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燕回信了啊?”傅晚晖漫长打了个呵欠,软面条般黏着立柜挪移,悠悠晃晃举起钥匙开抽屉,“我看看。”
“嚯。”身边朋友一身姚黄工袍,若翠若蜜蕊,清新淡雅,又以润红丝带低扎了双垂鬟,复添亮色。发环忽被其两手顶穿而过,整颗脑袋挨近来瞧,中间的嘴圆张着。
“好疲惫的脸,好黑的眼圈。”她并指先拍拍脸,再圈圈眼,透过望远镜般的手圈看她,夸张的嘴型收起,但仍一张一合,大为惊叹,“你昨晚熬穿了呀。”
那可不,不光偷开牢门又撬棺了前半夜,后半夜也心潮涌动难以入眠,干脆闭帘点灯作几幅图至天明。
何况中途还不明不白战斗一场,虽然战斗的另有其人她纯看,但总之,完全没有哪件事能倾吐出来啊。
傅晚晖徒然怅望。
该怎么和无需被卷入的阿绥说?
无话可说,叹声气吧。
手圈里投来的眼神忽变同情。
“唉,我知道,哦不,郡里人快都知道了。”鹿绥落手叠压灰绿菱格抱腰前,低垂下小鹿般机灵的眼,声亦放轻,不再逗哄她,“想必你因此心中难过翻覆难眠。”
傅晚晖倒是懵了,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她从心所想懵然诚问。
“就事情正被传着的,和你玩得好的那个,姜元夕,他被秘密下狱了呀。”
鹿绥惊讶地提醒,绘声绘色讲起,“我今早一来就听大家在说,他犯了人命官司,重案!原是昨日傅家认亲宴上,不但有真假千金剑弩对峙,还有一出凶案陈情,傅四少爷殷勤巧献证,郡长恸哭勃然大怒,奏都来的大人物大怒,大人物派出的高手大怒——”
“停之停之。”傅晚晖听得晕晕的,都是些什么跟什么,怒来怒去好话就一句,别是傅四积极传的吧,“消息散布得这么快,哪里沾得上秘密了。”
“所以你还是知道的呀,我就说,喏。”鹿绥虽然恋恋不舍回味无穷,但还是停止当流言传声筒,转而努努嘴示意信厢外走动监看的人,那些都是身着傅家仆服的武者护卫,“往常你出门可不会被严加看管。”
“我那个爹小惩大诫,怕我因与姜元夕的来往牵连傅家,雷声大雨点小做给人看,估计想把我关到事情结束,但实际也就第一天关得紧,不好说动。”
傅晚晖也斜瞟一眼,算是认下,且总算有能说的了,便同阿绥抖搂抖搂,“今早我拿为贵人买食一事要挟,又保证不去寻姜元夕,还自请派护卫一路跟着,让看院子的按原话交代上去,果然差不多够放我出来。”
“通透。”鹿绥比了她教的大拇指,括手到嘴边同她咬耳朵,“但你大费周章出来,真不去见见他啊?”
另一只被遮挡的手在她眼底晃晃言不。
“不去。”傅晚晖懂了意思,同若悄声悄语,因知距离不远,有的武者仍可闻之,“我不情愿被关,可也识得清形势,出来走动走动而已,而且今天要来交画稿。”
好几层立柜外,护卫中境界最高者侧头扬耳,闻言睁只眼闭只眼,抱臂松肩耷背下来,不再集中维持武者的耳力,不然消耗很大且累。
“好敬业。”鹿绥移开身子双竖拇指,“等下次绘事府总阁传讯过来,办新季节或新主题展会的话,我还给你留份,那个词叫,限定,对,限定册子。”
绘事府一带常出画师,丹青阁就从那边发家,在各府郡开了许多分阁,主售不同风格的画作,次售不同种类的艺品。
抛开独一无二的大师之作不说,在批量非定制的常驻商品方面,分阁除了跟进拓制总阁统一下发的款样,各家也会独立供养画师与艺人,阶段性设计产出并分区陈设,同时还提供对外雇佣渠道,在验查确定受雇者符合要求后,一条龙协助产出展示到沟通交易,每成交一单就收取对半的分成。
此外也有按月/季/年等结款的合作条约可选签,丹青阁方相应的分成占比就会逐一梯度式减少。
“好呀好呀。”
傅晚晖笑眯眯答应,取下信低头翻看,先看信函,果不其然,仍是淡淡苍山负雪的背景,封着昙花图样的火漆,但指头一捻,能摸到角落坚硬的突起。
这次放了其它东西?
