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早早叫好了马车,停在薛府巷口。
薛妄衍背着孟禾踏出大门,外头日头正好,巷中人来人往,挑担卖菜的行人路过,都忍不住回头望上两眼。
薛妄衍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马车边,小心将孟禾安置在车辕坐稳,自己才翻身上车。
路程本不算远,他原想着一路背她回去,免得她脚伤受苦。
转念又记起,这位寡嫂素来面皮薄,极易羞怯。
若是大白天这般模样被旁人看在眼里,传出去惹人闲话,她少不得要独自偷哭许久。
思及此处,便打消了念头,选马车代步。
车厢不大,二人面对面坐着,膝头几乎相触。
孟禾垂着头,不敢抬眼瞧他,指尖反复绞着袖口,把一块布帛揉得皱皱巴巴。
方才薛府一场风波平息,惊魂渐定,脸上灼烧般的痛感、腿上的酸痛一齐涌上来,心底又酸又涩,千般滋味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对不住。”她声音细弱,低低开口,“又给小叔添麻烦了。”
薛妄衍静静望着她。
寡嫂半边面颊浮肿,嘴角血痕已然凝住,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模样狼狈可怜。
他看了片刻,轻声问道:“疼吗?”
孟禾微微一怔,本想强撑着说不疼,话到唇边,竟换了实话:“疼。”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有些愕然。
从前在薛家,磕碰受伤她从不肯言语,便是薛逸在世,也不知她原是这般怕疼的性子。
可此刻对着薛妄衍,竟自然而然吐露了实情。
薛妄衍听她道出疼字,眉宇间那层沉郁之色稍稍散去。
他微微前倾身子:“嫂嫂,往后有任何难处,尽管同我说,可好?”
孟禾抬首,撞进他深沉的眼眸。
那目光厚重绵长,一时叫她忘了移开视线,她静静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应允,薛妄衍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靠回车壁,心中郁结的闷气终于散去。
他怎会放心寡嫂一人在家?寡嫂如此软弱好骗的性子,极容易叫人唬了去,于是派莫言好生盯着。
这不,小猫就趁着他不在,伸了爪,跑到了别处去。
孟禾已同薛家断尽关系,孤身返回薛府,诸事脱离他的掌控,叫他心中不快。
可方才她一句致歉,还有颔首的模样,怯怯依偎在他身侧。
他忽然觉得,这场祸事也算不得全无用处。
倒让寡嫂愈发听话了。
不多时,马车行至小院门口。
莫言勒住车马,薛妄衍先跳下车,回身朝孟禾伸出手。
孟禾扶着他的手落地,足尖刚一沾地,脚踝便传来钻心刺痛,她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一晃。
薛妄衍立刻转过身,半蹲下来:“上来,嫂嫂。”
孟禾立在原地,未曾动弹。
方才在薛府,疼痛与委屈压过一切,顾不得世俗礼法。
可如今站在自家院门前,日光明亮,巷间寂静,她反倒心生羞怯。
抬眼望去,薛妄衍一身官袍整齐,脊背挺直,肩宽腰窄,如同一道安稳高墙。
“嫂嫂?”薛妄衍回头唤她。
孟禾咬了咬下唇,终究慢慢伏上他的脊背,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这一回,与方才截然不同。
先前满心惊惶悲戚,只顾落泪,无暇多想。
此刻心绪平复,方能真切感受到,薛妄衍的脊背宽阔坚实,隔着官袍布料,底下筋骨硬朗。
孟禾甚至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过来,贴近她的胸口。
她的手无处安放,搭在肩头嫌轻,环住脖颈又逾了分寸,只得虚虚搭着,指尖不敢稍用力。
薛妄衍背着她,缓步往院内走。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比在薛府时更慢。
他分明察觉,背上的人身子紧绷,呼吸纷乱,搭在肩头的指尖微微蜷缩,似在隐忍心绪。
不由得心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痒意。
薛妄衍并不言语,只放缓脚步,任由她多靠片刻。
入了屋,他将孟禾轻轻安置在床沿,转身去柜中翻寻药膏。
孟禾坐在床边,望着他蹲身翻找的背影,忽觉这小小院落,竟比偌大薛府更让人安心。
她垂眸看向脚踝,患处高高肿起,一片青紫,方才慌乱不觉,此刻静下来,阵痛阵阵袭来。
薛妄衍取来药膏,在她面前蹲下,伸手便要脱她绣鞋。
孟禾猛地缩脚,面颊霎时涨红:“小叔!这万万不可!”
