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七十五】[VIP]
“你男朋友还没有联系过你吗?”
泡在撒满花瓣, 漂浮着淡紫色泡沫的浴池里,灰谷兰靠着浴缸边沿, 惬意地翻阅时尚杂志。
宽敞的浴室里此刻全是各种精油和香氛的气味,热水包裹全身,雾气从水面慢悠悠地往上飘,连带着香气也暖烘烘的。
直人就在灰谷兰左侧,脸上被灰谷兰敷了面膜,整个人歪在热水里昏昏欲睡。
听见灰谷兰说话,他反射性地唔了一声, 眯着眼睛愣了两秒,又往热水里沉了沉身体,才沙哑着说:“没有。”
好热。
好烫。
只有脸上的面膜是微凉的, 直人彻底睁开眼,他在浴缸里伸展身体, 筋骨发出被放松的滋滋声,连带着声带也挤压出舒坦的呻吟。
他昨天和灰谷兰一起去了理发店,后脑勺的头发在灰谷兰的建议下剃成了毛茸茸的短茬, 刘海的底层还是保留白色,只重新补漂了一遍。
直人和灰谷兰都不是愿意去嘈杂地方凑热闹的人, 没事的时候也都喜欢在床上一躺躺一整天。
但直人一般都是足不出户干躺着,而灰谷兰很注重享受。
昨天晚上,灰谷兰又拉着直人去了一家最近在网络上很火的全身sap,还做了高奢护肤品全线的面部护理, 两人在店里享受三小时后回了酒店又一觉睡到今早上。
这几天下来, 直人整个人看着还是没什么精神, 但终于不是那种累得要猝死的样子了,相反, 像是安逸过头的慵懒松弛。
直人的腿在浴缸里抻直,他仰起头,打了个哈欠。肌肉重新放松,把下巴都没进水里。
他已经三天没有回过公寓了。
他懒洋洋的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去想。
灰谷兰对于吃什么,或者又去哪里逛奢侈品店还是做美容都很有主见,直人只用跟着他走就行了。
反正灰谷兰每次的选择都很合直人的心意,而灰谷兰也对直人的依从十分得意。
或许是从小就要照顾弟弟的缘故,灰谷兰喜欢支配,而直人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上,恰好需要安排。
“为什么,他怎么忍心?”
灰谷兰合上杂志放在置物架上,他在巨大的浴缸里浮动着调转方向,在直人身旁面向直人,腿毫不客气地搭上直人腹部。
他脑袋歪着,挑起眉毛看向直人。他的头发抹了厚厚的护理乳液,用毛巾裹起来热敷,一整张脸完全地露出来。
直人的手机恰好在此时发出振动,连续响了几声后,灰谷兰顺手帮他拿了过来。
消息不断弹出,手机在灰谷兰手里自动亮屏。
锁屏是灰谷兰拍的夜景,是当时两个人第一次共进晚餐后,在回灰谷兰订的酒店路上拍的。
灰谷兰本来只是抱着揶揄的心态让直人换上,但没想到直人真的答应了。
直人原先用的是默认锁屏,灰谷兰开玩笑问为什么没用男朋友的照片,直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又没提过。
手机被递到眼皮子底下,直人看了一会儿,手臂才不情愿地从温度正好的热水里抬出来。
他随意擦拭了下手上的泡沫拿过手机。
直人一边看信息,一边回答灰谷兰的问题,因为敷着面膜所以声音很含糊:“他忙吧。”
很敷衍。
灰谷兰提起五条悟的时候,直人都答得很粗略,不想多提的样子。
灰谷兰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没因为直人的态度有什么不悦,甚至表现得毫不在意,他也打开手机开始刷推特。
原最近的短信越来越多了,直人啧了一声,看来明天他就得回去工作。
他最后才点开直哉的聊天框,果然,直哉又发了很多随手拍的照片,照样夹杂了一堆他对各种人和事的抱怨。
最早的未读已经是四个小时前了,那时候直人还没醒。
直哉发消息一般都是随手发的,他无所谓直人回不回,甚至还会拿直人的对话框当备忘录,所以直人直接给直哉开了免打扰。
反正不会错过重要信息,因为直哉要是真有事绝对会电话和视频换着轰炸。
直人只挨着全部看了一遍,然后揭掉面膜拍了张自己在泡澡的照片,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灰谷兰入镜后发给了直哉。
“今天晚上去吃法餐。”
灰谷兰在推特上翻到一家很多网络达人推荐的餐厅后果断敲定。
这家餐厅据说拍夜景很出片,他看到推广图的第一眼就已经想好了今晚穿什么。
直人没回答,因为直哉发了语音过来。他先是点了转文字,但是转文字的时候又直接点开语音凑在耳边听。
灰谷兰已经习惯了,直人的这个哥哥出场率比他那个白头发的男朋友可高得多。每天至少打四次电话,开两次视频。
比他和龙胆的电话频率还要高。
但直人自己也乐意。
前天隔了大半天他哥哥都没打电话,他反而表现得有点焦虑,主动打电话过去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哦,还有个表哥,每天晚上像打卡一样,按时打电话过来问直人今天回不回家。
直人每次被他询问的时候就看着灰谷兰,灰谷兰很上道的不说话,只用表情示意直人留下,然后直人就会说不回去。
现在,灰谷兰听着直人用语音回复信息,把大半个身体泡入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抬着手在手机上找到那家法餐的官方账号,发送了预约短信。
等听见直人语音输入结束,他才说:“今晚帮我拍照,我要发推特。”
直人的拍照技术很好,基本上可以原图直发。
灰谷兰有时候也给直人拍,直人不反感被拍照,但是不准灰谷兰发社交软件。
不过没露脸的可以。
理解。毕竟是偷情嘛。
直人本身也不喜欢发社交动态。他的line里的动态不多,但全是能看出有两个人出镜的照片,都没露脸。
灰谷兰默认应该是直人的那个男朋友,他全翻了一遍,没点赞。
他这几天在自己的line和推特上都发了自己和直人的合照,都是经直人检查过,可以发的那种。
直人点了下头,他把手机重新关上,伸长胳膊往灰谷兰身后探。
灰谷兰头也不回地抓过放在他后面的烟盒和打火机,另一只手还在敲短信,在和餐厅商讨要最适合拍照的座位。
在递给直人的时候,灰谷兰顺势重新和直人并躺,头枕着直人的胳膊。
直人点上烟,吸过一口后,他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烟雾,低声说:“我明天要回去。”
灰谷兰闻言,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他看向直人在烟雾里面无表情的侧脸。
因为刚揭了面膜,直人脸上还残留着精华,皮肤带着湿气。细长的眼尾和湿漉漉的眉尾一起下垂,细小的黑色瞳仁望着水面。
平心而论,灰谷兰非常喜欢这张脸,以及直人身上独一份的气质。
毕竟灰谷兰喜欢独立特行。
更何况在短暂的相处中两个人非常合得来,连作息时间都高度一致。
但是,灰谷兰是个讲道理的人,他懂先来后到。
直人目前好像还没有分手的打算,那他也没有急于上位的想法。
“行啊。”
于是灰谷兰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开始看明天回东京的机票。他也该回去了,灰谷龙胆已经催了他很多次了。
在订下机票后,他再一次看向直人,直人偏着头,另一条胳膊撑着浴缸边沿,指间夹着烟,眼睫下垂,眉头微蹙。
看得出也很不情愿回去工作。
“直人。”灰谷兰叫直人的名字。
直人侧了下脸,黑色的眼睛看过来。
灰谷兰摆出一副正在回忆的样子:“我记得你说,你男朋友常驻东京?”
直人看着灰谷兰,眼睛动了动,沉默半晌后,才犹疑地嗯了一声。
灰谷兰盯着直人,缓慢地露出一个笑。他挥了挥手机,暧昧地说:“如果你去东京找你男朋友,可以联系我,我随时有空。”
直人对此只是静静地看着灰谷兰,一时没有回应。灰谷兰以为他是担心被男朋友发现,毕竟直人这几天都表现得很谨慎。
他笑了几声,用玩味的口吻安慰直人说:“没关系,东京很大——”
但他还没说完,直人开口了:“可以。”
他的语气很轻松,面色平常,答得更是爽快。
实在不像是——
就在灰谷兰有些讶异的时候,直人的手机铃响了,这次是有人打电话。
灰谷兰闭上嘴保持安静,身体倾斜和直人分开了点距离,表情还是漫不经心。
直人看见来电人姓名,顿了一下,然后按了接通。
他把通话音量调得很小,灰谷兰听不太清,但他也没有刻意去听。
只是在几秒钟后,直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看来是有什么事了。
灰谷兰等待着,然后他听见直人对电话那边说了句:“你先让他进去……我马上回去。”
啧,灰谷兰终于有点心烦了。他不爽地看着手机里预约成功的短信,他知道,今晚的法餐约会泡汤了。
作者有话说:
安排灰谷兰,是因为灰谷兰对剧情有帮助的
惠的话,不管有没有感情线,原定剧情都会有惠出场,惠快了
第132章 【七十六】[VIP]
禅院风介出了电梯, 一边看手机,一边往门口走去。
成年人果然还是需要自己的空间。
没有直人, 没有直哉。
连着三天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吃什么吃什么,电视声音手机声音都能外放到最大。
风介看了眼手里拎着的榴莲和两罐啤酒,再想到还在途中的刺身外卖,和今晚还能通宵追剧,突然觉得最幸福的生活也不过如此了。
……
风介从上方看着袋子里面色泽漂亮的啤酒瓶,已经开始分泌唾液了。
他自己都记不清他有多久没碰过酒精了, 只是偶尔喝点啤酒,应该不算破戒吧。
反正直人今天估计也不会回来,没人会知道的。
不过, 直人明天怎么都要回来了吧,一直在外面也不是回事。
连着几天没见到直人, 少了个能调侃捉弄的对象,风介还怪有些想的。
风介咂了下嘴,那个叫灰谷兰的他去查过了, 除了当过暴走族,生活挺干净的,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等会再给直人打个电话问问。
在门前停下,风介把手机揣回兜腾出一只手,准备去开锁。
风介垂眼看向漆黑反光的门锁,停了一下, 然后他哼着歌, 略微弯下腰, 手握上门把手,指腹即将按上指纹锁的前一刻——
风介突然松手, 手上的购物袋向下摔落。
他猛地沉肩扭身,一拳直冲身后人的面门。而刚还准备开锁的那只手,已经抽出短刀,利刃抵住来者的脖颈。
直至此刻,啤酒罐落地的声音才响彻走廊。
……
“……你来做什么?”
