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东宫书房外的香樟树在烈阳的炙烤下,叶片微微卷起,却仍庇荫着立于树下的卫旻。
他离了砚王府,便直冲东宫而来,侍奉太子的公公虽说早已通禀,但他确实是被晾了许久,直到此时才被传唤入内。
卫旻绕过殿中香炉,行至太子桌案前,单膝跪地,将脑袋深深埋进扬起的臂弯之间:“属下拜见太子殿下。”
外界皆知,天胤太子虚有其名,他并非宣武帝直系血脉,只是陛下迫于压力,从宗亲处过继而来,被改名为常梓逸的棋子。
可常梓逸稳坐太子之位多年,终究养出了些气性:“孤命你办的事如何了?”
“事情已然成功大半。”卫旻微仰头,平静地陈述事实,“属下于砚王出宫之际拦下他,成功取得了他的信任,让其带我一同回府。”
常梓逸忽地冷笑一声,手中狼毫沾染的墨汁在粟笺上晕开,留下形状不规则的墨点:“若实情真如你所言,此刻你又岂会出现在孤的东宫?”
他与商逡虽以诚交易,但防人之心必须有,安插一两个眼线盯着对方,自是必不可少的。
他会选择卫旻,也只因后者是商逡为数不多、能称兄道弟之人,将他放到商逡身边,可比从自己养的一众幕僚中烂中择优靠谱得多。
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常梓逸迟迟等不到回复,耐心渐消,他将狼毫掷到桌上,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据实回答。”
“属下不敢欺瞒殿下。”卫旻嘴上示弱,心里却因出了口常梓逸害他停职的恶气而感到痛快,“属下确已成功入府,此行赶赴东宫仅是代砚王赴您之约。”
他的这一额外辩驳,直接令心绪不佳的常梓逸火冒三丈:“你的意思是说,孤促成商逡与臻宁公主的婚事不满三日,他便敢无故推脱,不将孤放在眼里?”
卫旻可没这样说过,他不急不缓,辩道:“殿下息怒,属下虽不知砚王是何想法,但据我观察,他应是不敢违逆殿下的。”
他将常梓逸的神情收进眼底:“砚王经殿下侍从之口,已知您命他今日申时正于东宫切磋射艺,是以他回府后头一件事,便备好了赴约所要用到的弓,可因府中变故突生,他本人才未能亲至。”
“是何变故?”
卫旻应常梓逸所问,将他入府至离府期间所发生的一切逐一上报,末了还不忘言明自己的来意,表忠心:
“属下擅离职守,只因我是邀约的知情者,砚王醒来后若得知我妥善处置了此事,对我戒心也能消减些许,殿下交给我的任务才能更顺利地完成。”
他再度埋首:“如若属下想错了,未将此事处理妥当,还请殿下责罚。”
“你倒是心思缜密,极擅审时度势。”常梓逸理清了前因后果,心中怒气骤减。
他端起桌案上可清火的凉茶抿了一口,笑里藏刀:“看来你先前所任之职务,是将你的才能埋没干净了。”
“殿下谬赞,属下愧不敢当。”卫旻面上是被高位之人夸奖的欣喜,内里却嗤之以鼻。
这位太子全然利己,如今手底下养着一群饭桶,到了用人之际才知无人可用,便又将算盘打到了他的头上,不仅使些腌臜手段让他停职,还教唆他去商逡面前博同情,算计救命恩人……
如此“重用”,谁爱要谁要,反正他卫旻不要!
商逡曾在雪隼的战场上不止一次地救过他,若没有他,自己怎可能衣锦还乡,还能活着见到母亲?
在卫旻心里,早就将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当成兄弟。
他接下这个任务,无非是想见识一下太子又会如何构陷商逡,并不是真的在替常梓逸卖命。
常梓逸不喜聪明人装傻,略微不悦道:“你虽比不上商逡,但也算一能者,这般自谦是在暗讽孤的眼光不好吗?”
“属下不敢。”卫旻姿态放低,半晌垂头不语。
“谅你也不敢。”常梓逸见他没有半点商逡的魄力,也不欲再与他绕弯子,“你既已用计入府,孤那日未言明的另一任务,你心中是否有数?”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殿下心思,还请殿下明示。”
常梓逸胸口一闷,放下茶盏,起身踱步至卫旻跟前,抬手拂去他肩头的香樟花蕊:
“臻宁公主身子娇贵,素有古羌病美人之称,孤实在好奇得紧,她与砚王之间藏着何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此言一出,常梓逸成日疑神疑鬼、自讨苦吃的形象,算是在卫旻心里彻底坐实了。
据卫旻所知,商逡失恃,父亲不知所踪,他一人长于天胤边境穷乡僻壤的小镇,是得贵人提携才获得了参军资格,他这样的出身,怎会与古羌陛下的亲姐姐、万人之上的公主有所牵扯?
