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八十五】[VIP]
“你很生气吗, 要把我赶出去吗,要我发誓再也不联系伏黑惠吗?”
直人一只手抽出来, 撑在旁边的窗沿上,偏着头问五条悟。
五条悟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他看着直人,笑得很僵。
直人最受不了他这样子,就好像那个电视剧里的单亲父亲,因为掏不出五百日元给女儿买巧克力, 只能站在收银台,对着收银员陪笑缓和气氛。
“直人……”五条悟抬起一条小臂,正好挡住他靠近直人的那边侧脸。
他低下头, 脸上的表情收敛,声音放得平缓:“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指的是两面宿傩容器的事, 直人挑起的眉毛缓缓下放,室内有点冷了,他站起身, 没有再靠在墙上。
“但是,”五条悟重新看向直人, 他的神情很认真:“直人,别再……别再这么做了,好吗?”
房间死寂一片,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直人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的眼睛也看着他, 一秒不到的对视, 五条悟白色的睫毛下垂,他错开了直人的视线。
“怎么做?”直人眯起眼睛, 问。
五条悟无可奈何地低笑了一声,把话说得更清楚:“一刻也不停地算计谁,随时准备杀了谁。”
……
这话五条悟对直人不止说过一次。
但是是唯一一次,他的态度如此……缓和。
哗的一声,直人扶着窗沿的手将窗户推开,外面的热浪挤进来,又被冷气中和。
他低头,抽出香烟衔进嘴中,又用打火机点燃。烟雾升起,直人吸了一口,然后侧身朝窗外吐出。
直人弄死过多少人,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楚。
五条悟起初知道的时候,就表现得相当愤懑,同他大吵一架。
而直人认为他不可理喻。
那都是阻碍了直哉的人,留着做什么。
反正都是本身就不干不净的术师,又不是五条悟保护的那类弱者,和五条悟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看不惯,那你要怎么做,是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要判我死刑?
不还是好好和我相处到了今天吗?
直人的手指夹着香烟,指腹在表面摩挲。
他倚着窗,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烟雾从嘴中溢出,眼睛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绿荫。
有点风吹过来,因为热,所以连风都变得慢吞吞,很笨重。
五条悟知道,他有在听。
“直人。”五条悟又笑了一下,想掩饰他的不安。“我没办法信任你,你应该知道的。”
直人眼睛还看着窗外,从茂密的树芽到底下的小道,这片景色维持了十年,十年间一点没变,连那块缺了角的地砖也照样缺着。
他吸了口烟,然后将烟从嘴唇中抽出,让烟雾自己慢悠悠地往外飘。
“当年你找了那么多诅咒师杀惠,后来又对真希起杀心……直人,你翻脸翻得太快,无论是妹妹还是哥哥……”
五条悟提了下嘴角,没说了。
五条悟看向直人,直人白色的衬衫在日光下金灿灿地发光,他只留给五条悟一个侧脸,灰白色的烟雾萦绕在他唇边。
“直人,你对我们有过感情吗?”
这句话落下,直人的动作停顿,他眼睛动了动,终于转向五条悟。
直人的手仍伸在窗外,他抖了抖烟灰,侧身面向五条悟,后腰抵着窗沿,背光而站。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什么都没有。五条悟看着他,眼睛长久地直视阳光,有些疲惫。
五条悟继续说:“直人,你说的话从来都真真假假。因此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反复揣摩……”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又在为了什么哄骗我。”
“虎杖悠仁的事,”五条悟喉结滚动,声音哽了一下,他看着直人被烟雾遮掩的脸,最终还是说出口:
“你是真的在关心我吗,还是只是在传达御三家的不满。”
……
直人半垂下眼睛,他看着手中快要燃到尽头的香烟,反手摁灭在窗台,在滚烫的瓷砖上发出滋的一声声响。
后背被阳光照着,从起初的温暖到晒得发痛,正面迎着冷气,露出的颈口又有些冷。
五条悟所说的话并没有让直人感到生气,直人也没有因为他的坦诚而感到羞恼或者不快。
如今五条悟直说他对直人没有信任,反而比之前的欺瞒让直人痛快。
因为直人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和五条悟之间恐怕早八百年就已经不存在信任这种东西了。
只是,直人还是觉得新奇,五条悟竟真的会说出来。
他还以为五条悟宁愿当一辈子瞎子聋子和哑巴,直到哪天两人的矛盾再也无法调和,就像对夏油杰那样,五条悟再喂他一发苍送他去死。
直人将烟蒂丢进垃圾桶,双手撑着窗沿往后靠。
五条悟坐在室内,整个人都披上一层冷色调,眼睛执拗地看着直人。
他们谁都没法再装傻下去了。
“五条悟,”直人终于开口,他称呼五条悟的全名,声音平平:“我一直想问你,你对我是责任还是真的——”
后面的话,直人没说,五条悟自己能懂。
五条悟闻言愣怔地缩小瞳孔,直勾勾地看着直人。
就好像五条悟不信任直人言语真假,直人同样也不曾相信五条悟的感情。
“因为没能留下夏油杰,所以将我看作你的责任……是这样吗?”
直人想过很多次,五条悟为什么要这么做。
缠着他不放,送他礼物,陪他上课,被骂了也不生气,就算他杀了人,最后也只冷言冷语教训他几句,过段时间又装作无事发生。
直人不太懂。
是爱吗?
但是五条悟和风介还有直哉都不一样,他无法真正地任由直人肆无忌惮,也不会杀了令直人不爽的人。
甚至年纪大了之后,还开始像夏油杰一样,喜欢说教。
他填补了夏油杰的位置,做了和夏油杰一样的事,又表现得那么可怜……不过直人没法把他当做夏油杰,因为这两人确确实实天差地别。
只是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裹挟着走到今天,因此当五条悟向他表白的时候,直人除了觉得五条悟可怜,也认为他们理应有这样的关系。
所以直人接受得很自然。
就像他还是身处同一段恋爱,一个人的结局被砍断,但没有结束,另一个人接着之前的剧情继续,因此没有开端。
这就是为什么风介说他和五条悟没有蜜月期,因为他们的确没有。
甚至直人有想过,如果夏油杰没有叛逃没有死,他们从未分开过,等熬到了今天,他们的关系是不是也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很错愕,很荒谬,但也很呆滞。
“……当然不是。”五条悟的话很干瘪。
他很无力,但不是因为被说中。
他捂着眼睛,甚至觉得好笑,就好像过去十年其实全都白白丢弃了。
因为什么,因为直人的误解,还是因为他的不坦诚。
他们的确从未坐下来好好谈过一次。他们总是在猜,在揣摩对方的心意,然后把自己所想当真。
他们都太多疑,又太自信。
直人观察着他的表情,开始有些空白。
其实事情到了今天,已经不是他二人中任何一个人能预想到的。
就像——直人听见楼下传来人声,他回头,看见两个眼生的学生。
一男一女,他们在交谈什么,也同时抬起头看见了直人。
他们在那块缺了角的地砖处停下,男生噢了一声,两人小声疑惑这不是五条老师的房间吗,但眼睛直勾勾看着直人,谁都没好意思直白地问。
他们穿着高专的制服,细碎的阴影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面庞都很年轻稚嫩,连表情都很生动。
“那个,五条老师在吗?”男生鼓起勇气,试探地问了。
直人看了眼室内,五条悟还呆呆地坐在地上,辨认出是谁的声音后,他沉默片刻,还是告诉直人:“是虎杖悠仁。”
两面宿傩的容器。
“你找他有事吗?”直人探身,问虎杖悠仁。
粉色头发的男生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他摸着后脑勺,爽朗地说:“没事啦,只是想知道五条老师回来没有,我们有给他带伴手礼!”
他举起手中的纸袋,直人认得是一家甜品铺的logo。
他静静地看着虎杖悠仁,还有他旁边双手叉腰,对他满是好奇的短发女生,阳光笼罩在所有人身上。
直人突然想起,高专的时候,他和夏油杰也站在那里,让五条悟下来拿他们给他带的甜品。
直人没有回答他们,虎杖悠仁举着纸袋的手变得僵硬,两人的表情开始更加犹疑。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五条悟的手搭上直人的肩膀,他的出现让两个学生眼前一亮。
“既然在,刚才干嘛不露面!”女生凶巴巴地抱怨。
五条悟拖长音调撒谎:“因为悟老师刚刚在休息,原谅我嘛钉崎野蔷薇。”
“怎么突然叫全名,好奇怪。”钉崎野蔷薇嫌弃地蹙眉。
虎杖悠仁则十分不好意思:“我们打扰你休息了,老师。”
直人依旧没说话,五条悟的体温和他的后背若即若离,并没有压上去。
五条悟和他们又嬉笑着聊了几句,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余光一直在看始终沉默的直人。
最后,识趣的虎杖悠仁率先提出他和钉崎野蔷薇要去找伏黑惠,然后拉着还想问什么的钉崎走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五条悟和直人还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迎面晒在脸上,有些刺眼。对面树的枝丫轻轻晃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是真的。”
直人看着深绿浅绿层层叠叠的树叶,说了刚刚被打断的话。
五条悟悬放在直人肩上的手僵了一下,他也看着前方的树,故作轻松地问:“什么?”
“真的在关心你。”直人的手撑住窗沿,上半身放松地往下卸力,脑袋探出去看着远方的山林,像叹气一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八十六】[VIP]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吗, 真的吗?
直人是这样说的,为了直哉, 为了让直哉继任家主,他什么都可以做。
才不是的。少给自己找借口了。
那些人,明明对禅院直哉毫无威胁吧。甚至他们中有部分,连直哉的面都没见过。
哈哈,你连对他们的怨恨都要套上理由,直人,只有直哉才能成为你的动机吗?你在用这种狗屁不通的理论说服你自己吗?
那杰呢。
你是用什么理由, 选择了杰。
直人坐在矮桌上,他指间点着烟,手边是一个烟灰缸, 很久之前从硝子那里借过来的。
硝子说自己要戒烟,就送给他了, 然后一直放在五条悟的房间。
两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烟灰缸里还有两个烟蒂,五条悟看着直人的手, 灰蒙蒙的烟雾在他指尖缭绕。
直人垂眼看着他,吐出一口烟后, 问:“要分开吗?”
五条悟倏地抬眼,他对上直人的眼睛。
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直人的眼睛是灰色的。
“为什么,你移情别恋了, 你出轨了吗, 直人。”五条悟的脑子是木的, 只有嘴在动。他反射性地用开玩笑的话插科打诨。
“我出轨了。”直人带着点笑,坦然承认。
“……喂。”五条悟意识到直人没有在开玩笑, 他蹬了下腿坐直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直人:“真的假的?”
直人点点头,很有兴致地看五条悟的反应。
他抬了下手里烟给五条悟看:“那天你在大阪把我一个人丢在路边,他来给我点烟了。”
五条悟直愣愣地看着直人手中一点点燃烧的香烟,又直愣愣抬头看着直人的脸。
“什么啊——”五条悟喃喃道,然后下一秒就急切地争论:“我有说过送你,是你自己说要走回去的!”
直人别过脸,不讲理地说:“天太热了,我又不想走回去了。”
“那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让伊地知回来接你。”五条悟还在徒劳地辩驳。
直人没有说话,手中的烟头快要烫到手,五条悟将它抽出来摁灭在烟灰缸。
五条悟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拒绝和他对视的直人,良久,他轻声问:“你喜欢他吗?”
直人闻言微微抬眉,有点疑惑五条悟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看回来,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
“他陪我待了几天。”停了几秒,直人补充。他垂着眼,没看五条悟。
……
“哦。”
半晌,五条悟又重新靠回床沿,干巴巴地吐出一个音节。
直人看着五条悟,问:“你不生气吗?”这和直人预想的不一样。
与此同时,五条悟说道:“我不会答应分开的。”
直人更困惑了,他盯着五条悟看了很久,声音从堵塞的喉咙里挤出来,问为什么。
其实他已经想了很久,也许分开是最好的。毕竟,天之骄子五条悟在他这里也受够委屈了。
做这个决定并不难,只是把它说出口,直人花了很长时间。
“……没有为什么,反正我不答应,要分手也是你和他分。”
五条悟低着头,声音很轻很含糊。
直人视线放在他后脑勺上,沉默片刻后说:“我们不太合适。”
他的声调毫无起伏,用商量正事的口吻和五条悟探讨。
直人甚至不用展开来说,五条悟自己就能知道,他们两个哪里不合适。
又是沉默。
直人看着始终回避的五条悟,看着他在室内发灰的发色。
五条悟单手托着额头,另一条腿和手都打开几乎贴近地面,头发被他来回抓了几次乱成一团。
直人看着他,呼吸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他又开始烦闷,他好不容易劝说自己做好了打算,结果五条悟又摆出这副样子,他总是这样打乱他的想法——
“我还是讨厌伏黑惠。”
喘息几回过后,直人冷漠地告诉他:“就连真希也一样,我可没法保证我不会对他们下手。”
“啊……知道了,”五条悟松开手抬起头,眼神同样认真:“那就更不能分开了,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直人,你这个人太可怕了,比漫画里的反派BOSS还要恐怖。”五条悟扯着嗓子控诉他。
在直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中,五条悟继续说:
“我稍微不注意你就会跑去干坏事,所以就是为了世界和平,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我让你给自己留条回头的后路,你不肯听。
行吧,那我来做你的后路。
……
简直有病。
……
房门打开,直人叼着烟从房间里出来,反手抵着门,想把黏糊糊的五条悟关进门内。
然而,突然有人喊他:“直人……先生?”
