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朝暮更迭,薛妄衍每日早晚两次替孟禾上药。
他掌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将药膏细细揉进青紫瘀处。
孟禾起初尚会羞怯躲闪,局促瑟缩,时日一久,竟渐渐安下心来,任由他施为。
脚踝处的淤色日渐消退,只剩浅淡印痕,如今能下床走路了,只是脚步还有些微跛。
那十两银子,孟禾始终压在枕头底下,薛妄衍看在眼里,没说破。
他知晓寡嫂一心想与他厘清分寸,不沾分毫亏欠。
既然她执意不肯动用银钱,他便另辟蹊径,日日归院之时,顺路自东市捎回各式吃食。
今日一屉软糯羊肉包,明日油润鲜香的烧鸡,后日鲜活肥嫩的河鱼,日日不重样。
孟禾无可奈何,只得整治妥当,二人分食。
这般朝夕滋养,竟叫她原先清瘦单薄的面庞便圆润了许多。
薛妄衍每每静看寡嫂用膳安眠,心底便生出几分隐秘的满足。
这日他归得早,暮色刚起,便提着一兜子菜进了院门。
孟禾正在灶前生火,见他回来,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两人围着小桌坐下,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菜心,一碗豆腐汤,热气袅袅的。
用膳过半,薛妄衍倏然放下筷子,自宽大衣袖中摸出一物,轻轻搁置桌面。
那是一对铜环。
孟禾怔了一瞬,她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捧起铜环,反复摩挲端详,鼻尖倏然发酸,眼眶转瞬泛红:“小叔……这铜环是何处寻到的?”
“前几日薛二婶偷当的物件。”薛妄衍瞧着她欣喜的模样,“我差人四下寻访,辗转数日,终在城南僻巷当铺寻回。”
孟禾攥着铜环,急急追问:“那……那耳坠呢?”
薛妄衍垂下眼,面上露出几分惋惜:“那耳坠质地成色上乘,早已被当铺转手倒卖,踪迹渺茫。我遣人连日追查四方,终究一无所获。”
话音落下,他垂在膝头的手掌却悄然收紧。
宽大袖袍遮掩之下,一对耳坠正死死抵在薛妄衍掌心。
任凭尖锐钩针扎入皮肉,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面色温润如常,不见半分异样。
孟禾听了,略带落寞神色,低下头,喃喃道:“那是夫君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只是她素来知礼,不愿因己身私事烦扰旁人,转瞬便敛去眼底悲戚,抬眸望向薛妄衍,眉眼含着真切谢意:
“多谢小叔费心奔波。那当铺掮客行踪无定,小叔定然劳心费力,吃了不少苦头。”
薛妄衍抬眸望她:“嫂嫂诸事,于我而言,皆放放在心上,从无烦扰一说。”
自然放在心上,不出几日,他便将那人捉拿了。
那是个专做黑当的掮客,姓孙,绰号“孙猴子”,常年替大户人家的女眷偷当首饰,抽成吃利。
薛妄衍让莫言把人绑在城郊一间空院里,问:“哪只手接的嫂嫂的物件?”
孙猴子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两、两只手……”
两只手?
薛妄衍冷笑一声,莫言便挑了孙猴子的手筋。
左右两只,一根不剩。
挑了手筋还不算完,又挑了脚筋。
然后把他丢在空院里,让他自生自灭,孙猴子昼夜哀嚎不止,不到两日便气绝身亡。
待到莫言回院复命,详述经过,薛妄衍神色依旧淡漠,无悲无喜,只冷冷吐出一句:“污秽俗人,也配触碰嫂嫂旧物?终究是便宜他了。”
不过唯一一件好事便是拿走了那对耳坠,那对让嫂嫂日夜挂念的,兄长遗物。
膳后薛妄衍起身收拾碗筷,抬手间,又一只青布小钱袋自袖中滑落,静静落在桌面。
正是孟禾日日压在枕下,分文未动的十两银钱。
孟禾霎时面颊绯红,手足无措,窘迫得不知言语。
薛妄衍抬眸望她,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竟凝起几分浅浅委屈,带着一丝落寞:“嫂嫂竟是这般,半点不肯沾我的东西?在嫂嫂心底,我终究是旁人外人,是吗?”