风介心疼地蹲下去看了看袋子里的榴莲,还好没摔坏,只是啤酒易拉罐砸出个了凹陷。
检查完后,他这才单手插兜站起来,看向对面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拳,颧骨红肿一片的伏黑惠。
伏黑惠抬手,微凉的手背贴着那块滚烫的伤处。
风介倚着墙壁,下巴微抬,看着伏黑惠的表情很冷漠,手在兜里还攥着短刀。
伏黑惠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在体型上比自己大一圈的男人,直直地对视回去,拔高音量说:“我来找直人先生。”
短暂的僵持过后,安静的走廊,伏黑惠站在原地,听着风介和对面的人通电话。
他两手都塞在制服衣兜里,手心全是汗。
走廊很空旷,电话那头的人声因为沙哑有些不清晰,但语调拖得很长,像刚睡醒,听着有点不情愿。
风介的语气倒是比刚才对伏黑惠的时候轻松,说直人不想回来也没关系,他现在就让这喜欢耍酷的小子滚蛋。
伏黑惠闻言立马睁大眼睛,脚尖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但在风介的眼神下,又不甘地退了回去。
可他不肯放弃:“我今天一定要——”
风介没理他,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但风介的表情明显明朗了不少,轻快地回了句:“行。”
风介挂了电话,再看向伏黑惠的时候……风介啧了一声,慢悠悠地抱怨了一句:“真不知道是该谢你还是怎么样。”
伏黑惠一头雾水,急着询问:“请问直人先生他什么时候回来。”
风介转过身,门锁嘀的一声解锁,他侧脸看着伏黑惠,声音平平:“托你的福,他今天回来。”
门被打开,风介侧身让伏黑惠先进:“先进去坐吧。”
伏黑惠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了句:“打扰了。”
但在他进屋的前一刻,风介突然伸手拽住了他。
伏黑惠看向风介,却只见风介把装着榴莲和啤酒的购物袋塞进他手里。
伏黑惠迷惘地看了眼手上沉甸甸的袋子,又看向已然笑得莫名热情的风介,不明所以。
风介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哥俩好地把伏黑惠揽近靠着自己,低下头在伏黑惠耳边说:“等会儿直人回来,你就说这是你买的见面礼。”
直人回公寓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躺在摇椅上翘着腿玩手机的风介,还有坐在沙发正中央的伏黑惠。
伏黑惠听见开门声,浑身僵了一下,他腰背挺直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这个姿势他从进门起维持到现在。
听着直人在玄关换鞋的声音,伏黑惠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整个人更加僵硬。
他偷偷看了眼阳台上的风介,结果风介只抬了下手,连直人的名字都没喊,更没有准备提一嘴伏黑惠的打算。
知道这个人指望不上了,伏黑惠深吸一口气,径直起身,转身面向直人深鞠一躬:“打扰了,我是伏黑惠。”
俯身的状态下,视线里只能看见直人的裤腿和拖鞋。伏黑惠的手指贴着裤缝,掌心微微渗出汗水。
因为太紧张,伏黑惠到现在都没看过直人的脸。
他轻轻喘着气,直人回来后,屋内多了一股浓郁的幽香,但并不刺激,也不熏鼻。
其实伏黑惠以前是见过直人的,在禅院家的时候。
那时伏黑惠刚被五条悟收养,五条悟带着他去过几次禅院家,为了商讨他的归属。
然后伏黑惠见到了直人。
并不是在会客室。
而是在五条悟要和直毘人私下商谈的时候,伏黑惠被敷衍到了庭院里。
就在那里的时候,伏黑惠隔着庭院的长廊,远远地看见了抱着一个孩子的直人。
距离很远,伏黑惠只勉强看仔细直人的相貌。
直人穿着乌青色的和服站在昏暗的廊檐下,怀里抱着衣着鲜艳,大抵和惠同龄的女孩,静静地看着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尚且年幼的伏黑惠站在烈日炎炎之下,他左看,右看,空旷的庭院里除了单调的石山池水,没有第二个人。
那他就是在看自己了。
伏黑惠重新看回去,直人怀里的女孩突然动了动,头发微微闪着亮光,伏黑惠这才注意到她头上插了很多珠钗。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对着直人说话。他们隔得太远了,模糊的声音伏黑惠听不真切。
然后伏黑惠看见直人突然笑起来,任由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直人笑着,手搭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你在看什么呢,惠。”
五条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伏黑惠回头看向五条悟,然而五条悟却看着伏黑惠刚看的方向。
伏黑惠重新看回去,却看见直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又变得很冷漠。
他最后看了眼伏黑惠,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他步子不大,很安静,袴摆轻微晃动。伏黑惠看着他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长廊尽头。
“他是谁?”伏黑惠问出了他被带来禅院家后的第一个问题。
却在抬头后,发现五条悟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愣神。
直到伏黑惠拉扯五条悟的衣摆,五条悟才猛然回神,低头笑嘻嘻地看向伏黑惠,用他那种一贯轻快的口吻说:“他啊,是你——应该是你堂叔吧,叫直人的。”
后半句他弯下腰,压低音量凑到伏黑惠耳边:“你以后见了他,记得离他远一点哦,他很危险的。”
那是伏黑惠唯一一次见到直人,但自那日以后,直人的名字却时常出现。
他是五条老师的恋人。
“坐。”
直人的声音响起。
和伏黑惠设想过的完全不一样,是很低哑的男声。
伏黑惠抬起头,和直人的眼睛正好对上。他嘴唇刚张开,又合上,然后沉默地坐了回去。
坐下后,他低着头,还是不敢看直人。
但短暂的一眼他已经看清了直人的脸,脸上的阴影和眉眼的颜色都很深,依旧没什么表情。
余光里直人还站在茶几的边缘,并没有坐下。
不行。
伏黑惠又在心里组织了一遍来之前他就准备好的措辞,决心一口气说出来,然而他刚抬头,就看见直人皱着眉在看桌上的东西。
他也看过去,赫然看见桌上装着榴莲的白色购物袋,还有摊了一桌的刺身外卖,再想起风介让他说的话。他刚刚完全忘记这一茬了。
伏黑惠,伏黑惠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飘进榴莲的气味,又看向直人愈发不善的脸色,他闭上了嘴,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直人又开口了,语气低沉。他显然问的风介,没有分给伏黑惠一丁点眼神。
伏黑惠莫名松了口气,汗湿的手心贴在膝盖布料上,低着头装自己不在场。
风介坐起来,很干脆地甩给了伏黑惠:“我可不知道,毕竟是他给你带的见面礼,是吧,惠君。”
什么,到底谁会拿榴莲和啤酒当做见面礼啊!
伏黑惠不可置信地看向风介,而后者则悄悄对他眨眼。
但伏黑惠完全不买账,他怎么看也不是那种连见面礼都不会挑选的人吧,他的礼节有这么差劲吗?
等等,??的一声,伏黑惠宕机在原地:他,好像是空手来的。
于是窘迫的伏黑惠选择了硬着头皮,一声不吭。
幸好直人没有把问题抛给他,而是走到伏黑惠对面,侧身站在茶几另一边。
他的姿态很随意,大腿抵着桌沿,弯着点腰,手直接开始翻购物袋了。
伏黑惠没有抬头,低平的视线只正好看见直人的手。
一阵窸窣的声响,最上方的榴莲被拎出来被放在茶几上,伏黑惠见直人的手顿了一下,想着里面的东西,他的心悠悠地被提起来。
紧接着,直人动了,从袋子里依次拿出两听啤酒,易拉罐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伏黑惠抿着嘴,心想该来的总会来,不管直人会是什么反应,赶紧把这事掀过去吧。
然而啤酒被拿出后,直人还看着便利袋里面,手悬在袋子上方。
不会吧,伏黑惠咬了下干涩的嘴唇,也巴巴地看着购物袋,难道还有吗?
下一秒。
伏黑惠眼睁睁看着直人的手又从里面抽出两条,香烟。
甚至,那只手在拿其中一盒的时候停顿了几秒,然后调转了一下方向,伏黑惠震惊地发现,那条烟居然已经被拆封,还被拿走一包了。
……
一片死寂过后,眼见风介居然大摇大摆准备离开客厅,伏黑惠急于解释,在抬眼后却见直人偏着头,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仍然侧着身体的直人微微俯身,眼睛弯起来,微笑着问伏黑惠:“惠君,平时玩柏青哥吗?”
