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幽深晦暗,四壁沉冷肃穆。
檐下铜灯微光错落,将一室光景衬得半明半暗,阴气沉沉。
薛妄衍静坐紫檀椅上,身姿端凝,寂然不动。
修长指尖轻搭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徐,沉缓有序地叩击木面,这几声轻响落于密室之中,宛如催命更鼓,压得人心头发紧,寒毛尽竖。
于他身前黑压压跪伏一地人等,男女参差,衣着驳杂。
市井短褐的贩夫走卒,绫罗绸衫的市井掮客,尽数横倒在地,人事不醒。
须臾,他眸色微抬,抬手轻挥,动作清淡无痕。
莫言应声上前,提起一桶凛冽冷水,兜头尽数泼落。
凉水倾盆而下,淋漓遍体。
地上众人骤然被冰水激醒,或是剧烈呛咳,或是慌忙喘息,纷纷撑着昏沉的身子睁眼张望。
待他们看清周遭环境及身上绑缚的麻绳时,一张张脸孔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惧惶然。
莫言立在人前,逐一点名历数罪状,字字清晰:
“赵硕,城南无赖,盘踞城隍庙周遭,常年拐诱稚女、劫掠幼童。
秦二,城北车马行伙计,混迹驿站要道,专诱孤身外乡女子,贩为私奴。
马婆子,专司牵线搭媒,为人牙子奔走效力,狼狈为奸、助纣为虐……”
逐条罪状罗列完毕,莫言悄然退至薛妄衍身侧,肃然侍立。
地上一众恶人听了,起初惊惧稍缓,渐渐生出几分侥幸嚣张。
原是来查他们买卖人口的事,这些年不知晓被抓了多少回,都是来寻财的,只需背后主子轻轻出手,众人又能一同行那苟且之事。
其中一名面覆刀疤的粗汉心性最是浮躁,按捺不住心底戾气,梗着脖颈厉声叫嚣:
“又要多少银钱直说便是,何故将我们困在这密室,识相的速速松绑放人,否则定叫你们悔之不及!”
一人出声,众人纷纷附和附和,仗着背后势力,气焰嚣张。
喧嚣聒噪之中,薛妄衍方才垂敛的眼眸,缓缓转了过来。
他目光浅,静静落于那疤脸汉子身上。
那眼神太冷,不似看活人,反倒似俯视尘埃里一只聒噪蝼蚁,卑微虫豸。
疤脸汉子被这一眼静静锁定,心口骤然一窒,但还是吐了口唾沫。
“老子见多了你们装腔作势的人,赶紧说个数,别耽误我们做活。”
莫言见状,心知主子不耐,即刻移步上前。
他从案上取来一枚三寸长亮银针,而后单膝蹲落,稳稳扣住那汉子腕骨,针尖锋芒森冷,直直对准指甲缝隙。
那疤汉俯首看清那寸许长的银针,瞬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寻常被绑,那些人听到有银子拿,便不会再为难,而拿了银钱后也会被主子偷偷做掉,再无后顾之忧。
可眼前的两人似乎不只是寻财这么简单。
若不是寻财,那便是要问事了。
疤汉方才的蛮横嚣张荡然无存,浑身簌簌发抖,未等针尖落下,已然吓得失禁,裤下一片潮湿狼狈。
他慌忙磕头不止,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地,砰砰作响,涕泪横流、丑态毕露:
“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大人抓来小人几个,是想问何事,小人定全盘托出。”
见状,薛妄衍说道:“你们所拐之人,最终送往何处?卖身契书又放于何处?”
疤汉惊魂未定,语无伦次道:“小、小人只是跑腿听令,上头头目交付,小人只管送人,其余一概不知!当真不知!”
薛妄衍眸色未动,只淡淡侧目一瞥莫言。
莫言心领神会,手腕微沉,毫不犹豫将狠狠刺入他指甲缝隙。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痛得那汉子浑身剧烈弓起,抽搐不止,彻底丢尽了所有骨气。
“我说!我招!小人曾尾随上头头目马车,亲眼见他将拐来女子,尽数送入城西怡春楼,交付楼中老鸨柳娘经手,其余内情,小人卑微底层,实在无从知晓,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求大人开恩饶恕!”
