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埋下头专心吃饭。
这一筷依旧是素菜。
下一筷还是素菜。
满桌珍馐美馔，她却像是只认得那几碟青翠的小菜一般，荤腥半点不沾。偶尔夹到一块鱼肉，也只是用筷尖拨到一旁，重新挑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萧慕忱起先还当她是放不开，渐渐又以为是饭菜不合她胃口，现在又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小碟，和她始终未曾动过的那些荤菜。
“你不吃肉？”
“嗯？”沈绫音一怔，抬起头来。
“桌上这么多样式，”萧慕忱扫了一眼，“怎么只吃这些？”
沈绫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吃得太挑了些，可惜这个是装不出来的。
她不吃肉，并非刻意做给谁看，只是因为自觉杀孽已重，不愿再为了口腹之欲多添一条性命。
何况，她也没办法有口腹之欲。
她弯了弯唇，语气自然：“天气热，没什么胃口，殿下恕罪。”
萧慕忱看着她碟里那点可怜巴巴的菜，沉默片刻。
她今日穿得薄，腰肢本就纤细得过分，软缎衣衫一束，越发显得身段玲珑。若再这样吃下去，只怕风一吹便要折了。
沈绫音见他放下筷子光盯着自己看，便也松开握箸的手，嗫嚅道：“若影响了殿下的胃口，不如我先走吧。”
她眼睫轻颤，刻意放软了语气，默默祈祷能尽早脱身。
“不会是我害你没胃口吧？”
萧慕忱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吓得沈绫音魂都飞了。
她是有点怕他，可对着他这张赏心悦目的俊脸，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倒胃口吧，他怎么会这么想？
“怎么可能呢殿下？”她笑着道，“小女和殿下一起用饭，不知有多高兴，胃口比平日还好些呢。”
萧慕忱被她哄得由阴转晴，对着他阿谀奉承的人多得数不胜数，他厌烦还来不及，可沈绫音这样子偏偏就能让他格外受用。
他支起下巴轻笑：“高兴就好，慢慢吃吧，吃多少你随意。”
沈绫音其实已经吃饱了，她选择无视萧慕忱观察小猫吃饭般的好奇目光，象征性地又喝了几口汤。
京中关于景王的风评向来各式各样，却鲜少有人说他温柔随和，又有传言他虽风流倜傥，却不好女色，不然怎会有无数贵女倾慕他却苦求无果。
沈绫音心想，也不尽然。
她在心中哼了一声，思绪不自觉地飘到那晚。
那时的他实在强势得过分，哪里像个生手，只怕是个风月场中游刃有余的人吧。
越想越是羞恼，沈绫音忍不住抬起眸子想瞪那个男人一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他满腹狐疑的目光。
俊秀如画的男人就这么支着下巴看了她许久，眉梢微微挑着，眼中尽是不解。
“咳咳——”她吓得呛了一口，忙抽出绢子掩住唇角。
萧慕忱没想到她用饭都能走神，好端端地喝着汤，脸色却一阵红一阵白，显出一种浑然不自知的娇俏，最后还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
“……你怎么了？”
沈绫音细声细气地道：“殿下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萧慕忱神情自若：“看你傻，傻子。”
沈绫音见他有逗趣之意，不觉减轻了几分畏惧，将柳眉一扬道：“殿下怎么骂人？”
萧慕忱有些忍俊不禁，抬手唤人进来，便有侍女端了温水上前，伺候二人净口。
另一名侍女紧跟着端上雕花铜盆，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沈绫音刚欲伸手，便听萧慕忱道：“慢着。”
她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手给我。”萧慕忱看着她道。
沈绫音不明所以，便愣在那里没动，萧慕忱轻嗤一声，握住她腕子将她的手轻轻拉过去。
“说你呆，还真呆吗？”
他说着将旁边的小锦盒打开，起先沈绫音只当那盒子是什么她没见过的小玩意，并未在意，现在却见他从中取出一瓶伤药，又将她手心翻过来。
昨夜磨破之处还留着淡淡的红痕，直到他用帕子沾了水，小心为她擦拭伤口周围，沈绫音这才反应过来。
他看起来竟是早有准备！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受伤的？
她不由自主地将手往回抽，“殿下，不、小女不敢——”
手腕被他握着纹丝未动，他洁白的指骨修长分明，随便一拢就能将她细腕牢牢圈住。
萧慕忱抬眸瞥她一眼，“别动。”
他忍不住有点好奇，如此细嫩的手腕，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留下痕迹，究竟是哪来那么大力气？
只是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他垂下眼睫，指腹蘸了药膏一点点抹在她伤口，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薄叶。