作者有话说:
直人逗他的
第133章 【七十七】[VIP]
柏青哥。
……
对视数秒后, 终于回过味的伏黑惠脸色爆红。
他仰头望着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毫无波动的直人, 张着嘴,一句“我没有”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出不来,最后只变成一声含糊的咕哝声。
太蠢了。
他看着直人的眼睛,在心里懊恼地斥责自己。
风介没忍住,咬着还没来得及点的烟,哧一声笑出来。
你还好意思笑。
就在伏黑惠扭头看向风介的时候,却发现风介已经干咳几声, 装作无事发生地坐回了摇椅。
伏黑惠愣怔地看回来,正好看见直人蹙起眉,凶巴巴地睨着风介。
但等直人的视线转回伏黑惠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又收敛了,只垂眼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烧红的耳根一点点降温, 他又往后坐了坐,低下头,手搭在膝盖上有点局促。
直人看了他一眼, 转身往大门方向走。
伏黑惠倏地抬头,正想起身, 却看到直人只是去餐厅接水。
重归寂静的公寓,只有水流的漱漱声。
嘀的一声,水声停了,水杯被接满, 直人端着水走回来递到伏黑惠眼下。
伏黑惠见状, 赶紧起身伸手去接, 结结巴巴地说:“谢谢。”
他因为紧张,身体慢了半拍, 要坐不坐地曲着腿,姿势十分笨拙。
然而他指尖刚碰到杯壁,直人就已经直接略过他,把水杯放在了他跟前的茶几上。
伏黑惠尴尬地僵在半空,直人却仿若没看见,自然地撤手抽身,往后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抬了下下巴示意伏黑惠坐。
伏黑惠看着他,又抿了下嘴,一声不吭地坐下。
直人靠外侧的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向那边倾斜,小臂立起来手搭在后颈,两腿交叠。
他的脸和上半身都朝向伏黑惠,但眼睛看着阳台那边,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脖子,像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说话,伏黑惠也不好贸然出声打扰。那杯水就在伏黑惠眼前,他没有去碰。
室内灯没有开太亮,伏黑惠的位置有些暗,他低头,能从平静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脸。
风介已经在阳台吞云吐雾,他没插话,正在静音刷视频。
终于,直人的眼睛看回来,他看着伏黑惠,等伏黑惠会意地抬头看向他后,才眯着眼斟酌地开口道:“你……”
伏黑惠喉结滚动,双手收紧。
“……风介说你有事找我。”直人偏了下脑袋,终于补全了要说的话。
“是。”
眼看着终于步入正题,伏黑惠正色应答,他绷紧的身体略微前倾,声音急促:“我——”
“……”伏黑惠突然卡壳了,准备好的说辞在真正面对直人的时候却说不出口。
直人静静地看着伏黑惠。
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直人的刘海有点长,看着像是刚洗过吹干的,搭在额前很柔顺,露出来的白色发梢正好扎着眼睛。
因为开了冷气,所以他一进屋就披了条薄毯,边缘随着他的动作在沙发上摊开,很柔软。
伏黑惠看着他,突然想到真希学姐说的,直人是个很温柔的人。
伏黑惠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请问,直人先生,和五条老师经常因为我……争吵吗?”
直人闻言微微抬眉,他看着面前神色十分认真的伏黑惠,那双年轻的绿色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其实直人有些讶异,他在回来的路上设想了很多伏黑惠登门的原因,都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件……于直人而言,微小到简直不值一提的琐事。
但伏黑惠为了这个答案,从东京找到了大阪,不仅找到了他的住处,而且直人敢打包票,他是偷偷来的。
这也很简单,因为直人是个27岁的成年人,而伏黑惠只有15岁。
即使他板着脸装得再成熟,也就是个孩子而已。
这件小事在他看来或许已经是个困扰他很多年的,天大的问题,他希望自己能像个成年人一样去解决它。
看来现在,伏黑惠认为自己到了理应做到的时候了。
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直人思索着问伏黑惠:“谁告诉你的?”
伏黑惠绷着声音,说:“我自己能听到。”
从被五条悟领养起,这十多年他总会或多或少偷听到什么。
五条悟不可能瞒得一丝不漏。
直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着正襟危坐的伏黑惠,又问:“那你问过五条悟吗?”
伏黑惠表情迟疑,片刻后,他如实回答:“我问过。”
“那他怎么告诉你的?”直人继续追问。
伏黑惠显然已经被直人带着走了,他没有质问为什么现在是直人在反过来追问他,而是已经开始担心如果他说出实话,那直人会不会一样去敷衍他。
但他对上直人依旧平静,甚至算得上专注的眼睛,还是说道:“他说……”
好吧,他张着嘴,有点难以启齿。
伏黑惠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在心里盘算要怎么概括五条悟的说辞,然而——
“惠,小小年纪想太多的话,会很快就变成老头子的。”
依旧平平的音调模仿着五条悟的惯用说法,伏黑惠讶然抬眼,直人歪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托着额头看着伏黑惠:“他就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还不等伏黑惠回应,直人告诉他:“这就是我和他争吵的原因。”
五条悟有句话说得很对,在大多数时候,直人其实都是个很坦率的人。
所以在伏黑惠问他的时候,即使他很讨厌伏黑惠,但他还是告诉他了。
其实真要追溯起根源的话,伏黑惠的确是直人和五条悟的矛盾起爆点。
两人真正的裂痕就是从伏黑惠开始产生的。
在离开高专回到禅院家两年后,直人才无意中从甚一那儿得知了直毘人和甚尔的买卖。
如果甚尔的儿子——惠能觉醒十种影法术,禅院家将会花十亿买下他。
直人动心了,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记在直哉名下。
直哉和甚尔同辈,那么惠完全可以在族谱上记为直哉的长子,由直哉抚养。
多一个有术式的儿子,也能在未来多一份助力。
毕竟族里不就有传闻,直毘人能继承家主之位,就是因为他膝下有很多有术式的儿子吗。
到时候直人再把春来过继到自己名下,惠和春来就成了堂兄妹。那等春来长大,她一个女孩子在禅院家也能有多重依靠。
劝说直哉并不简单,但直人还是做到了。所以两兄弟轮着给直毘人上眼药,最后直毘人被烦得不行,也答应了。
唯一的问题是,伏黑甚尔那时候已经死了。
因为死得仓促也不光彩,禅院家本就急于撇清关系,更不知道甚尔的那个孩子在哪里,到底有没有术式,或者说那个术式是不是真的是十种影法术。
毕竟觉醒十种影法术的概率太小,就算是直毘人,当年也只是当玩笑话和伏黑甚尔许下的承诺。
所以直毘人直接当了甩手掌柜,只许诺如果直哉和直人把那个孩子找回来,那就随便他们怎么做。
就在直哉被直人催促着准备去找的时候,五条悟领着伏黑惠上门了。
五条悟告知直毘人,伏黑甚尔死之前,把觉醒了十种影法术的伏黑惠,留给了他。
这么多年,直哉和风介都没有当着直人提过这件事,甚至连伏黑惠的名字都不曾提起。
一是直哉认为伏黑惠就算有十种影法术,也是个外姓野种,他根本不认为伏黑惠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二是这件事没成本来就让直人怄得难受,几个侧室所出的哥哥还轮番来讥讽他如意算盘落空了——
直人端起水一饮而尽,他看了眼见底的杯子,声音沙哑地同伏黑惠道歉。
“不,没关系。”伏黑惠看着神色阴郁的直人,心情复杂。
直人也没有起身再去给伏黑惠倒一杯的意向,他只看了眼手中的玻璃杯,又放回桌面,手上的力道很轻,杯子触碰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手臂活动的时候薄毯滑落了一角,露出他左臂的纹身,伏黑惠只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直人看向伏黑惠,继续说:“起初,我是想和五条悟商量,让他把你的抚养权交还禅院家的。”
当时的直人本以为这件事会很简单,因为那时候他和五条悟的关系还算不错,他刚上大学,五条悟还经常来找他吃饭。
但是平时很好说话的五条悟,在这件事上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他甚至说——“你想让他和你过一样的日子吗,在禅院那种地方。”
直人轻描淡写地模仿五条悟的口吻。
伏黑惠瞳孔骤缩。
他看着面色如常,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的直人,心里乱作一团,五条老师——虽然知道五条悟平时说话的风格,但……这也太冒犯了。
伏黑惠无措地看着直人,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什么样的日子?”
直人垂眼,轻笑一声后低声呢喃。他抬手,指腹摩挲被头发蹭得有些痒的眉骨。
伏黑惠如果过继给直哉,那等直哉继位后,伏黑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又有着家传术式十种影法术,无论是财产还是地位,禅院家都能给。
但五条悟却只是看着直人,绝不愿退让一步。
他说,他要塑造象征希望的新一代。
而挂在腐朽的橘子树上的烂橘子,也迟早要落下来烂在地里的。
“他说得对。”
直人轻轻一声叹息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伏黑惠,“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毕竟我保护不了谁,你要是跟着我,估计也和……你堂妹妹一样,早早地死了。”
作者有话说:
又演起来了宝宝,挑着真话说,但要杀惠的事只字不提
直人模仿五条悟说惠变老头子那句,是直人偶然听五条悟和伏黑惠打电话听来的
第134章 【七十八】[VIP]
直人看着伏黑惠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抬手打断他,示意自己并不需要安慰。
直人重新往后靠回沙发, 他看向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室内也更暗了,然后风介终于起身走过来开灯。
客厅的灯全部亮起,明黄的灯光打在直人身上,发丝的阴影往下,完全盖住了直人的眼睛。
直人的手立起来略微挡住下半张脸,他没有看伏黑惠, 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清。
“——这就是我和他,在你身上的矛盾。”
又过了几分钟,直人才重新开口。
但他声音更低了, 有点生涩。喉结上下滚动,几个字一顿, 发音很短暂。
“我……”
伏黑惠交握的手用力攥紧,然后又松开,他看着因为向后, 所以离他距离更远了些的直人,心情五味杂陈。
五条悟是他的监护人, 他当然很感激五条悟这些年对他的照拂,他也知道禅院家和五条悟说的一样,不是什么好去处。
但是——他不知道,当年——
他眼神闪动, 看着扶着额头, 半闭上眼休息的直人。
直人的脸大部分都在手部的阴影里, 睫毛和眼下乌青的颜色倒是被中和,但他眉毛微蹙, 仍然看得出疲惫。
真希学姐说,他很忙。
“五条老师,说话的确……”伏黑惠想替五条悟道歉。
“他当年也只有十八九岁,何况我们当时在吵架,他是一时激动。”
直人重新睁开眼坐起身,他很瘦,又披着毯子,以至于他的动作都显得很轻。
连声音也没什么力气。
他看向伏黑惠,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就像我说的,后来我知道五条悟说的其实是对的,所以我没再想过要你的抚养权。”
直人这话的意思,是在说结束语了。
短暂的沉默,伏黑惠咬了下内唇,还是开口:“但是,这些年我也听过你们……为了我……”
“吵架翻旧账。”直人回答得很简洁,声音轻飘飘的,他别过脸不看伏黑惠。
伏黑惠不是傻子,他向前倾身,急迫地追问:“请告诉我实话。”
他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他独自而来就是希望直人能把他看作成年人来交流,而不是把他当小孩敷衍。
……
阳台上的风介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响起的声音在整个室内都很突兀。
烟味飘过来,伏黑惠不适地吸了吸鼻子,他的身体朝直人那边侧转,直人仍看着漆黑的电视屏。
僵持良久,直人终于看回来。
“因为我不喜欢你。”
“所以他很提防我,不希望我与你接触。”
这一次,直人的声音很平稳。他漆黑的眼睛看着伏黑惠,没有一点波动。
伏黑惠愣住了。
“那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直人反问伏黑惠,他侧着脸,上下打量他,“其实五条悟多虑了。你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个年龄已经养不熟,我把你要回去也只是和你结仇。”
伏黑惠来的时候,想过很多可能,也做好了被厌恶斥责的准备。
但是这句话……太直白,而且毫无铺垫,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因果,伏黑惠坐在这里,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直人还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厌烦,还是只是静静地看着伏黑惠。
深呼吸过后,伏黑惠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
“你来寻找答案,就是想解决它。”直人陈述。
“对。”伏黑惠认真地看着直人,“我不希望我的存在让五条老师为难。”
十五六岁的孩子就是这样,自尊心强到比钢还硬,又比玻璃脆弱。
他们不希望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们迫切地想要独立。
“……你可真忠心。”直人不知想了什么,半晌之后,他由衷地感叹道,但表情终于多了点烦闷。
伏黑惠没有说话。他觉得直人这个词汇用得并不恰当,可他虽然困惑也没有出言纠正。
直人盯着伏黑惠看了一会儿,问:“那你想怎么解决?”
