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相.神威合。
傅晚晖心下咀嚼复述。
召附师的修炼体系她其实知晓,但由于除了某份外快的投递,与真人真事会见不多,觅之于市井间行迹又鲜,鲜少掌握个中细节便知而未知全。
不过在离开郡牢去往荣家的路上,傅丹砂刚好向她尤为仔细地讲过。
召附师的境界划作五二之相,这她知道,其中,五为五实相,分别是:一相.呼影伴,二相.芥寄生,三相.神威合,四相.法身召,五相.妖魔附。
二则为二虚相,分别是长凝相与破碎相。至于各境界力量具体怎样,就要从傅丹砂的讲解中调出,经她简单整合说明如下:
一相是有了可召且已契的妖魔,大多数入门的召附师位于此阶,没入门即未能契约妖魔的更甚有之。
二相可凭己肉身使用所契妖魔的能力,似被妖魔一小块又一小块寄生,傅丹砂当前就处在这个阶段。
三相的召附师能与神龛中的心神相通,以更特殊的方式施放妖魔之力,领悟精妙者甚至能生成领域虚影。
四相是将各具神意的领域实在化,在领域内召唤出自己的法身,法身常是心神与所契妖魔的融合态。
一到四相诡奇之处各有千秋,于同一人而言实力逐增,放在不同人身上,由于召附师很看重召契妖魔的品阶,也很看重召附师本人心神如何供养,越境乱斗四不敌一的情况倒也常有。遑论用扎实区分境界的武者来比,更是但凡对擂者匹配得当,一相召附师打一阶往上的武者亦可,一阶武者打四相往下的召附师亦可。
唯有五相的召附师,不论其所契妖魔品阶如何,其人所供神龛品质如何,若实力非四阶武者起步,赤手空拳迎面敌之,决然不可。
傅晚晖抚头拔下一根簪子,简单的样式,但够坚硬,划开一片袖摆足矣,以及,她蹲身将这块布料铺平,下意识屏息,渐把簪尖朝向按碎布的手。
五相.妖魔附,该境并不代表加冕为强者的荣誉,而是会将召附师扫进亡者的坟墓,步入朝廷、无明联士及诸多势力的肃清名单。因为此时的他们应被称作祂们,丧失理性丧失情感丧失人格,高危失控形状扭曲可怖,已是一群熄灭神龛心火的非人之物。
是以召附师不似武者狂热渴求突破,门路多的倒会借奇闻怪方散功降境,门路不多的亦靠艺人产出稳定心神。
此外还有二虚相,遁入长凝相者,可长久维持某相,即便本为其它相;跌入破碎相者,只短暂激发某相,哪怕堪堪至五相,依旧有机会复原。
故而独独因二虚入五相者,能在复原后由官邸中人多番考察,确定不再复发,方能就此放过。然而也有别的代价,境落二虚,要么未将元神供稳,要么刹那大耗心火,皆非良况,纵有人以异法刻意造就,神龛多受的侵蚀犹难免。
傅丹砂现下以此擢升一相,情势紧急想必燃烧了心火,且短时内爆发猛烈运力,对于召附师来说耗害更大,一场架下来就算不会输,遭损的神龛仍会造成痛苦,她总不能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屏障之外,星斗般的浮珠所照之处,翎羽凝出的长枪挥舞,执枪者似人又微异于人,伴战的妖魔雀首鹿身,她亦背生骨翼成双,眉心一点红痣,俱美而怪诞,旋身灭敌间纱帛四放,发着蓝光如水汩汩流淌四方,一刹那成就出领域的虚影,敌人一至边界,便被无数双手似的纱帛牢缚,锁困回杀机四伏的中央。
屏障之内,傅晚晖收回朝外看的视线,再低下头,龇牙咧嘴扬手一甩动,火速又打袖里撕下一角干净的内衬,紧紧包扎不停咕涌血的指头。
“完全没用啊。”
她对着血迹斑斑的布料苦恼。
起初扎指的洞都不够深,一摁上布血就断流了。待她狠狠心用力一戳,血可算流个不停,一按一疼又一哆嗦,强忍着了,作画仍画不成样子。
电视剧里的人是怎么靠咬手写出一大篇书法字的!好难做不到,七歪八扭的产出效果可不好……是的,她貌似算是个艺人,艺人者,可为音画曲舞百术,云乎细说起来有点复杂。
但,目前只要大概知道一点,便是这类人虽也通感妖魔之力,几乎能成为召附师,实操时却不必成为,而是可凝心聚神产出艺品,使得澎湃的意念融入其中。这等艺品产出可辅助供神龛,平稳召附师心神甚至修复,反正她的可以。
前提是她能凝心聚神好好画,好难,出门就应该随身带铅笔纸,嗯嗯嗯,纸?
正当傅晚晖暗恼石头地不是沙地,要不还能弄副沙画试试有无效果,反正她冥冥感知到那种天赋的指引,好像就是得亲手画出实体,媒介似不限偏她习惯了纸笔,用别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然撕些花啊藤啊拼图?她扒拉起近处的植物,却于此时,估计有妖风吹过,蔓蔷薇丛簌簌而动,滚出半截谁人废弃的铅笔,压着三两纸张。
!!!
傅晚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伸手一并捞入怀中,握笔如有神,带橡皮的,划之有痕,很好能用,手感瞬间回来了。纸的话,上下都脏兮兮的,但中间那张还算空白完好,够她抓型速涂,分分钟搞定。
至于画什么?
