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垂首不语,两指来回绞弄裙带。
“你是哑巴了吗?”见她拒不配合,林嬷嬷上前推搡她,“七姑娘进郡王府之后,每日都做什么?郡王待她是好是坏?”
“干娘,我既跟了王妃,便要忠心侍奉,不敢窥探隐私。”
“忠心?”
林嬷嬷怒骂一声,伸手作势,将巴掌停在她脸边威胁,继续出言:“你是忘了你父亲、兄弟尚且在国公府当差做事?他们的命都捏在国公府手里!”
听夏闻言,连连后退几步,双手捂脸,指间钻出稀碎的呜咽声。
林嬷嬷心里责怪她胆子小,面上则缓和了神色,上前将听夏搂在怀里,扒开她的手,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
“好女儿,你娘去得早,但你还有我这个干娘,你的根在国公府,我就是你的依靠。”
“干娘……”
“夫人担心七姑娘在郡王府受委屈,这是爱女之心,你说出来不会有人怪你。”
“真的,那我……”
听夏正欲张口,耳房的门被撞开,宜湄一脸怒色闯进来。
“亏你说得出口!”宜湄胸口剧烈起伏,愤愤不平,指着林嬷嬷的鼻子怒骂,“你又不是听夏的亲娘,也不曾养过她,只知道吞她的月钱出去潇洒,还好意思说是她的依靠?”
“她那父亲、兄弟又算是什么好东西?一门心思要把自家的女儿、妹妹送出去给人做通房,换利益,这般亲人,又有什么值得挂怀的!”
林嬷嬷没料到宜湄搅局,脸色变换,厉声开始反驳:“牙尖嘴利!夫人是抬举听夏,才愿意让听夏给三郎做通房,这可是多少婢子求也求不来的前程。”
她朝听夏倏然一瞪:“偏偏听夏不识抬举,不知怎么往七姑娘身边凑,哦,莫不是瞅准郡王位高权重,想去郡王府搏一搏?”
说完她又斥责宜湄:“你觉得自己是仗义执言,殊不知,早被听夏当成枪来使了!”
听夏闻言,快步走向宜湄,伸手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争辩。
“你怎么这般不争气!”宜湄见听夏这般隐忍退缩,又气又急,抬手拍在她的肩膀上,让她闭嘴。
“呀,难道是我听错了不成?”书禾缓步走进耳房,神色阴柔,“林嬷嬷的意思,是说三郎的前程差?”
“林嬷嬷说啦,听夏宁愿在郡王府当侍女。”宜湄此时也添上一把火。
“我,你,真是……不识好歹!”见两人一唱一和,林嬷嬷语塞,嘴唇翕动,最后甩袖离开。
三人也离开耳房,往回廊走。
宜湄愤愤:“当通房,得依附男人过日子,一朝恩断,便可被随意打发,甚至转手发卖,还不如当侍女,这到底算什么抬举?”
她侧身,见方才挨了她打的听夏,捂着肩膀,隐隐泛笑。
她顿时不爽,蹙起眉头,想起自己与听夏长久相处下来,竟真的生出信任,忘了她刚才出言泄露姑娘行事。
此事要寻机会禀于姑娘,但现在也要敲打一番听夏。
宜湄把听夏的身子扳过来,郑重警告:“敢为自己谋划不是坏事,但你万万不能走错路,踩进泥沼里。”
“我明白的。”听夏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在你们眼里,我这般主动去挑选更好的出路,便是本性不安分吗?”
“自然不是。”书禾也有自己的心思,果断回应。
宜湄撇嘴,也开口劝慰:“姑娘曾跟我说过,一个人若身居上位,权衡利弊,为自己筹谋,便是有眼光。可若是处于下位,便是野心勃勃。”
“就像姑娘若是顺从替嫁,就是好人。若是反抗,就是坏人。好或者坏,利用姑娘的人才说。”
“说到底,是一人不愿顺从,损害了另一人的利益,才拿着世俗道德来压制罢了。”
“当然,行事若不择手段,便都是奸猾!”
听夏闻言,垂眸若有所思。
没等她将这番话细细琢磨一番,裴夫人身边的侍女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地走过来。
“三位姑娘,跟着我快些过去吧!方才在席上,郡王忽然晕倒,王妃哭得要晕厥了!”