伏黑惠被问住了,于是他决定先找到原因:“您为什么不喜欢我?”
“因为你是十种影法术。”直人回答得很爽快,没有遮掩:“但你不是直哉的孩子,你不会成为直哉的助力,你会是他的威胁。”
直人的手放下在膝盖上交握,他看着伏黑惠说:“如果你是直哉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
可你不是,那我就憎恶你。
“我不会。”
伏黑惠的声音响起,很坚定。
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直人,他说:“我不会回到禅院家,也不会做禅院家家主。”
五条悟曾开玩笑地说过,如果他愿意回去禅院,那禅院家下一代当家的位置就会是他的。
但伏黑惠从未想过回去。也没想过做什么家主,他对这个不感兴趣。
直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介抽烟的声音。
“你现在是这么想的。”直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事情由不得你。”
他换了个姿势,交叠的双腿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薄毯从肩头滑落一点,他没有去管。
“直毘人已经七十岁了。”直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等他死了,家主之位空出来,你觉得族里那些人会怎么想?”
伏黑惠抿紧嘴唇。
“他们会想——”直人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那个有十种影法术的小子,现在在外面跟着五条悟混。如果他回来,会怎么样?”
他收回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
“他不是禅院家的人。”伏黑惠说,“我姓伏黑。而且我答应过五条老师,我会帮助他——”
“塑造一个新的时代?”直人接话。
伏黑惠一愣,随即点头。
“那如果他发现,你直接做了禅院家的家主,就更能从内部帮助他呢?”直人问他,语速缓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伏黑惠的脸:“他自己可就是五条家的家主。”
伏黑惠哑声了。
但在片刻之后,他更加坦然地对视回去,声音笃定:“五条老师不会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我愿意立下束缚,只要我发誓我不会做禅院家的家主,您是否……就能原谅五条老师。”
直人看着伏黑惠,他的沉默让伏黑惠捉摸不透,他更向前倾斜身体,试图以姿态表示出诚意。
“惠君。”直人又轻唤了伏黑惠的名字,他说:“我和悟的矛盾不全在你。”
“或许这么说会让你觉得被敷衍,但是,我和他的事情的确和你无关。”
……
“我和他上周刚吵过,因为两面宿傩容器的事。”直人主动提起最近的事。
伏黑惠更急了,他甚至站起身想要解释:“那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让虎杖吃下了咒物——”
直人摇头:“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悟……”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冷静了些的伏黑惠,又垂下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总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他自己身上,从来不和我商量……”
……
“我和他总归是有感情的,但我对他的担心,好像于他而言只是多余的累赘。”
“惠君,要是悟他能像你,主动来和我聊一聊,我和他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直人低头掩面,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直人说的话你们不要信
毕竟这是在和伏黑惠对话,他全是说给伏黑惠听的
其实以前的主线也是,直人在和不同的人交流的时候说的话都不一样哈,撒谎对小直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他以前也经常撒谎来着,不知道你们看出来没有
第135章 【七十九】[VIP]
其实当年直人的确想过收养伏黑惠。
但前提是, 伏黑惠觉醒的是普通术式。
如果是十种影法术,那风险太大了, 毕竟伏黑惠和直哉只差了十二岁。
先接过来养着,等到了合适的时候,趁他还小,制造点什么意外,或者生场大病,那很轻易就死了。
等直哉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春来就过继到直哉名下, 做直哉的女儿。
直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春来如果做他的孩子就成了旁支,只有记在直哉名下才是最好的。
但那时候的直人也实在年轻, 五条悟平日又表现得太好说话。
那是五条悟第一次对直人那么强硬,争执不休中, 直人口不择言:
“要么让他做直哉的孩子,要么让他死。”
这句话让直人后来相当懊悔。
甚至到了一想起就难以入眠的地步。
他无数次想,要是他再谨慎一点, 五条悟就不会这么提防他。
那伏黑惠说不定就长不到这么大了。
现在伏黑惠不仅长大了,还明目张胆地晃到他跟前来, 大放厥词,他不屑于做禅院家家主。
……
直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怎么,直哉要轮得到你来施舍吗?
等目送伏黑惠消失在楼下, 直人终于无法再也无法忍受, 他冲进浴室, 趴在洗手池上撕心裂肺地呕吐。
他张着嘴,仿佛五脏六腑都反过来往嗓子眼倒, 让他难受不止,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迟早有一天能把你自己气死。”风介无奈地跟进来,手搭在直人的背上往下顺:“往好处想,他答应以后高专有什么事都告诉你。”
“他这不是被你骗得团团转吗?”
伏黑惠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直人坐在沙发上,已经良久没有说话。
而伏黑惠本来就是在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的掩护下跑过来的,他得尽快回去。
在他提出告辞后,直人没有挽留,只是站起身送伏黑惠到门口。
他的脚步声很轻,跟在伏黑惠身后。两人站在一起,伏黑惠这才发现直人很高,看上去和五条老师一样高。
但他身形更细长,一举一动都显得轻飘安静。
停在昏暗的玄关,伏黑惠推开门,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了些。
他转身回头,看着直人在阴影里不清晰的脸色,倾身行礼:“今天,多谢您了。”
他的视角看着直人一动不动的手和腿脚,过了一会儿,直人的手指虚握了两下,又展开,然后他的声音在伏黑惠头顶响起:
“没必要这么生分,我是你的堂叔,你可以叫我叔叔。”
伏黑惠缓缓起身抬头,直人嘴角弯起,他仍然站在阴影处,对伏黑惠笑了一下,说:“直哉当年很敬重你的父亲,这些年我们没能尽到长辈的职责,心中亦有不安。”
“你今天能来让我见见你,我也很高兴。”
直人说着,终于向前一步。
他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温和,他弯腰摸了摸伏黑惠扎人的头发,又仔仔细细看了伏黑惠的脸:“悟把你照顾得很好,那我和直哉也放心了。”
伏黑惠垂在两边的手攥紧,他低着头,时不时抬眼看向直人。
直人察觉他有话要说,便耐心等待,手仍虚虚地搭在他的脑后,指腹往前,不轻不重地抵着伏黑惠的耳朵。
他的手心很凉,很干燥,比五条老师的更薄。
终于,伏黑惠抬起头:“五条老师他……”
五条悟这段时间经常忙到不见人影,但仅有的几次碰面,尤其是在硝子老师的医务室,伏黑惠偶然听见五条悟因为和直人的冷战而状态不好。
这也是伏黑惠下定决心来找直人的原因。
“……之后,”伏黑惠声音平稳,他定定地对上直人的眼睛,“之后如果五条老师可能会带来危险的事,只要不涉及机密,我都会转告您的。”
“您要是和五条老师有什么误会,也请尽管告知我,我——”伏黑惠突然顿了一下,他错开视线,音量减弱:“我会陪您聊聊的。”
“五条老师那边,我也会劝他的。”
再等待直人的回答的时候,伏黑惠表现得很局促,甚至脸也开始发烫。
这种直白的话,对他这个性格的孩子来说太超过了。
直人低头看着他,看他不安颤动的睫毛,看他和伏黑甚尔几乎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五官。
一模一样。
“惠君,我和悟的事情,我恐怕无法保证什么……毕竟感情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易变的。”
“不是——”伏黑惠急忙说道,他看着直人微微睁大的眼睛,突然有点难为情。
他低下头,闷闷地说:“我没有强迫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您和五条老师之间的情况,所以……”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无论您和五条老师最终如何,我之前的承诺都做数,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算和五条老师的事无关,也可以找我。”
“就当做,报答您当年对我的照顾。”
伏黑惠知道,如果他真回禅院家由直哉抚养,以禅院家视角出发,已经算是最好的安排和待遇。
所以不管怎么说,当年直人是实打实为了他费过心思,真心为他好的。
直人哑然许久后,又说了一遍:“要是悟有惠君这么体贴就好了。”
伏黑惠倏地抬头,直人没有笑,又变成了没有表情的样子,他看着伏黑惠的眼睛,只是用像陈述一样的语气说:“惠君如今已经成长成,非常优秀的大人了。”
直人的手从伏黑惠头发上离开,脑后的重量突然一空,但他指尖一转,碰了碰伏黑惠的脸。
然后,直人后退一步重新退回黑暗,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声音郑重地说:
“惠君,这些年辛苦了。”
……
直人大口喘息着,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池台。他勉强压下呕吐的反应,呼吸渐渐平稳。
风介抽了张湿巾给他,他接过在脸上胡乱擦拭,然后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镜子,又想起伏黑惠的脸。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伏黑甚尔一模一样。
呜的一声,直人又重新伏了下去,酸水在胃部翻涌,一路往上顶。
他讨厌伏黑甚尔。
同样是0咒力,但伏黑甚尔却拥有这么强的实力。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扇直人的脸。他不管不顾地把直人顶上高台,再被所有人嘲笑居然真的是个废物。
尤其是,尤其是直哉还……
“喂,没事吧直人!”
