘没了。
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小孩的发梢。
刚才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这孩子满头满脸都是水,头发贴在脸上,是纯粹的白色。
可这会干了,发梢却泛着红和蓝的挑染,纹路利落流畅,像天生就长在头发里的印记。
是光线的问题?
太宰治微微偏头换了个角度看。
阳光斜斜打过来,那几缕挑染更明显了,在白发间亮得扎眼。
“你……”
他刚开口,那小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瞪圆了金色的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糟了!
安井佑二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光顾着着急了,下意识就动用了光之力。
完了完了,班长反复说过不能随便暴露能力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信胡乱扒拉进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站起身就想溜。
“那个、那个!我还有信要送!先走了!”他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说完转身就跑,白发在风里飘起来,像团小小的、蓬松的云。
“等等哦,小邮差。”
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安井佑二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身。
那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斜靠在树干上,鸢色的眼睛弯着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他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干爽的褶皱,绷带服帖地缠在手腕上,一点都看不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你……你怎么起来了?!”安井佑二下意识脱口而出。
太宰治低低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他步子很轻,鞋尖踩在落叶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被可爱的小天使救了,怎么好意思一直躺着呢。”他拖长了语调,看着小孩瞬间炸毛的脸,觉得更有意思了,“话说回来,刚才那是什么?魔法吗?”
“才、才不是魔法!”安井佑二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着邮包的带子,指尖都有点冒汗。
怎么办怎么办,这个人看起来好狡猾的样子!班长说过,遇到可疑的人就赶紧跑,可他现在腿有点软……不对,他才不怕呢!他可是奥特战士!
“哦?那是什么?”太宰治又凑近了点,微微俯下身,视线和他齐平。
鸢色的眼睛里盛着点笑意,还有点毫不掩饰的探究,“总不能是,你真的是天使吧?”
“我都说了我是人啦!”天使什么的…那是带人走的吧!安井佑二气鼓鼓的,脸颊都鼓了起来。
“啊~邮差啊。”太宰治直起身,指尖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就是最近镭体街那边传的‘忽情邮差’?”
安井佑二愣住了,他下意识的说:“这是什么鬼称呼…好难听!”
看着小孩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谁取的名字,这么难听”的表情,太宰治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真是个小鬼,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毕竟,”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跳河被个白头发的小鬼救了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信吧?
刚好最近大家都在说,镭体街有个穿邮差衣服的小客人总爱多管闲事。”
他弯下腰,凑近安井佑二,声音放得轻轻的,像在说什么秘密:“我还听说,那个小客人,手一碰,伤口就会好,你说,是不是你,小邮差?”
安井佑二往后缩了缩,后背都有点发毛。
这个人好可怕!明明治疗的人不是他,为什么自己还是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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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啊!
他脑子里疯狂转着,想着该怎么跑,要不要用点光之力把他吹走?不行不行,班长说不能伤害普通人!
就在他纠结得脸都皱起来的时候,太宰治忽然直起身,笑着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糖纸是橘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谢礼,救了我的谢礼。”
还好出来前在森先生那里顺手薅走了几颗爱丽丝的糖。
安井佑二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颗糖。
是橘子味的。
闻起来甜甜的。
“……我才不要。”他别扭地扭过头,“救人是应该的!”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糖上瞟。
太宰治低低笑起来,把糖塞进他邮包的侧兜里。
“收下吧,不然我可要跟着你去你家道谢了哦?”
“别别别!”安井佑二立马按住邮包,像是怕他真的跟过来,“我收下了!你别跟着我!”
说完,他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转身就跑。
白发在风里一颠一颠的,很快就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太宰治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鸢色的眼睛里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多了点深思。
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还有那温暖的能量。
不是异能者或咒术师。
也不是普通人。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腕上的绷带。
刚才被河水泡得发皱的绷带现在干爽平整,连底下的伤口都好像不那么疼了。
“有意思的小鬼。”
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又勾了起来。
正好,森先生最近还在查镭体街那个传闻,还看中了那个小邮差的能力的说。
这下好像找到答案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自杀计划又失败了。
不过……好像也不算亏。
毕竟,他捡到了个很有意思的小秘密呢。
那个邮差只是身份,应该是其中有人有变化类的异能力,不然也不会只是邮差这么短的称呼,而是多了几个明显的外部特征才是。
但是过几天等到那个巨大的东西突然出现的时候他才突然的醒悟,那个小鬼或许连地球人都可能不是。
“…我要复仇…赛文……可恶的赛文…”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加神志不清的人看着正在被森先生请吃东西的另一个小邮差,手指不知道按了什么装置,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喂……不是吧…真的假的……
这是太宰治第一次对这个世界发出质疑。
紧接着,街道上做工粗糙的旧楼开始成片倒塌。
数道白色的身影唰地钻进废墟,又很快抱着人冲出来,空旷的空地上一下多了不少获救的平民。
然后海里又冒出了另一只更庞大的怪物,而他前几天见过的白发小孩,正站在断墙下,抬手替他挡下了半空中掉落的混凝土块。
“喂,”太宰治叫住了看到他就立马想跑的安井佑二,“等结束后,告诉我名字怎么样?小邮差?”他发现了超级有意思的东西。
他看见小孩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小的,好似飘在风里:“…你…你,那你不要骗我哦…”
…这他可不保证。
太宰治弯着唇,看着那抹白色又冲回了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