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川揉了揉被打得有点发麻的脸,抬脚跨过门槛。
沈绫音深吸一口气,才跟进花厅,她压根不敢抬头,只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
“见过殿下。”
余光瞥见厅中还坐着五六个人,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只好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萧慕忱正在此处和交好的众世家弟子们宴饮,听到这颇为熟悉的声音,不由得眯了眯眼。
还未等他开口,顾晏川已经带着哭腔道:“殿下!殿下要给我做主啊!”
萧慕忱偏过头嗤笑了声,旁侧坐着的宁国公世子陆渊跟着笑道:“顾兄怎么醉成这样?”
顾晏川撒泼道:“我早被打醒了!”
萧慕忱随意支着下巴,似笑非笑道:“还说没醉?看你明天酒醒了怎么见人。扶他坐。”
侍从赶紧上前,扶住气哼哼的顾晏川到位子上坐下。
沈绫音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她此刻十分怀疑萧慕忱在故意整她,越想越气。
萧慕忱朝她道:“你也起来吧。”
沈绫音这才站直了发酸的腿,起身时故意轻“嘶”了一声。
陆渊对眼前这个看不清脸,身段婀娜,光站在那里便自成风情的女子颇有兴趣,他看了看萧慕忱的脸色,问道:“殿下府上还有这位姑娘?我怎的从没见过。”
“唔,”萧慕忱扫了她两眼,漫不经心开口,“前阵子我说要聘绛蝶姑娘来做教习,是你吗?”
沈绫音声音轻如蚊蚋:“是。”
众人一听她就是那个名满京城的绛蝶,眼前都是一亮,恨不得立刻叫她抬起头来一观真容,要知道,绛蝶名气大,派头也大,花多少钱都未必能得她一舞,更别提私下相见。
顾晏川却抢着道:“蚊子哼哼呢!刚才你是这样的吗?”
“吵死了,”萧慕忱“啧”了声,“到底怎么了?有事赶紧说。”
顾晏川将事情颠三倒四地讲了个大概,众人听完哄堂大笑。
萧慕忱也乐了,懒懒道:“顾晏川,你丢不丢人?”
顾晏川拖长音调:“殿下——”
“不过,”萧慕忱扬起一抹玩味笑意,“打狗也要看主人,绛蝶姑娘,你说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绫音想着,软了声音道:“小女知错了,殿下恕罪。”
“……”萧慕忱狐疑地皱了皱眉,“抬头。”
沈绫音指尖在纱袖下一点点攥紧,小声道:“小女姿容鄙陋,不敢污了贵人眼目。”
萧慕忱不语。
陆渊同她道:“快别胡说,殿下叫你抬头,还不赶紧。”
看来是躲不过了。
沈绫音闭了闭眼,豁出去般缓缓抬起了头,对上萧慕忱的眼睛。
尽管已经在心里做了无数次准备,但那一刻她的脑袋还是控制不住地“嗡”了一下。
就是他,就是那个男人。
但他此刻的装扮与那天很不一样,一身淡金交领长袍笼着墨色外纱,绣着暗金细纹的衣襟处垂落数串珠玉络穗,墨发由金冠半束,眉眼间漫开一层酒后的慵懒。
花厅陈设处处精雕细琢,本该华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可萧慕忱一坐在那里,满室华光竟都成了陪衬,不及他一人容色夺目。
萧慕忱漂亮的眸子倏然一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随即眉梢轻扬,眼底像是有星光亮起,唇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沈绫音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竟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萧慕忱身子坐直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愉悦:“是你?”
沈绫音心头一紧,面上却装作懵懂道:“殿下?”
萧慕忱朗声笑了一下:“给绛蝶姑娘赐座。”
顾晏川见萧慕忱忽然这样高兴,疑惑道:“殿下?”
萧慕忱横了他一眼,随后很温柔地问沈绫音:“你姓什么?”
沈绫音刚坐下,闻言又站起来道:“小女姓沈。”
萧慕忱莞尔一笑:“沈教习不必拘束,坐着就是了。”
他越笑,沈绫音心里越发毛。
萧慕忱慢悠悠道:“晏川,沈教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打得你?倒是你,出手伤她,毫无风度,还不快给沈教习道歉。”
顾晏川目瞪口呆道:“啊…...?”
他摸了摸脸,看看沈绫音,又看看萧慕忱。
“不是,殿下……”
萧慕忱理直气壮道:“快点!”
顾晏川欲哭无泪地站起来,朝沈绫音做了个揖,“沈教习,对不住,望你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原谅我吧。”
沈绫音看着他吃瘪的样子,莫名有些想笑,抬手掩了掩唇,起身柔柔道:“顾小侯爷客气了,小女也有错。”
陆渊笑眯眯道:“殿下向来眼光极高,能让殿下特地相请,沈教习定然有过人之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他说着执起酒杯,“大家共饮一杯如何?沈教习能不能喝?”
沈绫音歉然摇头:“小女不善饮酒。”
“无妨。”萧慕忱随手端起酒杯,唇边带着淡淡笑意,“以茶代酒便是。”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沈绫音身上,她心脏狂跳,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众人举杯饮尽,顾晏川还不忘狠狠瞪了沈绫音一眼,才跟着陆渊他们一道起身告辞。
“殿下,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萧慕忱懒懒应了一声:“嗯。”
沈绫音见状也想趁机离开,却被萧慕忱不紧不慢地叫住,“沈教习留下。”
他抬手示意侍从全部退下,众人陆续退出花厅,门扉重新合上。
方才那么多人在,沈绫音尚能勉强镇定,如今却只剩她和萧慕忱两个人,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偏偏那人一点也不急,仍旧倚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半晌,他才开口:“沈教习。”
沈绫音垂着眼:“殿下。”
“过来。”
沈绫音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动。
萧慕忱轻笑:“别告诉我你在害怕?”
