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楹汐没听错的话,来者不善的这厮是想直呼臻宁姐姐的名讳吧?
不用抬头见其面容,她已知晓来者是谁,为防对方再有何逾越之举,她答非所问,提醒道:“卓暄驰……”
她只唤了他的名字,可驻足于她正前方的卓暄驰似是因她此举心情大好,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看来,臻宁公主还记得我。”
他执念颇深,时至今日仍在给已为人妇的臻宁公主寄那装有越桃花瓣的信件,她想不记得都难!
商楹汐不欲纠缠,只想令他知难而退,故装没听见,垂头不语。
卓暄驰见状,面上和煦笑容更甚,那些本在旁凑热闹的客人,被他这一笑吓得大惊失色,饶是久经风浪的林氏也瞪圆了双目。
她们邻里每逢闲时便爱凑到一起,聊些云京中的风云人物——
因容貌冠绝、立下赫赫军功破格封王的商逡算一个;而因雷厉风行,力压自己三位兄长成为卓氏一族顶梁柱的吏部尚书幼子卓暄驰,也算一个。
卓暄驰是陛下钦封的定远将军、兼兵部侍郎,长相清隽,气质温润如玉,但据可靠消息称,他实则手段狠辣,常年不苟言笑,一旦如沐春风,便是有人要遭殃的前兆。
林氏倏觉后颈一凉,她方才将卓侍郎心尖上的臻宁公主唤作砚王妃,岂不……可若不这么唤,不是又违抗了陛下的旨意,得罪了砚王?
她里外不是人,两腿直打哆嗦,想站远一点都难以做到。
恰逢此时,许久未置一词的商逡忽开了口:“二月二春祭在即,卓将军今日怎会有雅兴,光顾绣坊?”
宣武帝前不久刚在早朝上提了此事,责令兵部督办,他卓暄驰身为侍郎,自该首当其冲。
商逡默了半晌,就只想到这么个由头来压自己?难怪他会被府中侍卫欺到头上,还连带商暮翎也跟着受累。
这般软弱无能的他,护不了商暮翎,可为何他能有资格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而自己却只能一路尾随,远远看着。
卓暄驰背上的伤又在抽痛,他强压着心头的不甘,尽可能保全商暮翎的名声:“暄驰是为人臣,但同样是一孝子,姑姑生辰将近,我自当忙里偷闲,为她准备礼物。”
“原是如此。”商逡故作恍然大悟。
一旁的林氏闻言,默默于心里盘算,卓侍郎对砚王都能和颜悦色,那他应该不会与自己计较先前的失言。
既如此,她该不该把握契机,再赚上一笔呢?
她犹豫须臾,还是决定赌上一把:“敢问侍郎,民妇这小铺里可有您中意之物?”
卓暄驰的目光环视周围,随口道:“不知臻宁公主所选的是何物?”
林氏回道:“图样自选的蜀绣挂屏。”
卓暄驰佯装惊讶,目光停在商楹汐身上:“暄驰方才于门口听闻公主要作画,难不成便是画这图样?”
他既听到了,又何须多此一问?
商楹汐本想默言将卓暄驰耗走,可见他这架势,若不主动赶人,他怕是会死缠不放。
她在货柜边走了两步:“是。”
卓暄驰手中折扇一开,带起微风:“听闻公主画技超群,你耗费心力,亲自所绘之物,便只打算绣一屏?”
商楹汐听完,怎么觉着他是想捧高她,然后寻个由头,讨要她早就命人画好的图样绣屏,再赠给他的姑姑当做生辰贺礼?
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荒谬,可卓暄驰竟真的是如此行事的。
她尴尬一笑,面纱下的薄唇抿起,思量过后回道:“臻宁赠予砚王长辈的礼物,与将军送给姑姑的生辰礼寓意不同,恐不能一概而论。”
“那……公主能看在我们相识五年的份上,为我画一幅吗?”
卓暄驰话落,坊内几名立于商逡身后不远处的妇人皆围成一团,面面相觑。
她们声似蚊吟,却仍将商逡扰得心烦,平静的面上不耐微显。
商逡知道卓暄驰倾心之人是楹楹的堂姐商暮翎,此刻他所提的相识也是与商暮翎的陈年旧事。
自己不该因卓暄驰这话是对替商暮翎和亲天胤的楹楹所说,就莫名其妙,乱喝飞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而且,他也不打算控制。
商逡抬步上前,楹楹却忽地来到他身侧,难辨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先他开口道:“将军丹青远近闻名,怎还会需要臻宁作画?”
卓暄驰笑而不语,他的丹青是好,可却只想用来画她。
他略一思忖,并不打算放弃:“暄驰需以何交换,才能换公主应我所求?”
商楹汐此刻真的很想告知卓暄驰真相,让他认清事实,勿再来妨碍她,但这想法只存了一瞬,就被她极速抹杀。
她于心中默念多遍“为了大计”,随后耐着性子:“将军不必以何物交换。”
卓暄驰眉梢一挑,静静聆听。
商楹汐便接着道:“将军与砚王一同在朝为官,臻宁身为将军同僚之妻,就算不言曾经,只论当下,我也必不会驳了你的执意请求。”
卓暄驰不由感叹,而今她真是时刻都在与他撇清干系,可在他将欠她的债还完前,他们注定纠缠不休。
他的脸上依旧带笑,商楹汐只好先发制人:“将军今日若要敲定图样,可另辟一室告知砚王,再由砚王之后转述臻宁,最迟明日黄昏,臻宁会托人将画作送至将军府上。”
商逡抬眼看她,心里疑窦丛生,卓暄驰亦是不解:“让人转述恐不达其意,公主为何不能与暄驰详谈,在此地帮我画完呢?”
