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水汽氤氲,细碎的流水声穿透木门,淅淅沥沥,落得轻柔安静。
薛妄衍立在门外廊下,身形清挺孤直,他褪去官府,一袭素色衣袍被风拂得微扬。
他并未走远,只静静立在暗影之中,闭目凝神,听着门内那细碎温软的动静。
这动静舒适得让他缓缓闭上眼,唇角微微抬起,低低哼起一句不成调的俚曲。
那调子本是边城里最粗陋的谣,被他哼得轻了,便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藏着狩猎得获的从容。
方才雨中那一幕,犹在眼前。
满城寒雨,泥泞遍地,寡嫂被薛府绝情驱逐,瘫倒尘埃。
他伸手相扶,她便温顺抬手,任由他牢牢握住,盈盈一握绵软无力,全然不设防。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被人弃如敝履之后,只要有人肯伸手,便会信以为真。
这般温顺怯懦,是极好拿捏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了许多有寡嫂相关的往事。
他生来便不该留在薛家。
自呱呱坠地伊始,他的命格便被薛家老夫人一言盖棺。
不过是卑贱婢女爬床,苟且私通诞下的野种,身带污名,血脉不洁,不配驻足薛家高门大院,沾染半分世家荣光。
那婢女生下他便撒手人寰,未曾给他留下半分温情念想。
薛老爷尚存一丝怜弱私心,念他终究是薛家骨血,自家孙辈,便格外开恩,允他承袭薛姓,留得名分,却无半分抚育疼惜之意。
彼时边城有薛家远亲周氏一脉,家中人丁寥落,膝下荒芜,素来缺子嗣承家。
薛家便顺水推舟,将襁褓的他遥遥送往边城寄养。
美其名曰两全其美,实则是弃子远逐,断尽瓜葛,将这桩家门污点远远摒除,永世不得归宗。
那户周家,世代以打铁为业。
周铁匠膀大腰圆,一双手粗得像树皮,抡起铁锤来虎虎生风。
他得了薛老太的吩咐,待薛妄衍自然“上心”。
这份“上心”,是隆冬腊月,霜雪漫天,三岁稚子身着单薄单衣,独立寒风庭院中罚跪受冻,遍体寒彻无人问津。
亦是五岁垂髫之年,别家孩童嬉闹无忧,他却终日立在炉火铁铺,拉风箱,递铁钳,清扫铁屑,苦熬朝夕。
更是年年荤腥不沾,饥寒交迫之时,他只能偷偷掰取厨房半块冷饼充饥,却被拳打脚踢,重伤卧榻三日。
周铁匠喝了酒便拿他出气,无论是鞭子抽,还是扇巴掌,周家女人也只在旁边冷眼看着。
薛妄衍五岁那年,周铁匠便让他跟着自己学打铁,兴许是怕自己的技艺失传,又或是想多一个给家中赚钱的人。
他人还没有铁砧高的时候,就抡着比他胳膊还粗的锤子砸下去,砸得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可不知何时开始,他心底的万般痛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漠然死寂。
他冷漠地看着自己的血流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荒诞妄念,总想撕裂皮肉筋骨,看看里头究竟是何风光。
周铁匠稍有不满,便抬脚狠狠踹在他腰腹之间。
他从无半分怯懦姿态,只缓缓起身,拭去血污。
年复一年,他胳膊上鼓起了腱子肉,肩背宽厚得像一面铁砧,手掌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可他生得白净,眉眼清俊,若不脱衣瞧,谁也看不出这斯文皮相底下,藏着一身铁打的筋骨。
至于身世,周家夫妻从不避讳,他们嫌薛妄衍血脉肮脏,便一次次提醒他:你是薛家丢在边城的贱种。
从前薛妄衍活着,只是苟延残喘,勉强度日。
可如今,他于这世间苟活的唯一执念,只剩一桩——
倾覆薛府,血偿旧恨,让这薄情寡义的薛家,万劫不复。
十四岁那年,薛妄衍已经在边城混出了眉目。
边城是南北通衢,商旅往来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薛妄衍在周铁匠的铺子里打铁,铺面就在东市口,前后三间,一间打铁,一间住人,一间堆着破铜烂铁。
铺子虽小,却是各路人物必经之地。
他自小便在铁砧前抡锤,一面抡一面听,把边城各路人马的底细听了个七七八八。
薛妄衍替人打铁从不偷工减料,活儿干得漂亮,说话又妥帖,人人都愿意跟他打交道。
短短几年间,他一个打铁的少年,竟比边城许多老江湖的人脉还广。
有走货的商人愿意多给他几个铜板,他皆一一婉辞,只眉眼浅浅含笑,轻声探问一句:“不知京城薛府,近日光景如何?
