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绣禾在岸上急的直哭,一跺脚转身朝最近的人家边跑边哭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人呐!”

    顾荞手里握着竹竿,手心被竹节磨得通红一片,手腕上青筋暴起。

    为了增加受力,她整个人往后仰用体重压住竿确保自己不会被拖下去。

    水中人似乎察觉到她的难处,正在渐渐松开竹竿。

    顾荞察觉到对方有脱手之意,是怕她会突然摔倒所以才会缓慢松手,她连忙大声呵止:“别松手,你一个人爬不上来的,太滑了。”

    之前顾荞远远望见这条溪沟的时候还在想这里不比大江大河那些水域暗流汹涌,想会水的人从里面游上来应是不难。

    待走近发现边上都是些湿滑苔藓和光溜石头顾荞便知道书里陈二石为何会溺亡在此了,根本没有着力点单靠自己爬不上来。

    顾荞的提醒叫水中的陈二石连忙又重新抓紧了竹竿。

    因着一手要抓竹竿,一手还要抱着落水的小孩确保小孩的头浮在水面,他只能用双脚不断踩水确保自己和孩子不会下沉。

    陈二石顺着竹竿慢慢往岸边靠,刚想试着爬上去果然一个腿滑便又摔入水中,连带着他怀里的那个孩子也呛了口水。

    竹竿被这一摔用力狠扯一下,顾荞差点被他带进水中。

    陈二石稳住身形,刚想叫声姑娘,待看清岸上站着的是顾荞恍然一惊,然而情况紧急他根本来不及细问。

    他将水里的孩子托起来匆匆道:“荞姐儿,你先把孩子接上去,我自己想办法爬上去。”

    顾荞两只手把着竹竿就已很是吃力,再去够那孩子便要松手。

    她犹豫一瞬,目光落到孩子被水泡的青白的面颊上。

    她判断陈二石这会儿还有余力,于是一咬牙放了只手努力去够水里孩子的衣裳。

    那厢陈绣禾不管不顾冲到溪沟旁边人家的后门把门拍的震天响,她始终不敢走远,目光死死盯着顾荞,生怕顾荞被拖下水。

    院里养的狗被拍门声惊扰了,对着门缝突地狂吠,陈绣禾心头一惊,更加大力拍门,嘴上大声叫道:“谁家孩子落水了!水里的孩子是谁家的!”

    这厢狗叫连着女童的尖声叫喊,一下子屋后紧闭的后门接连开了,有才歇了晌的汉子赤着走出门查看,还有几个妇人朝外张望。

    陈绣禾没跑多远,见着有人出来,急道:“快救人呐!!”

    说着,赶紧往顾荞那跑。

    那壮汉顺着陈绣禾跑去的方向一看,心下一惊,连忙快步跑去,几个妇人也赶忙从家里出来。

    壮汉一把从顾荞手里接了竹竿,双臂一沉,轻松便将陈二石从溪沟往上拖,顾荞立刻趁机把孩子拽上岸。

    孩童精致的衣物已然吸饱了水,湿透厚重的黏在身上,小脸惨白,显是呛了不少水,连声都发不出来。

    顾荞连忙拍他的背,孩子呕出些水后像是回过神了放声大哭。

    “娘!!”

    “哎哟,造孽啊,这是谁家的孩子!”

    有妇人看着气的直拍大腿。

    其中一妇人认出了这孩子,惊呼出声:“啊呀,这不是胡娘子家的小三郎么?”

    又有人说:“人家胡娘子可是丝行的管事,请了仆妇在家照看的,怎么孩子还会落水。”

    有那嘴碎的妇人在人群里酸溜溜说:“我就说吧,孩子还是要自己带,光顾着些银钱有什么用。”

    有与胡娘子相熟的好心妇人站出来说:“先把三郎抱到我家给换身干净衣裳吧,二位小娘子,你们也来梳洗一下。”

    顾荞方才不觉,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手心火辣辣的疼,又穿的一身厚实褙子,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

    她对妇人道:“多谢娘子好意,只是我同村哥哥还在城外等候,若能借个地方让我阿爹换换个衣裳便够了。”

    旁边的汉子十分爽朗:“这有什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下午恰好出城,帮你带句话便是了,你爹来我家,我借身干净衣裳与他。”

    陈绣禾在旁还是懵的,望向也是浑身湿透的陈二石:“阿爹,你怎么在这?”

    方才顾荞姐妹俩是背对着陈二石的,他听到有人落水就跳下去了,所以也没看清是顾荞姐妹俩。

    顾荞这会儿才看清自家阿爹的样貌。

    他身形高大,宽肩厚背,脸盘方正,穿着一件最常见的已经湿透了的灰褐短褐,一声不吭却给人一种踏实的坚若磐石之感。

    陈二石先望了顾荞一眼,解释说:“我正准备回家,听到有人喊落水便过来看看,你们怎么在这?”