当然不能。
且不提她根本不会绘画,就论她要借卓暄驰这个送上门的契机绊住商逡与那名王府侍从,她都不可能在此时应下他的要求。
她轻咳一声:“眼下时辰不早,臻宁又久病未愈,心力有限,难以做到作画的同时兼顾与将军闲谈。”
卓暄驰眉头微蹙,道了声好,又欲发问。
商楹汐赶忙道:“另辟一室对你我都好,臻宁作画需心无旁骛,我不想有外人在旁打扰。”
她每次都能提前洞悉他的心思,卓暄驰可不认为自己会是她口中的外人。
他不愿让她当众难堪,便依着她的意思,“客气”地邀外人商逡一叙。
林氏深谙各种官话,乐呵呵道:“民妇安排两间毗邻的雅间,公主意下如何?”
商楹汐入坊后第三次点头,阮月复又掏钱。
“慢着。”卓暄驰眼风一扫,尾随他的侍从封玮上前给钱,林氏笑着收下,而后着手安排房间。
一间接过由林氏亲自送来的笔墨纸砚后,便紧闭房门;而商逡等人所在且放有棋盘的那间虽门扉大开,但当林氏女儿林曲仪端着茶点想要入内时,却被守在门口的何霁拦了下来。
他转身朝里问道:“王爷,可要让这位姑娘进来?”
商逡未应,只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徐徐落于身前的棋盘。
顷刻之间,棋局逆转。坐于棋盘另一侧的卓暄驰摩挲白子的指腹微顿,入这房间后第一次“开了口”。
虽只是哂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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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封玮极擅揣度主子心思,他朝外喊道:“不必。”
何霁闻言,将拦人的手臂放下,林曲仪没想自讨没趣,步子已然朝后迈去,可她的视线仍落于正在对弈的两人身上。
她未留意身后动静,直到撞到了人方才顿足,她稳住了身形,却顾不上被她所撞到的那人端着的铜盆脱手,盆里的染料洒出,好巧不巧全淋向了何霁。
碧落坊的染料不仅气味大,色泽也格外醒目,此刻何霁不止浅色衣裳被弄得面目全非,连手上也沾染不少。
他扫了一眼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怒火中烧,却又不敢太过发难:“你没长眼?”
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林氏,忙将被撞到在地的女子小荷扶起,而后连连向何霁赔礼,提出带他到浴房梳洗,并免费赠他一件上等成衣。
“好吵!”阮月佯装怒气冲冲地拉开房门。
林氏赶忙噤声,何霁侧目,见臻宁公主仍于屏风后作画,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这难闻的染料先洗掉,便在知会商逡一声后,跟着林氏所唤来的小厮去了浴房。
“多谢林娘替我解围,这些弄脏的染料,我会赔的。”小荷掩目欲泣,林氏也是个软心肠,只命她先去换衣,之后再备一份送去后院便可。
林曲仪怔愣回神,不满她娘这般处置,她上前小声抱怨:“娘,你不该……”
林氏迅速立指压到她唇上,声称她端着的茶水已冷,让她同自己一道去换壶热茶来。
可林曲仪不愿,仍想再言,却见那位公主起身而来,她只得作罢,随她娘下楼。
……
林氏未再让女儿去送热茶,回到前店,便将她强留在柜台帮自己算账。
没一会儿,封玮匆匆来至柜边,嘱咐了林氏几句关于挂屏之事,就尾随卓暄驰一道离坊。
林氏恍恍惚惚,刚将封玮所言全都记下,两名女子便抬着一木箱停在柜前。
未覆面之人笑着朝林氏道:“林娘,城外李家订的布匹我已装完箱,正准备带我妹妹给他送去。”
林氏不解道:“江栩,这差事怎会落到你二人头上?送货的小厮呢?”
“我妹妹身上的红斑喝了在城外大夫那抓的药,病情有些起色。”江栩解释道,“我想等送完货后,再带她去看看,就跟那位小哥换了差事。”
林氏点了点头,瞅了眼外边的天色:“那你带着妹妹早去早回。今日坊里来了两位贵客,皆订了蜀绣挂屏,你日后可要跟坊里绣娘一起忙一阵了。”
江栩全都应下,而后与贵人之一、假扮她妹妹的商楹汐一道抬着木箱上了碧落坊送货的马车。
马车径直向西驶去,于城内古羌送奁使臣下榻的酒楼后门停了一瞬,江栩便又驱车前行。
商楹汐则趁那一瞬下了车,由在后门接引她的亲信引至江意萌所在的雅间。
一坐下,江意萌便将卖相极好的冰粉推了过来:“郡主可要尝尝?”
商楹汐狐疑地回望她,引得江意萌发笑:“这不是想犒劳一下我们的小郡主嘛!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
“意萌姐,我没胃口。”商楹汐扯下面纱,疲累地趴到桌上。
她的心思一向难猜,江意萌便也直接问道:“郡主能于酉正前与我碰面,说明一切按你的计划推演得很顺利,怎还愁眉苦脸上了?有变数?”
商楹汐默许了,江意萌却忽地笑了:“不应该啊?据我这几日在云京所查,你替嫁的那位砚王,应算不上变数吧?”
“你要是见到他,就不会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