商人只当他是个好奇的少年,便随口讲些薛家的闲话。
他也知晓,薛家乃京城盐商大户,家资豪富,走镖的队伍往来南北,风光无限。
就是这样风光的世家大族,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送往边城,折磨数十年。
十三岁那年,薛妄衍替一个驻军参将打了一柄上好的腰刀,参将赏识他,把他引荐给了一个常来边城的京官。
那京官姓陆,是督察院的,每年巡边一趟,与边城守将交好。
薛妄衍替他修过一回马车的铁轴,做工细致缜密。
陆御史见他年少沉稳,心智通透,不由多看数眼,慨然叹道:“身怀这般精妙手艺,困于边城市井打铁,实在明珠蒙尘,太过可惜。
彼时他垂首敛眉,神色恭谨,字字恳切:“草民不求手艺谋生,唯愿读书明理求取前程。
陆御史惜才怜弱,当即赠他诗书典籍,为他指点前路,嘱他潜心苦读赴京赶考,便是他脱离泥沼,翻身立命的唯一明路。
于是他揣着那几本书,白天打铁,夜里点灯苦读。
认识嫂嫂那年是一个午后,日头毒得很,铁匠铺里炉火正旺,薛妄衍赤着上身抡锤,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他肩背宽厚,胳膊上腱子肉鼓得紧实,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在腰窝里积了一小片湿痕。
他刚打完一柄镰刀,正拿锉刀修边角,忽听铺子外头的茶摊上有人说话。
“听说了么?京城薛家大少爷定亲了,婚配之人竟是个乡野村妇。”
薛妄衍手里的锉刀顿了顿,心头一动。
“乡野村妇?薛家如此有头有脸之人,怎会容许薛大少爷娶一村妇?”另一人随即应声,满是唏嘘诧异。
最先言语之人轻叹解惑,娓娓道来原委:
“其中自有缘由。昔年薛老爷押镖行路,半路遭遇匪寇劫杀,幸得一位孟姓镖师舍命相护,才保得性命无恙。薛老爷感念救命之恩、铭记忠义,便一诺千金,将那镖师的亲孙女,许配给了薛大少爷。”
“原来如此。”旁人啧啧慨叹,“薛老爷也算重情重义。虽说薛大少素来身虚体弱,可登门求亲的名门贵女依旧踏破门槛。这般大好婚事,偏偏许给无依无靠的乡野孤女,怕是又要惹来满城议论。
“谁知道呢,我只听说那姑娘姓孟,叫孟禾,爷孙俩相依为命,爷爷一死,就剩她一个人了。”
耳畔闲谈句句落定,薛妄衍缓缓把锉刀搁在铁砧上,慢慢直起身来。
他拿布巾擦了擦手,走出铺子,站在茶摊边上。
茶摊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走货的商人,一个是替人送信的驿差。
那驿差手边搁着一只布褡裢,褡裢口子半开着,露出里头一封信的边角。
薛妄衍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那驿差。
他认得这人,姓赵,专跑京城到边城这条线的信。
他抹了把汗,走到茶摊前,在赵驿差旁边坐下了。
“赵叔,”他语声温和,“上回您说薛家要在边城开分号,有信儿了么?”
赵驿差正喝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得是周铁匠家那个打铁的小子,便随口道:“还没定。薛家的事,谁说得准呢。”
薛妄衍的目光落在他褡裢口子那封信上,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京城薛府薛逸亲启”。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状似随意闲谈道:“赵叔这趟走完,下趟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半个月吧。”赵驿差随口应答。
“赵叔,”薛妄衍面上恭敬,“上回您送薛家那封信,半道上在客栈拆开看了吧?”
赵驿差端碗的手势骤然僵住,心神一震,面色微变。
“那信中暗藏银票一张,乃是薛家二房寄往边城分号的资费。你暗中抽走银票,再重新封口封笺,照常递送。”薛妄衍眉眼依旧含笑,宛若稚子,言语却句句直击要害。
“薛家二房至今无从查证,不过是信中早备注‘银票另寄’四字。你赌的,便是薛家众人不会深究。赵叔试想,此事一旦败露传入薛府……”
赵驿差的脸白了,他攥着茶碗,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薛妄衍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面容清俊,眉眼弯弯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我看这儿有一封寄给薛家大少爷的信,我有些好奇,赵叔把那封信给我看看,我便当什么都不知道。”
赵驿差几乎没有犹豫,抽出那信递给薛妄衍:“我当时何事呢,你要看信,直说便是,何苦说些莫须有的话来唬我。”
薛妄衍明白他意思,接过信道:“小辈不懂事,话本里瞧见的事也拿出来胡说,赵叔怎会是那种贪慕虚荣之人。”
他拆开信从头到尾瞧了一遍,这才恍然大悟,他以为这封信能涉及到薛家背地里的勾当,谁知这竟是一封鸾笺。
他暗道无趣,正想将信放回去,却不知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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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赵驿差。
这位叫孟禾的人,把真心写在纸上,写得认认真真,连一点防备也没有。
薛妄衍见多了边城混子,也见过薛家那些表面体面,内里算计的亲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太老实,太听话,也太好骗。
他当时便生出一个念头。
“薛大少爷回过信么?”
