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质门口,三人惊魂未定,气喘吁吁,任谁一看都知道几人有事。
葛弋稍微调整呼吸,抚了抚胸口,抓住门环敲叩。
值班的清湖门弟子把门一开,还没来得及开口,三人外加扛着一个晕倒的径直往师傅莲唐子的卧房跑去。
葛弋把肩上的华服男子丢在地上,蹑手蹑脚地伏在门上。
"师傅,你睡了吗?"
见里面无动静,他准备敲门。
"进来吧!"
葛弋推门,见到师傅那张略微不满的脸 ,他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整理衣衫。
莲唐子长相俊郎,听说已经五十有余,但发质未有发白的迹象,反而面色红润,皮肤紧致无细纹,跟个二十多岁的小伙一样。
外界传言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仙级。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整个清湖门都是你们的脚步声。"
"平时教你的严于律己,遇事切莫心浮气躁,你看看你,都忘到脑后去了。"
葛弋连忙打断:"师傅,日后你在训我吧!你先看看苏苏。"
"怎么了?"
莲唐子拿起桌上的茶杯,轻吹热气,喝了一口,润了嗓子。
苏宓紧绷着身子,头发凌乱地低着头。
莲唐子瞟了一眼,放下茶杯,斜眼瞪了旁边的葛弋。
"你们不是在大祁山抓妖吗?怎么一身的伤,还搞得跟丢了魂一样。"
他一挥手,零星银光飘向苏宓与鱼清浅身上,血肉模糊的皮肤飞快愈合,不留一丝疤痕。
见几人没有回答,他对着苏宓说道:“把头抬起来。”
他看到那双黑瞳表情并无意外,平静地继续喝茶。
葛弋见状,上前问道:“师傅,苏苏这是中了什么邪术,她还……她还……”
杀人这话他真的是说不出口。
莲唐子气定神清的样子,看得苏宓不知所措。
她搓着衣摆,眼眶红肿,小声呜咽:“师傅,我杀人了。”
倒茶的手顿住。
鱼清浅开口:“苏苏不知怎么的,心智像是被控制住,这才导致这个不可挽回的局面。”
莲唐子轻叹:“该来的总要面对的。”
"苏宓,这双魔瞳是你天生自带的。"
她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傅,我难道真的是妖吗?”
莲唐子看着她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说出了原委。
"十八年前,我云游四海,在一处悬崖洞口有一群蝙蝠盘旋,襁褓中的你双瞳乌黑,抓住蝙蝠捏玩。"
他见这女娃周身并无妖气,不像是妖魔之子,衣衫干净整洁,脖子戴着金锁,手腕有金镯子,倒是普通人家爱护的小孩。
只是那双眼睛,可能这就是她被丢弃的理由吧!
"我将你带回清湖门,用天命灵还珠压制,使你看起来与其他人并无两样,且这十八年来,你品行真挚善良,是个很好的孩子。"
"一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你这双眼睛的来历,但都均无所获。"
葛弋一边听着,一边挠肩,他感觉肩前特别痒。
他问道:“师傅,那是不是就是魔瞳控制住了苏苏的身体,所以杀人的是魔瞳,不是苏苏!”
莲唐子点头。
鱼清浅同样挠着肩膀开口:"但在他人眼里是苏苏所为。”
她脸露凝重:“训妖宗不会善罢甘休的,估计很快就会来要人了。”
苏宓看两人越挠越起劲,不由自主地也挠了两下。
她很快调整好心态,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既然身负魔瞳是我的命,那它也是我的一部分,它杀了人也就是我杀了人。”
她呼出一口长气,做了个重大决定:“那我便向训妖宗掌门负荆请罪,他如何处置,我都认。”
"因果循环,种下的孽债理应奉还。"
师傅看着眼前一手带大的孩子,一脸欣慰,他尊重她的选择。
"孩子,为师会与你一同前往,养不教,父之过,师傅也有责任。"
苏宓颔首微笑,圈住师傅的手臂像只委屈小狗蹭着。
葛弋也在一旁傻笑着,手上的动作不停:“我们都陪着你去。”
莲唐子伸手将他的衣领扯开,肩上豁然出现一朵花纹。
他眼神眯着,思忖一番,猛然脸色惊骇:“曼珠沙华!”
苏宓赶忙看了下鱼清浅的肩膀,同样的花纹,只不过她的是淡红色,而师兄的外圈花瓣却是带着灰色。
她掐指一算,居然算出了葛弋时日不多。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次出门还遇到了什么?全数说出来!"