    陈绣禾欢喜道:“我们是来接你的,阿爹。”

    旁边壮汉拍了陈二石肩膀一下,打断了父女对话“这位兄弟,走,到我家去,换身衣裳再说。”

    湿衣久穿易病,确实拖不得,父女三人便各自跟着壮汉与那妇人去梳洗换衣,溪沟旁围着的人也渐渐散了。

    顾荞带着绣禾跟在妇人身后,妇人手里抱着落水的孩子往家走。

    推开木门,顾荞与陈绣禾跟着跨进院中。

    院子不大,除了堂屋,东西两间瓦房,门窗都半旧,却拾掇得整洁。

    靠墙一株老梅,枝头还缀着几朵将谢未谢的梅花,风过时,暗香浮动,自带一番风雅。

    妇人把姊妹俩带进房,一边把三郎湿掉的衣物脱了用干布擦干,一边解释说:“原该叫你们阿爹同你们一道,偏生我儿今日在县学还未归家,我孀居多年实在不便。”

    顾荞细瞧这妇人长相和善眉目间却有愁苦之相,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妇人笑了笑:“叫我于娘子便好,我去烧些水来。”

    于娘子自去一会儿便提着一个木桶并一个木盆回来,现烧的水,温温的正好洗脸。

    顾荞拒绝了于娘子借衣裳给她的好意,眼见于娘子到内室给小三郎洗澡去了,便自己打水拿了块手帕浸水拧干然后递给陈绣禾。

    陈绣禾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不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阿姐,今天幸好我们来接爹爹了,不然就要出事了。”

    顾荞将自己身上厚实的褙子解了,松快许多但也感觉后背一片冰凉。

    她叹道:“是啊,好在大家都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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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绣禾将帕子洗净递给她,呐呐道:“对不起,阿姐,我原以为......”

    “原以为什么?”

    “我原以为你找河是怕顾家人不信你跳河的事,所以想......”

    顾荞连咳几声,陈绣禾不敢说话了。

    她不说,顾荞也猜到后面的话。

    想当着顾家人的面故技重施卖惨是吧。

    这确实是原身干的出来的事。

    顾荞心说这样想也好,省的她再费心解释。

    姐妹二人收拾好,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于娘子,于娘子你快开门呐。”焦急的女声拉长了喊,隐约还带着哭腔。

    于娘子还在内室给三郎洗澡,顾荞猜是孩子父母寻来了,便和陈绣禾去开门。

    门一开,一穿着素净的温婉妇人便红着眼冲了进来。

    顾荞连忙道:“三郎无事,于娘子正在给他洗漱换衣。”

    那妇人顾不上仪态,直接冲进院子往内室去了。

    才到门口,屋内换好衣裳的小儿看到她哭嚎起来。

    妇人听到幼子哭声反而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也跟着抹泪哭道:“我的儿啊!”

    于娘子将孩子抱起走到她旁边安抚:“今日若不是他们父女三人及时把三郎救起,三郎就真的危险了。”

    顾荞与陈绣禾帮着把那妇人扶到堂屋坐下。

    于娘子便抱着还在哭闹的三郎过来交到妇人手里。

    “这位便是胡娘子了。”

    胡娘子接过幼子紧紧搂在怀里,咬牙切齿道:

    “我当真是瞎了眼!原道她是个稳妥人,才把哥儿托付给她。”

    “哪晓得她倒好,趁着午后偷闲,也不管门闩没闩严,由着哥儿跑出去也浑然不知!若不是今日遇着你们,我、我怕是哭都没处哭去!”

    她说完又道:“今日谢谢几位恩公,不知恩公家住何处?我改日必定上门拜谢。”

    顾荞二人推辞不过只得道出自家住在陈家村。

    折腾一下午,暮色渐霭,陈二石换好了衣裳来寻顾荞二人归家。

    胡娘子原还想留顾荞姊妹并陈二石在家吃顿便饭,好好谢上一谢。

    但顾荞父女三人担心回去晚了路上不便,又惹得李氏担心,还是推辞了。

    父女三人出了城,陈二郎赶着牛车还在城外等着。

    顾荞看到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二哥,劳您久等。”

    她原以为陈二郎接到人带话会走。

    陈二石听到顾荞的话忍不住看了顾荞一眼。

    陈二郎受宠若惊解释:“都是同村的,再说也耽搁不了许久。”

    父女三人上了牛车,陈二郎便驾着牛车往陈家村走。

    一路无话,顾荞没有半点问起陈二石去顾府的事,这倒把陈绣禾憋得够呛。

    她小心翼翼看了又看顾荞的脸色,一句话在心里转了又转,小声问陈二石:“阿爹,你去顾府,见到绣云姐姐了吗?”

    陈二石绷着脸,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方道:“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