风介看着刚缓下来,又猛地趴下去剧烈呕吐的直人,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作者有话说:
很久之前有读者问过我直人会不会羡慕和憧憬同样为0咒力的甚尔
这就是直人的态度,让让他吧,谁叫他心眼子那么小
第136章 【八十】[VIP]
“下次你再给老子接海里的任务, 老子拿你喂鲨鱼。”
视频那头的直哉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又因为手上的海水干了后黏黏的手感面露嫌恶, 反手一巴掌拍在信一后脑勺上。
信一抖着衣领,从里头拈出两条海带。
两人正泡在能没到腰间的海水里,往岸边走。
本来直哉打视频过来,是想和直人嘚瑟一下神户须磨的海边落日,结果他和信一的快艇刚进入浅海区,又冒出一只窗没检测到的新咒灵。
等级很低,直哉一招就解决掉了, 手机都没用得着放下。
但那咒灵是直接从快艇底部冲出来的,给船捅了个大洞,所以直哉和信一只能弃船游回来。
风介笑直哉的黄毛泡了水后像稻草, 还让他悠着点,脑袋别被当鱼食啃了。
直哉皱着眉, 上半身干了的地方全是盐粒子,身上还带着一股海腥味,一只手抬起来举着手机。
他本来想直接挂了的——
“喂, ”他凑近屏幕,去看风介边上的直人:“他又怎么回事?”
直人就在他旁边。
头低着, 脸是朝向手机的,但眼睛不看屏幕,也不说话,无精打采的样子。
但身体偏偏往前坐, 就风介一个人往后靠着沙发垫, 把风介衬得像大爷。
从视频接通起, 除了直哉落水的时候他问了句没事吧,他就没再说过话。
风介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直哉,哼笑一声:“又有人惹他了呗。”
说这话的时候,风介对着直哉挤眉弄眼的,直哉骂他犯病。
然后他看着直人,阴阳怪气地问风介:“谁这么大胆子敢惹他,他把胳膊上那条黑泥鳅露出来,识货的都知道该跑了。”
直哉一边说,腿在水里估计又碰到什么,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身后的天已经快黑了,背景里除了慢吞吞的水声,还有海风在吹。
结块的头发被直哉全索性扒拉到脑后,他拖着腿往前走,没停,眼睛还盯着屏幕。
直人终于看向他,风介撑起身,和直人肩并肩坐着,直接把手机屏幕放到直人脸底下。
风介揽着直人肩膀,手抵着直人的脸不让他躲。
手机屏幕剧烈晃动了一下,是直哉在浅滩踩到了石头。
他骂了句脏话,重新稳住身体和手机。
等他看回来,正好对上直人漆黑的眼睛,直哉语气更差了: “看什么看,哑巴了?风介说你又被人欺负了,谁?哪家的?”
信一跟在他身后,屏幕里只露出他半条小臂。
“没有。”直人平平地说。
在帐外接应的辅助监督进来了,给直哉和信一拿了外套。
直哉没穿,接过来一把甩在肩膀上后让辅助监督自己滚蛋,更加不耐烦地说:“我就问你这一遍。”
直人别过脸,风介立马挤进镜头接上:“你偶像。”
……
“什么鬼东西——”
直哉下意识骂他,但他看着一脸揶揄的风介,声音猛地卡壳,再联想到之前风介的调侃,回过味破口大骂:“你他妈讨打是不是!”
风介一边看直人脸色一边笑,闭着嘴摇头不说话了。
直哉瞪了风介一眼,直人这次怎么都不肯看他了,就只说:“没事,你忙吧。”
“……”
直哉简直是莫名其妙,但他想了半天,只对着直人下撇的嘴角硬生生憋出句:“都死了这么久的人了,又怎么了?”
他连伏黑甚尔埋哪里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京都?”
看直人一直不说,直哉气冲冲上了禅院自家的车,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他坐进昏暗的车内,看着直人的侧脸,强迫自己换了话题。
直人看了眼日期,怏怏地低声说:“下周三吧。”
他往后倒在靠背上,一副马上要闭眼睡觉的样子。
直哉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恨不得就让信一一脚油门踩去大阪,好好问一问怎么回事。
难不成死人还活过来了,还是风介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又开玩笑踩直人痛处了。
在前面开车,听完全程的信一踌躇良久,终于鼓起勇气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往后探头对着电话那边说:
“直人大人,上周有人白天在涩谷街道上见到直隆和秤金次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人。”
“哈?”直哉一把推开信一,十分不爽。他现在觉得谁身上都一股咸腥味:“这有什么好说的。”
之前信一也和他提过一嘴,但直哉对他这个什么四哥完全瞧不上,反正就是个十多岁才被接回禅院家的野种。
也不怎么做任务和精进实力,就知道在外面鬼混,简直是丢禅院家的脸。
他看回屏幕,嘴上说:“行了,等我明早上过来——”
然而,直人已经坐起身,他从风介手里夺过手机问信一:“具体什么时候的事?”
直哉又深吸一口气。
直人还在琢磨,秤金次在百鬼夜行的时候和高层起了冲突,已经和星绮罗罗一起被停学离开高专了。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还在读一年级的时候,直人就见过。
两人起先一听他姓氏还挺防备的。但是听说他和五条悟关系很亲近,又聊过几句后态度就缓和了。
当时两人还开玩笑和他说,等毕业了就去开赌场,才不想当术师给高层卖一辈子命。
秤金次和直隆……
直隆也喜欢赌博,但玩得不大,就是当个消遣,没欠过赌债,所以直人一直没抓住他把柄。
他们两个怎么凑一起了。
秤金次,是不是真的去开赌场了?
信一说还不确定,因为秤金次的行踪很隐蔽,目前只能把秤金次的活动范围固定在东京都市圈,高度怀疑据点在栃木县。
因为直隆最近一个月去过两次栃木县,好像有意直接驻守东京,但被直毘人驳回了。
“五条悟的学生去开赌场。”
禅院直哉冷笑,“东京咒术高专就业渠道还真是广泛,等到时候老子就让高层把他的温馨小窝一窝端了。”
“不行。”直人不赞同,他认为没必要和秤金次作对,毕竟五条悟还认这个学生。
要是秤金次真的在开赌场,完全可以让禅院家出一个人和他合作,卖他一个人情。
要是出事了,就说是那人的个人行为,和禅院家无关就好了。
但前提是——“那个人不能是直隆。”
“合作?你怎么知道直隆会不会和那个秤金次说了什么,那俩怪胎还买你的账吗?”直哉看着直人突然来了精神的样子,心里非常不舒坦。
直人点开ins,找到星绮罗罗的头像点开:“星绮罗罗前天还点赞了我的动态。”
虽然他和星绮罗罗交换社交账号后就没聊过天,但星绮罗罗一直有给他的动态点赞评论的习惯。
前天直人拒了灰谷兰的约会,灰谷兰有点不高兴,提出要用直人的手机发动态。
因为直人的line动态全部是直哉发的,所以直人让他发ins。
反正只是一条路上偶遇的小狗照片,连配文都没有。照片里还有灰谷兰和直人的影子,但当时路人很多,人影也不止他们俩的。
直哉还评论了同类拍同类,然后风介问那他是不是狗的双胞胎兄弟。
而星绮罗罗不仅点赞,还评论了表情包。
所以他和秤金次对直人的态度应该没有变。
直人低头看着星绮罗罗的头像若有所思。
直隆说不定根本都不知道秤金次和星绮罗罗认识直人,直隆不爱惹麻烦,所以在外面玩的时候一般都用化名,他有没有告诉他们他姓禅院都难说。
可是,不爱麻烦的直隆为什么会接触秤金次。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直人也有忘年交了。”直哉看着全神贯注的直人,说起话笑得不阴不阳的。
风介在旁边笑了几声:“都是好事。”
他已经在问熟悉的情报贩子,有没有秤金次的消息了。
直人没接话,他眼睛转回来,盯着视频里直哉的脸看。
直哉开了车内灯,他脸上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头发已经干透了,盐粒子在灯光下亮涔涔的。
他坐着的时候腿和胳膊都是打开了坐的,估计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直人问:“为什么要明早才能过来?”
神户到难波,开车最久也才四五十分钟。
直哉说起这个就烦:“现在要去西宫回收一把咒具,明天早上我们出发来难波。”
“噢。”这一声像是直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鼻音很重。
回应完他也不看直哉了,垂眼在手上划拉着通讯录,心想贸然去问星绮罗罗肯定不行,最后指尖停留在刚添加的伏黑惠上。
……
直哉在那边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烦得要命,等他明天来大阪,他非要问问又怎么个事。
“等明天我来了,你再摆个出丧脸你试试看。”
在放完狠话后,直哉正准备挂掉视频的时候,直人突然抬起头,一张脸被底下的手机照得发白,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应该很喜欢伏黑惠吧。”
“什么?”完全快忘记这人是谁的禅院直哉皱起眉,不明所以。
直人继续说:“他可是和甚尔君长得一模一样,你不是说甚尔君长得最好看了吗?”
