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攸宜闻言,身子后倾,面露些许诧异,暗道天上果真不会掉馅饼。
倘若公主看似盼荷,实则是思念亡母,那萧景行当初递来请帖,特意点明公主爱荷一事,便耐人寻味。
若是萧景行不知这桩秘事,说明他安坐郡王府,对长安内里人情隐秘打探尚有缺漏;若是他心知肚明,那送出请帖、特意提起公主偏爱荷花,就又是在试探她。
她好似与席间的欢声笑语分割开,满脑子想的,是萧景行行事的目的。
他知道自己是为彩云堂,才想借诗宴博得公主青眼,用公主旗号扬名。那么,是王妃经商碍他的眼,还是不满自己占据王妃之位,故意使绊子?
如果两者皆有,她今日尚能应对周全,之后呢?
崔攸宜忍不住心里窝火,抬手轻轻抚过头上的玉饰,冰凉细腻的玉质,让她顿时缓过来味儿,慢慢平复心绪。
她真是被钱财冲昏了头脑。
嫁入郡王府后,名分看着尊贵,手头银钱仍捉襟见肘。
嫁妆奁产是她的底气,决不能轻易动用。
在国公府时,又处处都要花钱打点,银钱稍有不周,寒冬难寻热食,盛夏分不到薄衣。苦熬十年,就算近半年有了彩云堂的利钱补贴,但积蓄尚不足百两。
而头上这套萧景行赠予的玉饰,若按国公府庶女每月四两的月例折算,可抵二十年的月钱。这玉饰哪里是白来的,分明是萧景行先给的一颗甜枣,算计着今天打她一棒。
崔攸宜只能在心中宽慰自己,得了这般贵重首饰,就算打碎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环顾四周,观察到之前想要讨好公主的宾客,见到盼荷诗不管用,都偃旗息鼓了。
而凝素斋的柳氏达成目的,在宴中满面红光,拿着牡丹笺四处展示。
这让崔攸宜想到,此时彩云堂后院作坊的工人已无活可做。
她若是放弃此次诗宴,静心等待,一来下次机会,规模和知名度不会比这次公主诗宴更好;二来时间不等人,到那时,凝素斋吞下市场,分店都不知道开多少家了。
人人皆知凝素斋,无人晓得彩云堂。
那可是她费尽心思,从裴夫人手里软磨硬泡,才讨回来的彩云堂。
若萧景行没醒,她还能狐假虎威,借萧景行的恶名,以王妃的身份示威,压一压凝素斋的嚣张气焰。
可偏偏萧景行醒了,此时以王妃身份主动示威,定会反噬。
崔攸宜唇瓣抿紧,口脂晕开,气血往脑门上涌,她绝不放弃。
不管公主是借物言志,还是睹物思人,她都要搏上一搏。
她也留了后手。
崔攸宜取出备好用来写牡丹诗的暖色洒金流沙笺。
她看向远处柳氏手上同为暖色的牡丹笺,可惜如此一来,只能和柳氏比拼谁的笺纸更华丽了。
这并非最优解。她拿出的笺纸,必须是独一份的存在,必须脱颖而出。
崔攸宜视线内,公主眉头微蹙,焦躁厌烦溢于言表。她沉思片刻,手还是伸向碧色洒银流沙笺。
既要博,便博一把大的。
她已备好一首盼荷为题的五言律诗,诗的尾联用“尘滓安能染,冰心俟远光”来咏荷花高洁。
现在知晓公主在追念亡母良妃,就不宜用了。
崔攸宜看向公主,见公主与身旁乳母相谈,她握笔稍加思索,将尾联改为“温标如昔侍,相伴勿哀长。”
意思是生者尚有彼此陪伴,不应该长久困在悲恸里,无法自拔。
李夫人先注意到她手中的流沙笺,不禁出声赞叹:“光影流转,纹样灵动,好漂亮的诗笺!”