国公府大乱,消息飞快传入宫中,官家立刻派太医院的御医赶往国公府。
三个侍女小跑着来到客房,只见崔攸宜守在萧景行床前,脸通红,满是泪痕。
国公崔禀紧皱眉头,裴夫人则急得四处乱晃。
“夫君……”崔攸宜细声呜咽,语调拉得很长,眼泪簇簇往下掉。
崔禀听得心头发凉,浑身瘆得慌,忍不住晃了晃脑袋。他与这个女儿不亲厚,也不曾管过,只知道让裴夫人养得性情怯懦,但这也忒撑不起来事儿,拿不出手。
太医上前,把脉施针,面色凝重。
崔攸宜不肯离开,用帕子为萧景行拭汗。
随行而来的内侍,话语带上几分阴阳的意思:“王妃便是再心系娘家,也该多多体恤郡王才是。”
话音刚落,榻上原本人事不知的萧景行,睫毛轻颤,竟缓缓睁开眼。
他面色仍旧惨白,吐气微弱,缓缓抬手,搭在崔攸宜的手腕上:“请内侍莫要苛责王妃。这都怪我,若我在大婚前苏醒,能行全婚礼,心中便不会愧疚。好不容易身子稍有起色,我便想赶着归宁时,拜谒岳丈岳母……咳,谁承想,成了这个样子。”
崔攸宜又蓄不住泪,滴落到被褥上,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莫说了,夫君身子要紧。”她哽咽道。
内侍欲言又止,摊手,眼睛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扭头,错开目光。
“娘子,此地终究不是王府,诸多不便,又使岳丈岳母殚精竭虑,还是即刻启程回府休养吧。”
“好。”崔攸宜顺坡下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闻言,崔禀与裴夫人心中同时松了口气。只要萧景行不殒命在自家府内,也别殒命在回郡王府的路上,他们夫妻二人想怎样都行。
崔禀当即吩咐下人去备车驾。
裴夫人则面上假意劝留,见萧景行态度十分坚定,执意要动身,装作一副拗不过他的样子,看向了内侍。
那内侍数次想要开口,均被萧景行和崔攸宜一唱一和、伉俪情深的模样给打断了。
此时内侍见裴夫人看过来,瘪嘴不语。
郡王府一行人登车离去。
内侍在后长叹一声,摸了摸袖中裴夫人所赠金铤,回宫把今日所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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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给官家。
马车驶回郡王府,夜色笼罩府邸。
府中,萧景行瞧出崔攸宜的疲惫,温声劝她:“今日归宁劳顿,你早些回院落歇息,不必在此侍疾。”
崔攸宜连表放心不下,待几番拉扯周旋后,才装作万般不舍,缓缓回主寝院自己那侧。
等踏进内房,崔攸宜变了脸色。
催促她归宁,原来是为在外人面前演一出大戏。想来是朝堂上又发生了什么,萧景行才要继续维持重病孱弱的形象,拖延入朝,消解猜忌。
思忖间,听夏前来回禀国公府耳房之内发生之事。
“王妃,我原本应假意屈从林嬷嬷,把‘郡王与王妃夫妻和睦,真心认可您王妃身份’的消息透露给裴夫人。但宜湄姐姐有心防备,没被林嬷嬷支开,见状仗义执言,我未能开口。”
“无妨。”崔攸宜摆手让她退下,“今日在国公府,殿下的表现,胜过你千言万语。”
她此举目的,一来是压住国公府躁动的心,让他们摸不透局势,不敢肆意妄为,轻易算计和拿捏她。
二来,是造势。她需要萧景行当众承认自己王妃的身份,稳固名分,才能够借边北这座靠山来立足。
好在,她目的达成了,此行不亏。
一夜匆匆而过。
崔攸宜睡得不安稳,天色微亮,赶到萧景行那边,待正午后才归。
她迈步来到制作笺纸的偏房。前日悬挂的流沙笺已阴干,将一张张流沙笺铺开,好似把一汪清池移到偏房内。
书禾面带痴色,崔攸宜并不满意。
她拿起几张流沙笺反复端详,总觉得缺了几分灵动,像一池死水。
反复琢磨,片刻后她取来细筛,舀出些许细碎银粉,轻轻筛落在流沙笺上。
拿到室外日光底下,转换角度看,银粉随光线流转而闪烁,在纸面幻化出日光洒在池塘上碎光点点的效果。
听夏站在一旁瞧着,忍不住称赞。
同时她也道出忧虑:“王妃,那些文人喜好暖色,是因为墨落在暖色笺纸上显色。这冷调的碧色笺纸,墨落在上面,难免会显得发闷。”
书禾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用飞白书来写?用枯笔运墨,黑笔之中自然露出丝丝白隙,笔画凌空飞扬,白衬黑,字迹就清晰了。”
“你也说飞白书是凌空飞扬,如此气势磅礴的书势,用来写以盼荷为题,情感细腻婉约的诗词,怕是不妥。”宜湄另有见解。
“那可以把握分寸,而非一味张扬笔力。”
“你写个试试。”
最后三人齐刷刷朝崔攸宜看去。
“王妃,你觉得呢?”
崔攸宜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吵个不休,最后要自己给评评理的样子,觉得有趣。
她眼中划过一丝遗憾。
这场景,倒是让她想起前世时,工作室的成员聚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商讨方案的时候。
“你们都对。”崔攸宜收敛思绪,接着笑道:“就是高看了我,我又不是书法名家,可写不好飞白书。”
她伸手将几张流沙笺归拢到一处,目光落在案头摆放的砚台上。
“我有个更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