这话说得温软卑微,字字戳心。
孟禾心头一慌,连忙摆手辩解,语无伦次:“不是的小叔,我从无这般念头,只是十两银钱太过厚重,我实在惶恐,不敢轻易动用。
“嫂嫂这般见外,才是真的叫我心底难安。”薛妄衍垂着眼睫,长睫投下浅浅阴翳,落寞之意更甚。
“那日嫂嫂为寻兄长旧物,不惜孤身折返薛府,受尽折辱,这般刚烈重情。如今却连我些许微薄心意都不肯接纳,嫂嫂对我何其不公。”
他深谙她温顺愧疚的软性子,三两语便精准拿捏她的心绪。
孟禾见他这样,果然满心焦灼,连忙道:“不是的,小叔待我这样好,我怎会拿小叔当外人?只是……”
“既非外人,”薛妄衍倏然抬眸,截断她的话语,语气不容推拒,“明日便随我上街,裁几身新衣。秋日渐寒,旧衣单薄,该添些体面衣物了。”
孟禾推脱不得,只得温顺应下。
次日晨光和煦,天朗气清,二人并肩出门上街。
临行之前,薛妄衍独自立于院角,将那对耳坠,随手丢进院外无人打理的干草废垛之中。
死人便是死人,凭什么留着一物,让他的嫂嫂日日摩挲,夜夜念想。
兄长,你在世之时,占她岁岁朝夕,你既已身死,便该尘缘尽断,彻底退场。
市井街巷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孟禾素来深居简出,从前在薛家,一言一行皆受管束,足不出闺阁,从未有这般自在上街的光景。
如今身旁并肩而立的,不是结发夫君,而是年少清俊的小叔,也是她头一回同除了夫君之外的男子并肩而行。
她心底始终惴惴不安,总觉得路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低着头,脚步也有些拘谨。
果然,薛家的事早已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盐商巨贾,满门荣华,一朝出殡当日赶出寡媳,这故事传得比什么都快
有人心疼她,说“那薛家小娘子也是命苦,丈夫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也有人冷嘲热讽,说“和离出门的女人,如今跟着小叔子过,这算什么名堂”。
碎言碎语连绵不绝,声声入耳。
孟禾听着那些话,面上火辣辣的,只想匆匆折返,逃离此地。
正当她心神慌乱,几欲开口告辞之时,街角酒肆踉跄冲出一名醉汉,步履虚浮,满脸癫狂,直直朝着孟禾冲撞而来。
孟禾心头一惊,尚未反应过来,身侧一道身影已然骤然上前。
薛妄衍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护在身后。
那醉汉眯着醉眼,肆意打量二人,满口秽语:“这不是薛家小娘子?如今倒是风光,日日跟着小叔相伴左右,莫不是早已暗通款曲……”
污言秽语未落,周遭路人瞬间哄然起哄,窃笑不止,流言蜚语愈发汹涌。
孟禾脸面尽失,带着哀求道:“小叔,我们回家吧。”
薛妄衍侧首垂眸,望向身后惶恐羞怯的寡嫂,低声安抚:“嫂嫂莫惧,市井闲人闲语罢了,不值当挂怀伤身。”
他不争辩,不反驳,看似大度包容,实则默许了那些流言。
他要让寡嫂日日看尽世人冷眼,尝尽人情冷暖,让她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世间万人皆可弃她,辱她,唯独他薛妄衍,始终护她,容她。
一路行至东市裁衣铺,薛妄衍全然不顾孟禾的推脱谦让,亲自为她挑选面料。
几匹素净雅致的细棉布,一匹温婉清丽的藕荷软绸,皆是最衬她温顺气质的料子,一一定下,裁制数身新衣。
拗不过寡嫂执意,薛妄衍也顺势裁了几身新衣。
出了裁衣铺子,二人缓步归院,途经街边茶摊。
茶摊上坐着几个闲人,正一边喝茶一边说闲话。
孟禾无意间听见一句:“听说了吗?薛家二房那两个嬷嬷,前几日死了。一个姓张,一个姓刘,死状凄惨着呢,官府都去了人,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孟禾脚步一顿。
薛家二房的嬷嬷,一位姓张,一位姓刘。
这不正是前几日薛府拉扯她的两位嬷嬷,还害她崴了脚。
她偷眼去看薛妄衍。
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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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步履从容,神色平淡,仿佛全然未曾听见这番话语。
孟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万千疑惑堵在心口,却不敢发问。
她隐隐觉得此事不一般,前几日刁难她的奴仆,无端暴毙,若真有神明,世间孤苦人良多,为何垂怜她一介清贫寡妇。
举头未有神明,但只要孟禾一侧身,便能瞧见那所谓的神明。
薛妄衍知晓寡嫂心思,可他偏只字不提。
他就是要看看,寡嫂听见这些话,心里头会怎么想。
她会怕他吗?会疑他吗?还是会……觉得他替她出了气,心里暗暗痛快?