余下一众贩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等刑罚加身,争先恐后尽数招供。
可层层盘问下来,众人皆是底层跑腿蝼蚁,所知寥寥,唯一确凿线索,唯指向怡春楼柳娘。
薛妄衍听罢一众供词,面上依旧清冷无波,只微抬下颌,示意处置。
莫言上前将一众作恶贩徒尽数迷晕,以待日后闻讯。
-
怡春楼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派奢靡浮华之景。
这些人皆是锦衣权贵,富贵乡绅,个个意气张扬,挥霍无度。
薛妄衍褪去平日官袍,换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
通身气度清贵雍容,叫人一瞧便知是哪家的贵公子。
马车停驻怡春楼前,薛妄衍负手缓步踏入。
耳边丝竹靡靡,笑语喧阗,廊下彩灯摇曳,光影纷乱地映在往来男女的衣袂之上。
薛妄衍素来对男女情事毫无兴致,从前偶因好奇世人为何沉溺其中,翻看过坊间话本里的描摹与图卷,只觉皮肉纠缠平淡乏味,半点勾不起心神波澜,远不及他杀人嗜血时,那股战栗快意。
楼中老鸨柳娘阅人无数,眼光毒辣,一眼便辨出此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狎客。
她连忙堆起满面谄笑,殷勤上前逢迎。
薛妄衍随手掷出一锭纹银,气度从容,直言要楼上顶级雅间,让柳娘叫了名姑娘陪同。
房门轻阖,一室清幽。
薛妄衍斜倚软榻,闭目假寐,静待时机。
一炷香时分悄然流逝,他抬眸起身,凭栏朝下,声线清朗温雅:“柳妈妈,这姑娘不合心意,另行换两人上来。”
柳娘正于楼下应酬宾客,闻言仰头笑语应答:“爷说笑了,这位已是楼中顶尖姿色,余下姑娘怕是更难入爷眼缘。”
薛妄衍不语,袖中再抛一锭重金,银锭沉甸甸落于柳娘掌心。
柳娘见钱眼开,即刻扭腰提步,匆匆登楼。
她刚踏入雅间门槛,抬眼便见床榻之上卧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心头咯噔一下,便明了眼此人绝非善类,正要张口呼救。
暗处一道黑影骤然掠出,莫言大手一覆,死死捂住她唇齿,反手扣肩按壁,将她牢牢禁锢,动弹不得分毫。
楼下一众狎客瞥见楼上动静,纷纷肆意哄笑,都道柳娘如今要亲自接客了,污言碎语此起彼伏。
柳娘被塞布噤声,缚于椅上,眼底满是惶恐不安。
薛妄衍静坐对面,神色淡然,静静坐等楼下喧哗散尽,人声落定,方才抬手示意撤去口塞。
他抬眸直视,开门见山:“薛府王夫人,经年累月经你之手贩卖女子,共计多少?流向何方?经手何人?一一从实道来。”
柳娘混迹风月场二十年,见惯风浪,起初依旧心存侥幸,只推说自己不过寻常营生,从不沾染世家阴私。
莫言指尖微拧,扣住她腕骨稍施力道。
刺骨剧痛袭来,柳娘脸色骤白,冷汗涔涔,却依旧硬气咬牙:“这位爷,无论你动什么刑我柳娘都受得,只是我背后靠山根深蒂固,绝非你能撼动,奉劝阁下莫要自寻祸端。”
出入怡春楼的人都是达官贵人,柳娘可从不惧这些,果然无论薛妄衍如何折磨,她都闭口不言,只道自个儿只要还剩一口气,往后绝不让他存活于世。
薛妄衍静静凝视她片刻,只徐徐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铜令,轻置案上。
那令牌形制肃然,正面镌刻御字,背面刻着四字——
如朕亲临。
柳娘垂眸一瞥,脸上冷笑一寸寸褪去,刹那间面如死灰。
她混迹市井□□四十年,朝廷中的事也有所而闻,只听闻陛下新封一密查使,赐其令牌,见此令牌,如见天子。
柳娘原打算送礼讨好,只是消息隐秘,她问过诸多贵人,皆不知晓这密查使是何人,只瞧见令牌图纸,牢牢记下,以后见了才不失分寸。
此刻她亲眼所见,方知眼前少年,并非权贵狎客,而是朝野闻之色变,掌生杀稽查大权的天钦密查使!
