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云收,转眼快步入午时。
骄阳悬于中天,雨后日光分外亮烈,却又被方才一场雨水润过,不似连日旱天那般灼人。
小院青石被雨水洗得莹润,砖缝青苔翠色欲滴,水珠凝在草叶之上,被正午日光一照,晶晶闪闪。
檐角残水尚在缓缓滴落,叮咚有声,落在阶前石臼里,衬得这僻静小院反倒愈发静悄悄。
孟禾早已踏出浴房,所换下的衣物也被她细细洗净,晾晒在小院中。
此时她身上罩着薛妄衍宽大素衣,衣袍空阔松垮,全然裹住她纤细单薄的身子,袖长垂地,堪堪掩去大半指尖,下摆拖在膝下,愈显得她娇小孱弱,温顺无害。
她笨手笨脚挽了两圈袖口,动作拘谨拙笨,半点不得舒展。
半湿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软发濡湿贴在颊边颈侧,湿漉漉的,看着格外柔弱可欺。
她立在房内,脚尖微微内扣,垂着脑袋,半步不敢多挪。
屋内,薛妄衍正背身整理寝卧。
他脊背笔直,素色中衣束得利落干净,只见他正抬手于床前展铺帷幔。
小屋狭仄简陋,不过一床一案,方寸之地,案头书卷整齐,旧砚安然。
薛妄衍又取出草席铺于地面,细细摊好被褥,收拾妥帖。
孟禾站在门口,怯生生抬眼一瞥,这才仔细看清屋内陈设,心头猛地一慌,顿时手足无措。
这屋里,竟只有一张床。
她素来老实脸皮薄,最是守礼知分。
孤男寡女共处陋室,本就逾礼不妥,如今更是...
霎时间孟禾耳根唰地通红,指尖紧张绞着衣袖,局促得几乎无处藏身,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薛妄衍闻声回身,目光落于她身上。
少女垂首而立,眉眼温顺,身形单薄,被宽大衣衫衬得格外弱小。
他眸底暗潮微敛,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嫂嫂,夜里你睡床,我睡地铺便可。”
孟禾闻言,慌忙抬头,连连摆手,眼神恳切又惶恐:“不行不行,万万使不得!小叔好心收留我,我已是满心愧疚,无以为报,哪里还能占床榻,让你受委屈睡地?我粗皮糙肉,不怕寒凉,理应我睡地上。”
她性子最是敦厚,受一点恩惠便惴惴难安,生怕亏欠旁人半分,更怕自己占了好处,落得个不知好歹的名声。
薛妄衍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一弯,语气温柔却不容推辞:“嫂嫂素来养在深宅,身子娇弱,受不得地底阴湿寒气。我自幼长在边城,风霜苦熬早已习惯,无妨的。”
孟禾依旧固执推让,讷讷还想辩解。
薛妄衍看着她这副半点便宜不敢占的软懦模样,故意放缓语气,带了几分似真似假的轻浅笑意:“嫂嫂这般推拒,难不成……这窄小孤床,还能容下你我二人同睡?”
这话轻悠悠落地,空气骤然一静。
孟禾脑子轰然一懵,她哪里听过这般逾矩的话?
瞬间满脸绯红,从面颊红到脖颈耳根,长长的睫羽慌乱轻颤,死死垂着脑袋,不敢抬眼,双手紧紧攥着过长的袖口。
此刻她心中是又羞又慌,全无半分应对之力,只余下满心羞赧无措。
良久,孟禾才应声:“……那、那就听小叔的。”
薛妄衍敛了笑意,转身往外走:“我去煮碗热面,给嫂嫂暖暖身子,驱散雨凉。”
“我来!我来做!”孟禾立刻快步跟上,慌慌张张出声,生怕再欠他分毫人情,“小叔已经帮我太多,我粗活做惯了的,下厨做饭最是应当,再让小叔操劳,我心里实在不安,太过失礼。”
薛妄衍怕自己再说下去,这位寡嫂怕是羞愧得能钻入地里去,于是便迁就道:“那我给嫂嫂打下手。”
孟禾连忙点头,乖乖应声。
灶披简陋,就在小院中,石砌灶台干净整齐,正午天光敞亮,照得灶上铁锅油光可见。
她低头认真清洗菜蔬,指尖细细搓着菜叶,往日在薛府就时常下厨,如今忙碌起来紧绷的心才放松下来。
薛妄衍弯腰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粗柴,搁在石墩上,顺手抄起斧头。
孟禾眼角余光瞥见他抡起斧头,只见他一斧劈下去,柴应声而裂,干脆利落。
薛妄衍胳膊上那层薄薄的衣料被动作绷紧,底下隐约透出结实的线条。
他身量看着清瘦,可那一身腱子肉在月白粗布衫下鼓着,肩背宽厚,手臂有力,抡斧的姿势熟练得像是在打铁。
薛妄衍劈完一摞柴,直起身来,正瞥见寡嫂匆匆移开的眼神。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了,嫂嫂?”
