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出了城披着暮色渐渐远走,喧闹了一下午的小溪沟边的人家又安静下来。

    胡娘子抱着幼子归家去了,于娘子送她出门顺带张望一番天色。

    平日里县学申时散学,今日晚了这么许久都不见人,她心中有些焦急,不知不觉间走到巷口,恰好望见一道青色高瘦的身影自西边街角拐出来。

    那人穿着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腰身清瘦,他行到巷前,望见于娘子站在风口,这才步子略快了一分。

    柳叙白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走到近前低低唤了声:“娘。”

    “天冷,你出来等什么,仔细受了寒。”

    听到儿子关心,于娘子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不冷不冷,我才送胡娘子并三郎归家,正是碰巧呢。”

    平日里胡娘子无事也常来家坐,柳叙白并未多想。

    母子二人归家之后,于娘子才说起今日下午惊险一幕:“你是没看到,今日那小娘子厉害着哩,看起来娇弱,那两手拽着她爹,一步都不肯松,硬是撑到她小妹子叫人。”

    “真真是菩萨保佑,若不是他们父女三人正好打那过,晌午都关门闭户的,哪里晓得有个孩子掉到水里去了。”

    于娘子感叹一番,她今日看的真切,陈二石那么个身强力壮的庄稼汉子都得要人把着竿才能上来,要是自家掉下去那简直不堪设想。

    柳叙白听完,奇道:“是哪里来的人?”

    他们这后巷离街上还有些距离,又没铺子,除了住在这或来访亲的,晌午后少有外人来。

    于娘子道:“说是陈家村的,我也纳闷呢,那小娘子一看便出身富贵,她爹和妹子看着就是乡户人家,不像一家人。”

    柳叙白听完也不好背后评判人家,只叮嘱道:“娘,你以后可切勿靠近那沟边了。”

    于娘子笑了一声:“你专心读书便是,不必担心我,我又不用去沟边洗衣。”

    她年轻守寡,独自拉扯幼子长大,总有些好事的给她说媒,渐渐她就不爱出门了。

    好在儿子大些知道心疼人,自己的衣物自己洗,日日早晨打水家用,免了她许多辛苦。

    母子二人叙完话,于娘子便起身到灶房去了。

    那厢,顾荞父女三个憋着一肚子话坐着牛车紧赶慢赶还是在天擦黑到的陈家村。

    三人从牛车上下来与陈二郎告别后回了陈家。

    顾荞原以为这个点陈家人都该关灯回房了,没想到堂屋竟是隐约可见一星灯火,分明是在等他们的。

    屋里人听到动静,陈老婆子和陈老爹尚能坐住,旁边的吴氏忍不住了。

    她起身想扒在门缝那偷瞧,陈大石瞅见婆娘在公婆面前撅着屁股的粗妇样,没好气的一把把她拉回去。

    “你这像什么样,人都到门口了,哪里就差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吴氏不服气:“那丫头一天到晚在我们家作威作福,不就是仗着顾家吗?我倒要看看顾家会不会来接她。”

    她心里不忿,还有一部分是因着陈二石竟然自己偷偷去顾府,也不知道有没有偷偷得了什么好处。

    吴氏瞄了一眼公婆的脸色,嘴上还在说:“倒不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容不下荞姐儿,以往我和云姐儿处的不也好好的?”

    “实在是小叔一家太过了,旁的不说,就说家里常年买药,亏了公中多少钱?我家春哥儿马上娶亲,家里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亏得是我娘家人好说话。”

    “再说这荞姐儿,实在不像话,带着禾姐儿一起偷懒便罢了。”

    “今日她在家煮锅鸡蛋汤,她们母女三个偷摸着吃的咂嘴,我可怜的秋哥儿在旁边看着她们喝,闻着香味哭得声音都哑了,竟是连一口都没讨到啊。”

    说罢,吴氏还不忘故意抬袖揩了揩眼角。

    陈老婆子平日最疼秋哥儿这个小孙子,加上之前便被顾荞气的不轻,听说此事后怒不可遏。

    “秋哥儿才多大点人,不过是一碗汤水,让给他吃又能怎的,还是通判府里出来的姐儿,眼皮子忒浅。”

    吴氏闻言,立即趁热打铁:“是啊,爹,娘,我的意思便是,顾家来接她还好,若顾家不来,她不就是我们陈家人,哪里容得她一直在家里这样胡作非为,总要教教她规矩。”

    陈老爹老神在在听完儿媳一番告状,一锤定音:“行了,谁生的谁管,老二屋里再不像样,自有他当爹当娘的管去,你们急什么。”

