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妾将行 > 2. 出嫁
    将军府。

    一名医官刚为床上的女子诊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男子却已不动声色地伸手一引,将他请出了门外。

    “沈太医,我夫人的病怎么样了?”

    沈太医摇了摇头:“关将军,夫人这病,比往年更凶险啊。病已经到根上了,恕下官医艺不精,实在是没办法了。”

    旁边刚赶来的关母听见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身后的丫鬟秋芝扶住。

    她满脸悲痛:“沈太医啊,您可是陛下身边的医官,您都没法子了,那我们时娘可怎么办啊?她还年轻啊,烦您再想想办法吧!”

    沈太医叹着气,不知该做何回复,只得无奈告辞。

    关母还想要上前来拉扯住他,被关豫北阻止:“母亲,算了吧。”

    关母只得作罢,连连哭诉:“时娘!我的时娘啊!”

    这时,仆人堆里走出来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将军,奴才听说西街寄云楼有位头牌清倌人,会一种失传的推拿调理之法,前阵子在楼内还靠此法治好了一位官眷的顽疾,将军或可找此人一试。”

    关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立马应声:“试!立马去把人找过来!”

    关豫北却没立刻做声,而后才问:“从哪听的消息?可属实?”

    那人怕担责,往地上一跪:“将军,奴才也只是听沿街商贩闲聊说的,万不敢保证啊。”

    关母过来拉住关豫北的衣袖:“北儿啊,时娘如今这状况,我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能放过一点机会啊——”

    关豫北没再多想,立即派府里的婆子去请这位清倌人。他倒是要看看,一个青楼女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没多久,婆子回来了,身后没跟着人,只拿回来一纸药方。

    “将军,奴才报了将军的名号去找那清倌人,人没见着,她的贴身丫鬟出来了,说‘我家姑娘从不出楼,但既是将军夫人,病得又急,姑娘先开了一纸方子,再帮你们配送了一包自制药粉,可拿去先试试,姑娘也不能保证效果。’”

    关豫北立即传唤府医,没多久管家带着府医过来了,关豫北把药方和药粉递给府医看了看。

    “药方没有大问题,”府医看了看药方,又低头闻了闻药粉,“只是这药粉,在下实在看不明白。”

    关豫北又问那婆子:“可有问过夫人的病症?”

    婆子点点头:“问的很详细呢。”

    床上的人开始说胡话,浑身冒冷汗,关豫北大步上前去握她的手,一遍遍喊她的名字:“阿黛、阿黛。”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关豫北红着眼转头,对管家说:“去抓药。”

    黛时用了两天那方子,竟然退了寒热,呼吸也平稳了不少。到第三天,人渐渐醒了,还能进些汤水。关豫北又惊又喜,派了婆子再去请,想把那药粉多要一些,还嘱咐婆子务必客客气气。

    一个时辰后,婆子回来,还是没见着人。

    “那丫鬟说‘药只剩一点,不多了。而且光吃药没用,还需配合我家姑娘的推拿手法,才能把药力化开,否则只是吊着一口气,早晚还要发作的。’”

    关豫北问:“什么推拿手法?”

    婆子回答:“老奴也问了,说是那娘子祖传的,专治寒症。旁人学不会,也做不来。若是乱按,会出人命,需得她亲自入府,为夫人施为。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夫人这病才能稳下来。”

    “那就请入府啊。”

    婆子依旧低着头回话:“老奴也请了,只是那丫鬟说‘想请姑娘入府为夫人调养身子,自然可以。但姑娘说了,她一个未出阁的清倌人,不好天天往将军府跑,需要将军先应下一件事,她才好名正言顺地进府。’”

    说着掏出一封信递给关豫北,信里面有几行字:

    “妾身愿入府为夫人贴身调理。只是深宅内院,妾身一个弱女子,若没个名分,纵有十分心意,也难日日守候。若将军肯给个侍妾的名分,妾身必当尽心侍奉夫人。若将军觉得不妥……妾身也不敢强求,只是夫人的身子,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话虽委婉,但意思很直接。这是在跟他谈条件,要名分。关豫北看完信,脸色瞬间沉下来。

    关母听说了这件事,气得拍桌,一百个不答应:“这是在逼婚!她一个青楼女子,居然妄想攀高枝嫁入将军府当侍妾,真是痴心妄想!怎么敢开这个口?”

    关豫北烧了信,没再提这件事。

    第五天,黛时刚稳定的病情急转直下,比之前更重了,整夜昏迷,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关豫北不得已,只能派管家再去请人。管家回来了,脸色为难:“那丫鬟说,将军既已拒绝我家姑娘了,就无需再来叨扰,夫人的病,只能自求多福。”

    关母坐在堂上,恨的咬牙切齿:“那青楼女摆明了就是拿时娘的命来要挟!哪有那么巧,用了她的药就见好,一停就立马不行了?”

    关母身旁的丫鬟秋芝也出言附和:“她恐怕早就在药里动了手脚,就等着将军回去求她。好深的心机!”

    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关豫北:“将军,要不再找找别的大夫?”