孟禾手一抖,脸上悄悄发热,差点把菜叶掉进泥里:“没……没事。”
薛妄衍不再追问,蹲身生火。
灶火灼灼,暖光跳跃,明明暗暗映在他清隽眉眼间,孟禾洗好菜正要切,薛妄衍已然上前接过菜刀。
灶台狭小,他侧身贴近,温热臂膀堪堪贴上她的手腕。
孟禾浑身瞬间僵硬,不敢动弹分毫。只想后退避让,可身后抵着水缸,退无可退。
她呆在原地,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动不敢动,全然任人逼近拿捏。
薛妄衍垂眸切菜,嗓音低哑温软,贴着她耳畔轻轻拂过:“嫂嫂辛苦,粗活我来便可。”
温热气息扫过耳尖,孟禾心口怦怦直跳,慌慌张张侧身躲开,老老实实挪去另一边淘米。
烟火袅袅,饭菜很快齐备,两碟家常素菜,一青一素,清淡适口。
二人对坐小桌,孟禾小口咬着青菜,倏然怔住。
这清浅适口的滋味,竟与她的手艺相差无几。
她心头百感交集,茫然又酸涩,她从前在薛家,日日给薛逸做菜,薛逸身子弱,又挑嘴,只吃她做的,旁人的一概不碰。
这还是孟禾第一次尝到旁人做的菜。
正怔忪间,一筷青菜轻轻落进她碗里
薛妄衍语气温柔体贴:“嫂嫂多吃些,看着太瘦了。”
她乖乖低头,慢慢吃下那筷菜,从前她只觉薛妄衍是个文弱书生,如今想来,定是在边城吃了不少苦。
孟禾心中暗暗有了主意,她此番寄住于此,断不能给小叔徒增麻烦,薛家有些属于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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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要回来。
午后日头偏西,薛妄衍换罢官服,回身向孟禾缓声道:“嫂嫂,翰林院尚有公务羁身,傍晚未必能归。晚饭不必为我张罗,嫂嫂自行用饭便是。”
孟禾闲居无事,便将这小小院落细细整理一番,又移步灶披间,将柴火齐齐码垛,灶上油盐瓦罐,一一拭得光洁无尘。
只是这些活计,不消半个时辰便已料理妥当,余下的时间,她百无聊赖。
暮色渐沉,自院墙之外缓缓漫入,一寸寸吞尽阶前光影。
孟禾点起一盏油灯,搁在屋内小几之上,昏黄灯焰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淡淡投在素壁之上。
她温了一碗薄粥,就着午间余下半碟菘菜,草草用毕。
天色已然黑透,孟禾褪去外衫,吹熄灯火,卧于床榻。
这被褥是薛妄衍今日方才晒过,裹着融融日气,松软干爽,可她辗转反侧,终究难以成眠。
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铺在地上,恍如一层薄霜。
她睁着双眸,千般心事,一齐翻涌上来。
往后又该如何呢?
和离文书已然落笔,孟禾不再是薛家之人,如今寄居于小叔宅中,纵使他待她温厚周全,终究非长久安身之处。
孟禾又念起莺歌。
那丫头尚困在薛府,卖身契攥在王氏手中,那日仓促脱身,竟没能将她一并带出。
自己暂且寻得安身之地,莺歌却不知在薛府,正受何等磋磨。
再忆薛逸,想起他清瘦容颜,想起往日往来书信,一字一句,是她此生为数不多的欢喜。
万般思绪缠作一团,心头酸涩难抑,泪珠悄无声息从她面颊滚落,一滴滴坠于枕衾,洇出点点湿痕。
孟禾不敢放声啜泣,只拿手背胡乱拭泪,拭了又落,落了又拭。
不知哭了几时,方才心神倦怠,朦朦胧胧睡去。
夜静更深,院门一声轻响。
薛妄衍推门而入,步履放得极轻。
他在外早已盥洗完毕,身上裹挟着夜风的清寒,行至榻边草席坐下,正要安歇,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层素纱帷幔,蓦地顿住。
只见帷幔薄如蝉翼,月华穿透纱罗,将寡嫂侧卧的身姿勾勒出一道柔婉轮廓。
被子滑至寡嫂腰侧,肩窄腰纤。
一截莹白小臂露在衾外,好似新出水的嫩藕。
只这一眼,薛妄衍只觉喉间发紧,气息无端滚烫。
他慌忙移开视线,面朝墙壁躺下,将被子拽至颔下,紧紧阖上双目。
可帷幔那端,寡嫂匀柔绵长的呼吸,一声一声漫过来,轻软如羽,不住搔刮他的耳根。
他身子辗转,翻来覆去,身下草席簌簌轻响。
薛妄衍双拳攥紧,暗暗咬紧后槽牙,心底暗骂自己,不过一个普通至极的妇人,怎能入他的眼。
然任凭他如何自持,胸中气息终究难以平复。
一夜这般苦苦煎熬,直至天边漫开一层蟹壳青的晓色,他才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翻过身,将面孔埋入臂弯。
帷幔之内,孟禾沉沉安睡,对此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