他屈起一腿,手指捻过一缕发丝,再随性的姿态,在他做来也是极为俊俏风流的模样,他若有所思地道:“沈教习明明很大胆的,如今怎么怕了?怕什么?”
沈绫音慢吞吞地站起来:“我没怕。”
萧慕忱失笑,朝她勾了勾手:“来。”
沈绫音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和他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叫什么?”萧慕忱问。
沈绫音答:“……绫音。”
“绫音,”萧慕忱将二字缓缓念过,“有何典故?”
绫罗之音,悄无声息。这也是霓裳阁为她取的名,藏着杀手的宿命,哪里来的风雅出处。
沈绫音淡淡搪塞:“不过是阁里取的艺名,并无什么典故。”
萧慕忱凝视着她,似乎不太相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道:“沈教习很厉害嘛,不管是穆相,还是顾小侯爷,都照打不误。”
沈绫音唇角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轻声道:“殿下说什么?什么穆相?”
萧慕忱挑眉不语,等她继续说。
沈绫音见状,只好又道:“何况,殿下也说了,小女手无缚鸡之力,这些人,我如何打得。”
萧慕忱微微前倾身子,伸手便能够到她,他攥住她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她惊呼一声,险些扑进他怀里,只好抬起胳膊撑在他胸前。
“还真的是柔弱无力,”萧慕忱清浅的气息洒在她额头上方,“若不是本王见过你出手的模样,差点就信了。”
沈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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泫然欲泣:“殿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装。”萧慕忱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伸手倒了杯酒。
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缘故,他意外地很有耐心,“沈教习,我闻到你身上的酒味了。”
“不是说不能喝吗?”萧慕忱把酒递到她唇边,“嗯?”
沈绫音咬了咬唇,接过酒仰起脖子喝下,却喝得太快被呛着了,抽出绢子连连咳起来。
她边咳边道:“殿下,咳咳,若要我喝,我、咳咳,我喝便是了……”
绢帕掩在唇间,沈绫音咳得肩头微微发颤,眼角被逼出一层薄薄的湿意。
萧慕忱望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伪装,胸腔里渐渐漫上一股无名火气。
这样看着,像是他一直在欺负她似的。
他从她手里夺过酒杯,将里面的余酒仰头干了,随手一丢,酒杯掉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轻响。
“看你反应,你早就知道是我了?”
沈绫音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知道什么?”
萧慕忱唇边那抹笑意出现了一丝裂痕:“到底、有没有认出我?”
沈绫音愣了一下。
他看起来还在笑,可漆黑的眼底像一片深渊要将她吞噬。
她下意识开口:“没、不——”
萧慕忱扣住她后脖颈,将她猛地往前一带,两人距离瞬间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抵。
那双潋滟生辉的墨瞳近在咫尺,沈绫音睁大了眼。
“怎么,”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咧嘴一笑,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咬牙切齿,他声音压得很低,“睡了本王,如今不认了?”
沈绫音听到如此直白的质问,耳尖瞬间爆红。
搞什么啊?
他在意的是这个?!
她想偏头躲开,后颈却被萧慕忱箍得很紧,没有丝毫往后躲闪的余地。
她涨红着脸闭上眼睛,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喊:“殿下!你认错人了!”
萧慕忱被她气笑了:“沈绫音,你当本王是傻子?”
沈绫音也气得呜咽了一声:“殿下既然已经认定是我,又何必非要逼我承认?”
“因为本王想听你亲口说。”
沈绫音脑中飞速盘算,硬着头皮道:“可我若承认,就等同于认了在穆府也曾见过殿下。”
萧慕忱眸光微动,“你不会是在威胁我?”
“小女不敢。”沈绫音语气温顺下来,“只是觉得,既然殿下不愿让旁人知道那晚的事,我自然也不会多嘴。”
见萧慕忱手上似乎松动了些,她试探着道:“那晚,我既出手相助殿下,就不会是殿下的敌人。”
萧慕忱挑了挑眉:“先装傻,再示弱,最后邀功?”
这个女人,内心果然和表面娇弱的模样大相径庭。
“沈教习,你真有意思。”
沈绫音甜甜一笑:“殿下过奖了。”
太好了,看这样子,他应该暂时不打算杀她。
萧慕忱明知她故作娇憨,却仍忍不住又笑了笑。沈绫音抓住机会,噌地站起来道:“殿下,那我先……告退了?”
她匆匆行完一礼转身就走,揉了揉笑得有点发酸的脸颊,萧慕忱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站住。”
沈绫音不耐烦地嘟囔了声,换上灿烂笑容转过身道:“殿下?”
萧慕忱托着腮道:“你似乎还欠本王一个东西。”
沈绫音愣住。
他却没有继续说,只重新懒懒靠回椅背,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算了,我也不急。”
沈绫音眨了眨眼看着他。他这是话里有话?
下一刻,萧慕忱抬眸看她,笑得格外好看,“反正沈教习往后还要在我家住很久,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