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云楼四楼。
一女子正于书案边垂眸览卷,帘幔半遮,其貌影影绰绰,虽未能窥见真容,倒也有八分可辨身姿之婀娜。
有双髻少女迈步而入,裙裾拂过门槛,匆忙姿态惊起一阵急风,卷着幔纱轻摇摆动,胭脂含泪似的盈盈面容现于天地,当真是美人如画,毫不逊色于文人雅客描摹的洛神图。
“花早,”女子秀唇轻启,“何事如此慌忙。”
问话时也是一副袅袅娉婷的绝美姿态。
“姑娘,不好了!”被唤作花早的少女显见得就是女子的丫鬟了。只见她快步上前,右脸额角处这才清晰显现一块铜钱大小的疤痕。她附于女子耳边,“奴婢方才经过阁房,听见妈妈说今夜要让姑娘接客。”
“怎么会?”女子面色一惊,翻看书卷的纤纤玉手顿停。
“妈妈是嫌姑娘只卖艺不卖身,银钱进项少,恰逢日日来捧场的王公子出了高价,想与姑娘春风一度,妈妈二话不说便应了,这会子估摸着已带人往这边来了!”
女子执书的手微微一紧,又迅速敛好姿态:“花早,此刻楼中有哪几位公子在?须是能与王公子相抗衡的,尤其是素来与他不和的万公子,可在?”
“在的,姑娘。除了万公子,刘公子、张公子、邓公子也都在。”花早如实禀道。
女子颔首,心下已有了计较:“这样,我写几张字条,你差人悄悄送去他们手中,切记,要快。”
须臾,花早便揣着字条出去了。刚出门,恰撞见寄云楼老鸨周妈妈领着几个大汉,并那位王公子,正往这边赶来,来势汹汹,似欲用强。花早忙闪身避到一旁。
“推门!”周妈妈一声令下,两个大汉“哐”地推开房门,女子正坐于书案前看书,听见如此粗鲁的推门声,似是受了惊吓般,缓缓起身迎上前来。
“妈妈,这是怎么了?”她一脸茫然,似全然不知发生何事。
“留芜。”周妈妈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些许,“今日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看你是如何想的。”
“妈妈请讲。”
“你先前一直抚琴待客,我也不曾多说什么,只当你需些时日过渡。如今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你也该为妈妈考虑考虑了。你瞧瞧,你身上穿的缎子、脸上用的脂粉,哪一样妈妈不是给你挑最好的?如今物价飞涨,楼里开销一日大过一日,妈妈也不容易。”
留芜微微一笑,语气温顺:“妈妈说的是,女儿一直谨记妈妈的收容之恩。”
“你既能如此想,那便好,如今正到了你回报妈妈的时候。”周妈妈说着,朝旁使了个眼色,一个笑得满脸淫邪的男子便走上前来,“这位是王公子,常来楼里听你抚琴唱曲,你可认得?”
“自然认得,留芜一直感激王公子的捧场。”说罢,双手交叠于身前,屈膝朝王公子欠了欠身。
王公子立马上前几步,扶着她的手,趁机摸了一把:“留芜小娘子不必如此客气。”
留芜不动声色移开手,微微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心存感激,王公子又在,那今夜你二人便好好叙叙,可不能轻怠了王公子。”周妈妈说完,身后两个大汉立时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等着留芜的反应。
留芜微微一笑:“女儿自是听妈妈的安排,只是——”
“只是什么?”周妈妈皱眉盯着她,生怕她打什么坏主意。
“只是女儿毕竟是头一回,总该有些体面。”留芜脸上适时露出小女子的羞怯之意,“不如妈妈先回,容女儿梳洗准备一番,晚些再请王公子过来,可好?”
周妈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王公子已一口应下,脸上全是凶徒偷到珍宝的窃喜。
周妈妈见状,也不好再多言,只问:“你要准备多久?”
“半个时辰就好。”
周妈妈盯着她,硬是将时间砍去一半:“两刻钟。”
留芜点了点头,周妈妈这才带着人出去。那王公子临走前还不忘回过头,一脸坏笑地丢下一句:“小娘子,那一会儿见了。”
留芜眼波流转,含笑与他挥了挥手。
门自外被人给带上了。
留芜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下来,她攥紧了衣袖往里走,只祈祷着花早那边速度快点,一切顺利。
另一边,寄云楼二楼。
花早匿在角落里,对着楼下几个方向指指点点,不知和旁边的杂夫说了什么,很快,那人就跑到了一楼。
花早看到他把一张纸条交给了刘公子,这时,几个和留芜不太对付的楼里姑娘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花早担心她们生疑去和周妈妈告状,于是看了一眼下面就赶紧跑开了。
楼下,那杂夫已顺利将纸条递到几位公子手中。待寻到最后一位万公子方才所坐之处时,人已不见了。正巧这时有一男子走到旁边,望着台上正在表演的歌姬停住了,杂夫见他衣着颜色与先前辨认时相同,只当是万公子,便偷偷将纸条塞入他手中,匆匆跑开了。
方沛之拿到纸条的那一瞬间脸上显露了些许惊讶,但很快就神色如常,他走到一边,把纸条展开,出现几个字:留芜娘子今夜梳拢,王富敞已出千金买下。君若不来,便是拱手让人。
旁边的随从看着这字条,一脸疑惑:“公子,这是给错人了吧?”