直人回头,看见了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站在不远处,手上还拎着那盒甜点,有点犹豫不决,他试探地说:“惠说,您是他的叔叔。”
直人看着他,抬手把烟从嘴里抽出来,点了下头:“是。”
“噢!”虎杖悠仁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笑起来,走到直人身前站定,一板一眼地说:“我是虎杖悠仁,惠君的同期。非常感谢您的特产!”
直人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在门把手上,脚尖朝门,身体和门贴得很近。
伏黑惠也来了,他站在虎杖悠仁身后,看着直人欲言又止。
直人的头发洗过了,没了发蜡全部垂下来。
身上换了很简单的,带流苏镂空的素色T恤,细长的胳膊上露出黑色的纹身,手上夹着的烟没有点,挨着裤沿放着。
很随意的装扮,像大学里的学生。伏黑惠没见过五条悟穿这一套,这应该是直人自己的衣服。
直人看了眼伏黑惠,又垂眼看向比自己矮了不少的虎杖悠仁,虎杖悠仁脸上的笑还是很有礼貌,两人间的距离也很有分寸。
五条悟就站在门后,同样握着门把手,没有说话,也没有露面。
虎杖悠仁的头发修得很短,毛茸茸地往外扎,大大方方地露出额头和眉眼。
一时没得到回应,眼睛懵懂地看着直人,很纯良直白的眼神。
有点像兰太。
直人视线下放,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在想,这就是两面宿傩的容器……真是个倒霉蛋。
“初次见面,”直人以俯视的角度,和虎杖对视几秒后,刘海下的眼睛移开,声音平乏地说:“我是禅院直人,惠在学校有劳你照顾了。”
“没有,平时都是惠比较照顾我,毕竟我也是刚来,什么都不太懂。”
虎杖悠仁其实有些不自在,直人的眼睛没再看他,但他总觉得直人表现得很疏离。
果然,对于虎杖悠仁的说辞,直人也只是鼻腔里嗯了一声出来。
而此时,五条悟从门后挤出来了。
他笑容灿烂地和虎杖悠仁打招呼,胳膊重重地揽住直人的腰,宽松的上衣被骤然掐出腰身,直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没推开他。
师生两个立马聊得火热,直人扭头将烟重新放入嘴中,正准备点燃就被五条悟抗议:“这里可是有未成年学生!”
五条悟指向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两人皆是一愣,虎杖悠仁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说着请随意。
而伏黑惠还看着直人,直人此刻的样子令他感到奇异的陌生,他还回答着五条悟的抱怨,连说话的语气都轻松随性:“我学会抽烟的时候也是未成年。”
说话间直人正好和伏黑惠对上视线,直人看着伏黑惠的眼睛,停顿了一下,问伏黑惠:“你介意吗?”
话被突然地抛了过来,伏黑惠张着嘴,因为太过突然,支支吾吾地没有发出声音,反而被口水呛了一下。
“惠,快说介意。”
五条悟强势地插入两人之间,脸紧紧贴着直人的脸,直人一个劲地侧身想躲,抬起来的肘部抵住五条悟的胸口:“很热!”
“不许,你刚刚还和我抱在一起!”
“这里有学生,你个蠢货。”
虎杖悠仁无措地挠挠脸,把视线投向伏黑惠,而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拽着他转身就走:“这里不需要我们两个。”
争吵声还在身后响个不停,伏黑惠无视掉虎杖悠仁接二连三的问题,低头看着脚尖。
他们应该和好了吧。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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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八十七】[VIP]
秤金次的赌场就在栃木县。
伏黑惠把誊抄着具体地址的纸条递给了直人, 他说这是他从熊猫那里打听来的。
直人看了看,还真在信一之前圈出的范围内。他将其拍照发给了信一, 又顺带附上了他的定位。
信一昨晚来了东京执行任务,直人干脆让他留下,说不定有机会去看看直隆或者秤金次的情况。
随后,直人收起来,对着伏黑惠缓声道:“你帮了我大忙了,惠。”
伏黑惠坐在直人对面,正想说只是一点小事, 就看直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发消息,伏黑惠只好讷讷地闭上了嘴。
两人现在坐在一家咖啡厅,五条悟今天天不亮就出了门, 但一年级学生们难得有空,硝子让直人和他们一起出来逛逛, 顺便帮她采购点东西。
虎杖陪钉崎去逛街购物,伏黑惠说他不爱热闹,所以和直人买完东西后, 找了家咖啡厅小坐。
这家店店面很小,因为不是在最繁华的街区, 所以人流量也不多。
两人的位置靠窗,百叶窗只拉了一半,直人脸上的阴影条条切割,明暗交替。
室内冷气温度正好, 但布满窗台的绿植使人更倾向于相信, 这其实是大自然带来的阴凉, 连带着阴影都像是冷的。
咖啡上来了,各自的饮品被摆在跟前, 侍者柔声说过请慢用后,收起托盘离开。
“叔叔,您要亲自去一趟吗?”
短暂的安静过后,伏黑惠的手搅动着咖啡勺,主动提问。
直人端起热拿铁抿了一口,闻言视线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被他这么一看,解释:“因为熊猫学长说,那里的守卫很严,如果您过去的话……”
在直人的注视下,伏黑惠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补了一句:“还请小心。”
毕竟熊猫学长说,秤金次和星绮罗罗现在很反感高专以及高层那边的人。
拿铁有点烫,直人仅仅试了下温度就放下杯子。
他看着伏黑惠颔首,低声说:“我知道了。”
其实试探过星绮罗罗之后,直人并不急着去接触他们,破坏他们和直隆的关系。
虽然他并不情愿。
但风介的话的确有道理,看在直隆术式不差的份上,他可以给直隆一个机会,赌场那边他再派个信任的人去,和直隆一起对接。
直人换了条翘起的腿,调整了下坐姿,单手蹭了蹭眉尾——眼下他更需要确定的是,直隆在做什么。
信一说直隆这几天都在东京,而昨天,前去跟他的人拍到了他和几个非正式术师一起。
非正式术师就是没有登记在案的术师,游走在灰色地带接一些不被总监部允许的黑活。
但又不至于违法,所以没被直接定为诅咒师。那几人的资料信一都已经发给直人了,都和秤金次有过接触。
直人想着直隆的事,所以并没有再说别的。
咖啡店内飘着馥郁的香气,门口的摇铃偶尔因为客人的到来发出轻响。
直人垂眼看着咖啡表层已经被他喝掉一口的拉花,微弓着脊背,他放下手,双臂交叠撑着桌面,静等它降温。
玻璃桌面下是绿底的碎花桌布,在这样的来回映照下,它们在直人贴近桌面的衣袖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他今天穿了很轻薄的圆领长袖,是有很多褶皱的,摸上去带着纱的质地的面料。
伏黑惠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轻轻摩挲,他的目光从那片光斑上挪开,看着直人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和您一起去。”
伏黑惠刚说完这句,就佯装无事地喝了口黑咖啡,很苦,他没放糖。
但他余光还观察着直人的反应,握住杯柄的手指用力攥紧。
直人抬眼,定定地看着伏黑惠。
他偏了下头,脸上的阴影晃动,光带正好停留在眼睛,乌黑的瞳孔显露出里面的纹路。
伏黑惠紧绷道:“我对东京……还有周边的县,都还算熟悉。”
紧跟着,伏黑惠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如果只是探路或者确认情况,我……我应该能帮上点忙。”
说完,他盯着直人,等待直人的回答。
直人坐直身体,看了他几秒,正准备说话,手机突然在手边振动。
直人立马看向手机,伏黑惠也看了过去。
随后,两人四目短暂相对后,伏黑惠肩膀下跨,往后缩了缩身体又喝了口咖啡,纯粹的苦味在味蕾扩散。
直人打开手机,信一发来了几张照片,是今天的。
上面有直隆,还有除了昨天那几个就出现过的,又多了两人——
直人把手机拿起来,将照片点开放大,总觉得其中两人较为眼熟,但他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手边的拿铁变温了,直人端起来,试了温度后啜了几口。
信一紧跟着发了信息,他正好将直人觉得眼熟的两人圈了起来,说,这是加茂家的。
加茂?
直人眼睛看着照片,嘴唇抵着杯沿,嘴角想向上扯。
直毘人,最忌惮族里的年轻人,和其余两家结交过密了。
他也最不喜欢,禅院家的人和那些天天做黑活的术师混在一起,玷污家族名誉。
口中断断续续抿入的液体,开始由绵密的厚乳转为更为苦涩的咖啡液。
直人舌尖抵住牙缝,液体再难挤进去,他端着杯子的手略微下放,里面的拿铁还剩大半杯。
直人没有搅匀的习惯,剩下的液体他也不喜欢喝。
他放下咖啡杯,习惯性地往对面推了过去,玻璃杯相碰,发出很轻的脆响。
直人给信一发完短信,才终于抬起头,看见伏黑惠还愣愣地看着自己。
他想了一下,说:“我叫人过去了,就不麻烦你了。”
“……噢,好的。”伏黑惠慢半拍地回答道。
他看着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的直人,收回视线低下头,两人的杯子放在一起,都在他的眼下。
他的已经喝完了,直人的还剩很多。伏黑惠犹豫着,拿不准直人的意思。
直人也注意到了,在伏黑惠开口之前,他就伸手把自己那杯端了回去,并没有多说什么,眼睛也没有看伏黑惠。
伏黑惠刚张开点的手指又合拢缩了回去,手心贴着桌面。他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略微发热的耳朵,嘴角抹得很平。
直人这次半边身体都靠在了桌面,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
明明暗暗的光影从他头发上脸上,滑到他的腰身和手臂上,脸完全躲进了室内蓝调的阴影后,但没躲过那群彩色的小光点。
这样的姿势让直人的肘部向伏黑惠这边靠近,其实也并不算近,或许勉强才触碰到中线。
但伏黑惠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动杯子,为直人腾出更多的空间。
毕竟他是一个手脚都很长的人,就像——有,一米九那么高。
顺着直人的小臂,伏黑惠视线上抬。
直人的刘海往一侧倾斜,于是伏黑惠看见了他眉毛上的豁口。
直人靠窗拿着手机的手举起来,小臂的线条在光影里很明显,宽松的衣料在他的臂弯堆出更柔软的褶皱。
伏黑惠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到钉崎野蔷薇说,他和直人长得有点像。
有吗?
伏黑惠从没这么仔细地照过镜子,他在镜子里将自己的五官和直人一一对比,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和直人相像。
即使,他们的确是有血缘关系的。
伏黑惠看直人因为眼睫下垂而显得阴郁,颜色浓重的眉眼,初见的时候直人站在远远的廊下,五官在阴影里很模糊,现在也是这个模样。
他抱着那个应该是伏黑惠堂妹的女孩子,那小孩摇摇头,珠钗的亮光晃在他脸上。
现在,桌布折射出的光斑也晃在他脸上。
没什么区别。
伏黑惠不再看直人的脸,也不再看他的臂弯,毕竟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不是需要长辈抱着走的年纪。
他看回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他抿了下嘴唇,嘴很干。
想再喝点什么。
店里飘着的浓郁的咖啡香气,混着淡奶的甜味。伏黑惠想起直人点的,厚乳拿铁,突然有了想换换口味的冲动。
这时,直人也动了,他换了姿势。眼睛仍然看着手机,另一只手端起了咖啡,送到嘴边小啜了几口。
伏黑惠看着他滚动的喉结,也不由自主地吞咽。
突然,又是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响。
侍者喊出欢迎光临后前台没有迎来新的顾客,急促的脚步声向伏黑惠走来。
伏黑惠抬头,看见了五官只较他更年长几岁的来人。同样年轻,但更高挑,也更雷厉风行。
那人在他们桌前停下,目光只在伏黑惠身上点了一下,就极快地划了过去。
他面向直人,颔首倾身,低低地喊了一声:“直人大人。”
不知所以然的伏黑惠也看向了对面的直人。
闻声转头的直人往后靠在靠垫上,手臂展开,面色和缓,温声唤道:“信一。”
他将手上那杯仍没有喝下多少的拿铁递到名为信一的人眼下,说:“来得正好,帮我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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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八十八】[VIP]
信一得到允许后, 在直人身旁坐下,来的路上估计热坏了, 接过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个干净。
咖啡不解渴,但因为已经准备走了,再点一杯饮品耗费时间。
所以直人从旁边的购物袋里抽了瓶苏打水给他,信一拧开盖,又灌了一大瓶。
等信一擦了嘴,直人看了眼对面一直盯着信一的伏黑惠,向信一介绍:“这是伏黑惠, 惠君。”
随后他又转向伏黑惠,手搭着信一的肩膀说:“这是禅院信一,他比你大五岁……你就叫他哥哥吧。”
信一和直毘人一系的血缘关系已经隔得很远, 中间的辈分,要真细究起来还得去翻族谱。
伏黑惠和信一面面相觑, 看着那张眉毛压得死低的臭脸,伏黑惠又看向还看着自己的直人,嘴唇几番张合, 喉咙里很不情愿地憋出几个音节。
紧接着,也不管信一听清楚没有, 伏黑惠就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
嘁。
信一看着对面冷脸耍酷的小子,在心里不屑。
他知道伏黑惠是谁,一个早些年就叛逃出去的诅咒师的儿子,不就是仗着运气好才有了十种影法术。
当年直人大人想收养他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本来以他的出身, 他根本就不配。
结果他还给脸不要脸跟着六眼跑, 现如今又恬不知耻地回来攀附直人大人做叔叔。
归根结底,野种还是上不了台面。
也就直人大人心善, 还愿意搭理他。
信一微微侧头,余光看见直人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不满,反而已经看起了手机。随即信一垂下眼,眼睛动了动,眉毛轻轻上扬。
视线再抬起来的时候,信一的嘴角挑起来一点。
“请多指教,惠君。”
信一说的是和直人一样的京都口音,双手摁膝,笔挺的腰身略微前倾,姿态大方。
他本身就和直人坐得很近,再一倾身,就挡在了直人肩膀前面。
伏黑惠看着笑得两眼弯弯的信一,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但也只是点了下头。
这次他的声音很清楚,不过十分冷淡:“请多指教。”
哒的一声。
直人放下信一的手机,从靠背撑起身。他刚有动静,信一就侧身给他让了位置,两个人同时看向直人。
“直人大人?”信一察觉到直人的表情有些异样,他看了下自己的手机,试探地询问。
直人没有回答他,而是先看向伏黑惠:“惠君,能麻烦你帮我把硝子的东西带回学校吗?”
