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古代割韭菜 > 5. 归宁
    自从拿到公主诗宴的请帖,崔攸宜便将心思全扑到笺纸的研制上。

    她一开始打算在笺纸上模拟荷花花瓣的质感。转念一想,凝素斋的牡丹笺便是仿造牡丹的颜色,两个概念雷同,后出者便落了下乘,显得拾人牙慧,又废弃了这个方案。

    笺纸研制的进度停滞。

    直到次日正午,崔攸宜经过后院,见暖风拂过,一池碧水被搅碎,漾开粼粼波光。

    她弯腰,伸手掬起一捧池水。

    像日光落入掌心,动作间,池水熠熠生辉,顺着指缝丝丝缕缕往下淌。碎光摇曳,坠回塘面,又荡开波纹。

    她盯着塘面流转的水光,忽生出一个念头。

    既盼荷花,便不该有荷花。倘若塘中有荷花,日日可见,那便无所谓“盼荷”。

    而荷花依水而生,望水盼荷,若将水移到笺纸上,纸上有水,却不生真莲,这份“盼”不就得以留存了?

    “书禾,你去取一只宽大的浅盘来。”崔攸宜眉头舒展,忧色散尽,补充,“再拿些细竹丝。”

    书禾应声退下,宜湄和崔攸宜移步至正寝院的偏房。

    宜湄按吩咐取来皂荚子,使劲儿碾碎,投入冷水中浸泡。

    崔攸宜用袖带绑住宽袖,蹲在煮茶的风炉前,小火慢熬浸泡好的皂荚子,直到汤汁变得粘稠滑腻,才用火筴取下炉上的小锅。

    等小锅不烫手,将锅内的汤汁全倒入瓷碗,碗口已蒙上细麻布,过滤掉皂荚子的残渣,碗内只留下透明的粘稠汁液,这便制成了皂荚子膏。

    宜湄耸动鼻尖,嗅到皂荚子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带一丝辛涩,怪好闻的。

    不多时,书禾拿着浅盘,听夏捧着竹丝,两人一起进入偏房。

    宜湄上前接过浅盘放到桌上,崔攸宜将皂荚子膏倒入盘中,又兑上清水。

    “姑娘,这到底是什么呀?”

    “是给笺纸染色用的水。”

    闻言,宜湄更加好奇。彩云堂后面的作坊由她看管,她见那些工人都是用刷子给笺纸刷色,这是新的染色方法吗?

    崔攸宜一边解释原因,一边往水里放入巴豆油。

    “水里混皂荚子膏,是为了让水面能有一层稳定有弹性的膜,这样滴入颜料,颜料才能悬浮于水面而不下沉。”

    “那巴豆油呢?”宜湄听不懂“膜”这个说法,但她知道巴豆油有毒,于是缩脖子收脑袋,不敢闻了。

    “巴豆油不溶于水,和皂荚子膏配合,能让水面的膜更牢固,颜料更容易悬浮。”

    待三者混合,崔攸宜去一旁准备颜料,宜湄帮不上手,就站在原地守浅盘。

    这是水面浮色转拓工艺,用这种工艺制出的笺纸被称为流沙笺。

    崔攸宜想在笺纸上模拟塘面漾起的涟漪,植物颜料易溶于水,无法在水面形成清晰纹路。矿物颜料则是由微小固体颗粒构成,能被水膜留住,也不易溶,留给她制作纹样的时间更充裕。

    她拿着不同的碧色颜料,按照从浅到深的顺序依次滴入,一个个形状圆润的色斑浮在水面。

    她取来竹丝,用尖端轻触色斑正中心,立刻提起。

    随她动作,水面漾开,缓缓向外扩散,颜料跟着晕开一层。

    跟用竹丝来回搅动不同,这种点触的方式很难拿捏分寸,在第二次触碰时,就因为崔攸宜抽离的动作太快,水面掀起波浪,纹路边缘直接碎裂。

    书禾自告奋勇,上手试了几次。

    用力重了,纹样不似涟漪;用力轻了,水面波澜微弱,颜料团不肯散开。接连几次,均未达到崔攸宜预期。

    她蹙眉沉思,用竹丝尖端轻触,是为了扰动因皂荚子膏形成的膜,从而带动浮于膜上的矿物颜料颗粒。

    控制动作轻重,是为了保持水面平稳,从而调控颜料的运动轨迹。

    控制动作快慢,是避免竹丝的扰动过大,防止颜料混乱混合。

    既然如此,有没有什么工具,比竹丝更稳定呢?

    她细细回想前世的知识,有了一丝想法:“书禾,你去后厨取些新鲜的姜块过来。”

    书禾还捏着竹丝,闻言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摸不着头脑。

    不是给笺纸染色吗?怎么会用到厨房里做菜的姜?但王妃博览各类杂书,常有旁人想不到的巧思,她乖乖应下。

    “王妃,我去吧。”听夏见书禾正捣鼓起劲,拦下她,小跑去了厨房。

    片刻,半碗姜块送入房内。

    崔攸宜拿过姜块,轻轻往色斑的中心一点,聚拢的颜料顿时向外漫开。

    单点一次,是单层晕圈。

    她对准间隙,连点数次,一圈套一圈,层层波纹,碧色也从深到浅,从浓到淡,真如池塘涟漪一般。

    宜湄瞪大眼睛,声音兴奋:“姑娘,这又是为什么?”