    可关豫北已经找了大半年。能试的都试了。

    见他没说话,管家再问:“那派人去仔细查查这位清倌人的底细?”

    关豫北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了,她既敢来,那些东西恐怕早有准备,查不出什么。”

    现下最要紧的事是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一条是看着黛时死;另一条是接受条件,纳妾。

    虽然那条路都是他不想走的,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关母看着他:“我们关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出生将门,万不可今日在你手里折了门楣污了脸面啊!这要是传出去娶了个青楼女子进门,我们关家的脸往哪搁?北儿,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母亲不是一向最疼爱阿黛,难道在母亲眼里,名声比阿黛的命还要重要吗?”关豫北冷冷反问。

    关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母亲也不想啊,但——唉,要怪只能怪老天不公,时娘命不好啊!”

    秋芝在这时突然出声:“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还妄想进将军府,老夫人,依我看,她若是不从,派人拿她便是了,届时是丧命还是治病,保管她知道选哪个!”

    关豫北眼神犀利地扫过来,口气冷硬:“你把将军府当什么了!这堂上挂的忠义孝廉四字,是被你拿来这么用的!”

    关母也觑了她一眼,秋芝赶紧跪下低头认错,不敢再言语。

    好一会儿,关豫北开口了:“去回话,就说我应了。”

    关母还想说什么,被关豫北截住:“母亲,阿黛是老师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当年若没有老师,便没有今日的关豫北。如今她性命垂危,我绝不能弃她不顾。母亲无需多言。”

    寄云楼内。

    “姑娘,那方公子果然厉害,这些天周妈妈不仅没来打扰咱们,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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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咱不少好东西呢!现下那将军也应允了,姑娘的好日子要来了。”花早一脸开心,在她看来,姑娘不用再待在这里被逼着卖身了,那简直是太好了。可留芜却没那么高兴。

    “是吗,好日子。”留芜喃喃自道。她的卖身契还在方沛之的手上,还得帮他办事,于她而言,只不过是换了一处去处继续寄人篱下罢了。

    “对呀,姑娘你说那方公子给的药真那么神吗?那日官眷的病尚可作假,可将军夫人的病是真的渐好了呀!”花早一脸天真,孰不知世间哪有那般神丹妙药啊。

    留芜笑了笑,只说:“他就是一个赌徒。”

    “赌徒?为何?”花早生出疑问。

    “他很了解这位将军,知道他刚正不阿、爱妻如命,赌他为了救夫人会不惜娶我这个青楼女子,赌他将门之后,不会用权势来压着我去治病救人。”

    这其中,这位将军少了哪一点,这个局都不会成立。

    “那看来这将军是个大好人啊,姑娘你过去了应该也不会为难你的。”

    “希望如此吧。”

    当天的戌时初,关府就备了一顶小轿,把留芜从寄云楼的后门抬进将军府。没有鼓乐,没有热闹,冷冷清清。

    花早跟在后面,言语里全是对关府这般作为的抱怨:“姑娘,他们怎么能这样,一顶破轿子就把咱们给打发了,亏我还说这位将军是个大好人呢!”

    “勿要妄言。”留芜在轿内斥了她一句,如今是在外面,可不比在楼里,处处都要谨言慎行。花早没再说话,只默默跟在轿子旁,一步不落。

    留芜坐在轿子里,透过薄薄的帘子只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天方沛之还说了一句:“他是戍边的将军,近期才被朝廷召回京述职。我会想办法助你进府,你务必趁他在京的这段时日好好探听消息,届时会有人联系你的。把事情办好,我会还你自由之身。”

    她点点头,没再多言。

    多年前她家破之后,被卖入青楼那天起,她就已经学会了——旁人给的话,只信三分;旁人许的路,只当个引子。真正能靠的,是自己把每一步都掂量清楚,再抬脚。她不想攀高枝,也不做美梦,只想活着,带花早一起活着。旁的,她早就不敢指望了。

    留芜被送进了一处偏院。

    她盖着红盖头,身边只有花早在侧。

    久久无人过来,花早憋不住了,忿忿道:“他们就是故意把咱们冷落在这的!”

    “能理解,毕竟是我算计了人家。”留芜顶着红盖头开口,声音里辨不出情绪。

    “但好歹姑娘嫁过来了啊,没有请婚书、没有纳妾礼也就算了,也不帮姑娘到官府去脱籍,哪有这样的啊!”

    “别发牢骚了,我们能出寄云楼就已不错了。”留芜掀开红盖头。她没有告诉花早自己的卖身契早在方沛之手里了,也没告诉她方沛之以性命要挟之事。花早还小,她那么天真无邪,不该被这肮脏的世道污了澄澈的眼眸。

    留芜看了看四周,轻声道:“今晚应该不会有人过来了,这地方虽偏,但该有的东西都在,收拾收拾歇下吧,明早且得早起。”

    片刻后,屋内烛火尽数熄灭。整片黑暗霎时涌来,偏僻的小院上方,唯有一轮清冷的月亮悬在树梢,如旁观者般静静注视着一切。

    夜,似乎就要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砰砰砰!——砰砰砰!”

    骤然响起的声音又急又重,屋内复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