卫旻不明所以,腹诽多时,方才回道:“属下明白了,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
“古羌送奁的队伍已整装待发,就等着领头的将军向王府主人辞行,下令回程。”
卫旻匆匆赶回砚王府时,堵在府门外围的百姓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仍念着商逡,并未与那百姓多作攀谈,只简单道了声谢,便一头扎进人流,于空隙中穿行,成功挤到了前排。
他昂首望去,正见那位言辞犀利的晋公子持一檀木锦盒,单手攥紧缰绳翻身上马,而后垂首别道:
“陛下限定归期,我等已承砚王盛情款待,不便再扰,就此离去。但临走前,亓朔惟盼砚王履约,日后好生管教府中人,勿再出现今日之事。”
骏马侧前一丈之地的商逡始终留意着身旁商楹汐的情绪,眼都没抬:“自然。”
二字落耳,商楹汐一把攥住了随风拂过掌心的披风系带,却未能阻止蔓延的痒意汇入脑海,令她忆起了午膳时的见闻。
那会儿曹万杰拿药归府,不仅带回大夫的医嘱,还转述了晋亓朔想邀她与商逡二人同用午膳的事。
商楹汐因胃口不佳,婉言拒了;商逡则借药有忌口,随之推脱。
他未在用膳之际与晋亓朔碰面,故而亓朔口中的约定,定是后来趁她随阮月去取木盒的间隙,向商逡所提的。
至于提了些什么,而今听亓朔此言,她不用多想,也知那对话是与自己有关。
她不想欠晋亓朔人情,却又好像越欠越多。
阮月挽着商楹汐的胳膊,与她相距最近,见她心不在焉,久不开口,便主动松手上前调和道:“晋小将军尽可转告陛下,我会照顾好公主的。”
晋亓朔略微颔首,侧目向商楹汐道别:“公主保重。”
商楹汐心有所累,面纱下的朱唇微启,声却嗫嚅:“保重……”
话音乍落,就等此刻的商逡右臂一抬,命王府护卫上前,驱散百姓开路。
晋亓朔未听清楹汐所言,但也没再耽搁,一声令下,古羌队伍便有序前行,逐渐淡出了商楹汐的视野。
商楹汐缓缓收回目光,静立于原地,等着趁乱冒出来的卫旻结束与商逡的谈话。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可商逡最后一句似是有意扬声:“你同我们一道前去。”
“是。”卫旻坦然应声,却在无意对上商楹汐平静的目光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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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变得心虚,默默错开视线,跑朝一旁去牵马车。
商楹汐觉着莫名其妙,但不及深思,商逡便已侧过身来,朝她伸手。
她带着目的微抬下颌,视线紧锁着他,问道:“砚王可还记得不久前答应过臻宁什么?”
商逡不假思索:“记得,陪公主择礼。”
而且,买何礼、去何地,都不许因她犹豫的时间过长而心有所怨。
昔年从军营返回古羌王城开阳,陪楹楹逛街时所定下的金科玉律,商逡至今仍记忆犹新,也决定将其奉行到底。
耳边马蹄哒哒,混在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吵得商楹汐头疼。
她摇摇头,挥去了脑中不合时宜且与商逡有关的回忆,将手腕放至他掌心,借势登车。
商逡一早便知会了曹万杰此行的去处,是以曹万杰在安排人手时,并未大动干戈,只挑了自己信得过的何霁尾随。
何霁也算个机灵的,待众人上车之后,他就极为勤快地从卫旻手中接过缰绳,驾车驶离砚王府。
……
他们此行要去的是城东叶府,但马车却已在城西几条相较冷清的街巷里走走停停了半个时辰。
这期间,商楹汐按从商逡那儿得到的消息,不仅采买了众多现成、符合他恩师一家喜好的吃穿用度,还接连光顾了多家绣坊。
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踩准时候,光明正大地踏入乘栾街上自西边数起的第三家绣坊,碧落坊。
坊内来往的顾客并不算少,可他们一行除照看马车的卫旻外,其余四人刚入内,一位自称掌柜的妙龄女子便迎了过来:“砚王殿下,您怎么会来……”
女子满目含春,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被原先在一旁揽客的中年妇人林氏冲过来捂唇,拉至身侧。
王孙侯爵亲临坊间小铺,多没好事,她的女儿竟还在砚王面前如此放肆,林氏一时觉得自己罪责难免,忙惶恐地向商逡赔礼:
“王爷恕罪,小女不知礼数一时冲撞了您,还望您高抬贵手,勿要同她计较。”
“无妨。”商逡淡淡道,抬步紧跟在事不关己的商楹汐身后,去看柜台上的样品。
云京皆知砚王性情冷淡,生人勿近,眼下他紧随一裹得严实、真容未显的女子看货,着实令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林氏混迹街头巷尾,熟知各种八卦,当即推定那女子身份,猜出他们来此的目的。
她扭头又叮嘱了自家女儿一句,随即变脸热络地迎上前去:“敝舍简陋,可有王妃看得上眼的?”
商楹汐绕着柜台走了一圈,而后伸手悬在蜀绣挂屏上方,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上负责与卖家交涉的阮月立马会意,扬唇回道:“公主择物赠礼,意属蜀绣挂屏,就是不知这屏上图样可否自选?”
“当然可以。”林氏忙道,“我家绣娘技艺精湛,无论王妃想绣什么图样,皆不在话下。”
商楹汐不以为意,再次点头,阮月遂拿出银钱:“这千两是为定钱,另一百两是想请店家为公主辟一间静室,方便公主作画,留作绣样。”
这有钱人出手就是阔绰,林氏喜上眉梢,未顾周围的窃语,双手接过银钱,准备上前引路:“王爷王妃,里边请。”
“王妃。”这二字被突然冒出的陌生嗓音咬得极重。
商楹汐头戴兜帽,视野有限,循声望去,也只见声音主人的半身,知道他身着白袍,正朝这边款步而来。
那人行至近前,将手中的折扇一合,质问道:“店家称你是砚王王妃,商暮……臻宁公主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