伏黑惠一愣,看着直人身侧的几个购物袋:“当然没问题,但是,您不和我一起回学校吗?”
直人的手搭在信一的背上,说:“我和信一有事要去处理。”
他的身体贴着信一的肩背,身上的温度只比室温暖和一点,手心也是凉的。
信一有点担心地转头,正好对上直人的侧脸。直人的余光看了下他,手又拍了拍他的背,继续和伏黑惠说话。
伏黑惠的视线在信一和直人之间转了一圈,正想张口,但信一打断了他。
“惠君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回去晚了的话,你的老师会着急的。”
信一五官端正,笑容的弧度也很温和,但他说的话莫名让伏黑惠不舒服。
于是伏黑惠径直无视掉信一,等他再欲说话,眼看着直人已经准备离开,立马起身探过桌面去抓直人的衣袖。
“叔叔——”
因为太突然,直到纱制的面料攥进手心,伏黑惠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唐突的举动。
而信一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他死死盯着伏黑惠和他的手,嘴角来回拉扯后才勉强抹平:“惠君,你还真是亲近长辈呢,也是,你这个年纪——”
信一在直人的注视下,松开握住刀柄的手。
他维持住他说话的语调,上下打量了伏黑惠两眼后,几个音几个音往外挤:“趁天色早,还是赶紧回去复习功课吧。”
伏黑惠已经窘迫地松手,他正准备收回,一只手就覆上了他的手背,伏黑惠抬起眼,正好和直人的眼睛对上。
微凉的手心贴着伏黑惠的手,直人偏着头,眼神平静:“怎么了,惠?”
惠好像听到有人嘁了一声。
惠没理他,只看着直人,直人又往下弯了弯身体,做出倾听的姿势。
不明晰的日光从他身后的百叶窗映进来,将他身上那件宽松的上衣透出轮廓。
没等到回应,直人侧了下脸,和惠平视。
“我……没事。”惠抽回手,两手垂在身侧,他浅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也可以一起。”
……
见直人不说话,伏黑惠移开眼,又补充了一句:“我答应五条老师,会……帮您做些事。”
其实原话是——那家伙很弱,你帮我看着点啦,有危险的时候要保护他哦。
不过没危险的时候,离他远一点。
虽然不懂后一句是什么意思,但前半句,要是如实说出来,伏黑惠无语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绝对会惹人生气的。
……
几秒的沉默过后,伏黑惠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伏黑惠抬眼,直人已经直起身,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脸上并没有表情。
“噢,他叫你跟着我啊。”直人垂眼看他,轻飘飘地说。
啊,直人还是生气了。
虽然他没有直说,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但伏黑惠就是能感觉得到。
他拎着购物袋站在街边,还看着直人和信一离开的方向。
二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但直人最后只说:
“我兄长等会儿会来找我,不劳烦你操心了,惠君。哦,记得转告悟,也让他少操点心。”
伏黑惠回想起信一幸灾乐祸的眼神,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木着脸想,这一切都是五条老师的错。
直毘人今年71岁了。
术师的平均年龄一般只有二十几三十岁,家系术师在家族庇护下,任务会更轻松,活得也更长一点。
但71岁也够长了,再过个几年,就算他不死,也该隐退让禅院直哉上位。
到了那时候。
哦对,等不到那时候了,在那之前,在尘埃落定之前,直隆就得给自己找好出路。
直隆今年33岁,实力在炳里算中下游,很多人都嘲讽他自甘堕落,因为他的术式非常好,只要再努努力,做个番队队长都没问题。
嘿,这群傻货,他前几个做了队长的兄长是怎么死的,他们没人记得吗?
直隆看得太清楚了,在禅院家,没实力的死,但太有实力,却又压不过头部那几位的,也得死。
谁叫你的存在感刚好够碍眼。
提早表明立场,站队效忠努力晋升?
有什么用,站谁,不到最后谁知道赢家到底是谁,晋升,不过是比谁舔得更欢谁更舍得送命。
更何况在一滩烂泥的家里争高低,不就是争谁最烂,没那个必要。
如果要直隆选,那他13岁那年就算去干苦力,也不会选择进禅院。
直隆5岁的时候,妈妈怀孕了,并且她将要和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结婚。
直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妈妈抱着直隆说,她要得到幸福了。
这太好了。
妈妈要得到幸福了。
母亲婚后的日子于直隆来说,其实没什么不同。继父对他态度冷淡,但也管了他的温饱。
妈妈把更多的关注给了她的丈夫,但每天依旧会亲吻直隆的脸蛋。
而直隆也会装作看不见那些狰狞的怪物,在继父面前做一个普通的小孩。
直隆短暂地体会了绘本里所说的,家的感觉。
一直到母亲婚后七个月,弟弟降生了。
婴儿离不开母亲,而直隆的弟弟更甚。
他每天都在哭闹,聒噪得不行。母亲只好把他一直抱在身边,花全部的时间照料他。
继父为了养活他,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更辛勤地工作。
但是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家庭,和直隆很多朋友的家庭都一样。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只是直隆受到了冷落。
刚过六岁,但已经习惯放学后立刻就跑回家照顾弟弟的直隆想,至少妈妈得到幸福了。
虽然他很少再得到母亲的拥抱,也没有机会再和母亲撒娇,哭诉路上的怪物有多恐怖。
反正母亲好像也已经忘记了,毕竟弟弟更需要她。
于是,他们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家庭。
一直到直隆12岁,国小六年级的时候。
继父下了夜班后弟弟打电话给他,吵着非要买新的蜡笔,于是继父绕了远路,在一个人回家的路上跌落河道,淹死了。
继父留下的钱不多,毕竟要养育两个孩子,家里也没什么存款。
母亲不得不外出寻找工作,四处兼职。
而直隆,只能压缩学业,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全部任务,虽然这时候弟弟已经快六岁了。
而祸不单行,自出生起就小毛病不断的弟弟,又在这个时候确诊了白血病。
后面的事情,直隆记不太清了。
他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崩溃,又如何因为昼夜不停的劳作形如枯槁。
也不记得弟弟在病床上是怎么尖叫闹腾,又像野猫一样一个劲叫他哥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好像是一眨眼的事情,又好像折磨了他很久。
一天母亲回到家中,她怔怔地看着同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直隆,小心翼翼地为她端上一碗热汤,突然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
也就是那之后不久,她将直毘人带到直隆跟前,她跪在直隆身前,死死攥着直隆的手。
她的满头白发杂乱,双目猩红布满血丝。
她说:“直隆,走吧,跟你的父亲回家去,你会得到幸福的。”
她说,直隆,你要幸福地活下去。
于是直隆一直想要这样做。
“兄长。”
直隆的视线重新移回对面的人身上,那人微低着头,用温顺的眼神看他。
那是家中排行十一,直隆最小的弟弟——直人,只比直隆小六岁。
直人没有咒力,小时候最受轻视,所以直隆曾经很可怜他。
直人抬手,直隆转动眼睛,看向直人身侧的信一。
信一拿出几张纸放到直人手上,而直人将它们放在桌面摊开,推给了直隆。
直隆垂眼,看清上面是他非法开设赌场的状告信,写信人是匿名,但附带了他和合伙人来往的照片。
“兄长。”
直人又开口了,他向前倾身,单臂撑桌,那双和直毘人一样细小的瞳仁看着直隆。
直人蹙起眉,担忧地说:“我正想来找你的,兄长。这封信还好被我发现了,不然可就送到父亲手中了。”
说完,直人左右看看围在两侧的人,就是他们,在直隆不知情的情况下,堵了直人,并把直人和信一带到这里。
直人再看回直隆,笑着说:“不过,谁料正巧,遇见兄长您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八十九】[VIP]
竹太最没耐心, 他将手中的短棍笃的一声,抵在了桌面, 他对直隆说:“要怎么办?”
信一派去的眼线发现他们在新宿有一个用来传递消息的据点。
因为地址正好离当时直人所在的咖啡厅不远,所以两人准备过去看一眼。
那个据点明面上是一家柏青哥店,人很多。
直人和信一也没有长留的打算,但是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在门口迎面碰上了加茂辉。
虽然直人对加茂辉仅仅是眼熟的印象,但加茂辉可不是,被禅院直哉刁难羞辱过的他, 可比谁都记得清楚这张脸。
所以他们并没有提前和直隆打招呼,而是直接把直人还有信一强行押进了地下室,等着直隆来决定下一步。
他们毕竟人多, 最差的也有二级实力,信一同时对他们这么多人必然会吃亏。
所以直人和信一并没有过多反抗。
而加茂辉虽然隐约听说过直人阴狠的名声, 也有传闻说,之前被整得像死狗一样丢出家门的加茂川,就是因为得罪了他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但是, 加茂川本身就是个废物,尤其是还没有自知之明的废物, 这种结局明明就很适合他嘛。
直人再怎么有心计,也只是个没有术式的0咒力,瞧,加茂辉拽住他的胳膊, 他就摇摇晃晃地踉跄几步。
再看看这眼神, 和他那个猖狂的哥哥可不一样, 好温驯。
哈,要是禅院直哉也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该有多好。
就是直人那个小跟班有点不识时务。
对待听话的弱者,加茂辉不介意给点优待。
直隆看着对面明显没有挨打,也没有被束缚,而是舒舒服服坐着的直人,自嘲地想,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
直隆垂眼看着桌面上,除了照片没有任何证据的所谓状告信,又看向仍好整以暇,面带微笑的直人。
根本就是假的,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因为面对直人,真的有万幸这个说法吗。
直隆的沉默,让其余人都摸不准他的意思。
直人是直隆的弟弟,那些非御三家出身的人还是听加茂所说,才知道这一层关系。
而这两兄弟关系究竟如何,直人是敌是友,他们都并不关心。相比于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他们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个——
“雅,我们可说好的,不能让御三家插手赌场的事。”雅是直隆接触他们时用的化名,虽然后来直隆坦白了他的禅院出身,但他们仍称呼他雅。
御三家和高层思想守旧,将所谓术式复杂,或者不愿听他们差遣的术师全部打作逆反分子,不停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聚在一起以接黑活为生。
竹太抢过桌上的举报信随便翻了两眼,又瞟向直人,语气轻蔑:“又没什么证据,这种东西就算交上去也不会有影响。”
另一个加茂,加茂成讥讽:“他们捉你还用得着证据?”
