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了去景王府的马车,沈绫音都觉得一切依然很不真实。
阁主没有给她太多调整的时间,从得令到入府,只过了短短三天。
这三天里,她想了许多种可能,反复琢磨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萧慕忱到底知不知道她是绛蝶?若他知道,让她入府是故意的吗?若不知,那真相揭晓那天,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他堂堂三殿下,又为何会亲自动手去左相府?她似乎窥见了一些他的秘密,他会恼怒吗?会杀她灭口吗?
左思右想却得不到答案,她抬手掀起车帘,看着前方道路越来越宽,行人却越来越少,四周也渐渐安静下来,便知道景王府已经不远了。
马车在王府侧门前缓缓停下,沈绫音刚下马车,便见一名四十上下的妇人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衣裙,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端肃,先上下打量了沈绫音一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可是沈姑娘?”
沈绫音微微颔首:“正是。”
嬷嬷侧身让开一步,“老奴姓周,是王府后院的管事,往后姑娘住在府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老奴。”
她边走边道:“王府不比外头,规矩多些,姑娘初来乍到,先跟着老奴熟悉熟悉,免得往后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沈绫音笑了笑:“有劳周嬷嬷。”
她也曾带着霓裳阁的舞姬们去贵族官员府上登门献艺,对于高门大宅的规矩多少知晓些,不至于手忙脚乱,只是景王府到底不同寻常,她还是多留了几分心思。
听周嬷嬷介绍,王府专辟了一处流芳院,安置着府中养下的歌舞伎和戏班子,姑娘们平日里便在院中排演,遇上府中设宴时再随侍献艺。
沈绫音暗自称奇。
不愧是天之骄子,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自不在话下,却没想到连伶人都养了一院子。
周嬷嬷又引着她见了一众习舞的姑娘,最后将她带到了流芳院的居所。
沈绫音一路上都未曾听她提起景王,心中微有忐忑,便朝身后的小棠使了个眼色。
小棠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追上周嬷嬷笑道:“嬷嬷一路辛苦,这是我们姑娘的一点心意,还望嬷嬷莫要嫌弃。”
周嬷嬷推辞两句,到底还是收了下来。
沈绫音这才斟酌着开口:“嬷嬷,不知景王殿下平日里是否会来流芳院?”
周嬷嬷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似笑非笑道:“殿下事务繁忙,并不常踏足后院。”
沈绫音松了口气,想着能拖多久是多久,淡笑着道:“我明白了。”
看着周嬷嬷走远,小棠才不忿开口:“她什么眼神?姑娘问问怎么了,狗眼看人低!”
沈绫音笑着拍拍她,“干嘛管她怎么想?她一路下来待我终归是客气的,论迹不论心就好。”
小棠道:“她敢不客气!我们姑娘可是景王殿下请来的,殿下本人都得以礼相待吧!”
“嘘,”见她说得过火,沈绫音压低声音打断,“这种话和我说说就算了,千万不要总挂在嘴边,我们此行特殊,越少惹人注目越好。”
小棠缩了缩脖子,“是,姑娘。”
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问:“那姑娘就不想见见景王殿下吗?他可是——”
沈绫音斜睨她一眼,她无端感到心中一阵发寒,讪讪住了口。
沈绫音淡淡道:“收拾收拾吧,这屋子不小,够你忙一阵了。”
这里待遇的确不错,作为教习,她有单独的一间房,窗外栽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海棠……
沈绫音信步走到窗边坐下,这株海棠让她想起了那晚萧慕忱带她去的四方小院。
额角隐隐发涨,她很快移开目光,回头看向仍在忙碌的小棠。
她和萧慕忱的事,小棠并不知道,她也不敢让她知道。
好在萧慕忱似乎并没有召见她的意思,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便安分守己地在流芳院教那些姑娘们习舞。
这倒正合了她的心意。
只要他不见她,她便可以安心留在王府里,慢慢寻找机会,能脱身最好,即便不能,也可借口始终没有机会接近景王,好对阁主有个交代。
沈绫音的舞技早已炉火纯青,哪怕只是抬腕、转身这样简单的动作,经她做来都自有一番韵味,姑娘们对“绛蝶”崇拜得很,都愿意与她亲近。
她对此自然不会拒绝,有时甚至会生出几分贪恋。若日子真能这样永远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很好。
用过晚饭后,沈绫音总喜欢浅酌两杯,她没叫人伺候,只自己取了桌上的酒壶。
正斟了一杯慢慢饮着,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公子请自重!”