“密、密查使大人……”柳娘声线发颤,彻底没了底气。
薛妄衍从容收令,不怒自威:“王夫人历年贩卖人口,构陷良家,桩桩件件,你皆经手留底。你若据实招供,今日之事一笔勾销,怡春楼照旧营生。若是隐瞒推诿,你这楼中藏污纳垢的旧账,本官便与你一一清算。”
柳娘再无半分顽抗之心,连连据实招供。
原来多年以来,薛府王夫人暗中作恶,四处搜罗拐骗妙龄少女,容貌上乘者送入风月楼台,姿色平平者贩卖世家为奴为婢,更有甚者直接拘于薛府为役,肆意驱使。
所有交易,皆由薛府王夫人心腹嬷嬷全权经手,立契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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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凭证?”薛妄衍追问。
柳娘慌忙不迭点头,急急开启墙间暗柜,取出厚厚一叠陈年契纸。
纸页之上,嬷嬷亲笔画押,桩桩罪证铁证如山。
薛妄衍尽数拢入袖中,妥善收好。
王夫人一众作恶爪牙,本官已然尽数收捕。你若肯当庭指证,本官便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柳娘心头惶惶,咬着唇颤声道:“恕民女斗胆。若是民女当庭指控王夫人,大人临时反悔,民女一介弱女子,又该去何处说理?”
薛妄衍眸光平静无波,抬手将那枚令牌直接抛在她面前的案几上,铜块撞击木面,发出一声沉响。
“这令牌,便请柳娘替本官暂为保管。”
柳娘垂眸望着案上那枚令牌,浑身一颤。
此物乃是天子亲授,持之如圣驾亲临,绝无戏言。
有这令牌在她手中暂存,便是最重的承诺。
薛妄衍静静看着她惊骇的神色,淡淡续道:“明日公堂之上,你据实作证。事了之后,令牌归还于我。你若心存异心,这令牌的分量,想来你清楚。”
柳娘连连叩首:“民女明白!民女必定如实招供,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当夜夜深,一封密信及一枚玉佩,悄然送入一位官员府邸。
那位官员未入仕前曾携妻女外出游玩,谁料一不留神,爱女就不见了,而这枚玉佩是其爱女幼时贴身旧物。
信中寥寥数语,道明多年幼女失踪真相,尽数归咎薛府王夫人买卖人口之罪,嘱其次日秉公报官,便将其爱女送回府中。
-
薛妄衍归来时,暮色已沉。
今日他在怡春楼,见惯了楼中女子曲意谄媚的模样,只觉恶心。
倒令他心底无端念起自家那位怯懦温顺的寡嫂。
此时孟禾正立竹竿之下,垂首晾晒衣衫。
她素袖轻挽,露出莹白的小臂,正踮起脚尖抻展衣衫。
听见院门轻响,她蓦然回首,眉眼弯弯:“小叔回来了。”
薛妄衍缓步走近,忽而轻声开口:“嫂嫂,若是莺歌顺利赎出,你日后作何打算?”
孟禾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细思片刻,毫无防备地据实答道:
“我想着,届时租一间僻静小院,与莺歌相伴安居。日后攒些微薄银钱,租个小小铺面,做些点心吃食营生,安稳度日便足矣。”
闻言刹那,薛妄衍眸色暗沉,以往他只当寡嫂只要稍加哄骗,便会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侧。
他费尽心思将寡嫂囚于身侧。
到头来,她心底所思所想,竟是一朝得脱,便要转身离去,自立门户,与旁人相伴度日,彻底离他远去。
荒谬!可笑!
薛妄衍语调听不出半分怒意:“这般说来,倒是我这小小院落,容不下嫂嫂了?”
“往日我孤身独居,无半分烟火生气。自嫂嫂前来栖身,这陋室方有烟火气。”
“若是嫂嫂走了,这院中清冷如故,我一人孤居独处,又复往日寂寥,该如何自处?”
他故作落寞委屈,偏要逼她愧疚心软,不忍离去。
孟禾一听他落寞言语,顿时慌乱无措,连忙放下手中衣物,急急解释弥补:
“小叔误会了,我绝无嫌弃小院之意,日后我与莺歌安定下来,必定时常归来探望,感念小叔收留的大恩。”
感念恩情,时常探望。
终究,是要走的。
终究,不愿永远留在他身边。
薛妄衍面上不见喜怒,心底疯念丛生。
恨不能寻一根坚韧绳索,温柔缚住寡嫂纤细腰肢,牢牢锁在这方寸小院。
片刻偏执翻涌,薛妄衍终究只垂落眼眸,淡淡开口:“嫂嫂劳作辛苦,早些歇息便是。”
语毕,他转身抬步,默然入屋。
孟禾立在原地,望着薛妄衍的背影,心头隐隐不安。
莫非,是她当真太过凉薄?可叔嫂日日同居一院,本就是权宜之计,长久相处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绞着袖边,暗自思忖。
小叔待她恩重,可她不能心安理得一直占着这小院,耽误了他。
待莺歌赎出,还是应当尽早寻一处住处搬出去才是。
晚风掠过晾衣绳,衣衫轻轻晃动,孟禾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闷,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