薛妄衍抬眸看她:“不上药,伤势怎会好转?”
“女子足肤,岂能轻易叫旁人看见……”孟禾声音越来越轻,头垂得更低,耳根泛红。
薛妄衍静默片刻,语气放柔,轻声劝道:“你是我嫂嫂。嫂嫂受伤,小叔代为上药,本是情理之中。难不成任由肿痛不消,明日寸步难行?”
孟禾依旧摇头,将脚往裙摆底下缩了缩。
薛妄衍轻叹一声,把药膏放在床沿:“那嫂嫂自己上药,我转过身去。”
说罢他便转身,面朝墙壁。
孟禾迟疑片刻,伸手去取药膏,可微微弯腰便牵动伤处,疼得她倒抽凉气。
她咬牙试了两回,实在难以着力。
薛妄衍听见声响,回过头来,打量她片刻,再度走到床前蹲下,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脚踝,轻轻搁在自己膝头。
孟禾浑身一僵,他掌中的力道平稳,不重不轻,叫她挣不开。
“嫂嫂别动。”他声音低缓,像哄着怕疼的孩童,“敷上药便不疼了。”
孟禾偏过头,不敢去看,只觉他指尖沾了药膏,凉意淡淡,一点点抹在肿胀的脚踝之上。
他手掌粗粝,带着经年厚茧,指腹擦过她细嫩肌肤,引得她下意识微微瑟缩。
见状,薛妄衍放轻手上力道,拇指按在肿得最厉害之处,缓缓揉开。
药膏渐渐化开,生出暖意,混着他掌心温度,丝丝渗入皮肉。
孟禾紧咬下唇,脚趾不自觉蜷起,一阵酥麻顺着小腿蔓延至心口。
她想收回脚,却不敢妄动,只得攥紧身下床单,脸扭向一旁。
薛妄衍垂着眼,目光落在寡嫂的脚上。
寡嫂的脚生得小巧莹白,踝骨纤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损。
“好了。”他松开手,轻轻将她的脚放回地面。
孟禾如释重负,长长吐了口气,肩头微微松弛。
她依旧垂首,不敢看他,轻声道谢:“多谢小叔。”
薛妄衍起身收好药膏,放回柜中,他背对着她道:“嫂嫂好生歇息,今日切莫下地走动。晚饭我端进来。”
孟禾低低应了一声。
薛妄衍走出屋子,顺手合上屋门。
孟禾独自坐在床沿,低头望着上过药的脚踝。
药膏凉意未散,方才那阵酥麻之感却久久不散,一路漫上心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灼热。
方才薛妄衍蹲在身前,托着她的脚,垂眸专注上药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
孟禾重重地摇了摇头,竭力驱散这念头,扯过被子盖住伤脚,将自己裹作一团。
这可是她的小叔,她怎能胡想。
午后风静日闲,薛妄衍照常出门当值,不必他嘱咐,寡嫂这腿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何处。
直至掌灯时分他才沿着原路往回走。
薛妄衍走到院门前,手搭在门板上,忽然顿住了。
此人素来心性敏锐,洞若观火,周身细微异动皆难逃眼底。
他余光一扫,身后不远处一个短褐打扮的小厮探了探头,鬼鬼祟祟地缩回去,步履仓皇往巷口逃窜而去,行迹猥琐不堪。
薛妄衍不动声色推门而入,院中一片寂静。
他轻手轻脚走到正屋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寡嫂侧卧在床上,呼吸匀匀的,已经睡熟了。
她经白日一场风波惊吓,此刻睡得安稳,纤弱身形蜷着,透着几分惹人怜惜的绵软。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掩上,转身往东侧偏门走去。
莫言从正屋门后闪出,躬身道:“主子,薛家的眼线,是否需要做掉?”