    吴氏被噎的说不出话,还想再争辩一番,陈二石却推门进来了。

    他见着陈家老两口并大房两口吃了一惊,随后立即想到自己去顾家的事瞒不住了。

    顾荞和陈绣禾走在后面,见此情景绣禾下意识拉紧身边阿姐的衣袖。

    顾荞轻声道了句莫怕,与她一道走进去后独自坐下。

    这大摇大摆的架势让陈家上下不由侧目。

    吴氏和陈婆子脸涨的通红,却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正是顾荞想要的效果。

    把自己当陈家人,会被吴氏她们当狗使唤。

    原身把吴氏她们当狗,反而被当成人上人。

    所以最好的态度便是像原身那样,我不认我和你是一家人的,少拿你们那一套来道德绑架我,我根本就没有道德。

    顾荞坐定,连陈老爹都只是看了一眼。

    陈老爹不紧不慢问陈二石:“二郎,你娘说你去省城了?”

    陈二石此前跟他们说的是与李氏娘家哥哥进山打猎,没想到瞒了他们偷偷去省城了。

    陈二石解释说:“是因着荞姐儿落水的事,我想着顾家好歹把荞姐儿辛苦养大一场,总要叫他们知道这事。”

    吴氏迫不及待追问:“那顾府怎么说?”

    不说来探望,总要给点看病吃药的钱吧。

    陈家人灼灼望向陈二石,心里各有算计。

    连绣禾都忍不住紧盯着阿爹不放,唯有顾荞安坐如山,像在听别人的事。

    陈二石想起去省城的遭遇不由叹了口气:“原是没见着人,通判老爷不在,只有个管事的见我。”

    “说是顾通判的意思,以后荞姐儿的消息一概不要往府里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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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荞还未做声,吴氏先“哈”地急促短笑:“我就知道!”

    “要是顾府会来接,早都来人了!”

    陈老婆子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顾荞跟通判府彻底断了,那前端日子她受的委屈岂不是自找的?

    陈大石与陈老爹神色各异,顾荞一脸平静:“把话说完,然后呢?”

    陈二石道:“我得了回话便打算走了,没想到撞上大公子访学归家,看到我在府门口问过我的身份后他让我给荞姐儿带句话。”

    “他说让荞姐儿好好反省,来日得宜就接荞姐儿回顾府。”

    此话反转太大,陈家人脸色变了又变。

    吴氏赶忙追问:“二郎,你莫不是在撒谎吧,通判府里还有个大公子?”

    “之前送荞姐儿回来的人可都是顾府的管事,若这般要好,怎么之前不见他来?”

    陈二石皱起眉头:“大嫂,这种事我骗你作甚。”

    “大公子长得跟画里的人一样,我要走,他还送我银两呢!”

    他一介粗人不会形容,只觉得那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公子实在好看。

    顾荞陷入了沉思,她在顾府确实有个兄长,是顾家夫妇的长子,名叫顾逸之。

    那简直就是顾家的骄傲,十二岁时便考过院试得了秀才功名,神童之名名动一府。

    以这位兄长的天资,本可继续科考,顾通判却硬将他按了下来,只说是“少年科第,未必是福”,要他沉心再读几年,厚积薄发,方能稳当长远。

    虽然这位兄长与顾荞感情寥寥,但在顾荞与陈绣云起冲突时还是选择站在顾荞这边。

    直到后来顾荞事情败露,他彻底失望,也是他提出把顾荞送回陈家的。

    剧情里陈绣云和裴策成婚后,顾家可是靠着裴策提携官运亨通的。

    所以顾荞根本不信顾逸之会冒着得罪裴策再把她接回顾府。

    大概是怕她又作妖,所以才故意说这话安抚她罢了。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告诉陈家人了。

    陈大石听着陈二石的话坐不住了。

    他声音都粗了几分,急切问道:“那他给了你多少银两?”

    陈二石:“我没要。”

    “什么?!”陈大石差点跳起来,“白捡的银你为何不要?你这根木头。”

    “我此去本就是报个信,顺带见云姐儿一面,我若收了顾府的银子,岂不是把我们当做上门打秋风的,我怕他们因此看轻荞姐儿和云姐儿。”

    陈老婆子听完气的头更疼了:“这么大个事,你就自己偷偷地去了,要是让你大哥同你去就好了。”

    她偏心大房,不单是二房连个孙儿都没有给她生,还有就是陈二石老实的近乎是蠢了!

    要是老大去了,只哭穷说顾荞落水后花钱治病总也不好现在还需要花销,那顾府能不给些银钱眼看着顾荞死了不成?

    这去顾府一遭,白白搭上路费,那是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啊。

    吴氏也忍不住抱怨:“那通判府里的公子,随意从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庄稼人吃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