    这次崔攸宜用了好理解的说法:“因为生姜不喜欢皂荚子膏,两者强行在一起会相互避让。”

    盘中的涟漪纹成型,她取出准备好的熟纸,捏住纸的两角,将整张纸轻轻平铺到水面。

    片刻,等纸吸附好颜料,拿竹夹夹住纸边,平稳提起,悬挂到房内的通风阴凉处。

    书禾眼睛放光,盯着流沙笺出神。

    整个下午,崔攸宜在偏房内反复调试,一盘接着一盘,房内挂满了待阴干的流沙笺。

    直到日头由正中向西倾斜,日光转为昏黄,院外传来报时小厮的声响,她才惊觉,一日已过。

    擦掉手上沾染的颜料,换好衣服,她赶去萧景行那里时,晚膳时间已过半。

    房内,萧景行听到隔壁院传来响动,抬手让侍从撤下食案上已经冷掉的菜肴,重新上菜。

    角落伺候的小厮应下,上菜后见他端起晚膳的第五碗粳米饭,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崔攸宜没注意这点,以为他也刚开始用饭。

    饭后,萧景行开口:“我这几日服药调养,身子略有起色,按礼制,归宁一事便定下明日了。”

    “明日?夫君伤势尚未安稳,此刻出行未免劳顿。”她委婉开口,面露难色,“再说,归宁礼贽,我还没打点。”

    “管事已按规制备全,拜帖也已送入国公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攸宜便知道他提起归宁另有目的,只能低眉敛目,应了下来。

    她回院后左思右想,觉得这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于是唤来听夏,吩咐了几句。

    第二日,萧景行身着素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比往日更加灰白憔悴,他眉头紧蹙,还时不时压抑地低咳两声,一副强撑残躯,勉强赴往国公府的模样。

    马车轱辘碾过街道。

    崔攸宜坐在他身侧,被这架势惊得攥紧帕子,生怕他撑不住,没到国公府就晕死倒下。

    待郡王府的车驾在国公府停稳,崔攸宜先掀帘下车,就见国公崔禀,亲自站在大门石阶下等候。

    他眼底一圈青黑,皮肉浮肿,应该好几夜都没能踏实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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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崔攸宜伸手,小心搀扶着萧景行下车,萧景行虚虚倚着她,二人脚步缓慢沉重。

    二人踏进国公府,先去往崔氏家庙,焚香叩拜崔家列祖列宗,礼毕后移步正厅。

    正厅,崔攸宜上前屈膝,行子女大礼。萧景行爵位尊贵,不需行跪拜,只微微躬身,行一记小揖便可。

    崔禀躬身回揖,裴夫人敛衽还礼。

    之后,正厅安静下来。

    崔禀神色戒备,身体紧绷。

    萧景行微微喘了口气,虚弱出声:“小婿携妻归省。多谢岳丈、岳母多年抚育攸宜。”

    话音落下,身后郡王府的随从将一箱箱贺礼抬入正厅,锦缎、药材、玉器等名贵珍玩整齐陈列。

    见这一幕,因拿庶女顶替嫡女,生怕萧景行发难于国公府的崔禀也长舒了一口闷气。

    而后,依归宁宴饮的规矩,男女分席。

    外堂正厅,男眷落座,崔禀陪着萧景行以及随同前来的郡王府属官宴饮,谈论朝堂边事。女眷宴席不设在正厅,裴夫人面挂笑意,伸手使力拉住崔攸宜的手腕。

    “我们母女许久没有好好说话,外头喧嚣,先随我到内室小坐,咱们叙叙家常。”

    厚重的雕花木门隔开厅堂的杯盏谈笑声,一室之内,裴夫人与崔攸宜之间,气氛骤然沉静。

    裴夫人坐到主位,抬手示意崔攸宜落座。

    方才在正厅,裴夫人也心中慌乱。敢拿庶女顶替亲女送入郡王府,是赌萧景行命不久矣,无力发难。如今萧景行苏醒,他心中的想法,便关系到国公府的安危。

    趁着崔攸宜归宁,定要问个清楚。

    “昨日收到拜帖,我着实吃了一惊。”裴夫人状似闲谈,“怎么短短几日,殿下就好转到能亲自上门的地步?”

    她抬眼看向崔攸宜,语气关切:“想来你身为王妃,近身侍疾,清楚内里缘由。”

    “女儿只是内宅妇人,御医说伤势好转,全凭殿下自身元气。”崔攸宜看向正厅的方向,神色担忧,“殿下有时精神尚可,转瞬便倦怠乏力,反复无常。”

    “殿下知道你原是庶出吗?”

    “这,女儿不知。”

    “长安之事,藩王鞭长莫及。那殿下醒后,可曾问你的身世?”

    “不曾。”

    “那可曾对你有半分不悦或是别的言语?”

    “不曾。”

    一连串的问题打过来,崔攸宜面露茫然,统统摇头。

    裴夫人压下心头火气,继续追问:“那怎么看待朝堂、国公府呢?殿下醒后,是感念皇家赐婚的情分,还是另有别的考量?”

    “这……女儿也不知。”崔攸宜被吓得猛地起身,举止无措。

    裴夫人面色陡然阴沉,抬手拢了拢鬓边珠翠,语气松弛下来:“是我糊涂了,你性情淳朴,这些本就不该拿来问你。”

    她向林嬷嬷吩咐:“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伺候的下人也都乏了,便叫他们都下去歇息片刻吧。”

    林嬷嬷欠身,退了出去。

    崔攸宜声音细弱:“那母亲,我坐下了。”

    “……坐下吧。”裴夫人头晕脑胀,闭眼不愿看她。

    门外廊下,宜湄、书禾、听夏三人一同候着。

    林嬷嬷走到廊下,挥手将几人分开遣走,再将听夏叫到僻静的耳房。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林嬷嬷褪去笑意,开口逼问:“将七姑娘入郡王府后的大小诸事,一桩一件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