“不必管。”薛妄衍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院子东侧的偏门。
侍卫侧身让开,伸手在墙上某处一按。
那面看着与其他墙面并无二致的青砖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甬道。
甬道两侧燃着铜油灯,火焰静静跳跃。
甬道尽头是一扇敞开的朱漆大门,门钉是铜鎏金的,一颗一颗足有拳头大,在夜色里泛着灼灼的光。
门内是一座极大的庭院,铺的全是汉白玉石砖,白得像雪,润得像脂,一路铺到正厅阶前。
两侧廊柱皆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柱上雕着云龙纹,龙身盘柱而上,龙首高昂,龙鳞片片分明。
院中假山叠翠,用的是太湖石,孔洞玲珑,姿态嶙峋。假山脚下引了一泓活水,水清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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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游弋。
再往里走,正厅之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
两侧,黑压压跪满了人。
左侧是黑衣侍卫,个个身形矫健,腰悬短刀,跪得整整齐齐。
右侧是青衣仆从,低头垂手,连呼吸都听不见一声。
所有人齐声道:“恭迎密查使。”
声如闷雷,滚过庭院,震得檐角的风铃都微微发颤。
薛妄衍面上淡淡的,负手而行,步履从容,走过跪伏的人群,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他进了京,高中状元,殿上面圣。
薛妄衍的策论针砭时弊,皇帝更是三阅其文,加之陆御史巡边归朝,屡屡御前举荐其才,圣上惜才破格授职,令他独掌稽查大权,专治朝野贪腐,私贩巨案。
表面上看,他只是九品翰林院孔目,谁也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孔目,便是朝野闻之色变,却秘而不宣的新任密查使。
薛妄衍走到正厅,在紫檀大椅上坐下。
小厮捧上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莫言上前半步,垂手躬身,语声恭谨,略带几分审慎:“主子,此前您交办查探诸事,已有眉目。只是今日主子于薛府之中,为护孟姑娘,提前亮出二房典当赃证,打草惊蛇。”
“薛家二房经此一挫,必然心生忌惮,往后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咱们安插薛府的眼线,只能更深蛰伏,短时间难有动静。”
薛妄衍端着茶盏,缓缓抬起眼来,漆黑瞳眸深不见底,无喜无怒。
他慢慢道:“莫言,是我平日对你太过宽厚,还是你觉得,我的决定,轮得到你置喙?”
那一声“莫言”叫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莫言周身一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主子一路走来不易,唯恐儿女私情,牵绊大业……”
话未毕,薛妄衍已然起身。
他缓步走至莫言身前,屈膝微蹲,一手轻执滚烫茶盏,一手屈指扣住莫言下颌,强行将他垂首的面庞抬起。
盏中沸水蒸腾,白气袅袅,灼热之气扑面而来。
“莫言。”他眸色微凉,“当年赐你此名,便是教你,寡言慎行。”
薛妄衍犹如鬼魅,话音落定,他手腕微倾。
滚烫沸水一线垂落,尽数浇在莫言唇齿之间。
灼痛刺骨,无声炼狱。
“舌头没了,才是真的莫言。”薛妄衍神色不变,眼底无半分怜悯,冷声道。
一盏热茶倾落殆尽,他缓缓松手,起身抬手轻掸衣料微尘,姿态从容淡漠,仿佛方才惩戒不过寻常小事。
莫言浑身颤栗,唇舌灼痛,不敢有半句辩驳,重重叩首谢罪,而后弓身匍匐,狼狈退离正厅:“是。”
他知晓如此这般已是格外开恩,若再过多言语,主子是真的会拔了他的舌头。
而后薛妄衍在房中沐浴。
热水注满了柏木桶,蒸腾的白雾弥漫了整间屋子。
他脱了衣裳,跨入桶中,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
热水漫过他的胸膛,露出水面的肩背宽阔厚实,胳膊上腱子肉一块一块鼓着。
可这具身体上,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有些是周铁匠打的,一道叠着一道,还有些伤,是他自己刺的。
每回他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他便拿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一道。
他闭着眼,热水泡着那些旧伤,微微发疼。
薛妄衍的脸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眉眼舒展开来。
他才十七岁,眉宇之间却压着一股沉沉的东西,是同龄人脸上绝看不见的英气与冷厉。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莫言方才那番话。
莫言比他小两岁,是他在边城收留的。
那时莫言被官府追查,逃到边城,浑身是伤,缩在他铺子后头的柴堆里。
他拎起来一问,得知莫言父亲宠妾灭妻,生母郁郁而亡,他一把火烧了全家,逃了出来。
薛妄衍看着他,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他收留了他,给他取名“莫言”。
后来莫言便一直跟着他,从边城到京城,一路刀山火海,从不言退。
他闭上眼,又想起孟禾。
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夺走薛逸的一切罢了。
他薛妄衍一生孤绝,不信人情,不耽情爱,唯信己身。
不过一个乡野村妇,普普通通,哪里值得他上心,更何谈喜欢?
简直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