竹太噎住,看着直人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
他可不管直人到底是不是来帮直隆的,要是直人有会泄露信息的风险,那他一定会在这里杀了他。
直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偏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直人的体态实在算不得好,坐在那里弯着脊背,但因为他太瘦,让人疑心是不是其实他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着头,眼睛从长长的刘海底下看着竹太。地下室的灯光并不明亮,阴影落在直人瘦削的脸上,阴郁得有些渗人。
目光短暂交汇,直人又垂下眼睛,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直隆。
竹太悄悄呸了一口,好晦气的面相。
不过——这么虚弱的鬼样子,的确看不出什么威胁。
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叫信一的小子已经挡在直人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了。
“兄长。”
仍然是直人。他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压得很低。
他看向直隆的表情仍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父亲要是知道了的话,会很生气的。”
直隆看着面前的直人,心如死水一样平静,毫无反应。
昏黄的光照在直隆身上,从他进屋起,脸上就再没有过什么表情。
直人盯着他的眼睛,口中刚要说出口的话停顿了片刻。
直人看了看周围的人,漆黑的眼睛转回来,又缓缓开口:“兄长,你近来接任务的频率高了不少,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直人的声音放得很轻,上半身低低地靠着桌面,他仰起脸看着直隆,说道:“要是有需要的地方,还请尽管告诉我们,做弟弟的帮助兄长,是天经地义。”
直隆垂眼看他,看着直人脸上,似乎真心实意的关切。
直隆突然觉得很疲惫,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让他的心脏跳不动,也没力去叹气。
他仍然没有理会直人。
只是在想一些很杂乱的事情。
他回到禅院家,被改名为禅院直隆也有二十年了。禅院家的确如妈妈所说的富有,而他又是家主的儿子,还有着不错的术式。
他的生活远比从前要优渥。
但是禅院家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身旁的人总是死,而死亡带来的也不是哭泣,总有人为别人的尸首拍手叫好。
在禅院,亲人不是亲人,也不会有朋友,兄弟之间更是仇敌。
直隆活到33岁,每一天都是靠他自己捡来的。
直隆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冰水流过发苦的舌苔往里进,连五脏肺腑都被冰得紧缩。
直人面前也有一杯,但是他并没有喝。
直人当然不会喝,直隆知道,他很谨慎,今天的事完全是直人大意了。
而也是如此,直隆才知道,直人已经盯上他了。
不,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直贺死的时候,直隆就知道有今天了。
直隆是个很乐观的人,他应该算是个很乐观的人。
毕竟直人会杀了所有具有潜在威胁的人,不会有任何例外。
所以他一直在猜自己会是直毘人第几个死掉的儿子,但是没想到直人居然把他留到最后。
这可能得益于直隆平日的低调。
直人静静地坐在对面,直隆长久的一声不发让他面上的表情逐渐收敛。
他的眼睛很黑,嘴角很平,长到快要盖住眼睛的刘海很柔顺,白色的发尖在灯光下几近透明。
直人——直人是直隆最弱小的弟弟。
但他有个最强悍的兄弟。
而他本身,也心如毒蝎。
“直人。”直隆终于开口了。
直人的眼睛动了动,直勾勾盯着直隆的双眼,他的脊背紧紧贴在靠背上,和直隆离得很远。
他在警惕,他在害怕。
多可怜。
但就是他,杀了直贺,杀了英,杀了悠斗,杀了建太……还杀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不会错杀,也不会放过。
直隆将水杯放在桌上,手指摆弄着杯柄,眼睛也没有看直人。
事已至此,反正都是一样的结局,那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说:“我准备离开禅院。”
即使已经自嘲也许马上就要死掉,但在那一天真的来临之前,直隆也不免抱有幻想,并为自己的未来谋划。
直贺和前几个兄弟的死,让直隆意识到铡刀已经抵住了自己的脖颈,于是他很早就开始讨好父亲,试图得到直毘人的庇护。
而去年年底,他在中间人的介绍下认识了秤金次,并决定和他合伙做赌场。
赌场只是其中的一个小部分,只要涉及非法行当,必然会牵扯到其他买卖,而直隆只要站稳脚跟,认识更多的人,就能找机会彻底脱离禅院。
到时他会消失,在禅院家注销他的身份证件后改头换面,换用新的身份离开日本。
直隆的说辞完全出乎直人的意料,他望着直隆,打断了正准备呵斥直隆的信一,沉默良久后,言辞恳切地问:“为什么,要离开呢?”
直隆看着他,看着面露不解和不舍的直人,听他柔和动听的腔调说:“兄长,你要离开我们吗?”
直隆低下头,又啜了一口冰水。
直人还在继续,他叙说了他与直隆的兄弟情深,又细数二人多年前的回忆,他说:“等父亲过世,你就是我和直哉仅剩的亲人。”
亲人。
直隆手臂交叠撑着桌面,他抬起头看着眉心微蹙的直人。
好奇怪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擅长这一套说辞。
母亲说弟弟是他的血亲,于是为了病重的弟弟把他送进禅院。直毘人说他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于是驱使他二十年。
现在,直人说他们是兄弟。
那我又要继续为他奔波卖命,抵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吗?
哈哈,不,他可没有这个荣幸,直人不会让他活的。
直隆靠着桌子,两腿伸直,脚一下一下地晃。
他垂下眼,口舌发干,但他好累,累得无力再举起水杯。
他的双眼被阴影挡住,直人跟着偏头似乎想去追,嘴上仍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兄长,你若想经营赌场,我和直哉不会告诉父亲的。等直哉做了家主,也会尽我们所能给予你帮助。”
帮助。
直隆的视线放在桌面的手影上,心想是监视吧,是想分一杯羹吧。
似乎见直隆不为所动,直人又说:“父亲年纪毕竟大了,思想难免老旧,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
啧。
“但他时日不多,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也只能体谅。等直哉上位,兄长你想做什么都——”
好烦啊。
“我要离开禅院。”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都一样。
直隆重复,他抬眼,眼睛从阴影中露出,和直人直直地对视,他说:“我会离开禅院。”
……
地下室一片死寂。
直人定定地看着直隆的眼睛,一动不动。信一护在他身前,双手准备凝聚咒力。
其余人也没有说话,他们都看着直隆,然后又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茫然。
直隆却不管不顾,他端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水杯重重地放回桌面,慢悠悠起身,椅子后推,发出刺啦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俯视直人。
直人的视线从下到上盯着他,眼里情绪惊疑不定。
“既然如此,”终于,直人扯出一个笑,缓缓起身,“那我便不再多劝了,全由兄长你自己做主。”
“这封信,我从未收到过。”直人的目光点了一下桌面的信纸,后退几步,说:“如若无事,我先告辞了。”
“直人。”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直隆突然喊道。
而同时,直隆手上拔出短刀,刀刃刺入桌面,而一直面对他们保持警戒的信一猛呵一声:“你想做什么?”
直人侧转的动作停住,他不去看那泛着光的利刃,视线径直投向直隆,声音保持平稳:“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直隆不以为意:“反正你迟早会杀了我,那我不如今天在这里杀了你。”
……
这个发展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尤其是加茂家的两个,他们再如何也没想过直接结果直人,毕竟谁都知道直人身后还有个直哉。
加茂成脸色一沉:“雅。”
但是直隆没理任何人,只看着神情紧绷的直人,带着点笑说:“要是让你出去了,这里的人你一个都不会放过。”
此话一出,回过味的加茂也没了意见,都亮出咒具虎视眈眈。
“……”直人哽了几秒,他看着抽出刀,朝他步步逼近的直隆,后退两步,说道:“你多虑了,兄长。”
“这都是你的朋友,那就是禅院家的朋友,我怎么会对朋友下手。”
直人勉强撑起个笑,“你若不想让人知道今天的事,我也保证,绝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而挡在他身前,正想出手的信一已经被竹太和加茂辉死死摁住,三人迅速在一边缠斗在一起。
信一的注意一直在直人这边,但对方紧接着又有一人加入,因此有些棘手。
直隆看着伫立在原地,无计可施的直人,苦笑着说:“我怎么会信你,直人。”
直人,他太了解直人了,直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直人终于掩饰不住他的不安,他被直隆逼入死角,手死死扶住一旁的杂物箱,正想说什么,又被直隆打断。
直隆的手搭在直人肩上,稍一用力,直人就跌坐在地上,乌黑的发丝凌乱,白色的衣衫蹭在漆黑的墙壁上。
直人一下一下地喘息着,瘦削的身体一阵一阵起伏。
直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是不是想说直哉不会放过我?”
“他当然不会放过我。”直隆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接上。
直隆已经不在意了。
不管是去死,还是继续活着也好,这样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
“但是你死了就够了,而他也不会知道今天在场的还有他们。”
虽然只是为了利益聚在一起的盟友,但要是把他们也拖下水,那直隆罪过可就大了。
所以,要杀了直人才行。
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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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九十】[VIP]
双手握住刀柄, 刀尖朝下,高高举起。
直隆垂眼看坐在地上的直人, 直人仰头望着他。
信一那边的打斗声很剧烈,拳头猛砸□□,咒具相撞,还时不时传来信一呼唤直人的声音。
而直人和直隆这边安静得多。
听了他的话,直人的呼吸声反而不再那么急促,他的双眼从发丝的间隙里露出来,看着直隆的眼睛。
直人虽然瘦, 但很高。
他被挤在一个狭小的角落,两条腿屈起来,身体微躬, 两条长长的胳膊垂在两边。
他就这么坐着,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直隆举着刀, 胸膛上下起伏。
他其实从没有杀过人。
他是术师,他只学过怎么处理咒灵。除此之外,他连只鸡都没杀过。
要怎么做?
直隆真想问问直人了。
柔弱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你, 是怎么做到杀人不眨眼的,还是说其实你也没动过手, 只是指使别人去而已。
直人看上去已经完全放弃抵抗了,他抬眼看着直隆,那张擅长歪曲事实的嘴闭着一言不发。
直隆盯着他袒露在衣领外的脖子,很纤细, 皮肤很薄, 只要一刀进去就会往外喷血, 再一用力就会断。
到时他也这么安静吗,会不会叫, 会不会挣扎,还是一样,只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涌,然后等待死亡。
咚,咚,咚。
直隆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旁人的打斗,催促,叫喊,直隆一概听不清。
刀柄已经被握得湿热,刀身随着直隆的呼吸,一上一下晃动。他微张着嘴,气体从嘴里呼出来。
直人一动不动,他的身体缩在一起,手攥着袖口。
哈。
看来,他还是很害怕的。
直隆看着他这个弟弟,他这个与他有着同一个父亲的弟弟。
突兀地想起,那年他问直人要不要去禅院外看看,直人也是这么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但始终没有出声。
被父亲强行送去躯俱留也是,无论那些人如何欺辱他,殴打他,他都只抱着头蜷在地上,没有哀嚎,也没有求饶。
因为他好像没有别的办法。
他太弱了,不管是自保还是反抗他都做不到,他活到今天全靠依附别人。
靠直哉,靠风介,靠夏油杰,哦,传闻说还有五条悟。
真他妈稀奇,这么恶劣的玩意居然能有这么多人护着。
不过——
“你靠他们活到今天,那今天谁又能来救你呢?”
夏油杰杀过你,而他现在也已经死了。五条悟,五条悟,呵呵。
至于直哉和风介,他们赶得上吗,你是在拖延时间吗?
直隆看着直人,突然觉得直人好可怜啊,他怎么能那么可恨,用这么可怜的模样杀了那么多人。
直隆的话让直人动了动,他的手仍捏着衣袖,宽松的袖口落下来几乎挡住他的手。
直隆不打算再等了,刀又往上抬了抬,刀刃偏斜,刀尖朝着直人的脖子,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送力。
然而——
“哥哥。”
直隆猛地收住。
直人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拽住直隆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但很沙哑,像野猫在叫。
这是直人第一次叫他哥哥。
直隆浑身僵硬,他盯着直人,盯着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细小的黑色眼睛。他看直人,看直人苍白的脸,和瘦削虚弱的身形。
直隆却突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妈妈生下的那个弟弟,因为体弱多病,所以同样瘦弱的弟弟,同样比他小六岁,同样叫他哥哥。
他的弟弟。
耳畔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直隆眨眨眼,试图将视线聚焦,但眼前仍有两张模糊的脸在重叠。
……
冰凉黏腻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刀柄的花纹摩擦着指腹。
直隆愣怔地看着直人,有些出神。
他的弟弟。
吵着要他抱,要他背,要他哄着才肯接受治疗的弟弟。
让母亲日夜不停打工攒医药费,让他花掉全部时间照料他的弟弟。
……
他的弟弟。
直隆甩甩头,他极力地睁大眼睛,直人的表情还那么柔弱无辜。
“弟弟——”直隆看向直人,嘴中喃喃吐出几个音节,神情恍惚。
直隆微微松手,手臂弯曲卸力。他往后踉跄一步,身下传来牵拉感。
直隆低头,看见直人还牵着他衣物的手。
他顺着那只手看去,再一次看向直人的脸。
他的弟弟,他在这世上,除了直毘人,最后的血亲。
他的亲弟弟。
耳边重新变得嘈杂,但那双眼睛还望着他。
……
“我的人生……就是被你们毁掉的——!!!”
直隆的手臂再度骤然上扬,表情极度癫狂——
那个害他失去了母亲,害他放弃了学业,又间接害死继父,最后还让他进了禅院的崽种。
你怎么死得那么轻易啊,病死的,真他妈是便宜你了。
还有你,直人。
直隆用了全部的力气,他矮下腰身,刀刃全力刺去——你也给我去死!
