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妾将行 > 3. 故人
    留芜人刚收拾妥当躺下,房外就响起了急切的拍打院门的声音,瞬间扰了这方小院的宁静。

    “姑娘,好像...好像有人敲门,我去看看。”花早躺在留芜旁边睡得正惺忪,听见敲门声揉着眼睛要起来,被留芜按住。她偏头觑了她一眼,花早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捂住脸下了床。

    “我出去看看,你收拾妥当再出来。”她顺手穿上旁边刚脱下的喜服,又走到一边去取了东西,这才打开房门,踱步来到院门处。

    “门外何人?”她站定在门后,未立即开门。

    “留芜娘子,将军差老奴带娘子去夫人房里给夫人调理身子。”听到这声称呼,留芜苦笑了一下,连奴才也看不起她。

    她上前开了院门,门外是先前来寄云楼的那个婆子,脖子伸的老长,架势像是来拿人的,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仆从。

    那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留芜娘子,跟着我走吧。”

    花早从后面跑上来,跟在留芜后面,一行人朝着正妻黛时的院落去。

    那处院落离得着实有些远,几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待行至门口,留芜才真切地觉出偏院与正院之别。妻与妾之别。

    她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周遭,未做停留,进了门。婆子几人任务完成也离开了。

    床上,黛时一脸怏容昏睡着,额角不时渗出新的细汗。守在旁边的两个丫鬟见她来了,主动退了出去。

    花早看着她们退下的姿态,皱着眉:“姑娘,她们怎么都走了?不会想让你一整晚守在这里吧?”

    留芜取出手帕,轻轻替黛时拭去额头上的汗,并未理会花早。过了片刻,方才吩咐道:“取盆水来。”花早应声去了。

    待净了手,花早搬来张凳子,留芜便坐下,准备为黛时推拿。她先替黛时松开领口,又挽起一截衣袖,露出皓腕。而后指尖自颈侧而下,沿肩头一路推揉至手臂,或隔衣以掌根揉按,或以指节轻压,手法娴熟,力道轻柔而稳当。

    一柱香后,昏睡中的黛时开始咳嗽。

    “花早,去倒杯水来。”

    花早不敢耽搁,迅速端着白瓷杯过来。

    “姑娘,水来了。”

    留芜接过,起身站起来,又躬下身子去,迅速把手里的一颗小药丸悄无声息地喂进了黛时的嘴里,然后给她渡水。

    花早在她身后,见黛时咽了下去,伸手接过留芜递回来的杯子。

    留芜复又坐下,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抬起袖子。

    “姑娘,要不歇歇?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手该酸了吧。”花早脸上都是心疼。

    “无妨,”留芜淡淡笑了笑,“再有一刻钟就差不多了,夫人第一次调理,身体的脉络都需要疏通。”

    留芜重新开始推拿起来。

    一直藏在屏风后面的关豫北和沈太医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从屏风处退了出去。

    屋外凉亭内,关豫北问沈太医:“沈太医,您行医这么多年,刚刚她那套手法,可曾见过?看得出门道吗?”

    沈太医捋着胡须斟酌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下官刚刚看姨娘的手法,有点像前朝流传下来的‘温经导引术’,不过也只是猜测,毕竟‘温经导引术’早已失传许久,我也只在医书古籍上略略看过一点。但若真是,这种手法没有师承,确实难学。”

    关豫北沉默了。现下黛时的情况,无人能医,他无路可走,只能选择暂时相信她。

    关豫北没再多说,让管家把沈太医带去厢房安置了,自己则直接来了黛时屋里。此时,留芜正起身净了手,打算退出去。一回头,和走过来的关豫北撞了个满怀。

    等到她抬头看时,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霎时僵在了原地。

    关豫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一旁的花早见状,忙低声唤道:“姑娘。”

    留芜这才如梦初醒般急急退开,连声道:“妾身鲁莽,撞着将军了,请将军饶恕。”

    关豫北又看她一眼,反问:“你怎知我就是?”