她的目光不自主流落进了夜中战况,含住那身法凌厉不输于人的一点红。
忽而之间,眸光闪动如摄影,一幕景象记忆留档,沉入灵感幻化图像。
傅晚晖埋头下笔。
…
傅丹砂结束了战斗。
他赢了。
不像使出武者劲气却效益甚微,是要用妖魔之力将这些东西制服。
若若圈堆起六具横尸,跃跃欲试举蹄下踏,但不用他冷视阻止,它也没能踩出肉泥,因原地只余几身塌陷的黑衣,还被化成水的尸体腐蚀成灰,邻近的花叶一沾尽枯萎。
鹿蹄顿表嫌弃后移方落,还叩击出风与云气,将这滩污秽融并抹消彻底,也打消了他搜身查来历的念头。
“古怪之物。”
傅丹砂拧了拧眉评定,抬手让若若回神龛,它却踩着大片云气调头,瞧着是想远走高飞,这令他虚弱的面目含怒生笑,所抬之手瞬捏为拳,“回来。”
兽影一滞瞬作烟云。
傅丹砂平静感受神龛中的剧动,很久未曾有的感受了,破碎相已解除,得尽快寻一封闭地调息,清理侵蚀。
在那之前,他散去一身异状,气力顿虚,连浮珠都维持不住,七七八八掉了下来,由他挥袖收入囊中,只余一珠在手。
好在终于有了月色,墨蓝的云变淡,橘色的月探出,圆圆的,是月亮么?他低头,又服下一枚丹药,回气补力,因为还不可以停下,还要做完最后的事。
傅晚晖在月下举起画作。
画上是纱与羽,风与云,若隐若现的若若,以及枪生残影如持死神之镰的——
“一幅画。”傅丹砂绕画而出侧视,看清之后歪了歪头,仿佛在疑问确认,“是我?”
“对!”银红屏障定时消散,空巷里只剩下她们,傅晚晖一边答应下,一边紧张上下打量,万幸看起来无碍,她便把画捧送出去,“快收着,你知道怎么用吧。”
傅丹砂接画在手,认真注视,良晌,好像和画建立起奇异的联系,另一个人的神思穿过他的心。他知道那人是谁,没有抗拒,心中神龛的元神侵蚀被其消去,点亮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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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微熄的火亦重明。
“艺品。”他认出此物本质,“上中下,直居上品,能修复神龛,很珍贵。”
“看来我卖得不算贵。”
傅晚晖转译理解效用应是不错,怪不得她有位主顾买得勤,直接包月包年。尽管她并不常用这种能力,卖出的还是普通画作居多,似乎仍误打误撞投其所好。
“要付钱吗?”傅丹砂闻之却理解有差,“请报数。”
“没有不用,我在自言自语,在想些别的。”傅晚晖回神连连摆手,“我怎么能要你给钱?你救了我诶,你是我的大恩人,我这点小报酬不足挂齿。”
“不算恩人,应该的。”傅丹砂轻轻眨目,把画卷收好,珍藏入袋,“这个,也不小,我不会挂在牙齿上,我会记进心里,和供心龛一样。”
“速写而已夸张了啦,改天给你画更好的。”
傅晚晖不好意思挠头,用错了手,手指一勾又一痛,缠的布湿湿潮潮起来。
“你的手?”
不巧让傅丹砂捕捉到了。
“刮蹭了下。”傅晚晖立即背手,不想被发现刚刚的糗事,脚尖一踮转了大半圈,一歪身贴靠上对方的肩,摆撞两下,“走啦走啦,折腾了大半宿,我们都快休息吧。”
“好。”
傅丹砂被撞乱神,稍一顿,不再追问,揽过她回傅家。
夜色笼得愈深,侵吞一重重楼,迢递远去了,月移带影动。
苍老的指节秉烛明室,颤照人影,一影卧椅中,抬起年少的素手,显露出的腕链明于烛光,颜色变幻交映其所执之物,是一片鬼画桃符的染血残布。
“笨。”
此人吐出简单一字,垂袖收布入怀,扭头面露不悦,“没拦着?”
“十小姐行为无常,动手又快,何况那般场面,我们甚不便出面。”
秉烛之人声亦苍老,形貌正是名老人,衣绣墨菊纹,随其拢手而皱,“只寻间隙抛以做旧纸笔。”
姜元夕闭目压按眉心。
“编个理由,明天去送药。”他口上吩咐了,心中仍不明快,心烦睁眼,黑瞳闪动异色,“我还得被关多久?”
说是被关着,但今夜来了一波客,又一波客,第二波亦开了门,还在门外放把高足太师椅,免得他嫌弃外头的桌椅不肯屈就,与人挨坐。
简直和牢头般大剌剌处在一群昏睡的狱卒边。
“三日后。”秉烛者旁有人浅开口,音色听着一般老,只性别相异,她捧着松叶菊绣的大袖,面上笑着,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公子,山重君说了,饵必须放,还请耐心等候。”
姜元夕筛掉这说了等于没说的话,只撩抬下眼皮表示有听见,起身离椅随手摆摆让收起,走回关他的铁栅里:“明晚继续来汇报,还有,记得送药。”
“是。”
两声应答交响于重关的门后。
…
翌日。
清晨的丹青阁卷帘开门,开启新一天的营业。阁工们照常洒水掸灰,擦拭商品,赶在客流涌入前打扫一新。
阁工鹿绥亦在其列。
她轻戳一颗门前盆栽的露珠,晶莹的水东倒西歪,扭曲了倒映的人面,她便对着露中怪相扮鬼脸,转身擦起为顾客设立的信箱。
几排立柜中的一格让她留意,那格挂着「信来」的牌,有信在。
“是晚晖的信。”鹿绥目扫柜格的标号,她主负责信厢的区域,得记住每格标码对应的常客,更何况这是她朋友的专属承包格,她不禁声调轻扬而轻语,“哦,是她那位笔友,光阴燕,她的好主顾好知己,那人又寄信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