直隆眼中的颜色彻底蓄满,这完全出乎了直人的意料。
眼看刀尖即将落下,直人用力拖拽直隆的衣角使他倾身。
与此同时,直人另一只手里攥着从衣袖中抽出的匕首,狠狠冲着直隆的腹部刺去。
直隆猝不及防,口中发出闷哼,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匕首爬满了直人的小臂,直人双脚蹬地起身,头撞上直隆胸膛,砰的一声两人同时栽倒在地。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另一边的注意,加茂辉迅速抽身想过来帮直隆,然而被信一用术式死死拖住。
信一难缠得很,其中一个二级术师已经被打成重伤,没有行动能力。
直隆没料到直人突然动作,也不知道直人还会体术,他反应过来与直人扭打成一团,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肚子里。
直人的把式在常人里还能占上风,但对于同样接受过训练的一级术师,只能打个出其不意。
但无论直隆如何动作,直人始终没有松手,反而攥着匕首不停地搅动,在直隆腹部发出血肉被绞烂的声音。
“哥哥。”直人压在直隆上方,大腿死死锢住直隆的半身,因为被掐住脖子,只能吐出嘶嘶的声音。
他咧开嘴,对直隆笑得阴毒:“这可是直贺的骨灰做的刀。”
“所以是直贺杀的你,下地狱报仇的时候别找错人了,直隆。”
这句话让直隆浑身发凉,紧随其后,席卷全身的就是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的恶心。
“直人——”直隆掐住直人脖子的手想要用力,但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使不上劲,连身体的温度也在逐步流失。
他低头想去看自己的创口,却只看到直人已经没入他身体的手。
那里并不是致命伤,是因为失血过多吗。直隆的手已经全然无力,软绵绵地搭在直人脖子上,极力控制着不往下滑。
但是。
噗嗤一声,直隆口吐鲜血,温热的液体从鼻腔还有眼眶中同时流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做不到了。
“我这刀,淬了毒的。”随着直隆的手垂落,直人弯腰附在直隆耳边,柔声说。
直隆蓦地睁大眼,嘴唇张开,却只发出嗬嗬的喘息。他向后仰头,液体又倒回鼻腔,让他呛个不停。
直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一声:“看来,直贺的确有在上天保佑着我呢。多谢了,兄长们。”
“直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直隆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侧头对准直人的耳朵,说:“嗬……夏油杰根本没……死……五条悟也……也骗了你……”
“你迟早……嗬……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
直人瞳孔骤缩,他此刻只听见直隆所说的一句——夏油杰没有死。
“什么?”直人蹙起眉,急切地追问,可直隆已经偏过头,再也没了动静。
直隆的眼睛还睁着,血流不止,但已经没有呼吸了。直人抓住他的衣领晃动,想要逼问出个结果。
“直人大人!”
信一的呼喊传来,意识到直隆已死,再无活过来的可能,直人烦躁地啧了一声,抽出匕首迅速起身。
信一从混斗中脱身,闪身到直人身前,摆出防御的架势。
对面几人看着地上已经没有生息的直隆,又看向对面站在门前的信一和直人,面露忌惮。
“你的阴招能解决掉我们所有人吗?”只受了轻伤的竹太扛着长棍,看向直人的眼神相当狠辣。
信一气喘吁吁,他只解决掉两个,此刻挡在直人面前,十分羞愧。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但不敢放松警惕。
对面还有四人,加茂家的两个最狡猾善战,几乎没受什么伤。
直人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上衣和裤腿全是大片的血迹。
他抬起手,用指腹抹掉脸上溅射状的血点,平静地说:“各位,我可不是只带了信一来的。”
此话一出,加茂成和加茂辉脸色一变,而竹太仍不以为意:“那他们来得太晚了。”
更何况,店内有守卫,不可能毫无动静地闯进来。
听见门后迅速逼近的脚步声,信一的心跳终于彻底踏实,而直人的嘴角也缓缓上扬:“对直隆来说确实晚了,但对你们,刚刚好。”
话音落下,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屋外楼道的光映进来,直人站在门前将其正好挡住。
几人惊疑不定地瞪着直人的方向,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直人看着他们,侧身,一步步让开,来人的身形与面貌一点点显露。
加茂二人神色惊骇,而信一彻底松了口气。
“你们——在对我弟弟做什么呢?”
慢条斯理的京都腔在此刻宛若气声,在地下室低低地响起。
禅院直哉手提守卫的头颅站在门外,睁大的眼睛瞳孔宛如针尖,他直直地看向以竹太为首的四人,表情空洞,毫无笑意。
滴答,滴答。
血液滴落地板。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九十一】[VIP]
地下室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直哉把那颗人头随手丢在脚边, 人头滚落,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 最后面朝加茂等人。
噌——又是一阵抽出咒具的声音,他们摆好架势,神情紧张地盯着直哉。
直哉没有看他们,他踩着满地的血泊走进来。
他的视线从地上直隆的尸体扫过,最后落在直人身上,那件白衣几乎被血浸透。
“伤到哪儿了?”
直哉朝直人走去,目光在直人身上来回搜寻。
见直人没有显眼的创口, 也没有表现出明显受伤的反应,他便立刻看向直人脖子上青紫色的指印。
不论是声音还是神色,直哉都很平静, 但信一立即绷紧了神经。
直人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在他身前停下的直哉。微弓着背, 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呼吸很轻。
直哉抬手,指节去碰那道淤青。
但他刚刚触碰到, 直人就因为喉咙不舒服,抬手挡嘴, 咳嗽了几声,咳嗽的力道让浑身都在颤。
直哉立马收回手,追问:“伤哪里了。”
直人只摇头,他的身体前倾, 一只手抓住直哉的手腕借力, 嘴上还不住地偶尔冒出声咳嗽。
直哉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绷紧小臂由直人撑着,让直人贴着自己的肩膀。
他低头去看直人身上, 另一只手在直人身侧打开,手指僵直。
想碰,但看着黏在直人身上的衣料无从下手,生怕撕扯到什么伤口,以至于迟迟没有动作。
血,全部都是血。
咯吱一声,手掌攥紧发出骨节响动的声响。他偏过头,狠辣的眼神看向加茂辉一行人。
“不是我的,我没有受伤。”直人终于止了咳嗽,闷声说。
直哉闻言动了一下。
他抬眼迅速地看了眼直人的表情,似乎在辨认真伪,但仔细观察过后,见直人身上的确没有在出血的迹象,呼吸平稳不少。
他最后只死死盯着直人脖子上的淤伤,余光看见已经死透了的直隆,恨不得再把他拎起来碎尸万段。
竹太几人站在原地十分警惕,而加茂家的面色惨白,已经知道他们绝无胜算。
他们握紧武器一动不动,揣测着直哉的下一步动作。
可直哉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们。
“你来得太晚了。”
直人松开手,站直,但他刚抬起头就往后仰了一下,被直哉迅速伸出的手拽了一把。
直人扶着额头缓了缓,眼睛看着神色不明,再没有说话的直哉,突然指着他开口,而且语气十分不客气。
直哉瞬间不爽:“哈,老子能翻到这里有个地下室你就感恩戴德吧!”
当时直哉和风介已经在来找直人的路上,直人为了方便,就开了共享定位。
虽然直人的手机后来被加茂辉收缴,但他最后的信号就停留在这里。
直哉起先还没怀疑直人出事了,直到他和风介把店里每个人掰过脸看了一遍,都没找到直人,而直人的电话又一直接不通。
“喂,我管你是哪家的小少爷,既然来了,就和你弟弟一起——”
不清楚直哉实力的竹太再也无法忍受被当做空气,大声叫嚣。
然而,他话音未落,甚至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一阵劲风,竹太就猛地被打飞出去。
他重重地撞在墙上,整个人如一滩烂泥掉落在地,面部骨折没了人样,七窍流血毫无动静。
竟然已经咽了气。
而在所有人眼中,直哉一直在原地没有动过。
曾被直哉戏耍殴打过的加茂辉,喉咙里不可抑制地钻出惊惧的呜咽。
直哉下巴微抬,捋了把头发,依旧侧身而立,半分注意都没有留给他们。
他半信半疑地打量直人:“你真没事?”
直人的表情实在不大好看,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半寐着眼睛,看上去马上就要两眼一闭栽过去了。
哒,哒,哒。
直人还没回答,轻快的脚步从楼道传来。
风介出现在地下室门前,他迅速地扫视一圈室内的人,目光停在直人身上。
他看着直人血淋淋的上衣,攥着咒具手收紧,正准备开口,但见直人对他摇头,他沉默两秒,便什么也没问。
风介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几个人。
“这几个,”风介自然地推动工作流程,语气轻飘,“怎么处理?”
直人和直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加茂辉对上两人的视线,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已经闪至他身后的信一一脚踹跪在地上。
“直人大人!”加茂辉的声音尖利起来,此刻他已经利落地改了口:“我们是加茂家的人,你不能——”
话没说完,风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加茂家?”
风介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轻佻,“你是说,加茂家……有在外厮混,开赌场的人?”
加茂辉心唰的一下凉完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加茂成推开他,还想争取,而风介从兜里抽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打开通讯录,朝他们晃了晃:“要不要我打电话过去问问你们家主,求证一下?”
加茂二人看着屏幕上硕大的“加茂”,浑身僵直。
“呵。”直哉冷笑,偏头用手点着太阳穴,一口方言咬得跌宕起伏:“他现在恐怕正在为那个扶不起的继承人焦头烂额,没空搭理你们吧。”
讥讽的话这么说着,直哉的心情并不明朗,他瞪着加茂辉一行人,大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还没等他们反应,直哉就看向无精打采的直人,不快地催促:“你说,怎么办?”
“逆反分子。”
半晌寂静过后,直人开口了。
直人看向加茂辉一行人的眼神毫无波动。
他偏转脑袋,结了血块的发丝滑落。
想了片刻后,直人睁开眼,缓缓细数:“非法聚众,私设赌场,勾结诅咒师,绑架勒索……”
直人沙哑的声音拖得很长,很慢。
说到这里,直人顿了顿,看着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停住了。
随即,他最后看了眼直隆死不瞑目的尸体,收回视线,迈开脚,转身要走——
“以御三家名义判处死刑,一个不留。”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风介会意地微笑,他起身抽出刀,一字一顿地说:
“收、到。”
“我们没有!”
加茂成眼睁睁看着直人即将离开,嘶声喊道,“你血口喷人!我们只是想开个赌场,根本没有——”
然而他还未说完,直哉突然转头,凶狠的眼神将加茂成的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
直哉搭上直人的肩膀,不再留给他们丝毫余光,两兄弟同时朝门外走去。
就在加茂成等人还想要辩驳的时候,风介和信一挡在了他们面前。
“该上路了,各位。”风介打了个响指,结印施展术式。
而配合着接下风介的,是信一已经挥出的刀刃。
夏油杰没死。
五条悟骗了你。
手抬起来,捂住脸,温水从花洒里出来浇在身上。
直人站在正中间,一动不动。直隆死前的话扎在直人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仰起头,水流顺着指缝在他脸上流淌。直人上下揉搓,企图让视线变得清明。
夏油杰没死。
直隆在骗他?不像。
……
五条悟又骗了我。
直人放下手,眼睛迎着水流睁开。很不舒服,但他好像没感觉到,只是徒劳地睁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夏油杰——
微热的温水对于直人来说很凉,不多时,他开始浑身打颤。他回身,准备伸手去调温。
然而他刚碰到开关,拿完外卖的直哉就冲进来了:“怎么还不出来,你是不是偷偷泡澡——”
他见直人还站在花洒底下,面色刚和缓,又看见直人搭在开关上的手,脸色一变,语气急促:“医生说了,就这个温度!”
直人被直哉拉去做了全身体检,的确没有内伤,但身上有和直隆打斗时留下的淤伤。
医生不建议洗澡水温过高,也不建议泡澡。
说话间,直哉已经把水给关了,然后将浴巾丢到直人身上:“擦干净了出来吃饭。”
直人照样没吃多少就钻上了床,直哉骂他是猪,天还没黑就开始睡,他也不吭声。
直哉骂骂咧咧地说了他几句,直人只管把人埋在被子里,酒店的冷气效果太好,有点冷。
身上刚暖和点,被子又掀开了,直哉伸手去掰直人的肩膀,要看直人的伤。
直人扭头看向直哉,洗干净的头发在枕间来回摩擦乱成一团。等直哉刚上床,他径直翻身把胳膊和腿都压在了直哉身上。
“滚开点。”直哉蹙眉,直人一整个人都和他贴在一起,他用手去推他,想看直人身上的淤青,直人死活不松手。
其实在医院,直哉就已经和医生一起上上下下全看一遍了。
但直哉就是那种人,总觉得五分钟不看说不定就有什么变化。
直哉啧了一声,勉强侧转身体平躺,直人立马蹬鼻子上脸,从正面完全趴在了直哉胸口。
烦死人了。
直哉厌烦地看着直人,直人漆黑的眼睛正盯着他,身体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起伏,皮肤是凉的,手抓着直哉的胳膊。
……
直人虽然平时在家,也要和他一起睡,但是没这么黏人过,以至于直哉还有点莫名其妙。
他狐疑地看着直人的眼睛,直人和他对视半晌,侧过脸枕着他的胸口,不看他了。
“喂,”直哉看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确定了,他慢悠悠喊道,语气得意:“你今天吓到了是不是?”