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争执,似乎还有哭声,原本安静的流芳院顿时乱了起来。
沈绫音手上的动作一顿,当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门口却乱作一团,几个姑娘围在廊下,神色慌张,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她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云柳。
小姑娘眼眶通红,正被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拦着去路,那人瞧着不到二十,眉目俊朗,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壶,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公子,请您让开。”
云柳声音发颤,想从男子旁边绕过去,却被他抬手挡住。
“跑什么?”男子笑吟吟地看着她,“小爷不过与你说两句话,又不会吃了你。”
云柳咬着唇不敢应声,小声啜泣着。
“这位公子。”沈绫音皱着眉走上前。
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明显怔了怔神,随后换上一副更张扬的笑容道:“这位美人,有何见教?”
沈绫音淡淡道:“我是这里的教习,这姑娘年纪小,不经事,还请公子莫要吓她。”
她说着,伸手将云柳拉到自己身后。
“哦,吓到她了啊,抱歉抱歉。”男子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嘴上满不在乎地道歉,却看都没再看云柳,只盯着沈绫音,又往她面前凑了凑,“那有没有吓到你?”
沈绫音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这位公子醉了,小棠,去请周嬷嬷带他离开后院。”
男子伸手朝她肩头探来,笑道:“小美娘,你看起来不怕我啊,那不如你陪小爷——”
话未说完,沈绫音已经侧身避开。
她语气沉了几分:“公子,请自重。”
男子扑了个空,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放肆:“脾气还挺大。”
他说着又要伸手,沈绫音眸光一冷,抬手扣住他手腕。
她动作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男子脸上的笑意一僵。
嘶,好痛!
不过带刺的漂亮姑娘,他好喜欢。
他忍着痛挑了挑眉道:“美人,你即便想亲近我,一直抓着我不放也不太好吧。”
沈绫音被这个厚脸皮的男人噎得一时无言,松手吧,像是她怕了他;不松吧,也的确不太像话,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男子见她不语,笑得愈发得意,伸出另一只手想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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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巴。
沈绫音忍无可忍,借着酒劲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落下,四周鸦雀无声。
男子被打得偏过脸去,显然没料到她当真敢动手,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一巴掌。
偏偏动手的还是个生得极漂亮的女人。
沈绫音也没想到这一巴掌会打得这么响,正想着该如何收场,忽见自己还抓着男子的手腕。
他正想用力往回挣手,沈绫音眸光一转,顺势松开的同时,借着他的力道往后踉跄几步,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啊——”
“沈教习!”
姑娘们惊呼一声,冲上来扶她。
沈绫音歪坐在地,抬手半掩着面,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眶很快便泛起一层薄红。
“公子,你……”
男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坐在地上的沈绫音,整个人都傻了。
他方才明明只是想把手抽回来,怎么竟像是推了她一把?
偏偏旁边已经有不少人小声道:“他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打姑娘呢……”
他气笑了:“你、我——”
挨打的是他好吗?!
沈绫音抬起脸来,红着眼眶,神情十分无辜,软声道:“我没事,是我的错,公子快走吧……”
男子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沉女声。
“怎么回事?”
是小棠带着周嬷嬷赶来了,周嬷嬷目光在地上的沈绫音和一脸憋屈的男子之间来回扫过,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为难。
她先赶上去对男子行了一礼:“顾小侯爷。”
这顾小侯爷见终于来了能讲理的人,立即道:“你来得正好,她——”
“是这位公子先在院中调戏云柳姑娘,沈教习上前阻拦,两人这才起了争执。”旁边的姑娘抢先说道。
沈绫音听到“顾小侯爷”四个字,心中已经感到有些不妙,她原以为这男子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纨绔,谁知竟是传闻中萧慕忱的伴读、靖安侯世子,顾晏川。
她出声道:“住口,小侯爷讲话哪有你插嘴的份,都是误会。”
见她人前人后态度大转弯,顾晏川气得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脸:“那这一巴掌怎么说?”
沈绫音已经被小棠扶了起来,她轻轻揉着手腕,低声道:“此事怪我,大家都算了吧。”
顾晏川看着她这副柔弱模样,险些背过气去。
还算了?
挨巴掌的是他,装委屈的是她,偏偏旁边这些人还都觉得她楚楚可怜!!
周嬷嬷哪里敢轻易处置,只得恭敬道:“顾小侯爷,殿下也在找您,不如您和沈教习都随老奴过去,由殿下定夺。”
顾晏川冷笑一声:“行。”
他说罢转身便走,沈绫音却站在原地没动。
这不完了吗?
她今天多喝了两口酒,意气用事了,实在太莽撞……可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云柳受委屈。
小棠扶着她,小声问:“姑娘,那我们——”
“……走吧。”沈绫音轻轻叹了口气。
或迟或早,总要见这一面的。
没过多久,周嬷嬷便将他们带到了花厅,门外守着的侍从见了顾晏川,连忙进去通报。
“殿下,顾小侯爷回来了,说是在后院出了些事情,还请您过问。”
一道清冽慵懒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