众宾客一直悄悄关注崔攸宜,闻言抻脖往这边张望。
公主也注意到这边的异动。
而柳氏见牡丹笺被夺去风头,瘪了瘪嘴,起身凑到崔攸宜案边,瞧一瞧稀奇。
见案上的流沙笺后,她默默将牡丹笺放入袖中。
书案上的诗笺,碧色波纹层层漾开,银粉随天光明灭,虚实字迹也别出心裁,与她那单染成暖色的牡丹笺相比,高下立判。
公主走到案旁,俯身细看,讶异道:“好巧思!这纹样层层漾开似水波,书写笔法更将水写活了!尤其是一旁还添了几尾墨鱼儿,好似要跳出诗笺,甩我一身水珠似的。”
其余宾客也觉得这诗笺好,但更好的是崔攸宜得了公主青睐。这位公主因幼时得佛门大德高僧赐福,极受官家疼宠,尊崇胜过皇子。而且要知道,本朝是有女帝的先例。一时间,席间交织着艳羡与嫉妒。
乳母也开口附和,声音带着唏嘘:“良妃娘娘在世时最喜雅物,若是见到这般别致的诗笺,必定会十分喜爱。”
听乳母提到母亲,公主神色更加柔软。她拿起诗笺,轻声诵念尾联那句“温标如昔侍,相伴勿哀长。”
霎时间,亡母生前的音容笑貌,随诗词浮现于眼前。
她想看一看此诗是何人所作,于是细细打量崔攸宜,想起她的出身是国公府。
于是转而浮现在眼前的,是官家沉醉在国公府嫡长女淑妃的温柔乡中,不曾忆起自己亡母良妃分毫的场景。
公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指间用力,在诗笺上掐出一枚甲印。
忍了忍,她还是出言责备道:“今日乃牡丹诗宴,众才子才女均以牡丹为题,王妃缘何做起盼荷诗来?”
宾客噤声,乐人停奏,宴会陡然寂静。
李夫人悄声往后退,宾客目光群压于崔攸宜一人。
崔攸宜早有预料,已经想好说辞,闻言从容不迫,先敛衽行礼,后开口道出缘由:“殿下,臣妇今日见满园牡丹灼灼盛放,极尽绚烂,心中才不禁生出‘盛极当守素’的感怀。既然感怀因牡丹而生,只是借荷花言表,便算不得脱离牡丹之题。”
“王妃倒是能言会辩。”公主明白她这是四两拨千斤,但细细品过“盛极当守素”五字,她心中一动,唇角缓缓漫上笑意。
“殿下,不过是宾客间酬答。”乳母话音刚落,公主闻声看去,顿时想到那句“相伴勿哀长。”
有了这一番说辞,公主也不好再继续发难。
为了轻轻揭过这次冲突,公主转而称赞起手上的诗笺:“这诗笺上的银粉,随着我的动作明灭,倒真如水面跳动的粼粼波光。”
“王妃于一池清波中言荷,心思何等精巧。”公主品出笺纸中的意境,给崔攸宜话下台阶,“余下的笺纸,王妃可否拿出一观?”
“殿下喜爱,自是应当奉上。”崔攸宜取出备好的笺纸,欲言又止,“只是,此笺尚未有名。”
公主瞥了一眼她,见她笑意盈盈,满面期待,言行如同淑妃一般得寸进尺。
何必与这种人计较呢?
看在崔攸宜费尽心机,只为讨好自己的份上,公主捧起笺纸,略微思索后道:“纹样似水流动,如碧波翻涌,便唤作碧波笺吧。”
她又吩咐身旁的内侍:“将这些笺纸收下,令府中抄书女史誊写王妃佳作,宴罢与其余才子的佳作一同分赠与诸位宾客,都带回去好好赏析一番‘盛极当守素’的感怀!”
崔攸宜听公主咬重“盛极当守素”五个字,顿觉不妙。
席中,部分知内情的宾客神色更敛,知道这是暗讽宫内得盛宠的淑妃。有些则互相递着眼色,笑笑就过去了,这可是国公府自家人打自家人的脸,外人又不好置喙。
崔攸宜先将这些宾客的异样收于眼底,按下心思。
人群之中,一位身着墨色罗裙、气度娴雅的夫人缓步走来,她是此次诗宴上负责品第才子诗作的评诗人。
柳氏原本蔫巴巴立于宾客之中,见来人是何夫人,精神了。
这位何夫人书画才名满京华,尤其是她的丈夫裴章,是当朝赫赫有名的诗文名家,官拜三公之司徒,虽无实务权柄,但以论道辅天子,清贵至极。
她口中夸赞一句,抵得上旁人千句。
公主见何夫人走近,便把崔攸宜那张原作诗笺递了过去。
何夫人接过,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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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笺破损处,细细观赏。
她用指尖抚过纸面,露出赞许之色:“染色均匀,白墨落笔不散,除了彩云堂,少有别家能做到这般工艺!”