风介哧的一声,刚喝进嘴的水又喷了出来,看着直哉越来越绿的脸色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老四要倒霉了
直哉并没有这么说过,直人就是这样在心里加工别人说过的话
第137章 【八十一】[VIP]
凌晨一点, 禅院直哉带着信一打开了公寓的门。
刚熬完夜准备去睡的风介看见他俩,毫不意外地指了指直人的房门:“睡了。”
直哉直往直人房间走, 留信一拎着行礼在后头,风介让信一自己去客房休息后,也回房了。
直哉推开房门,房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走廊的夜灯照进来,依稀能看见床上起伏的轮廓。
他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床前,直人偏着头眼睛闭得很紧, 仔细听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直哉看着就有火,他居然睡得着。
直哉正想直接把他弄醒,他刚伸出手, 直人突然蹙了下眉。
直哉以为他要醒了,又起身双手环胸, 面带冷笑俯视着直人,等他自己醒。
然后,直哉眼睁睁看着直人就翻了个身, 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直哉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 越想越气。
本来直哉定好在西宫留一晚上的,谁知道直人无缘无故地提了什么伏黑惠,还紧跟着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回收完咒具,在西宫的酒店, 直哉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气冲冲地把信一叫起来退房走人。
结果直人居然睡得像头猪一样。
直哉气得喉咙发干, 他左看右看,看见床头柜上直人留着半夜喝的水, 拿过来一口气喝干净了,把空杯子摁回桌面。
他再看向还睡得正香,一无所知的直人,得意地哼笑几声。
脱掉衣服,掀开被子挤上床了。
第二天早上,直哉睁眼的时候直人居然已经醒了,他靠着床头在看手机。
直哉看了他一会儿,等彻底清醒后,他把腿横在直人的小腿上宣告他已经醒了。
但直人一动不动,视线还放在屏幕上。
直哉不满地伸手去抓手机,直人没怎么挣扎就让他拿走了。
直哉坐起来靠着枕头,他看了眼界面,又视线往上看见直人发短信的对象是伏黑惠,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
他昨天经信一提醒,才想起来伏黑惠是甚尔在外面生的那个儿子。
当年直人想方设法地想把那小子过继到他名下,直哉就觉得不可理喻,他才18岁,婚都没结,就让他凭空多一个6岁的儿子。
还说什么:这可是甚尔君的儿子,你不是最喜欢甚尔君了吗,你不懂爱屋及乌吗?
妈的,甚尔的儿子怎么了,又不是甚尔本人,那就是甚尔本人来他也不可能做甚尔的爸。
那一两个月直人简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白天他走哪儿跟哪儿就算了,晚上他一睁眼,直人就坐在床头直勾勾盯着他看。
然后就是:那可是甚尔君的儿子。
直哉是实在没办法了,再听到甚尔的名字他都想吐了,才咬着牙答应的。
所以后来伏黑惠被五条悟捷足先登,他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五条悟。
要是真让伏黑惠进了家门,那禅院直哉估计以后没一天安生日子。
但是直人的愿望落空,在家里闷了很久,气色差得像那个守丧的。
直哉禁止任何人当着直人的面提伏黑惠的事,又捏着鼻子主动说,等春来满十岁就做他的女儿,这事才算翻篇。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直哉自己都快忘了,直人居然还惦记着。
手指随意划拉了一下两人聊天的内容,果然,就是秤金次的事情。
直人还主动告知伏黑惠,直隆在和秤金次接触的消息。
“哼,担心兄长误入歧途,被父亲责罚……”直哉念着直人发给伏黑惠的内容,要笑不笑地看向直人:“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关心直隆。”
直人只看了他一眼,不吭声。他探身越过直哉去拿床头柜的水杯,结果是空的。
他拿着空空如也的杯子,眼睛看向直哉,直哉立马嘁了一声:“看我干什么,我昨晚大老远地跑过来连水都不能喝了?”
直人漆黑的眼睛没什么波动,看着像懒得搭理直哉。他准备翻身下床去接,然后直哉又把整条腿都压在他身上,不准他去。
“你还没说,他怎么回事?”直哉把手机翻过来对着直人,手指着伏黑惠的名字。
手机振动,伏黑惠又发了新的消息过来,禅院直哉看了两眼,嘴角带着点轻蔑的笑,没打算回。
“他看着还挺亲你,一口一个叔叔的。你这算什么,我还以为你真嫌他恶心呢,结果是打算当亲儿子疼了。”
“他来找我,我这个做叔叔的又不能把他赶出去。”直人声音平平。
直哉嘴角一扯:“那我这个同样做叔叔的是不是要买两箱牛奶去看看他,给他塞点零用钱意思一下。”
这下直人回得倒挺快:“你要是想去找他我还能拦你吗?”
直人握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直哉的眼睛,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起身坐起来,视线放在直哉身上:“毕竟是你最憧憬的甚尔君的儿子——”
“你闭嘴。”甚尔的名字刚出来,直哉的胃就开始抽了。
平时谁提甚尔,直哉都没什么感觉,偏偏直人一说起那个名字,直哉就浑身不舒服。
直哉只是单纯认可甚尔的强大,而且甚尔那张脸长得的确不错不是吗,至少和甚一那个原始人长相比起来好得多吧。
同样都是0咒力又怎么了。
直哉从一开始就没意识到过要拿直人和甚尔比,也绝没有偷偷幻想过直人有朝一日能和甚尔比肩,因为他禅院直哉也不是甚一那种容貌与实力齐丑的废物啊。
当年甚尔死了,直哉的确惋惜过,但别的感受一概没有,毕竟死在六眼这种强者的手下,对于甚尔来说也是死得其所。
然后又是直人,绕着弯试探他要不要在他们院子里给伏黑甚尔立个碑,好好祭奠一下。
……
有些时候,禅院直哉真心实意地感激五条悟。
……
直哉面色难看地把手机丢回给直人,一句相关的话都不想多说。
手机摔在直人胸口,然后落进直人手里,直人拿起来开始回伏黑惠的消息。
“别让我看见他。”直哉收回腿,盘腿坐起来,开始看自己的手机。
直人没接话,但表情好看了点。
“对了。”直哉看着手机,突然想起个问题,他转头看向直人,问:“伏黑惠来找你做什么?”
直人手一顿,他缓缓抬起头,对上直哉愈发疑虑的眼神,后背一僵。
半天没得到回应,直哉的脚踹了踹直人的大腿,又问一遍:“他跑来找你干嘛的。”
“……”直人沉默良久,他垂下眼,含糊地说:“有点事。”
直哉紧追着不放:“什么事需要来找你,那五条悟解决不了吗?”
直人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不回答。
绝对有问题。直哉死死盯着直人打量,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妈的……”直哉看着直人遮遮掩掩,避而不谈的样子,倏地有眉目了。
他脚上的力道一大,让直人晃了晃,重新抬起头看他。
直哉压低声音,他凑近直人,语气危险地问他:“那小子是不是后悔了,想回禅院呢?”
直人听见他的话,嘴角先是抹平,然后又慢慢自然下拉。
直哉认为自己说中了,攥着直人的肩膀,不让他躲:“你答应他了?”
直人别过脸,低声说:“没有。”
“真没有?”直哉追着直人,逼他和自己对视。
直人这次十分肯定:“真没有。”
直哉和直人四目相对,数秒过后,直哉勉强信了。
直哉握着直人肩膀的手刚准备松开,不放心又地强调了一遍:“要是再过段时间他改姓禅院了,那你就死定了。”
直人拂开直哉的手,说:“你愿意这样想最好。”
直哉观察着直人的表情点点头,心情好点了。
他躺回去继续刷社交软件,然后直人也躺回来在他边上。时间还早,昨天直哉睡得又晚,他准备看一会儿了再眯一会儿。
直人估计也没睡够,眼睛已经闭上了,后脑勺剃得短短的头发蹭在直哉身上,又扎又痒。
直哉嫌弃的一只手罩在直人脑袋上,他歪头看见直人睡得像猪一样的丑样,突然咧嘴一笑,拿过直人的手机解锁,打开相机翻转镜头。
直哉理了理刘海,摆了个很酷的表情凑在直人脸边上,按下快门定格。
直哉检查了一下照片后,点开ins。
他看着直人上一条动态,哼笑一声,又捏了把直人的脸,笑骂他:“狗改不了吃屎。”
直人不满地挣开他的手,眼睛睁开条缝看向直哉,然后又把脸贴在直哉的颈窝。
“你就是这么没用,没人陪就寂寞得要死掉一样。”直哉居高临下地发表这一番点评后,把手机塞进直人手里:“你来发。”
直人抬头,看着已经编辑好的动态,只有照片没有配文,他在直哉满意的目光中点击了发送。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八十二】[VIP]
禅院直哉编辑好, 然后由禅院直人自己发出去的那条ins,在直人睡醒之后, 发现星绮罗罗果然照常点赞评论。
星绮罗罗:「我要举报~小金问我直人君是黄头发还是黑头发的那个~」
直人翻回顶部点开照片,照片里直哉离镜头更近,他三分之二的侧脸对准镜头,直人在直哉的遮挡下只照到小半张脸。
直人闭上眼睛在睡觉,直哉还故意板着脸装酷,所以一时之间的确难以分辨。
之前直人几乎都不回复评论,只偶尔点赞。
但这次他想了一下, 还是输入:「毕竟好久不见了,那绮罗罗君还认得出我吗?」
点击发送后,直人翻了一下其他的动态提醒, 他的ins是私密账号,使用频率不高, 所以互关的人不多。
有星绮罗罗的ins好友是因为绮罗罗本人热衷玩社交软件,刚认识不久绮罗罗就主动和直人交换了全网的平台账号。
直人草草看了眼点赞提醒和评论,最早评论的果然是直哉。
直哉评论了两人姿势和表情完全相同的另一张照片, 但两人都是纯黑发,躺的也不是床而是榻榻米。
直人点开看了眼, 看见自己眉毛上还有眉钉,估摸着得是七八年前了,不知道直哉什么时候拍的。
直人长按保存,然后给直哉点了赞。
直哉对这种无聊的东西有执念, 如果他不是首评, 会让直人删掉重发。
但是直哉绝不会点赞, 因为他说点赞这种乏味的内容有损他的品味。
而直人认为他的品味和他本人一样,又蠢又浮夸。
毕竟直人的动态大部分都是直哉发的, 尤其是他的line,完全就是直哉在用,而直哉本人的社交软件几乎不发动态。
理由也很简单,直哉在直人手机上发的基本上都是两人的餐食或者出行的路途随拍,要么就是两个人待家里无所事事的图片。
直哉认为这些都是低级趣味,不合他的高贵身份,所以才要用直人的账号发。
“所以你俩就用我的账号天天转发广告吗?”