直人不回答。
直哉去托他的脸,他死活不依,抓着直哉的手愈发的紧。直哉听着他的心跳,嘲笑他:“你还知道害怕呢。”
直人死死攥着直哉肩膀,头低着不肯抬起来。
直哉要笑死了,嘴上揶揄的话没停,然后——“嘶!”
直哉拧起眉,直人在他皮肤上咬了一口,留了个牙印,直哉一巴掌拍直人背上:“你这头猪!”
“我们是双胞胎,如果我是猪,那你也是。”直人仰起脸,面无表情地陈述。
直哉就知道他要说这个,利落地翻了个白眼不屑于和他斗嘴。
直人这一抬头,直哉又看见了他脖子上的掐痕,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伸手,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那个野种。”直哉在嘴里喃喃,眼神冰冷,但可惜直隆已经死了……要是他来的话,绝不会让他死得那么轻易。
不过——“废物就是废物,连你都打不过。”直哉洋洋得意。
直人不满,他睨了直哉一眼:“要是打不过,我就死了。”
直哉一僵,然后立马呵斥他:“少说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直人真的觉得直哉应该去多读点书,整个禅院就直哉最封建迷信。
直哉看向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掌心贴着直人的脖子,很热,直人半闭着眼,把重量全托在直哉手上。
再然后,直哉再没有开口,直人彻底闭上眼睛陷入睡眠。
到了正常用晚饭的点,直人醒了,直哉没睡,在看手机。
察觉到他的动静,直哉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睡觉都不安分。”
直人翻身面向天花板,视线逐渐聚焦,他坐起身摸了把额头的汗,身上发冷。
他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问:“我……说梦话没有?”
直哉看了他几秒,然后又看向自己手机,点点头:“说了。”
直人转头,喉咙堵塞半天,憋了句:“我说什么了。”
直哉还是不看他:“现在就在说,眼睛一睁就开始说。”
……意识到直哉又在作弄他,直人闭上了嘴。
他捞过自己手机看了眼时间,看了看五条悟发来的他已经回学校的消息,那个念头又往脑子里猛地一撞,直人当即起身下床开始穿衣服。
是风介和信一去买的新的,之前那套完全不能穿了。
“做什么去?”
直哉坐起身看着直人,直人在镜子前调整丝巾的位置,遮挡淤青。
直人刚醒,声音很哑:“去高专。”
“去干什么?”直哉不悦,“今晚就住这儿。”
直人顿了一下,最后调整了丝巾结,低声说:“我行李还在那。”
“让信一去拿。”
“信一的咒力没登记。”
“那风介去。”
“风介不知道地方。”
……
短暂的安静,直哉眯起眼睛,悠悠地问:“你到底去干嘛呢?”
直人站在原地和他四目相对,最后说:“我得去一趟。”
“那我和你一起去。”直哉没好气地掀开被子,也要下床。
直人说不行。
“凭什么不行?”直哉简直要发火了。
直人两手垂在身侧,站在地毯上,直哉还维持着一条腿踩地的姿势,那眼神势必要直人给出个合理的理由。
直人沉默片刻,问:“我去拿东西,你去干什么?”
“什么我去干什么——”直哉这下彻底下床了,赤脚踩在地上,要和直人好好掰扯,结果直人下一句就是:“你是不是要去看伏黑惠。”
“去看你甚尔君的亲儿子。”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请把评论甩我脸上!
“一个不留”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变形金刚漫画,里面漂移还是死锁时期的一句台词,尤其是配合当时的场景,太帅了——从我第一次看那一幕起,我就发誓我要把这句台词写进小说。
然而隔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同人文,今天才终于有合适的机会
第148章 【九十二】[VIP]
禅院直哉最后还是让步了。
他不去, 但风介必须跟着。而且直人拿完行李必须回酒店过夜,第二天就和他回京都。
“……真的假的?”
风介关了车载音乐, 他从后视镜看了眼直人,直人坐在副驾,偏头望着窗外。
风介完全懵掉了,开什么玩笑,夏油杰没死……五条悟真把他保下来了?
风介手上转动方向盘,眼睛还时不时看向直人。看着直人的脸色,风介深呼吸几轮, 最后只问出一句:“直哉知道吗?”
直人摇头,两眼仍看着窗外,声音没什么力:“事情还没确定。”
也是。
风介看向前方, 点了下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笑着说:“说不定,直隆就是故意恶心你一把。”
不过风介虽然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直人没应声, 风介看着前面慢吞吞的车辆,蹙起眉按压方向盘鸣笛, 嘴里还啧了一声。
现在是下班晚高峰,车道拥挤。
“那你要去直接问五条悟?他会说实话吗。”
在堵车的间隙,风介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撑着窗沿。
直人低头看手机, 五条悟还在那边撒泼打滚地发表情包, 问直人什么时候回去。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啪的一声反手盖上手机:“谁知道。”
眼皮干涩沉重,总感觉马上就要合上了。
直人手往下摸索, 调低靠背后侧身枕着自己的胳膊,他闭上眼,但是没有半点睡意。
……故意恶心他的?
直人总觉得——不是他有多信任直隆,只是五条悟一直隐瞒夏油杰尸体的下落,本就让他有所怀疑。
车走一阵停一阵,直人起身又躺下,把手机开开关关,但始终没有回复。
风介扭头看向直人,好心提醒:“要是吐了,这次的洗车费你出。”
直人本来都已经闭上眼了,他背对风介几秒后,还是坐起身冷冷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出过洗车费?”
风介也不尴尬,哈哈笑了几声。
正巧这时车道松动,旁边有车鸣笛想强行加塞,风介转头隔着旁车的副驾,朝那个司机礼貌地笑笑。
紧接着,就在对方轮胎已经过线的时候,风介竖了个中指,一脚油门往前冲了。
直人没准备,整个上身踉跄了一下,风介看着他抓紧安全带相当狼狈的样子,双手举起陪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不是看你想你老相好太入迷了……”
直人忍无可忍,正想骂他,就看见已经开始自行转动的方向盘。
直人长吸一口气,只能憋回去硬生生改口:“看路!”
等他们驶出城区,路面上的车就越来越少,道路通畅,不多时就到了高专。
轻车熟路地找好位置停下,风介下车锁好车门,直人已经走在了前面。
风介望着他细细长长的背影心情复杂,五条悟和直人吵起来的话,应该不至于动手吧。
早就说过让他找个好拿捏的了。
路两旁全是树,但也不比市区凉快多少,到处都是嗡嗡的虫鸣,吵得人头疼。
风介单手插兜,想摸支烟出来,却见直人停下脚步。
直人转身看向风介,夜色里他的五官只剩下糊影,只有肤色是清晰的。
风一吹,轻薄的衣摆和头发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动,他站在那里像细条条的柳树。
知道他是在等自己,风介手指夹着烟,也不等塞进嘴里,就迎着温热的风大步上前,喊道:“来了。”
门刚被打开,五条悟就已经看向门外。
“欢迎回来——”五条悟拖长音调,声音活泼。他指着桌上包装完好的点心说:“悟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吃哦。”
直人进了屋,关上门,五条悟看着他,以及他脖子上柔软的丝巾。
鹅黄色的,很衬直人的肤色。就是有点太嫩了,显得直人的面色更憔悴。
直人抬眼看了眼五条悟,没说话,随即又低下头换鞋。
透过合上的门,五条悟的六眼看见了门外的风介。
他瘪了下嘴,音调低了不少:“今晚要走吗?”
直人穿着拖鞋走进来,眼睛只在甜品包装盒上停留了一瞬,就径直进了浴室。
房间里只剩下浴室里传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直人出来时手上拎着他的生活用品。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他一股脑地随手往里丢。
五条悟沉默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起身过去蹲下,把直人丢进去的东西又拿出来,然后重新按类别,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紧接着,又是一团衣服扔进来了,还有一件直接挂在了五条悟脑袋上。
“强行合上的话,行李箱又会很快坏掉的。”五条悟任劳任怨地扯下来,低着头麻利地一件件叠好。
直人就站在行李箱的另一边,一动不动,五条悟能看见他堆叠的裤脚。
从进门到现在,直人没说过一句话。
五条悟蹲在原地,单手来回摸着后颈。
半晌,他很无奈地说:“……我没有让惠监视你的意思。”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五条悟仰起头,直人也低头看着他。
直人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他说:“悟,你不能骗我。”
五条悟和他对视着,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不骗你。”
五条悟看着他黑压压的眼睛,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偏了下头避开直人的视线,抓了抓后颈的皮肤后又看回来,带着点干巴的笑,又说了一遍:“真的。”
直人得到他的承认,眼睛微动。然后他蹲下来和五条悟平视,问:“夏油杰在哪里。”
……
其实,去年十二月底,五条悟初去大阪找直人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会被直人追问的准备。
可直人没有问。而五条悟……也不想说。
杰的遗体被他葬在哪里,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因为印刻有咒灵操术的□□,谁都想要,五条悟不希望杰落到任何一个人手上,他希望杰死去的灵魂能得到安葬。
果不其然,御三家和高层都逼得很紧,连带着硝子也被他们施加了压力。直至今年年初,高层才彻底放弃追问杰的遗体去向。
五条悟本还有些惊讶,那群老橘子居然甘心,不过他也乐得不用再去应付他们。
但是现在,他对直人扯出个笑,语气轻快地问:“直人是想去祭拜杰吗?”
在等待直人回答的时候,五条悟手指收紧,指尖摁着后颈的皮肉。
他在心里来回地想,是禅院直哉想知道吗,是禅院家想知道吗,直人为了他们,所以也想要杰的尸体。
还是——
直人自己想知道,毕竟,是初恋嘛。
五条悟自己都说不清哪种可能更好一点。
直人的表情让五条悟无法判断,而五条悟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五条悟嘴唇动了动,最后以不知道怎样的心情安慰自己,也许,直人只是想去看看杰而已。
于是,“等过段时间,”五条悟沉默了会儿,他低下头,让步了:“我带你去杰的墓前看看他吧……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约定。”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五条悟朝直人伸出小指,脸上挂着要维持不住的笑。
直人仔细看着五条悟的脸,仔细观察着五条悟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不比五条悟,长久的蹲姿让他的腿很酸,酸麻感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他腿上,但他没有动。
五条悟的手僵持在半空,直人只看向他的眼睛。
直人在心里揣测,在骗他吗,专程做了个墓碑哄骗他吗。
丝巾围在脖子上,因为系得很松,所以面料在皮肤上摩擦,把直隆的力道圈禁在里面,好像还有双手掐着直人的脖子,让他呼吸有点费力。
他才不要看什么墓碑,直人想,他没有欣赏什么墓志铭的爱好,更没有那个闲心去给夏油杰献花。
你给我把他的尸体掘出来给我看看,再验个DNA,我才信。
但是,直人看着五条悟的表情,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他垂眼看还递到他眼下的那只手,话全部噎在嗓子眼。
最后,那些讥讽的,直人对五条悟最惯用的刻薄的话都静音了。
直人弯下脖子低头,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的臂弯。屋内很冷,皮肤是凉的,呼吸在臂弯里撒出来是湿热的。
腿还是很酸,眼睛还是很沉,直人不想动,也不愿去想。
算了吧,就信他一回吧。
说不定是夏油杰把他俩一起耍了,毕竟是奸猾狡诈的邪教头子。
直人埋在底下的嘴角咧了咧,想了一下夏油杰得意的笑,那可真是有够讨厌的。
于是直人抬起头,他伸出手,但没有勾住五条悟的小指,而是将五条悟整只手握住。
五条悟眼睛微微睁大,表情刚有所变化,直人的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托着脸,说:
“但是我听人说,夏油杰没死。”
伏黑惠路过五条悟房间的时候,就看见风介靠在楼层阳台上抽烟。
风介看见他,抬了下手算打招呼,但没多说话。
伏黑惠停下脚步,看了眼五条悟的房间门,问:“直人叔叔……今天要走吗?”
“应该吧。”风介含糊地回答了一声,他夹着烟,手动了下:“看你爸能耐了。”
不过多半是要回去的,现在房间里还没有两人大吵特吵的声音,直人还没摔门而出,风介都有些意外了。
伏黑惠想纠正五条悟不是他爸,但嘴张了张,见风介懒洋洋的样子,估计对方也不会听,就懒得再解释。
他刚想问,直人和五条悟是不是因为今天白天的事闹矛盾,屋内就传来响动。
他和风介同时看过去,隐约听见人声,好像在争吵。于是两人又同时对视一眼,伏黑惠神情紧张,但风介居然露出啊终于来了的放松表情。
“他们——”伏黑惠压低声音,手指着门的方向,风介却挥挥手继续看手机,“别管,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我不是小孩子了。”伏黑惠争论。
风介嗯嗯地点头,眼都不抬。但手上回复直哉催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的消息,说快了。
屋内,十分钟前。
五条悟愣愣地看着直人,随即笑了几声:“你听谁说的?”