赵驿差愣了一下:“回……回过一封吧。”
薛妄衍又多问了几句,赵驿差甚至还找到了薛逸的字迹,如此,便更好了。
他回了铺子,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方旧砚台,一截残墨,又翻出一张压平了的纸。
他磨了墨,提笔,悬腕,想了想,落笔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而后薛妄衍仿照其薛逸的字迹,落款“薛逸”二字。
他拿着那张纸走回茶摊,递给赵驿差:“赵叔,把这封送过去,给孟禾。不必送到薛家,送到她村里就行。”
赵驿差接过信,看了看,又抬头看他,满脸惊疑:“你这是……”
“您只管送。”薛妄衍笑了笑,“您要是不送,银票的事,我明天就替您捅到薛家去。您要是送了,往后您每趟走货路过边城,我都替您免费修马掌。”
赵驿差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那封信收进了褡裢里,压在那封孟禾的来信上头。
薛妄衍看着他把褡裢合上,挎在肩上,起身走回铺子。
他把炉火重新烧旺,夹起一块铁来,一锤一锤地砸下去。
火星溅在他脸上,烫出了红点,他也不躲。
砸到铁块成型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被炉火和锤声吞没了。
“孟禾。”
彼时薛妄衍才十四岁,尚不解情爱,也看不懂孟禾写给薛逸的信中藏着的脉脉心意。
他只清楚一件事,薛家早晚要败在他手里,而孟禾,便是这场倾覆的开端。
两年间,薛妄衍截下了孟禾所有的信,也一封封替薛逸回着。
孟禾性子天真烂漫,一纸笺上尽是温软关切,总写些乡野间的风物趣事。
每每收信之时,薛妄衍便会想,有朝一日,他这个天之骄子的兄长,知晓自己发妻与他最瞧不起的庶弟互通书信两年,会是何种心情?
怕会当场暴病而亡吧。
孟禾正式嫁入薛府那年,他年方十六。
次年十七,他潜心苦读终得硕果,一举金榜题名,高中进士,顺利脱身边城泥沼,踏足京城朝堂。
离乡赴京那日,他折返边城周家小院,一把烈火燎原焚尽。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火光灼灼,烧尽半生苦难。
耳畔尽是周家人凄厉哀嚎,他独立高墙之外,神色漠然冷眼旁观,静静看着这囚禁他十七年的炼狱故土,化为一片焦土灰烬。
烈火焚尽,过往皆殁。
薛妄衍第一次见孟禾,是在老太太院里请安。
薛家人虽然不待见他,可他到底有了官身,面子上总要敷衍几句。
那日他站在厅中,原本无心瞧屋里的人,可余光扫过,忽然定住了。
堂中角落里,坐着一位姑娘。
她穿着一件月白底子绣兰草的褙子,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根素银簪,耳垂上一对米粒大的青玉坠子,安安静静地垂着。
孟禾面容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的,像三月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带着几分娇俏的孩子气,可那双眼睛又偏偏沉静得很,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弯着,一看便是个老实温厚的。
她正低头替老太太剥橘子,手指纤细,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剥下来的橘皮放在帕子上,一瓣一瓣撕得整整齐齐。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缩在角落里,连警惕也不会。
孟禾抬起头看见了他,怯生生地起身,朝他福了一礼,声音细细软软:“小叔。”
嫂嫂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老实,也更安静呢。
自那一面初见之后,二人便再无近身交集。
朝中事务缠身,薛家的事他也要暗中查,老太太本就不喜欢他来薛府,几次三番寻了由头打发他走。
薛妄衍只能从探子回报里,断断续续地听她的消息。
而后便是薛逸病逝。
浴房外的水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隔着木门,听得人心里发痒。
薛妄衍缓缓睁开眼,廊外竹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忽然很想知道,把这样一个温顺老实的寡嫂留在身边,一步一步,教她依赖自己,听命于自己,会是何种滋味。
半晌,他低低开口道:
“兄长,同嫂嫂在一起,是何种滋味?”
“我也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