苏宓把在冯家的暗室以及神秘空间所遇到的事一一说了出来,还掏出了手机打开相册。
奇怪的是手机拍摄的照片视频全都消失不见了。
听几人的描述,莲唐子心里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神秘空间应该是传说中的月牙神阵。"
相传天地初开,始祖神于混沌中醒来,开天辟地,死后躯体化作人间草木溪流,而始祖神归墟之地便唤为虚无。
万里虚无,清虚之境。
混沌化为凶兽危害人间,那时候天上的神在人间设下法阵,与混沌同归于尽,天神化作繁星守护了人间,至此再无天神。
"法阵倒是留在了人间,但没有人知道它们分别在哪里。"
"它们?"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华服男子虚弱地扶着门框,脸上毫无血色。
"你们聊了这么久,倒是把本爷忘了。"
莲唐子看出了来者何人,轻声低唤:"白泽。"
他咳嗽着,擦拭嘴角的血:"白饮川。"
莲唐子将他身上被天罗地网勒出来的伤痕全部愈合干净。
他拱手道谢。
但人并未离开,倒是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拿起另一只干净的茶杯,倒茶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
葛弋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当着我师傅的面也这么无理。”
他完全视葛弋为空气,对着莲唐子说道:“你说它们?是除了这月牙神阵,还有其余的?”
苏宓拖住在狂怒边缘的葛弋,示意他听师傅说话。
莲唐子对于白饮川的傲慢倒是没什么:"不错,其余还有六个法阵,分别是月辰,角夫,川黛,扶摇,毕衡,坤泽。"
"那是不是还有其它跟我一样的献祭灵兽。"
苏宓有些惆怅,他居然是被献祭在那里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度过无尽岁月。
莲唐子倒是有些迷惑,问道:“你不记得布阵的事了?”
"我一醒来就看到了几只小蚂蚁,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这世间与我之前所见完全天翻地覆。"
苏宓开口说道:"所以你出去后,不小心落入了训妖宗的捕妖网。"
白饮川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他微微前倾,手肘立在桌上,食指放于鼻尖处:"我好像见过你。"
葛弋小声嘀咕:“废话,好心救你,还骂人是屎。”
食指移向侧脸,做思考姿态:"噢,我想起来了,你在我梦里。"
葛弋觉得这人简直是傲慢又轻浮,这么俗套的话也说得出来,真是悔恨当初不该把他扛回来的。
鱼清浅也觉得这人真是一点不知羞,也对,兽嘛!
"请你注意点言辞,我师妹可没有招惹你,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你不是人,也不该这样放浪。"
他眼神不屑,恢复了冷漠状态。
此刻苏宓表情僵住,毕竟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在梦里。
莲唐子言归正传,轻咳出声,手背放于后方。
"看来这法阵使你沉睡太久,导致了失忆,按理说月牙神阵中献祭的灵兽不该是你,应该是青龙才对。"
七神阵法对应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穷奇、梼杌、饕餮,七灵兽镇压阵法才能发挥巨大的威力。
白饮川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我想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将本大爷给献祭了。"
"你们肩上的曼珠沙华是虚无之地所生长,解药自然也在虚无。"
三人听到此话,瞬间泄气,这谈何容易,传说中的地方如何能寻到。
苏宓问道:“你应该活了很久吧!你知道虚无在哪里吗?”
他轻轻开合眼睑,毫无感情地突出两个字:“不知。”
苏宓深呼一口气,垂头丧气。
莲唐子沉吟道:“清虚镜能够解曼珠沙华之毒,只不过无人知晓在何处,也许是藏在其余的法阵之中。”
苏宓一下子来劲了,既然月牙神阵都被他们找到了,那么剩下的法阵肯定也可以。
只要找到清虚镜,师兄师姐就有救了。
她担忧的是,灰色的花瓣代表生命只剩下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时间紧,任务重。
师傅用天命灵还珠再次压制住魔瞳,苏宓的眼睛瞬时恢复如常,清澈明亮。
他叮嘱道:“不要被妖邪之气感染,如若遇到,则稳住心神。”
回到房间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压抑了许久,蒙着被子小声啜泣。
葛弋倒是心无杂念,睡得极其安稳,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师傅倒是常说他没心没肺。
就在这时,物品砸落地面发出沉闷地声响,咆哮怒吼响彻天际。
清湖门瞬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众人一路前往师傅莲唐子的住所。
苏宓赶到现场时,目光所及一片狼藉,桌椅门柜东倒西歪,破烂不堪。
最敬爱的师傅躺在血泊之中,头颅不知所踪。
众多弟子伤心落目。
苏宓拖着水泥般地步伐,双膝跪倒在地。
葛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止不住。
前一秒还对他说教的师傅,如今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大师兄常德红着眼眶,却忍住不让眼泪落下,现在门里出了这样的事,他身为大师兄要撑住。
他欲将两人带出门外,苏宓却不肯。
她掌心撑地,肩膀耸动,眼泪吧嗒。
大师兄闭上眼睛抬头,嘴唇抽搐:"苏苏,你让师傅安息吧!"
"安什么息!"
"师傅这么厉害的人,他怎么会死呢!"
"我不相信!"
葛弋抹了把鼻涕眼泪:"大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长叹:"带苏苏出去说。"
葛弋拉着她的手腕,努力克制声音不发颤:“我们出去吧!师傅他老人家肯定不愿意我们这么伤心。”
他轻拉着她往门口带,苏宓望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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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师傅。
弟子在大师兄的吩咐下,整理清扫地板,用白布盖着尸身抬出。
苏宓目光跟随追上,葛弋与大师兄拦着。
大师兄道:"苏苏,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不好受,你好好平复下心情,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师傅死啦!但凡有血有肉的人要怎么冷静?"