风介现在已经完全不想点进自己主页了。
除了直人结账的时候为了优惠,让风介转发的一大堆宣传广告,就是直哉关注的各地名贵餐厅和高级特色酒店——即使是出任务直哉也不会委屈自己分毫。
没有人搭理他。
哎,算了。
风介叹了口气,反正他用社交账号一般除了必要的联系,也就是找找游戏或者影视剧的资源而已。
直哉接了几个电话面带不耐,家里几个老头子在催他赶紧把回收的咒具带回去。
两个人走之前直人让信一随时留意直隆的动向,但凡直隆离开京都都要及时汇报。
直哉虽然嗤之以鼻,但也勉强答应直人,在找到把柄之前继续把直隆当空气,装作无事发生。
在确认直人下周三回京都后,直哉和信一终于走了。
手机还在响。
直人送走了直哉,又重新打开手机,星绮罗罗回复了:「可别小瞧我,直人君??^v^」
直人没再回了。他坐在沙发上,把吃了一半的外卖推开,没吃饱的风介就等着他呢,接过去吃了个干净。
“其实直隆可以留着。”风介擦了把嘴,眼睛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说。
直人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眼睛看向风介。
风介回头看他:“我记得他好像对你态度挺好,不是还叫你十一郎吗?”
直毘人有十一个儿子,直哉和直人是他最小的两个儿子,直人排第十一。
直隆排第四,但只比直人大六岁。
他的生母是没有术式,甚至一开始连咒灵的存在都不知道的普通女人,和直毘人是露水情缘。
她生下直隆后并没有告诉直毘人,而是选择独自抚养。
后来哪怕直隆能看见她无法看见的东西,表现出常人无法理解的异常,她也没有抛弃直隆。
但到了直隆13岁的时候,据说是那个女人因为家庭变故,贫穷得实在无法负担直隆的生活,再加上直隆觉醒了术式,她才联系了直毘人。
这些都是家族里比较常见的说法,不过直人认为应该大差不差就是了。
直人闻言嘴角下拉,他不喜欢十一郎这个称呼。
直人和直哉一样,认为那些同父异母的长兄根本算不上他们真正的兄弟,只是给他们几分脸面才对外喊声兄长。
只有他和直哉才是妈妈的孩子。只有他们才是兄弟。
直隆……
直隆的性格其实还算不错,在禅院家见了谁都能乐呵呵聊两句,没与人起过冲突,可也从没有来往亲近的人。
和直贺不一样,他是自己不愿与人深交。
直人将其归结于直隆回到禅院家的年纪太晚,以至于他对禅院家并没有归属感。
当年,直隆回禅院家后就被直毘人办理了退学,连国中都没有读完。
起先他也和直毘人争吵抵抗过,并放话宁愿去乞讨,也要离开禅院,结果被直毘人关进咒灵室料理了几次就听话了。
但是后来他虽然终于听从了长辈的安排,也只是得过且过。
无论族内如何鞭策他,他对术式修习都不上心,每次出去对任务也是随便糊弄。
现在他年纪大了没人管教他了,更是赚了钱就去玩,把钱玩没了才重新接任务赚钱,就这么完全不上进的厮混到了33岁。
直哉最瞧不起他。
可直隆的确没有做过奚落,或者刺痛直人的事情。
对直哉的态度也是不远不近,偶尔见到了打声招呼,但是因为直哉不稀罕理他,后来就不打了。
可是——直人还是那句话,他认为直隆对禅院家没有归属感,养不熟。
他刚被接回直哉身边的时候,或许是出于好奇,已经16岁的直隆来看过他,还给他带了外面才会有的西式糖果。
直人刚回去那段时间,直哉不允许直人私下见任何人,所以当时直哉也在。
直哉看到那些糖果大发雷霆,他当着直隆的面,很霸道地把糖果全丢进了池塘里。
直哉还指着直隆的鼻子让他滚蛋,说没有他的许可,直人什么都不会吃。
对此,直人只是安静地跪坐在直哉身后,他垂下头,低声说,他都听兄长的。
直哉的脸色才勉强好转,第二天就给直人买了口味更多价格更昂贵的糖。
被比自己年幼六岁的弟弟这样大吼大叫,直隆也没有生气,只是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直哉身后的直人。
直人略微抬起眼,正好对上直隆和大部分兄弟都不一样,像鹿类的圆眼睛,直隆的眼神他不太懂。
后来直人也经常见到直隆,但每次他都照常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直哉身后。
直隆会和直哉打招呼,直哉从来不理他,他习惯地停顿两秒,接着就会喊直人。
直人先看向直哉,看见直哉斜睨过来的眼睛,于是也不理直隆。
这样直哉就会笑得很得意,大摇大摆地拽着直人离开。
直人跟着直哉走远之后,如果他回头,就能看见直隆还在原地看着他们。
直哉也知道,所以脸色一变,不耐烦地骂直隆是条甩不掉的蛀虫。
然而在直哉12岁生日宴的时候,直人不想被几个兄长笑话,就不愿意去。
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没想到直隆居然偷偷跑来找他。那是两个人第一次私下对话。
他给直人带了生日礼物,还笑嘻嘻地管直人叫十一郎,问直人想不想从禅院家出去,去外面看看。
……
直人吓得要命,以为直隆要把他绑走。他缩在角落里一直哭,可又不敢哭出声,眼泪大滴大滴流了一地。
直隆也吓死了,他没办法,抓耳挠腮地哄了直人几句,然后赶在直哉回来前翻墙跑掉了。
那天晚上直人做了一宿噩梦,流了一晚的眼泪,但是又不肯说话,直哉发了一晚上的脾气。
最后直哉笃定直人是因为生日宴的事闹别扭,在风介的建议下,第二天要拉着直人出去玩一趟,给直人补过。
结果直人死活不肯出家门,抱着家门口的柱子哭。
虽然后来直隆再也没私下找过直人,但直人至今认为,他当年没和直哉告直隆的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至今认为,直隆真是个命苦的人。”风介捧着茶杯,语气平平。
他一转,又说:“直隆的生母在直隆回禅院家那年就病逝了,他母家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以前的朋友同学也全部都没有联系了。”
其实要风介来说,直隆的背景很干净,在禅院家是中立派,完全可以试着拉拢。
以前他和直隆在一起喝过几次酒,但都是炳内部组织的酒局,直隆每次都一个人小酌,像是应付差事。
风介和他搭话,虽然直隆乐呵呵地接了风介的话茬,但聊得始终不深不浅的。
心防的确很高。
但是就算不能做亲信,可以让他帮忙做点闲事,也算一个战力。
直人没说话,他看着手机,一直到手机黑屏他也没有动作。
屏幕上倒映出直人的脸,他垂着眼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直隆本来以为遇到同类了
这个直隆就是之前番外:别人眼中的双胞胎里提到的老四
第139章 【八十三】[VIP]
直人决定去一趟东京。
之前原谈定的合作商在东京, 本来应该是原去的,但原最近有事得留在大阪。
他看着手机, 在想要不要告诉五条悟。
五条悟这几天忙里抽闲地在给他发消息,照样不提之前的事,直人也配合他粉饰太平。
两人这才勉强回到了以前的交流频率。
昨晚上,五条悟还弯来绕去地想和直人打视频。
毕竟两人又有个四五天没见了,五条悟忙得脱不开身,闲下来又要回高专给新生们上课。
但他估计怕直人还在生气,或者接通了视频不知道说什么, 就不敢直说,直人也故意装听不懂。
风介奚落道:“怎么,准备顺带去高专看看你名存实亡的男朋友?”
说实在的, 风介对五条悟没什么好感。
五条悟这人心太软,但做事又够狠。
最重要的是他太强, 直哉和风介都捏不住他。
要风介说,还是那个饭团店老板最好。
只是上次直哉那么一闹,风介也不大好意思再进他的店了。
“他可不一定想见我。”
直人放下手机, 面无表情地往行李箱里丢东西,里面还有几盒原推荐的特产。
话是这么说, 直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去高专了。要是五条悟表现出不满,他俩就此别过。
何况这次去东京,直人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打探一下秤金次的消息。
“有情况叫我,我带人过去。”风介咂了口烟, 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合作早就谈好了, 直人核对了一遍合同就签了字。原应该提前打过招呼, 直人不喜欢饭局,所以合作商并没有强留直人用餐。
等结束了时候还早, 直人看了眼时间,准备直接去高专。
他把他要去的消息告诉了伏黑惠、真希还有硝子,至于五条悟,那看看他们中有谁愿意大发善心告诉他吧。
“叔、叔。”伏黑惠来校门口接直人的时候,抿着嘴,很不自在。
虽然在手机上他已经这么称呼过直人,但亲口喊出来,伏黑惠总觉得别扭。
相比之下,真希利落地喊了声直人哥,但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希很久没回过禅院家,今年过年也没回去,许久不见难免会有点生疏,看向直人的眼神来回躲闪。
直到直人应了伏黑惠,又微微俯身朝真希伸手,温和地喊道:“真希。”
真希面色一僵,她瞟了眼旁边还面无波动的伏黑惠,又看向还偏着头等待她的直人,才故作老成地小声嘀咕:“干嘛。”
然后她迅速走到直人身边,下一秒,直人的手摸上了她的头顶。
很熟悉的感觉,连带着直人身上的气息也很熟悉,是熏香夹了点男士香水的气味。天气很热,直人的衬衣纽扣却是凉的。
宽大的手掌在真希头顶抚摸,动作很轻,因为直人知道绝对不可以弄乱女孩子的发型。
真希低着头,脸上有点发烫。
她余光看见还看着他们的伏黑惠,脸更烫了。真希轻轻摆了下脑袋想挣开直人的手,她用很低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行了吧!”