方沛之盯着那行娟秀的字迹,忽而一笑:“又有何妨?正好去瞧瞧,那聪明人演的一出好戏。”
寄云楼四楼。
“留芜小娘子,约定的时间到了,我进来咯~”王富敞调笑着推开门,身后站着周妈妈和刚刚那几个人。
他慢慢走了进去,正要掀开帘幔,被里面的人叫停。
“王公子,你先别动,侯奴家一会儿行嘛,人家还在换衣呢。”娇滴滴的女声从里面传出,帘幔上映出的,是一副若隐若现正在脱衣的婀娜身子。
王富敞眼睛都看直了,忙不迭地答应。
帘幔内,留芜一边假装脱衣一边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花早,语气焦急:“你确定给了吗,人怎么还没到?”
花早哭丧着一张脸:“给了啊。按理说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
“小娘子,好了嘛,我等不及了,要不我先进来吧,咱们一起。”王富敞说着下流的话,眼看着就要掀开帘幔进来了,留芜一鼓作气,直接先从里面拉开帘幔走了出来,花早跟在后头。
“公子怎如此猴急啊,就这么一会儿也等不了。”她伸出纤纤玉指在王富敞胸前的衣襟上轻点了几下,微噘着嘴打趣调笑。
王富敞只感觉一阵香风飘过,整个人都迷醉了,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赶走了花早,然后快步走到门前,冲门外的周妈妈一行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别扰了他的兴致。
啪地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娘子,我来啦~”他笑着扑向留芜。
留芜快速闪开,绕着桌子移动步伐,嘴里喊着:“公子,来抓我呀。”把躲避玩成了一种调情的游戏。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门外,花早正准备走开再去探探情况,被周妈妈叫住,这时,楼梯上走来几个人。花早的眼睛一下亮了,仿佛看到了希望。
“周妈妈,原来您在这儿啊。听说今儿是留芜娘子的梳拢之日,怎么我们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为首的张公子冷笑着问道。
“可不是嘛,听说有人豪掷千金,怎么,这是瞧不上我们了?”邓公子跟着附和,语气酸溜溜的。
周妈妈满脸堆笑,忙不迭道:“公子们这是说哪儿的话!您几位可是咱们寄云楼的贵客,若没有几位捧场,寄云楼哪有今日的光景?”
话音未落,刘公子恰好也从楼梯上走了过来,听见周妈妈这番话,当即冷笑一声,“是吗?周妈妈当真是这么想的?”他目光缓缓扫向旁边紧闭的房门,凉凉道,“我还当如今有了别的贵客,周妈妈便不把我们几个放在眼里了呢。”
周妈妈自知这几位公子得罪不起,连连点头如捣蒜,急着撇清关系,把火往留芜身上引:“几位公子说哪里话,我周妈妈纵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各位啊!只是留芜……留芜她自己瞧上了王公子,我想着成人之美,便顺了她的意,哪知竟让几位贵客误会了。”
“哦?是么?那我们倒要亲自去问问留芜娘子,我兄弟几个究竟哪里比不上那王富敞。”周妈妈还来不及拦阻,邓公子已一声令下,命人将房门推了开来。
房内的王富敞正坐在桌前,已经微醉了,两颊通红,眼神涣散,嘴角的笑没下来过。
留芜还在倒酒,看见几个人,面上装作一惊,而后欠了欠身子:“留芜给几位公子问好。”
屋内一时无人应答。刘公子瞥了眼王富敞那副醉态,冷笑着转头盯着留芜:“听周妈妈说,留芜娘子是看不上我们几个,独独选中了王富敞?”