“彩云堂?”
“回殿下,彩云堂的笺纸,质地、样式皆为顶尖,尤其在使用上别出心裁,做出小幅诗笺、信笺来售卖。”
“不过是闲来玩闹琢磨出的小东西,要是殿下与这位何夫人想要什么颜色、纹饰的笺纸,尽可去吩咐彩云堂。”
何夫人这才知晓,彩云堂原是崔攸宜的产业。
她笑着夸赞:“王妃真是心细聪慧。”
至于去彩云堂取笺纸,何夫人没有顺势应下。
要知道彩云堂内,寻常的小彩笺就要十五文一张,那碧波笺撒了银粉,想必更加昂贵。如此一来,到了彩云堂,谈起定制一事,不知要开出何等高价。
自家空有才名,论财力远不及席间这些宾客,又不愿欠下藩王妃的人情,还是算了吧。
靠近案边的宾客,听闻何夫人的评语,互相侧目,低声议论。
“何夫人眼光素来不会错。”
“没想到如此雅物,是王妃名下的彩云堂所制,当真了得!”
单凭巧思博得公主青睐是一回事,这碧波笺是她自家铺子所出,便是另一重分量了。
远处席位上的勋贵命妇,觉得崔攸宜比想象中有本事。
不过,赏笺可以,结交就罢了。
柳氏没想到自家的牡丹笺彻底沦为陪衬,她听周遭赞叹,脸色越发难看。
不过听笺纸还能添纹样?她对利益的渴望又涌上来。
眼下这该如何是好?
待到昏时,众宾散去。
郡王府马车内,车帘落下,宜湄按捺不住满心雀跃。
今日碧波笺一出,满堂惊叹,公主赐名,甚至有何夫人赞誉。离开时,她还见不少宾客,攥着誊了诗作的碧波笺互相传看。
“姑娘,碧波笺的名头传开后,彩云堂要如何行事?”
“先等。”
“等?”宜湄不解,以为她的意思是等名气传开,“那先让彩云堂的工人赶制一批碧波笺,等今日风头起势,再往外售卖?”
“我们要等凝素斋的反应。”崔攸宜摇头,“名气是有了,但彩云堂的货源仍被截断,工人做不出碧波笺。”
但是,真正让崔攸宜心头忐忑的不是彩云堂之事。
细细回想,方才宴席上,除了李夫人这类需要探听消息,有特殊结交需求的贵妇、命妇,其余大多数宾客,对她的态度都呈现出疏离,甚至回避。
因她是藩王妃吗?
她右拳攥紧,另一只手用力扣弄右手手背,缓解焦虑。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硌响。
长久相处,崔攸宜能看出萧景行在长安的权势岌岌可危,处处受皇权掣肘。何况满朝勋贵皆是人精,自然不愿和处境微妙的藩王府走得过近,万一卷入朝堂纷争,惹来麻烦。
可为何先前愿意与她结交的李夫人,在她得到公主赐名之后,态度反倒急转直下?
她细细反刍,然后那句“盛极当守素”又冒了出来。
她用牡丹喻繁盛,素荷喻自持,借二者意象相互对照,是为了圆自己写荷不切题。
但此刻回想,当时不仅宾客神色有异,就连公主听完,也特意吩咐所有人去赏析“盛极当守素”的意境。
她反复默念自己作的那首诗,恍然开悟。
错在她献给公主的诗,是表达良妃品格如素荷一般高洁,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在暗指宫中淑妃盛极,当守素安分。
崔攸宜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一心抓住公主的情绪,却忽略了文字在权贵眼中会被解读出另一层意思来。
那她开发上层权贵,走高端私定的路子,还能成吗?
马车驶入郡王府,她暂放思绪,掀帘下车。
未踏进院,守在院外的小厮上前:“王妃,殿下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