他专注时，那点似笑非笑的风流收敛下去，反倒显出一种冷艳而锋利的漂亮。鼻梁挺直，侧脸的轮廓在近处看得分明，精致得几乎找不出一丝瑕疵。
“日后遇到委屈就和我说，”他语气很随意，“不要做这种自伤的事。”
沈绫音被这位殿下妥帖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
她不是没被照顾过，从前出任务受了伤，阁主都在意得跟什么似的，想尽办法治疗她，又命人配了祛疤养肤膏日日为她涂抹，生怕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但那只是为了让她成为一把漂亮的刀，更好地为霓裳阁做事而已。
短暂地被萧慕忱感动了一瞬后，沈绫音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会对她如此，一定也是有目的的。
“谢谢殿下，但我没有自伤。”
萧慕忱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顾晏川的秉性我一清二楚，瞧着散漫不假，喝多了还爱胡闹撒野，但不可能对姑娘动手。”
沈绫音被他握着的手有些发僵，他像察觉到了般，慢悠悠抬起眸子，“何况，沈教习这么厉害，怎么会随随便便被推倒在地呢？”
感觉狡辩不成，沈绫音只好苦笑起来：“殿下不追究，还给我上药，我真是感激不尽。”
萧慕忱见她表情别别扭扭，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就感激不尽了？你对本王就这点要求？”
他说着，擦完最后一点药，将沈绫音的手牵起来放在唇边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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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意顺着指尖一路攀到心尖，沈绫音咬了咬唇。
她又试着将手抽回来，结果还是没能撼动半分，只好心一横，用力往回一拽，一边道：“小女对殿下能有什么所求？”
萧慕忱刚好在这时松手，她没了着力点，身子冷不丁往后一闪，连忙扶了把案几，稳住身形。
有些狼狈的模样落进对方眼底，恐怕要被嘲笑，沈绫音有种又被捉弄了的羞耻感，忍不住想抬眼瞪过去，却见萧慕忱眼底并无半分笑意，只沉沉凝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绫音坐正身子，不自在地理了理裙子。
萧慕忱平静道：“别无所求？”
“我——”沈绫音心头一紧，“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她张口就来，“我只是来教舞的，若说有所求，也只求能让殿下满意。”
何必呢！若这样怀疑她，直接赶走她不好吗？这样大家都省事啊！
沈绫音硬着头皮编道：“殿下满意，就是小女最大的荣幸。”
说完，她又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甜软的笑颜，她曾对着镜子练习过千百遍一颦一笑，清楚怎样的笑最能勾魂摄魄，让人卸下心防。
萧慕忱只觉得匪夷所思。
她与他都有那样的关系了，换做旁人，必然想方设法要求个名分，或是什么别的恩赏也好。她倒好，一派云淡风轻，倒叫他在这里苦思冥想？
“沈绫音，”他眯了眯眼，一字一顿道，“你心真大。”
不等沈绫音开口，他便别过头道：“回去吧。”
沈绫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屈了屈膝，脚下生风般转身走了。
守在门外的照影逐风只觉眼前一花，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追随着那道香风而去，愣神半瞬，照影先肘了弟弟一下，压低嗓音道：“不该看的别看！”
“你不也在看？！”逐风感到委屈。
“进来。”是萧慕忱的声音。
两人在门外推搡两下，进殿的瞬间便换上了一副肃然正经的神色。
“殿下。”
萧慕忱正斜倚而坐，看起来漫不经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逐风，”他淡声吩咐，“你送她回去。”
逐风领命转身，刚走出两步，萧慕忱又叫住他，“把那盏琉璃提灯拿给她。”
逐风一怔，下意识看了眼门外，王府处处都悬着宫灯，回廊两侧也有侍女提灯引路，景明院到流芳院更是一路灯火通明，哪里还用得着特意再拿一盏？
他眨眨眼，恭恭敬敬应下，“是，殿下。”
殿门重新合上，照影安静立在一旁。萧慕忱仍懒懒倚在那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让暗卫从明天起跟着沈教习，她见过何人，去过何地，做过何事，都一一报给我。”
照影利落道：“明白。”
萧慕忱想了想，又道：“找人去查查她，还有那个霓裳阁的来头。”
照影道：“此事不如交给属下去办。”
“不必，”萧慕忱微微勾唇，“你们二人刚从淮洲回来，且先松快几天。”
“过阵子，可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