她好奇拆开,别开内中信纸,一阵摸索,掏出两串透明的珠子,珠中异色如景沉淀,看上去空灵梦幻。
“幽灵石,绿的紫的,成色好漂亮。”鹿绥一眼认出挑眉欣赏,“而且旺财定,呃咳,旺财旺灵感,怪吉利嘞。”
那必须得收起来啊!
傅晚晖顿觉此物美丽曼妙,眼睛倒映亮晶晶把玩一番,欣然放入斜挎的编织包,矜持颔首:“承惠,笑纳了。”
“噫,嘴脸,别冲我讲,回信里写去吧。”
鹿绥故作受不了般嘘声,从抱腰口袋里取出纸笔,比划几番,引她来挡后又强塞,作作闹闹。
“别玩了不玩了。”傅晚晖最后收了纸笔认下作罢,谁让阿绥这人看着秀气不搞蛮力,然却是位身手不错的二阶武者,闹不过闹不过。而且,她出门毕竟还有事要做,于是举起信纸埋头默阅,只末叮嘱了一句,“我看完回罢就要走了。”
“好,不过我再在你旁边站会儿,就当和平时一样在接待人,管事的过来瞧见方不会说甚。”
鹿绥指竖唇前自行禁言,看她点头的同时安静靠柜。
“……”
傅晚晖这边见字微怔。
书信内容一如既往,用辞清平隽永,表意诙谐跳脱,淡淡幽默,冷冷犀利,齐齐既矛盾又和谐交织着,无论生活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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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花边时事,还是画艺理论,灵感捕捉,尽可叙述得有声有色,让她回回饱览到底,停于笔名为光阴燕的落款前。
是以一般卖家只会与买家简单书信来往,她却和素未谋面的光阴燕结交成了心友。今时今日的这封来信中对方也是先问好,再漫谈对她上幅画作的评赏,又勾勒周畔几处古怪趣事,唔,综合以往所闻,那人好像处在一帮奇闻迭出的事儿精里,此先不提。
总之中间还掺和什么两派人打斗,他在打斗间勾着六股线一枚枚串珠子,串好就溜边儿离场附信赠来,说是觉得样式有趣他蛮喜欢,顺手分来希望她一块儿戴戴。不喜欢的话撂边上也行,珠子而已,改日再寻些有意思的一同赏玩。
看到这时她还会心一笑。
但那些洋洋洒洒的文辞里,偏偏嵌入了一个名字,亦或是她的视线嵌了上去——
春朝。
【……恰如卿此前偶提的灭线一理,天下之事川流赴壑殊途同归,纵道百般不可,死亦同归。我尝听闻赤练帝膝下承欢六子,长子姬山夜,小字春朝,次子姬山重,小字春蝉……】
这一部分是在说四年前的宫廷悬案,赤练帝长子姬山夜虽对外宣称北上修习,但知晓所谓内情的人却口口秘传:或言他心火熄,元神毁,妖魔附成,已由皇室镇压铲除杜绝丑闻;或言他秉帝命巡视,微服游于府郡,刚直生祸惜为奸人害,寻加害者无果冤仇蒙尘;或言他痴情绝命,以死证心,犹不得倾慕之人一顾……
打住。
老套的离谱的狗血的要素叠满,拜托都秘传了还传得众说纷纭,一点铁口直断的骨气都没有。
显然光阴燕也如此认为,行文间同时跳出相似吐槽,依旧很是共情共脑,下一刻他笔锋陡转,说道不过,除却人言复举证迹象种种,千丝万缕其实都指向一事,便是曾因光风霁月品貌贤惠为百官崇举,乃至传闻陛下都有意将其立储的姬山夜,恐怕已殁。
抹消于四年前的某天。
傅晚晖思绪翩然忆转四年前,想到那个春天,好空,不敢想。遂又想到更早更早的一个早上,还是春天,可故人不会不再来,不会那么空,反会于回忆中频频初见。尽管回忆结束后,是更空更空的现在。
但春天,春天是很好的,见到他或见不到他,好像都是那样好的春天,那样清楚的早上,一如他的名字,纪春朝……是么?
蛛丝马迹乍看不相干,遍览却处处跳跃勾连,一幅画剥离色彩,择定平面,抽出线条,集齐平行的那一组,不断拉长再拉长,汇集一点,再集一组,再汇一点,往复至点连成线,就是作图中常用的灭线。
傅晚晖脑中无目的散乱的信息同样串珠成线。
所以,还是说,该叫在他死后方知的名字——姬春朝,亦或姬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