    留芜低垂着头,声音微颤:“妾身——妾身猜的。”

    关豫北似笑非笑:“以后可别把你这股聪明劲儿使在府里。”

    这话是明明白白的警告,要她安分些,莫要轻举妄动。

    留芜没说话,空气里都是沉默。

    “脱了。”关豫北忽又开口,声音冷得像浸了冰。留芜一时怔住,神情微滞。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她身上的喜服:“这衣裳碍眼。以后在府里,少穿这种颜色。”

    留芜缓缓低下头去。

    花早攥紧了拳头,想起留芜先前再三的叮嘱,到底咬牙忍住,只恨自己不能再替姑娘争辩半分。

    留芜咬住下唇,抬手将身上的喜服慢慢褪下。花早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披在她肩上。

    “走吧。”关豫北看也不看地上那团刺目的桃红,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花早扶着留芜便往外走。刚跨过门槛,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你在那里的名字,进了这府里,便不许再用了。”

    留芜背脊微僵,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肩头那件外衫:“妾身明白。妾身有名字,本名柳悬悬。”

    说完,再不停留,径直离去。

    这时,安置妥沈太医的管家回来,看见柳悬悬的背影,又瞥见门内地上的喜服,他停在门口,没有进来。

    关豫北走到床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黛时,伸手将锦被向上提了提,指尖在贴近她面颊时微微一顿,终究没有落下去。他直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去,将门小心带上。

    “沈太医安置好了?”

    “将军放心,沈太医已经歇下了。”

    关豫北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她现被安置在何处?”

    “将军说的是留芜娘子?”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回答:“老夫人安排住的西偏院。”

    “配了几个仆从?”

    管家神色犹疑:“还……未曾。”

    关豫北侧目看过来,语气淡淡:“名义上,她已是关家的人了。莫让人觉得我们苛待她。明日挑两个机灵些的婢女送过去,看紧些,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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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将军。”

    关豫北迈步要走,忽又顿住,回头道:“还有——”

    管家忙弓着腰又转回身去。

    “日后府里,别再让我听见什么‘留芜娘子’。在这里,只有柳姨娘。她再不济,也是你们的主子。”

    管家连声应是,额头微汗。

    另一边,赶回西偏院的路上,花早一直在替柳悬悬不忿。

    “这个关将军真不是什么好人!依我看,连那方公子都不如。大庭广众之下便让姑娘脱喜服,一点脸面都不顾,这成的是什么亲?分明是来受罪的。往后日子,指不定还不如在寄云楼呢!”

    柳悬悬从离开后便一直沉默,整个人都有些失神。花早终于察觉出不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姑娘?我怎么觉着你自打见了那关将军,整个人就不对劲了。你别吓我啊。不就是件喜服吗?脱便脱了,咱不穿就是了。”

    柳悬悬闻言,这才朝她笑了笑,撩开外衣一角,将花早拢了过来:“把外衣给了我,你冷不冷?”

    “不冷,一点儿都不冷,姑娘。”话刚说完,她鼻头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柳悬悬忍不住笑出声,花早也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朝小院赶去。

    回到屋内,花早先去铺床拢被,回头却见柳悬悬仍坐在烛光下发怔。

    花早索性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怎的魂不守舍的?”

    柳悬悬凝视着那一簇摇曳的烛火,轻声问:“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灯会,我带回来一只兔子灯给你玩?”

    花早虽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事,还是歪头想了想,回道:“好像是有一只蓝色的灯笼,模样精巧得很。我记得……是不是叫我给玩坏了?姑娘还为此生了我好几日闷气呢。”

    柳悬悬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只兔子灯,就是他帮我捡起来的。”

    “他?”花早脸上的神情由疑惑转为惊愕,“姑娘说的是那个关——”

    话未说完,柳悬悬已轻轻点了头。花早顿时噤了声,只怔怔看着她。

    “那年我还在闺中,央着嬷嬷带我出来玩。谁料灯会上被人群冲散了,我摔倒在街心,一辆失控的马车直冲过来,眼看就要从我身上碾过去,是一位穿着旧甲衣的少年飞身下马,将我捞到了路边,又回头帮我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兔子灯。”

    “那位甲衣少年就是关将军?今和从前可大不一样了,从前是救人,如今专会磋磨人。”花早撇了撇嘴。

    “现在想来,他其实一直没变。他如今救妻心切,却也没有以权势逼迫我出手相救,只凭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他骨子里仍是当年那个人。”

    “那姑娘当时怎么不打听打听?”

    “我打听过,却没人知道他是谁,只听说好像是一位将军家的公子。再后来,爹娘就出了事。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可方才,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昔日少年已长成男人,那眉眼,还一模一样。

    “姑娘记了这么多年,可是……一直喜欢他?”花早小心翼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