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老板领着他去认识尼波斯烈酒的各批次的成色和木桶规格,不同批次,价格也不同,这些酒第二天就要从桦木村运往因多那个繁华的间海沿岸港口。
傍晚五点,霞光斜斜地压在这座小村庄上。
姜恒从酒窖走上来,昏黑的酒馆内部并没有开煤气灯,从外面溜进来的霞光刺疼了他的眼。
他很快看到中午刚挨了一顿痛打的阿伦,此时居然顶着鼻青脸肿的伤,在和那些打手拼酒,问就是,弗萨克男人什么时候不喝醉?答,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即使是弗萨克的外来人……
老板面色红润饱满,还想让他一起喝,姜恒面皮发紧,这大叔肯定还要给他灌输各种车轱辘的酿酒知识,他已经听累了。
“阿伦,别喝了,快走。”他伸手揽过阿伦唯一没有伤的脖子,将人带走了。
阿伦醉醺醺的,进了屋子立马爬上阁楼呼呼大睡。
等基顿一家疲惫地从农场的奶房回来,就闻到了家里香味。
阿舍尔一身牛粪渣子,满身疲累,看到壁炉前一道修长清瘦的背影正挂着围裙,用木铲子搅拌食材时,他瞬间焕发回少年人该有的精气神:“瓦伦丁先生!你在做饭!”
姜恒扭头应了一声,将火熄灭后,用两块粗布端着陶锅放在餐桌上。
此时桌子已经摆好黑麦面包和盘子。
卡琳娜·基顿极为惊奇:“瓦伦丁先生,你是客人,也是阿舍尔的恩人,不必做这些。”
姜恒笑道:“基顿太太,感谢你收留我,这没什么。”
卡琳娜带着阿舍尔去院子的水泵擦洗。
今天是最近难得的,餐桌上有欢声笑语的日子,卡琳娜得知这顿美味的晚餐是姜恒自掏腰包,很快就拉近了两人关系,她大笑地说起自己第一次做饭时的趣事。
阿舍尔把母亲的笑容看在眼里,心满意足地大咬一口吸满汤汁的面包。
卡琳娜就着这份鲜美浓汤,聊到兴头时道:“我第一次出海,他们说格雷森是个擅长调戏的高手,但他在船上和我的第一次见面时,居然连话都说不利索……”
桌上的气氛突然淡了,卡琳娜张着嘴,话到嘴边说不下去。
阿舍尔眼疾手快,立马给她舀了一口汤,可惜卡琳娜的眼眶已经被心事浸湿。
姜恒吃到一半,发觉气氛微妙。
幸而这时响起敲门声,卡琳娜干笑一声,说是修水泵的铁匠来了,让阿舍尔去开门,自己则去了里屋。
门前传来阿舍尔的吸气声,姜恒扭头看去,发现敲门的人是巡逻队队长科林。
天色渐黑,科林带着外面的凉意问:“基顿太太呢?”
阿舍尔对这个铁面无情的男人深感恐惧,这份恐惧会让他想起自己在黑房时的无助,一时接不上话。
姜恒朗声道:“她在家,科林队长,你找基顿太太是有要紧的事吗?”
科林面无表情:“对,关于格雷森的事情。”
“那先进来坐吧。”姜恒擦擦嘴邀请道。
蜡烛的灯光轻轻摇曳,科林坐在老旧的沙发上,闻到食物的香味,胃微微痉挛。
“尝尝?这份浓汤你也有份。”姜恒把自己的面包分出半块来,还有一碗浓汤。
科林抬眼看了他一下:“谢谢。”面包蘸着喷香的汤汁,刺激着味蕾,他一口气就吃完了,道:“你不要把钱给阿伦,他是这里有名的无赖。”
姜恒正在给他续汤:“酒馆的事,你知道了?”
科林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手合拢道:“听了一些,现在整个村子都知道你要代表桦木村去因多和那些外商接洽。”
“等等,我只是承接了奈特老板的委托。”
“我相信明天就会有兽皮或针叶原木的老板找上你,因为酒馆的奈特老板一边喝酒,一边跟那些老板说自己只需要一弗银二十戈比就能雇到一个精通三国语言的外来人给他干翻译活,而其他老板雇城里的翻译师则需要花上二十弗银到四十弗银。”科林微微一笑。
姜恒耸耸肩,开玩笑地说:“那就让大家竞价吧。”
科林道:“既然你要去因多,能不能帮我买一瓶养护珍珠的细粉?”