他想知晓。
夜里,孟禾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良久,她终于鼓起几分怯意,隔着薄薄帷幔,轻声试探:“小叔,你可睡着了?”
片刻静默,彼端传来低低一应,音色慵懒微哑,似是睡梦初醒:“尚未。嫂嫂何事?”
“今日茶摊闲谈,惨死的两位嬷嬷……”孟禾声线细细弱弱,带着几分犹疑忐忑,“似乎正是那日在薛府欺辱拉扯我的二人。”
帷幔彼端又是一阵短暂沉默。
随即,薛妄衍温淡嗓音缓缓响起,毫无破绽:“想来是天道昭彰,善恶有报。恶人作恶祸人,终究难逃天谴,是嫂嫂福泽深厚,得以冥冥之中化解灾厄。”
字字皆是天命报应,坦荡自然,让人无从怀疑。
孟禾轻轻应了一声,心底半信半疑,稍顿片刻,又轻声问询:“对了小叔,莺歌的卖身契尚且拘在王夫人手中,不知小叔何时能替她取回?”
“这几日早出晚归,便在忙活此事。不多时便可。”薛妄衍答得从容。
孟禾听闻此言,满心都是感激愧疚,正要出言道谢。
帷幔对面,忽然传来几声细碎低沉的咳嗽,闷闷浅浅,带着几分虚弱倦意。
“小叔可是身子不适?”孟禾瞬间心头一紧,连忙关切问询。
“无妨。兴许朝夕忙碌,偶感风寒。”薛妄衍的声音闷闷的。
“都怪我拖累小叔日夜奔波劳顿。”孟禾满心愧疚,温声细语道,“明日我为小叔熬煮姜汤。”
“有劳嫂嫂挂怀。”薛妄衍应声,“夜深露重,嫂嫂早些安歇,莫再伤心神。”
孟禾温顺应下,敛了心绪,闭眼安眠。
心底只剩满满的愧疚感念,暗自懊恼自己方才竟疑心良善温厚的小叔。
片刻之后,帷幔这端的呼吸渐渐匀净悠长,温柔安稳,彻底沉入梦乡。
而帷幔彼端,寂静无声。
确认她彻底安眠再无动静,薛妄衍倏然睁眼。
那双漆黑瞳眸在沉沉夜色里,暗沉幽深,无半分睡意。
他缓缓坐起身,身姿挺拔孤冷,静静坐于草席之上,片刻后起身缓步而行,轻步挪至床榻之前。
隔着那层素色帷幔,薛妄衍指尖伸出,虚虚地覆在她面庞的轮廓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的脸,晦暗不明。
他的手指隔着帷幔,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掌心那道被耳坠钩破的伤口,此刻又被他攥得渗出血来。
他浑然不觉皮肉疼痛,眼底唯有榻上的身影,低声轻喃:
“嫂嫂。”
“你待兄长念念不忘,全然信之,待我百般体恤,万般周全,却始终心存揣测。”
“何其不公。”
日间所言莺歌之事,全然是敷衍搪塞的谎话。
他何曾真心为那丫鬟奔波求取卖身契?
他从一开始,便从未打算让莺歌脱身归来。
嫂嫂除了他,怎能惦念别人?
若那丫头真出来了,嫂嫂有了伴儿,有了退路,是不是就要逃了?
薛妄衍透过帷幔窥探着寡嫂,心里那点念头,像一根藤蔓,一寸一寸地往上缠。
越缠越紧,越缠越深。
兄长,你活着的时候,她是你的人。
如今你死了,嫂嫂便该是我的。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再沾你的影。
至于莺歌……不急,总归有法子,让寡嫂身边仅剩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