五条悟第一反应就是荒谬,高层质问他不肯交出遗体的首要原因就是,五条悟根本没杀死夏油杰。
真是的,他们为什么从来都不信呢。他们这样的态度……让五条悟也自嘲过,早知道真的不杀杰把他藏起来好了。
不过,即使再来一次,他和杰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直人松开手,他看着五条悟,问:“你去杰墓前看过没有。”
……五条悟沉默了,自从下葬后,他还真没去看过。
但是,他是确认夏油杰死亡了的,也是亲手下葬的,死人不可能复活。
“开棺,我要见到他的尸体。”直人起身,声音恢复平静。
相信五条悟是一回事,但就像直人的另一种猜测,万一夏油杰把他们一起耍了呢。
“……到底为什么。”
五条悟随后起身,他看向直人,脸上的笑收敛。他想知道,直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直人闻言看着他,五条悟的神色很严肃,直人以前最怕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这一般意味着他不会让步。
直人看着房间的角落,过了几秒,说:“我们家有人见过夏油杰,就在上个月,在新宿。”
刚说完,直人就立即抬眼,紧紧盯着五条悟。
五条悟愣怔一瞬,脸上表情空白。
“他和菜菜子,还有美美子在一起。”直人偏着头,观察五条悟眼神的变化,“你有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动向吗?”
直人知道五条悟绝对没有。
两姐妹拒绝了五条悟的招安,然后跟着夏油杰的那些家人一起消失了。
果然,直人每问一句,五条悟的呼吸就沉重一点,他拧着眉,一直在想。
直人看着他这确实好像不知情的样子,情绪缓和了点,然后向前握住了五条悟的手。
“悟,”他向五条悟俯身靠近,下巴几乎碰到五条的肩颈,声音很轻:
“我相信你,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或许,杰有什么别的打算瞒了你呢?”
“我们要去验证一下才行。”
……
五条悟垂眼,正好对上直人的眼睛,直人看上去很忧虑,他意识到直人或许是真的在焦灼这件事。
但他还是想问:“到底是谁看到了?”
有没有可能那人在骗直人。至于目的,毕竟是禅院家的人,那可不好说。
直人看着五条悟一顿,然后起身,语气平平地说:“直隆。”
五条悟回想了一下,很快就在记忆里对上了号,直人的四哥,一个圆眼睛看着很和善的男性。不是禅院家的核心人物。
“他人在哪里?”五条悟要去亲自求证一下。
直人闻言,一时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五条悟的视线。
他低下头,五条悟还在等,直人的反常让他不解,这时直人抬起手,当着五条悟的面,解开了他脖子上的丝巾。
鹅黄色的丝巾被他的手指绕开,五条悟直勾勾盯着,随着底下变色的淤青一点点露出,五条悟的瞳孔逐渐缩小。
丝巾被完全取下,直人抬着下巴,脖子上的指印清晰明显。
他将丝巾随手扔到桌上,说:“今天我和惠分开后,遇见了加茂家的人。”
“他们和直隆在合伙开赌场……以为我撞破了他们的秘密,要杀我灭口,还好直哉来得快。”
直人说得很慢,轻描淡写,垂着眼帘,眼睛时不时看五条悟一眼,五条悟的注意力还全在他脖颈上。
五条悟神色不可置信,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张,一下一下喘着粗气,垂在两边的双手手指僵硬地做出向内勾的姿势。
“不好意思啊,我又害直哉杀人了。”
直人见他不说话,扯了下嘴角,又弯腰去拿丝巾要系回去,没了丝巾的遮挡,他俯身时领口晃动,露出胸口的淤伤。
“身上也有?”
五条悟跨步上前,去拉直人的衣服,然而直人用手肘抵他不让他靠近,两人一个不稳砰的一声摔在了地毯上。
五条悟反应及时,用手垫住了直人的肩膀,但矮桌径直被掀翻,动静相当之大。
“喂!”
五条悟还没来得及问直人有事没有,风介就已经推门而入了,还喊着:“五条悟我就知道你——”
风介看着他俩沉默了,而伏黑惠已经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看着五条悟和直人的姿势,以及五条悟尴尬的笑,焦急的表情僵在脸上。
四双眼睛对视良久后,风介揽着伏黑惠肩膀往外走,说:“我就说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
“我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伏黑惠嘴上再次强调,还一直扭着头,眼睛看着直人,直到风介把门关上。
直人躺在地上,等屋外再没有动静,他又看向已经悻悻起身的五条悟,说:“很失望?”
“我把伏黑惠刚打发走,就去杀人了。”
“不。”五条悟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否定的字眼。
直人用讥讽的语气说:“那个赌场的老板还是你的学生,秤金次。我这算不算又插手你学生的事了。”
话在五条悟嘴里转了又转,他说:“要不要去让硝子——”
“不是咒力造成的伤,没用。”直人坐起身,把身上的衣服整理好,还往上拉了拉衣领,将伤痕全都遮住。
然后,他站起来,去拉行李箱要走:“你不信我就算了,毕竟说不定是你和夏油杰商量好的。”
五条悟正要上去拦他,直人突然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直隆的话说得也挺对的。”
五条悟露出迷惘的表情,直人手握着把手,站在原地看向五条悟,说:“他说我不值得信任,所以你才会骗我。”
“但我不太识趣,所以就来问你了。”
五条悟说今晚就去掘坟。
作者有话说:
中间直人说直隆在新宿看到夏油杰的事是假的哈,试探五条悟的哈!一般你们没在文里看到的,但是直人说出来的,九成都要当假话看
第149章 【九十三】[VIP]
“其实, 五条君。”
风介淡淡吸了口烟,等烟雾从嘴里飘出来, 他才又干巴巴地说:“我本来是想替你说句话的。”
五条悟和直人无一人应声。
风介看了看他俩,又抬了下手,对五条悟说:“但是,如果是衣冠冢,好歹在里面放件衣服吧。”
夜风吹过,四下寂静无声,天上唯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而三人面前是一个泥坑, 坑里有一具棺材,棺材盖被掀开,里面是空的, 连骨头都没有。
风介脚下还有一把铁锹,他仰头看向月亮, 一脸惆怅。
不知道他此刻该担心的是夏油杰在哪里,还是回去怎么和直哉解释他俩这么晚还没回去。
风介视线落下来,再一次看向空荡荡的坟墓, 叹了口气,亏他动手前还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合着墓主人都不在。
直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棺材,夜风吹在脸上,胸口冷得发烫。
他翻转手腕,把带来的荞麦面对准里面的枕头, 全倒了进去。
可惜了, 风介想, 这棺材用的木料看着还挺贵的,本来能拆了卖掉。
然而, 握着铁锹的五条悟从始至终一言未发,风介看了眼他的脸色,真是渗人得可怕。
那把铁锹都已经变形了啊。
“有没有可能,他的尸体被偷了。”风介斟酌着,再一次做了打破死寂的那个人。
直人声音很冷漠:“直隆都说他还活着了。”
“这个地方,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也说话了,声音很低。但没直人那么有情绪。
五条悟的表情已经从阴转变为不阴不阳,看样子,他和直人都已经认为是夏油杰还活着,而他接受得很快。
该不会他其实真的把夏油杰偷偷放了吧。
风介在心里揣摩。
“那要去找他吗?”
风介刚问出口,对上五条悟的视线,又笑了一下:“我忘了,应该挺难的,毕竟过去十年你都没找到过。”
直人从土堆上往下走,因为泥土松软,他滑了一下。风介和五条悟同时伸手去扶,直人习惯性地伸了右手,正好是风介那边。
五条悟落了个空,手在半空动了动,又缩回去揣兜里了。
“我的确把他埋这里的。”五条悟又说了一遍。
直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视线重新放回棺内,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问:“盘星教还有活动的消息吗?”
作为教主的夏油杰去年年底被判了死亡,直人只知道其余人没有被五条悟一网打尽,并集体消失。后续的细枝末节,也没人关注了。
五条悟嘴角拉成一条直线,说:“据说有部分信徒还和他们维持联系,但这样的消息很少。”
再者也没有带来什么危害,所以五条悟想着,只要不撞到他眼皮子底下,那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过去了。
“对了。”
风介突然想起了什么,“直人,你之前认识的那个——”
等等,风介对上看过来的五条悟,突然哑声了。
这不能说吧。
风介头皮一麻,他看着直人,佯装无事地吹了声口哨,抬头去看月亮。
而直人也想到同一个人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了灰谷兰的联系方式。灰谷兰曾说,是因为他给盘星教捐了很多钱,夏油杰才去给直贺诵经。
能请动夏油杰,那这笔钱绝对不小,所以盘星教应该不会和他轻易断联。
但是,直人看了眼时间,灰谷兰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他睡觉被打扰的话脾气会很差,要是打过去把他叫醒……
“这是谁?”
五条悟终于问了,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他指着灰谷兰的名字和头像,眼睛盯着直人。
风介本来想打个圆场,说这是理发店托尼,但直人先他一步开口:“直贺葬礼上认识的,他给盘星教送过钱。”
风介松了口气,对啊,还能这么说。他真是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动了。
五条悟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介问现在要联系他吗,毕竟直人一向想到什么就立马要去做,不然梗在心里翻来覆去觉都睡不了。
“太晚了,他应该已经睡了——”直人眉头微皱,他也想现在就去问灰谷兰,但他担心会把灰谷兰弄得不耐烦。
毕竟他见过灰谷兰被他弟弟吵醒的时候,是怎么发脾气的。
这条线要是断了就不好了。
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直勾勾把直人盯着。
风介不知道直人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所以他催促:“先发个消息问一下,说不定还没睡。”
五条悟说话了,他平静地附和风介的话,“现在不是都说,年轻人喜欢熬夜吗,万一他喜欢熬夜呢?”