姜恒点头:“当然可以。”
卡琳娜终于从里屋走出来,双眼红肿,她早已在里屋听到了声音,现在堪堪平复心情:“科林队长,你说吧,我准备好了。”
科林这才挺直腰背,从腰包里拿出东西:“我在林子的一条偏僻小路上,捡到这个碎裂怀表,你可以认一下。”
怀表只有拇指大小,村子里的佃农买不起,基顿一家靠手艺吃饭,收入还不错。
卡琳娜失望道:“很遗憾,我们没有怀表,格雷森想过在因多给我买一个怀表,但我拒绝了,这些城里来的东西太贵。”
她打起精神:“不管怎么样,科林队长,其他人都认定格雷森已死,只有你帮我们寻找他的下落,我非常感谢,留下来吃晚餐吧。”
科林没拒绝,他坐到餐桌前,却见姜恒端起碗要离开,抓住了姜恒的衣摆:“瓦伦丁先生,你不留下来吃吗?我还没有把养护粉的钱给你。”
“我吃完了,楼上还有个伤患。”姜恒笑着解释,顺利脱身去到阁楼。
他这锅汤煮了相当大的份量,姜恒上去时,看到阿伦正窝在床上看书,旁边还搭着阿舍尔。
“阿舍尔,你的面包还没有吃完,为什么不下去,汤凉了不好吃。”
阿舍尔立马摇头:“不不不,我不想面对那个令我头疼的家伙。”
正好卡琳娜就在下面喊着让阿舍尔下来吃饭。
少年苦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爬下阁楼。
“稀奇,我在这里打工可不包括晚餐。”阿伦合起书,惊奇道。
姜恒把碗放到小桌子上:“基顿太太是个大方的人,不会说什么。”
阿伦开玩笑道:“那你肯定没有看过基顿太太揪我耳朵的场面,只因我吃早餐多拿了一点奶渣。”
汤还热乎着,吃完阿伦浑身舒坦,长叹得倒回了床上。
姜恒掏出药膏:“你如果认真遵循基顿太太定下的规则,就不会认为她吝啬,这是她知道你受伤后提供的药膏。”
“药膏?你留着吧,我现在用不上。”阿伦吃饱喝足,开始畅快地拿起自己头发编辫子。
姜恒走过来观察,发现这人傍晚还肿得淤血的伤,现在居然只有一点小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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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神奇吧?我从医师那里拿的,喝下去立马见效。”阿伦拿出一管药水,直接抛给他。
姜恒顺手接住,听到阿伦絮絮叨叨:“我还剩下最后一管,拿着吧,哎呀,便宜你了,跟着大老板去因多玩,听说那里可以买到《热辣的薇薇安》的第二部,《狂野的薇薇安》……”
寄生在他体内的卡勒姆轻挑地笑了一声:“这个村子的医师不简单啊。”
姜恒若有所思,却见阿伦一个鲤鱼打挺,将编好的暗栗色辫子甩在身后,他拿着碗要下楼,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今晚我不回来睡。”
一旦到深夜,桦木村就不会有人在街上闲逛,酒馆会让客人们直接在里面通宵,没能赶在酒馆关门前进门的汉子会遗憾地拍大腿,但也无可奈何。
毕竟半个月前才发生了基顿一家的格雷森半夜忍不住去酒馆喝酒,结果却被恶魔掳走的事情。
夜晚风声呼呼作响,从缝隙钻进哀嚎声,大概因为老虎窗过于破旧。
窗外透着不祥的暗红色月光,此时窗户“吱呀”一声,然后开始咯吱咯吱地细响着。
死寂充斥着这片狭小空间,一道冰冷的黑影翻进阁楼,那黑影从腰间抽出水手刀,刀片映出姜恒那细长脖子。
姜恒正在熟睡中,感到风吹过的阵阵冷意,脖子上掀起一小片疙瘩。
寄生的卡勒姆听到了正在靠近的脚步声,感受到浓厚的杀意,可惜他现在只能判断动静,卡勒姆深感不妙,开始大声叫唤着这即将面临死亡却还在熟睡的姜恒。
“醒……”“有人……”
在刀片落下的瞬间,姜恒惊醒过来,他全身发麻了一瞬,头一侧,躲过刀尖的直击。
木板顿时咯吱一声,这个黑影的力气很大,直接抽出水手刀,又飞快朝姜恒的面中刺出。
在恐惧下,他感觉喉咙像堵了一块石头,发不出声音,卡勒姆在体内吼道:“往右边躲!”
姜恒又一个侧头躲过。
卡勒姆:“侧身!侧身!”
他侧身翻滚,黑影刺不中目标,随即拔出刀再次攻击,速度快得只要稍有眨眼间的失神,他就会失去性命,那水手刀沿着弧线,一戳一个坑,把姜恒攻击得节节败退,直到姜恒撞到墙壁,退无可退。
卡勒姆喊:“看到那剑与鞘了吗?瞄准它!”
姜恒在床尾的位置,那黑影为了杀他,已经半身爬上床,他立马踹出腿。
黑影弓起脊背,爆发出痛苦的嚎叫,和嚎叫声同时响起的,是从老虎窗传来的,一段唱诗班般的声线。
那声音饱含着浓浓的感情:“啊,捷列克河沿着岩石奔涌,浑浊浪涛翻滚,凶狠的巨人爬到岸边,磨亮他的短刃,但你的父亲是老兵,在战火里久经锤炼,睡吧,小家伙,安心安寝……”
姜恒在那瞬间,昏昏欲睡,他原本要从床尾跳下去,结果半路睡死过去,头砸在木板上。
咚的一声,寄生的卡勒姆感受到这种疼痛,他哼哼道:“小小一个村子藏着这么多秘密。”
很快卡勒姆就通过姜恒的身体,感知到一只冰凉的手滑过,将姜恒堆在脖子上的睡衣重新拉上去,再抱上床,被子重新盖在了姜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