葛弋拥她入怀,轻轻抚着后背。
良久,她稍微平静了下来,反应过来师姐怎么不在。
她四处张望,大师兄紧抿嘴唇,表情凝重深沉。
"我要与你们说的便是清浅。"
她心中咯噔:"师姐怎么了?"
"守夜的弟子看到她鬼鬼祟祟地往师傅的住所走去,喊她也不回应。"
那名弟子见她不应,思前想后还是跟了上去,见到了惊世骇俗的一幕。
鱼清浅慢慢褪下皮囊,幻化成一条大蛇,足足有十米之长,张开血盆大口将师傅的头颅咬断吞入腹中,还翻到了天命灵还珠叼走翻墙逃离。
苏宓听完,眼里盛满怒意,冷笑道:“你在说什么啊?你确定你是在讲人类的语言?”
葛弋轻声厉道:“苏苏,你别这样跟大师兄说话。”
她指着常德,大声道:"我怎么说话了?是他先污蔑师姐在先的!"
"我理解你们,清浅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是那弟子也是亲眼所见,他现在还惊魂未定的躺在床上。"
说完他拿出碧绿的笛子:“这是在师傅手上抓着的,他老人家紧拽着不松开,还是几个弟子合力抽了出来。”
她拿过笛子,轻呵笑道:“就凭这把笛子,你就能断定凶手是师姐,把这弑杀师门的罪名安在她头上?”
她看向葛弋:“你也相信他?”
葛弋看了看笛子,他开口道:“清浅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信她!”
常德揉了揉眉心,环顾四周,叹气:“现在她不知所踪,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得把她找回来。”
苏宓捂着额头,想起那个家伙。
"那个白饮川呢?"
大师兄摇头,当时现场太混乱了,他也没看到那位带回来的客人。
鱼肚泛白,日出东方。
大门被急乱地拍打,外面吵吵嚷嚷,弟子一开门就被撞到在地。
一位胡子拉碴,肤色黝黑的平头男人,扯着粗狂的声音噼里啪啦一顿吼骂。
"那妖孽杀人犯呢?"
"叫那苏宓的滚出来!老子弄死她!"
"妈的,敢动我训妖宗的人,老子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常德见情况不妙,赶着他两躲起来。
此人训妖宗掌门左把手——敖奎。
他见清湖门弟子脸上哭丧,正在挂着白帆布与白灯笼,无人在意他们的到来。
他随手揪着一名路过的弟子,唾沫乱飞:“我们还没哭丧呢!你们这是在干嘛?是那叫苏宓的自尽了?”
"妈的,不会让人先下手了吧!"
那弟子面部扭曲,哭着说:“是我们师傅,昨夜被人害了。”
他撒开那名弟子。
莲唐子的威名显赫,他还是敬重的。
大师兄常德迈着步伐走来:“各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过实在抱歉,如大家所见,我们清湖门今天不适合待客,还请各位改日再来。”
虽然莲唐子遭遇劫难,但他是为掌门之女来讨公道的。
逝者为大,理应讨伐。
"莲掌门遇害,我们表示节哀,但是妖孽苏宓必须跟我们走!"
常德道:“苏宓是我们清湖门弟子,她犯下了过错,也该是由我们来清理门户。”
"你们这样包庇杀人犯,倘若有一天,她与玄门为敌,你们清湖门一个都跑不了!"
常德大声喊道:"送客!"
敖奎气急败坏,拿出铁锤向常德重重锤去。
常德拿出大砍刀截下这记铁锤。
训妖宗其余人纷纷拿出自己的训妖,与清湖门决一死战,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住手,我跟你走!"
苏宓毅然决然地走向训妖宗,眼前的女孩子倒是让他们有些另眼相看。
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将体格健硕的陈法蓉给杀了。
果真是个妖孽!
葛弋冲过来喊道:“我跟你一起去。”
却被大师兄抬手拦住。
苏宓眼里沁泪,笑着对他说:“你放心,没事的,你跟师姐等着我回来。”
葛弋感觉气血涌上胸口,喷涌而出。
他肩膀发烫,扯开衣领,灰色再次蔓延。
苏宓想要跑过来,但被训妖宗死死擒住。
她使劲挣脱:"放开我!"
"师兄!"
常德在原地给他渡气,扶住他以免倒下。
看着苏宓被一步步带走,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站在楼顶的白饮川淡漠地看着,嘴巴轻启:“我只帮你这一次。”
他于楼上从容飞下,淡蓝色的衣摆随风起舞,仙气飘飘,犹如谪仙一般。
一颗石子从他宽大的袖摆飞出,击中那抓着苏宓的手。
伸手揽着柔软的腰身。
苏宓双脚离地,腾空而起,她看着清湖门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模糊看不见。
两人停落在御林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