留芜眉心微蹙,万没料到周妈妈竟如此老奸巨猾,将火引到了她身上。她正欲否认,目光一瞥,却见周妈妈轻拨袖口,露出卖身契一角。她在威胁她。
留芜咬了咬牙,只得低声道:“是奴家对不住几位公子的厚爱了。”
那三人齐齐哼笑一声。周妈妈连忙出来打圆场:“几位公子,要不先下楼再坐坐?今晚还有芳年姑娘的歌舞秀,也颇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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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趁这间隙,留芜忙向花早递去眼色:万公子呢?
花早皱着一张小脸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啊。她此时自然明白自家姑娘原本的盘算:若万公子在,必会与王富敞争个高下,不肯轻易罢休;一边是孤身一人的王富敞,一边是与他平起平坐的万公子,外加张、刘、邓几位世家公子,孰轻孰重,周妈妈自会权衡。到那时,姑娘便能暂得脱身。可如今万公子不知所踪,这可如何是好?
这边周妈妈见说不动几人,又压低声音道:“几位公子,不如这样,留芜后头几日的工夫,全留给几位公子可好?”
几人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周妈妈又顺着说了一车好话,许下不少好处,那几人才终于离开。
周妈妈回过身,面上笑意未散,眼中却带着几分冷意,低声叮嘱道:“好好服侍王公子,别再耍什么花样。若再出岔子,仔细妈妈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这才带上门出去,房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留芜看着已经一脸醉态趴在桌上的王富敞,心里清楚,今夜勉强算是平安度过了。可明日呢?后日呢?周妈妈既已铁了心让她接客,往后便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留芜坐着出神良久,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一个随从模样的男子从外推开,随后他侧身退到一旁。另一名男子缓步而入,衣袍轻拂过门槛,随从未跟入,只垂手立在门外。
留芜慢慢站起身,身子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眼底浮起怯意:“公子这是……走错门了?”
方沛之没回答她,而是放下那张字条。
留芜垂眼一瞥,指尖在袖中攥了攥,再抬眸时,面上已挂起柔柔的笑:“奴家愚钝,公子这是何意?”
“你很聪明,你早知道那几位公子私下不对付,又都对你存着心思,所以你故意把消息漏出去,让他们都来争。他们争的越凶,你就越安全。”方沛之笑了笑,“但可惜——这张字条到我手里了,你最想要他来的那位公子不在。”
留芜笑容不变,只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又轻又软:“公子把奴家这点小心思全看透了……那公子想如何?”
方沛之没立刻回答,慢慢逼近。留芜步步后退,直至背抵上墙,才偏过脸去,声音里带了几分颤:“公子若再上前,奴家可要——”
“可要如何?”方沛之再度一笑,退后两步,侧首朝门口递了个眼色。那随从会意,当即上前,将醉趴在桌上的王富敞架起放到地上,又挪开了一张凳子。
方沛之坐下,优哉游哉给自己沏了杯茶:“你可以喊。不过喊了,就当真没人能救你了。”
留芜听见‘救你’二字,心口一跳,垂下的眼睫颤了颤,片刻后才抬眸,怯生生望向他:“公子的意思是……愿意救奴家?”
“过来。”方沛之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留芜踟蹰一瞬,终是碎步上前,依言坐下,却不坐实,只占了小半张凳,抬眸时眼里水光莹莹:“公子当真愿意救奴家?又为何……要对奴家这样好?”
方沛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救你,不过挥根指头的事。”说罢,他扬了扬手,身后随从当即将一张卖身契放到桌上。
留芜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纸,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去拿。
一只茶盖不轻不重地压了下来,恰落在卖身契上:“急什么。”
留芜指尖悬在纸边,僵了僵,随即缓缓收回,抬眸时眼里已蓄了一层薄泪:“奴家的卖身契……怎会在公子手上?”
“我说了,救你不过挥根指头的事。”他依旧闲闲地举着杯盏轻晃,却未饮一口,“至于为何,自然是合作。你按我说的做,自能得到你想要的。”
留芜咬了咬唇,似怯似愁地望着那张被茶盖压住的卖身契,轻声道:“那……公子要奴家做什么?”
“入将军府,做妾。”他淡淡道。
留芜闻言一颤,却没有再问,只低低重复了一声:“将军府......做妾……”
“怎么,不愿?”方沛之语气冷了几分。
留芜似被他的冷意吓住,肩微微缩了缩,随即缓缓绽开一个笑:“奴家这身份,入将军府做妾……也是公子抬举。只是奴家怕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人,反倒坏了公子的事。”
“你当真笨手笨脚?”方沛之看她一眼,笑了笑,将茶盖移开,那随从立即会意上前将卖身契折好,收入前襟贴身处。
“你是个聪明人。想活命,就少说多做。”
留芜的目光追着那张卖身契,直到它没入随从衣襟,才柔柔行礼:“奴家知道了,全听公子安排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