风介总觉得五条悟说的话很奇怪,但眼下也没有去细想。
直人握着手机,和五条悟对视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低头给灰谷兰发了消息。
幸运的是,灰谷兰真的没睡,说是在俱乐部和朋友聚会。
灰谷兰说反正嫌他们吵,所以找个僻静的地方和直人通电话。
直人找借口说家里遇见了不干净的事,问他能不能推荐一下夏油教主的联系方式。
“夏油教主?”灰谷兰应该是喝酒了,声音比以往更飘忽,再加上山里信号不好,透过电话断断续续的。
直人听不清,索性开了免提。
但灰谷兰的语气有些遗憾:“据说他还俗不做了,我身上的事也解决了,就没再找过他们。”
这估计是盘星教剩下的人对信徒的统一说法,直人握着手机的手攥紧,正想问点别的消息,就听他说:
“但他的养女……以前在我朋友那儿订过衣服——他就在这儿,我去帮你问问。”
紧接着,那边一片杂音,灰谷兰已经回到聚会,并听得出他是在喊谁的名字,剩下的都听不太清。
电话这头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紧张,然后又同时将视线放回手机。
正巧对面突然爆发起吵得要命的哄笑和争斗声。
直人把手机拿远了点,五条悟呵了一声。
灰谷兰效率很快,不过十分钟,他就重新往外走。
那边乱哄哄的声音逐渐消失,灰谷兰最后一句贴在听筒前的话还是蛮不正经地和别人打招呼。
然后就只剩下灰谷兰的呼吸和脚步声。
在直人想开口追问的时候,灰谷兰散漫的声音响起了,他开始抱怨:
“那小子,非说什么不能透露客户隐私……当初还是我把他介绍给夏油的……啊……真是一根筋是吧……他就是个……”
……
直人头一次觉得,灰谷兰的话真的太多了。
就连风介和五条悟的表情眼看着都变得麻木,灰谷兰终于绕回了正题:
“我把她们两个的line还有ins、推特全都发给你,是我联合几个人从他手里抢来的哦。”
灰谷兰在那边呵呵的笑,还伴随着打字的声音。
直人看着接连发过来的几串号码,认可了灰谷兰野蛮的做法。
东西已经到手,直人说着不打扰他聚会了,想挂电话。灰谷兰嗯哼几声,突然说:
“你和你男朋友和好了吗,没有的话随时都可以call我。”
……
风介倒抽一口气,眼睛看向五条悟,很有点尴尬地咳了几声。
五条悟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一时没有变化,他将视线移向了直人。
他抿着嘴,两手垂在身侧,弯着背站在泥巴堆里一动不动,连袖口上都是掘墓时粘上的尘土。
山里又起风了,他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发丝间隙里露出的眼睛只看着直人。
直人转头的时候,就正巧对上他这双安静的眼睛。
灰谷兰在这方面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没听到回应,又依稀听见旁人的咳嗽声,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这时候转得格外快,他立马找补:
“毕竟是朋友,安慰安慰你嘛。你总为他那么难过,我们会担心的。”他声音慢悠悠的,在呼呼的风里游刃有余。
“啊,”直人看着五条悟,对电话那头说:“和好了。”
风介其实挺佩服五条悟的。
在某一方面来说,五条悟有常人所没有的度量。
回去的时候是风介开车,来的时候是直人开的,反正五条悟就负责坐,毕竟他忙得连学驾照的时间都没有,不过赶时间的情况他比车还快。
直人和五条悟坐在后排,从上车起就各占一边。直人靠窗看着窗外,五条悟往前胳膊肘撑着腿。
风介观察着气氛,犹豫再三也没有好意思放首悲凉情歌。
怕五条悟真哭了。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失望。”
不知多久的沉默后,五条悟开口了,他低着头,在昏暗的空间内盯着自己的脚尖。
直人在半晌后才动了动,回头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把上身撑起来点,让直人看清了他的表情。
没有那种他喜欢用来缓解尴尬,实则毫无用处的可怜的笑,连眼神都很平静,他仍然看着脚下。
“总是说要改变,但好像到头来一点变化都没有。”五条悟絮絮叨叨地说,“我这种,其实就是网上说的那种丝毫不值得信任的渣男吧。”
直人没有接话,五条悟低着头,甚至不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没有。
毕竟直人是0咒力,在六眼中只有轮廓,因此五条悟只有摘下眼罩才能看清直人的样貌。
“我一直在试着去想,如果是杰,他会怎么做。”
两人在以前的时候,几乎很少提起夏油杰。
五条悟的两手交握在一起,说:“毕竟杰从没和你有过矛盾,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感情好得不得了。”
五条悟嘴角想上扬,但又拉了下去,循环往复,别扭难看。
“我其实……”他哽了很久,又呼吸了好几轮,才说出来:“很羡慕杰。”
……
又是一阵沉默,五条悟嘴唇张合,许久之后才说出平稳的声调:
“但是,我又不太甘心成为杰。”
五条悟无数次想,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两个吵过架吗,从来没有吧。
在这十年来无数个分歧之上,五条悟要崩溃了。
直人所做下的一桩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案摆在五条悟面前,几乎使他抓狂,他担心直人有一天会和杰一样走上不归的路,而他同样无力挽回。
他不停地去想,如果夏油杰没有叛逃,还在满口正论,还在强调强者就要保护弱者的言论,那他会如何去对待直人的选择。
五条悟学着杰的口吻去劝说直人,学着杰的样子去照顾直人,他把他在高专所看到的全部拙劣地模仿着。
这些五条悟全都试过了,但是全部不管用。反正到最后都是争吵,你刺我,我刺你,难听的话只管往外说。
因此五条悟彻底放弃了,反正他也不想成为杰。
但是,他难免去想,是不是只要杰还在,直人就不会这么做。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不正确的,只要不是杰就不行。
“……你在说什么呢?”直人开口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才缓缓转头看向直人。
直人侧身靠着窗,眼睛转向他,说:“一样的。”
不论是杰,还是你,到了今天这一步,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补了点内容,没看的宝宝记得去看
五条悟和直人之间的话,其实大家看前面,尤其是年轻的五条悟对直人说话挺刺的,没有现在这么窝囊这么优柔寡断的样子,直人的表现和现在也不一样。
毕竟已经十年了,五条悟对于直人的话是好话狠话都说过了,两个人各种相处模式都换过了,但都没用,五条悟不知道怎么办了。直贺事件直人说最后一次了,结果一篇下来又杀了一串人。所以五条悟现在就喜欢沉默避而不谈,在那里摆出个可怜男人样,他感觉这样还有效果些,毕竟又不能真的来什么强制措施
直人的话,对五条是有感情的,所以在他确实无辜的时候,他的确会对五条悟的不信任感到难过,但这不会一直影响他,毕竟他忙忙碌碌地要去干下一件大事了。而且他这十年确实没少利用五条悟,所以他自己也懂五条悟不信任他的原因。
因此更多时候,尤其是在他要做坏事的时候,直人恨的不是五条悟的不信任,也不会委屈,而是恨五条悟的不信任导致这件事难做了,目的难达成了。
直人是个很脑筋直,而且很有底层逻辑的人,他要去做什么的时候,很难同时去真的伤春感秋,情绪也是浮于表面的,他要真的觉得五条悟太可怜了,那他早收手了,他只有闲下来了才在那里想着生闷气,然后越想越气(比如两面宿傩事件)
其实两人的话,三观不合确实很难走下去
第150章 【九十四】[VIP]
五条悟不吭声了, 不知道在怎么解读直人的话。
但直人懒得理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线索。
灰谷兰说两姐妹上一次和他那个做衣服的朋友联系是去年九月份, 直人搜索了她们的社交网站,要么是私密,要么是很久没有更新动态。
她们没有开启在线状态,不能确实是否还在使用,也不能确定上一次登录时间。
但直人还是用小号申请了关注,斟酌半晌后,给菜菜子发了私信:
【你有丢失过丝巾吗, 鹅黄色的罗意威。】
陌生人只能发送一条,直人跳出聊天框后,问五条悟:“你能不能让人调到她们的定位。”
如果她们使用软件的话, 应该能定位到她们的大致地址。
五条悟愣了下,才意识到直人在说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事。
他点点头:“但是要确保她们还在使用这个账号。”
那现在就是等, 看菜菜子会不会回消息了。
“我记得,菜菜子的术式就是和手机有关吧,平时手机不离手, 如果还在使用的话肯定很快就看到了。”
风介转动方向盘,看着后视镜说。
他对那两个小姑娘有印象, 早些年的时候她们在路上偷偷摸摸跟踪过直人。
第一次她俩被信一逮住了,直人以为她俩找不到妈妈,问家在哪里不知道,问名字也不说。
直人给她俩一人买了个冰淇淋, 又陪她们在游乐园玩了一会儿, 一直等到有个女人来找她们。
那个女人叫她们菜菜子和美美子。
回去后没多久, 直人琢磨着琢磨着,突然想起夏油杰的两个养女和这两个小孩名字一模一样。
那时候春来去世不满两年, 直人认为夏油杰是故意膈应他,吐了好几天。
第二次风介和直人在一起,她俩胆子大了,直接跑上来要拉直人的手。
风介怕直人又气得几天吃不下饭,挡在直人面前,故意说要打电话让五条悟来抓她们。
那时两个女孩子气得跳脚,指着风介骂他臭大叔。
天老爷,风介那时候才26岁!
其中菜菜子还举着手机,说要把风介咔嚓掉,然后被风介拎起来晃。
这两个坏家伙,脾气比起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春来也是——
……
五条悟为了防人盗尸,把夏油杰藏在了很远的地方,因此回市区还要一会儿。
直哉给直人打了几个电话,都被直人嗯嗯啊啊地糊弄,直哉在那头大骂风介,等他俩回来,他要他们好看。
直人表情一直没怎么变,要风介说他都免疫了,直哉每次骂他他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反正直哉最后会原谅他。
五条悟在旁边坐着,安静得像一个死人,两手捧着手机一直盯着看,页面都没动过。
电话挂了,手机又一次振动,这次是消息来了。
直人看着上方跳出的弹框——
菜菜子已关注了你
菜菜子:【什么丝巾?】
直人攥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他盯着通讯录界面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抬手去解丝巾。
五条悟还在状态之外,他看着那条黄色的丝巾被直人取下来,那片乌紫的淤伤在车内也相当显眼。
然后他看直人将那条丝巾抓在手里,用手机拍了照。
五条悟意识到,菜菜子回复了。
借着看菜菜子消息的名义,五条悟偏着脑袋往手机屏的方向凑,身体一点点挪动着向直人靠近。
肩膀轻轻相抵,直人没躲,他垂着眼发送丝巾的照片。
五条悟抬眼看了眼直人,然后慢慢靠在了直人身上,目光放在直人的脖颈。
直人还是没反应,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机的亮光映在他眼睛里。
那张照片一发出去就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直人思索着,在聊天框编辑文字,但打了又删。
他没有问五条悟的意见,五条悟识趣地选择不插嘴。
他别过脸,视线描摹这那块和呼吸一起起伏的淤青,见直人没看他,他就伸手去碰,但只敢用指尖点。
再加上他凑得近,头发挠在直人脸上,很痒。
直人一只手打字本来就不方便,被五条悟压着的那条胳膊不耐烦地挣扎了一下,五条悟顿时不动了。
然后直人把那只手抽出来,侧了下身,两只手一起编辑。
五条悟肩膀的温度一空,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得僵硬,没再往直人身上贴,只有眼睛还望着直人的手机。
然后五条悟看着直人发出:【请问你还需要吗,可约定时间交还。】
直人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用来思考眼下这件事上。
他看着完整摊开,搭在大腿上的丝巾,这条丝巾价格没多贵,菜菜子说不定也根本不在意。
要紧的是,她知不知道,它在直人手上。
如果知道的话,可以试一试她和美美子现在对直人的态度,从而探出夏油杰对直人的态度。
夏油杰。
久违的人名就这么再次出现,他本来应该死了。
直人看着对方开始显示着输入中,肘部撑住扶手,人向外倾斜靠在车门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视线移向窗外。
夏油杰。你在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结局了。怎么,你其实也不甘心吗?没出息的东西。
直人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提了提嘴角。
看着这张笑脸,直人突然就幻视了直哉。直哉的嘴真是那个乌鸦嘴,怎么说什么都能成真。
这下夏油杰真从地里爬出来了,至于釜山行,那不好说。
不过直哉光是知道他活过来了,就得气死——
直人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他移开视线,想,直哉现在在干什么,睡了吗,还是还在生气。早知道刚才不挂他电话了。
突然,五条悟碰碰直人的胳膊,直人看回手机,菜菜子的消息过来了。
她说:【后天下午三点,新宿xxx,我在店内最里的卡座等你,过时不候。】
口吻倒是和五条悟在百鬼夜行遇见她时一样不客气。
直人下意识扭头看向五条悟,两人四目相对,眼神确认过后,直人正准备回复,就见菜菜子又发来一条:
【如果不认识路,找个熟悉东京的人带着你。】
直人动作停顿,他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这是,什么意思?
直人揣测着,试探地先发出一个好。然而,消息发送失败,他被拉黑了。
经验老道的风介一口认定菜菜子恐怕有麻烦了,很有可能身边有危险的人监视她们,说不定她和美美子正巧急于脱困,想让直人带人去帮忙。
如果这么说的话,菜菜子知道发短信的是直人。但是——如果夏油杰在她们身边,她们怎么会有危险。
“夏油杰抛妻弃子,自己一个人去潇洒了?”
风介从后视镜同时对上两个人的眼神,抬了下手:“开个玩笑。”
直人已经习惯了,一句话没多少就收回了视线。
五条悟看着直人毫无波动的侧脸,心里有点不平衡,他自认为说话比风介好听多了,但直人对他的容忍连对风介的一半都没有。
“你后天下午三点,把时间腾出来。”
不知道五条悟拉着个脸又在想什么,直人看向他,说。
“……知道了。”毕竟是有关夏油杰去向的正事,五条悟表情严肃了不少。
直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再三确认:“你要是又因为什么事迟到缺席的话,你就可以来给我收尸了。”
能让菜菜子感到危险,并且如此警惕的角色,绝对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思来想去,只有带上五条悟最保险。
确定了后天的行程,直人往后靠着椅背,手臂摊开,他合上眼,想到后天又要跑来东京,还要瞒着直哉——
为什么,他还以为都结束了,他为什么又要去冒这种险。
车辆仍旧行驶在路上,已经进入市区,夜已深,行人少了,但灯光更加绚烂。
五条悟轻手轻脚挪过来挨着直人,他身上的洗衣液的味道钻进直人的鼻腔,直人睁开眼,和五条悟的眼睛对上。
从刚才起,他就总觉得五条悟有什么话想说。
在直人的注视下,五条悟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如果杰没死的话,你会不会很高兴?”
直人盯着五条悟的眼睛,一直到他变得莫名紧张:“只是随口问问,毕竟——”
五条悟闭嘴了,他的理智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能说。
直人听出他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他两腿交叠,饶有兴致地反问五条悟:“那你会选择再杀他一次,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五条悟沉默了。
他缓缓坐起身,回头看着直人,深思熟虑过后,用洒脱的声音说:“那要看杰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了。”
闻言,直人不屑地嗤笑。
五条悟愣愣地看着他,直人单手撑脸,靠窗的侧脸滑过明明暗暗的彩光,眼尾细长的眼睛没有看五条悟。
几秒后,直人看回来,他翘着的那条腿还在小弧度地晃,他说:“你是这么容易受影响的人吗?”
没有等五条悟的困惑,直人自顾自地接下:“我不会因为谁回头就动摇。”
残余的感情抹不掉是没办法的事,但回头的路绝不是你的腿自己要走的。凡事都随心走的话,那早就完蛋了。
所以五条悟,你真是个虚伪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桃桃摇摇就这么扁扁地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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