直人的视线也放在伏黑惠身上,他朝着伏黑惠微笑颔首,然后继续看向真希:“真希长高了。”
“你们这些成年人只会说这种开场白吗?”真希终于找回之前的感觉,那点距离感慢慢消失,她开始和直人抱怨。
直人也笑了两声:“因为是实话。”
伏黑惠只安静地看着,绿荫被灼热的阳光映在直人和真希身上,绿色和金色的斑点交错着在直人脸上晃动。
很刺眼。
直人穿了件白衬衣,因为热,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衣顶部的几颗扣子也被解开,衣袖往上挽露出小臂,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他的胳膊上。
和他之前在家宽松闲适,露出大片纹身的打扮完全不一样,这次就连黑白挑染的头发也用发蜡梳起来露出额头。
直人垂眼,他看着真希,嘴角一直在笑。他笑起来的弧度很小,同样很平静,但嘴唇微张。
终于,真希突然回头看向伏黑惠,直人也看过来。他放在真希头顶的手下落,放在真希肩膀上,揽着她往里走。
一直到直人和真希走到伏黑惠面前,真希也不大好意思说话了,只板着脸,挺胸抬头试图找回她身为前辈的威严。
伏黑惠很识趣地什么都没提,主动要来帮直人拎箱子。
手握上提手的时候,直人没松手。
两人同时拎住行李箱,伏黑惠抬眼看向直人,直人也正看着他。
因为背着光,直人的表情伏黑惠看不太清楚。
但僵持不过几秒,直人就松手了,他低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多谢惠君了。”
伏黑惠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直人说他直接去硝子那里。
他没有提五条悟,伏黑惠也没提,真希不知道更不会提。
路上,直人问真希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学习有没有困难,和同学相处是否和谐,其实无非是些琐事。
伏黑惠以前读国小国中的时候,同学们的家长也喜欢问这些。
哦,津美纪也会这样问他。
他是怎么回答津美纪的,好像和真希一样,表情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一一答了。
“那惠君呢?”
伏黑惠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回头,直人走在他和真希的中间,现在,直人正歪着脖子,偏头看着他。
直人的头发有几缕松了,滑下来搭在额头上。
那件外套夹在他的臂弯,他走路的时候会蹭到伏黑惠的衣袖,身上散发出的淡香在太阳的烘烤下也跟着变得暖烘烘的。
他的眼睛看着伏黑惠,表情和眼神都很专注。
直人的肤色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但皮肤上的瑕疵和细纹也更明显,连瞳孔里的纹路也一圈一圈清晰透明。
伏黑惠仰头定定地看着他,他并不觉得这是缺陷,相反,伏黑惠开始想,等他成为成年人,是否也能成为直人这样的男性。
这是年岁的痕迹。是直人比他年长的证明。
半晌没得到回应,直人又问了一遍:“惠君刚入学,都还习惯吗?”
真希也看向伏黑惠,她还被直人揽着,和直人贴在一起。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没有插话。
伏黑惠蓦然回神,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习惯。”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脚下,懊恼自己一点也不熟稔的回应。
直人看着伏黑惠刺刺的头发,眼睛里没什么波动,他最后又看向重新沉默的真希,说:“真希是惠君的姑姑呢,惠君有困难的话,可以找真希。”
此话一出,伏黑惠踉跄了一下,真希更是涨红脸猛地炸开:“谁要做他姑姑啊,我只比他大一岁!”
直人一本正经地问真希:“所以真希是想做姐姐?那我要抬辈分了,喊扇堂哥咯?”
“这种事随你的便,不要问我!”真希几步跳出老远,大喊。
直人低笑出声,他连笑声都很轻很哑,很生涩。
伏黑惠拎着行李,加快脚步走在前面,耳根通红。
硝子这个点没有病人,正翘着腿躺在沙发上休息。
见直人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朝直人伸手,声音懒散:“欢迎——”
直人接过自己的行李箱,会意地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瓶大阪特酿的清酒放在硝子手边的茶几上。
硝子拿过一瓶看了看,拖长音调:“这才像话,终于不是你们禅院家的酒坛子了。”
直人没搭话,他又从箱子里拿出几大盒特产递给伏黑惠和真希,让他们拿去和同学分。
“我不太清楚你们的口味,就都买了点,要是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们带。”
真希看了几眼,然后蹲下身和直人一起把箱子里的特产往外拿,还一边说:“带这么多干嘛,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去买。”
知道她就是这种性格,直人只是笑了一下。
伏黑惠站在外围看着他们交谈,一直到真希把其中一盒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发什么呆。”
真希拿着东西的手又往他脸上凑了凑:“赶紧趁他们还没来,拆开看看哪个味道最好吃。”
伏黑惠茫然地接过,他看向同样半蹲着的直人有点无措。
可直人仰起头看向他,附和真希的话:“我是给惠君和真希带的,惠君要尝过之后才知道合不合朋友的口味。”
“当然,”直人看着愣神的伏黑惠,补充,“要合你们两个的口味,才是最重要的。”
伏黑惠听着直人的话,又低头看着自己抱着的包装盒,他的视线在特产和直人间来回打转,最后才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好。”
“有带我的份吗?”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所有人同时朝门口望去。
穿着教师制服的五条悟出现在门前,他单臂撑着门框往里看,他的视线越过真希和伏黑惠,径直放在直人身上。
他歪了下头,黏糊糊地说:“直人——你有给你的男朋友带伴手礼吗?”
直人没有理他,而是看向真希和伏黑惠。
真希正一脸厌烦地看着五条悟,还咂了下嘴,伏黑惠则想摇头,但又暂停住,只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副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解释什么的样子,欲言又止。
硝子躺在沙发上举了下手,悠悠地说:“是我说的哦,看他天天守寡的样子太可怜了,就告诉他了。”
作者有话说:
惠你叛变得好快
(补作话补到评论区了……)
第140章 【八十四】[VIP]
“等等——男朋友!!?”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真希, 她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死死抓着手上的包装袋,对上五条悟得意的表情后, 又不可置信地看向直人,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赶紧告诉我这是假的的绝望。
一旁的伏黑惠就显得淡定多了,只是他莫名有种心虚感。
他别过脸不看五条悟,也不好意思看直人。
果然,五条悟下一秒就抱怨:“惠,直人来了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惠倏地血气上涌,一路红到耳根, 扭着头嘴硬,声音还是平平的毫无起伏。
“喂,别装听不见!”砰的一声, 真希手中的包装袋被她一把捏炸。
她执着地把目光抛向直人,直人看了眼门口和他静静对视的五条悟, 才看向真希,简洁地说:“别告诉家里人。”
“什么啊!”没想到直人居然真的这么痛快地承认,真希简直不敢相信。
早些年家里就有传直人喜欢男人的风言风语, 她还和那些人大打出手,结果居然是真的。
而且对象还是——“为什么要选他啊, 再怎么都应该是风介吧!”真希指着逐渐褪色的五条悟义愤填膺。
虽然她没有信过那些谣言,但家里那些碎嘴子都说的是直人和风介不清不楚啊,当然,还有某个真希并不想提起的名字……
停, 真希不敢再想下去了。
“喂——真希, 五条老师哪里不够好啊?”
五条悟松开门框, 迈着腿大步往里进。他径直越过伏黑惠和真希,跨过地上的一堆物件, 长长的胳膊揽过直人,转身面向两个学生。
“五条老师不仅是最强,还又帅又有钱,连身材也是一级棒,全世界还能找到比五条老师更完美的男人吗?”
五条悟的另一只手撩起眼罩,眨巴了一下眼睛,朝伏黑惠和真希抛了个飞吻。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真希更是脸色恶心得发绿,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五条悟全程都没有看身旁的直人,连搭在直人肩上的手也轻飘飘的,两人的距离并没有很亲近,还留有一道能透过去看见硝子的缝。
直人转过头,直白地看向五条悟的侧脸。
五条悟的笑挂在脸上一动不动,他好像对学生的反应习以为常,或者并不在意,只是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连手臂也很僵硬。
两秒过去,五条悟微微侧了下脸,眼罩下的视线不易察觉地看向直人,他的嘴角还是扬着,但快要提不起来了。
直人和他对视着,抬起手,然后捉住了五条悟从他肩头垂下来的那截小臂。
没有甩开。
短暂的停顿,五条悟的喉咙里滚出几声囫囵叹息。
他仿若无事发生,笑容更加灿烂地去调侃两个学生,他没有再看直人,但把直人搂得更紧,身上大半重量都压在直人肩上。
黏糊得让真希叫嚣她要去洗眼睛。而硝子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说让五条悟再吵就滚出去。
伏黑惠仍然一声不吭,他抱着直人带来的特产,眼神很安静。
真希看着整个人挂在直人身上,恨不得和直人脸贴脸的五条悟,又看向毫无阻止之意的直人,胸膛上下起伏几番后冷静下来,意识到这是真的。
五条悟,笨蛋眼罩,在和直人交往。
五条悟,喜欢直人哥。
而反过来,就是直人哥,喜,喜欢,欢……五、条、悟。
在心里艰难默念这一句话的真希,她最后看了眼表情荡漾的五条悟,把正要出口的对五条悟的嫌弃全都咽了回去。
她后撤一步转身,和她对面的伏黑惠面面相觑,一起保持了沉默。
禅院直哉怎么能接受的?
没有人接五条悟的话,他自娱自乐地哼着小调抽出手,弯下腰,将直人带来的特产悉数取出后合上行李箱拎起来。
他语气轻松地朝伏黑惠和真希挥手说再见,然而两个学生都只看着他身后的直人。
五条悟起身,略微顿了一下,也同样转身朝直人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同样轻快的语气说:“走吧,今晚住我那里,直人。”
直人视线下放,落在五条悟的手心,又抬眼看着微笑的五条悟,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然后他回头对硝子说:“我先走了。”
硝子已经撬开酒瓶在小酌了,她点点头:“如果你俩晚上出去吃大餐,记得给我打包。”
“没问题!”五条悟先一步应下,他握紧了直人的手,稍一用力,直人向前倾了一步,被拽到他身边。
五条悟笑嘻嘻留下一句:“那五条老师和男朋友先走一步咯!”
然后他当着几人的面,牵着直人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临出门前,直人的目光和伏黑惠对上,他翘起唇角,对伏黑惠点头笑笑。
直到二人的脚步声都远去消失,真希讷讷地才从口中吐出一句:“熊猫和狗卷输了。”
他俩去年赌直人和硝子有戏,而真希赌的没有,乙骨在她的胁迫下跟了她下注。
伏黑惠不知道他们的赌局,所以也不明白真希在说什么。
他望着早已看不见人影的门口,想的却是,直人和五条悟的距离,比和真希更亲密。
路上两人没再遇到其他人,行走的步子慢下来,手还牵着,一下一下地晃动,谁都没说话。
五条悟嘴里哼的小调也慢慢停了,他低着头,走在走廊外沿,外面的日光把他后颈的汗毛都照得很清楚。
他的影子在瓷砖上晃,时不时抬头看向廊外,惬意表现得很刻意。
直人看着身旁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想,十八岁的他也是这么走在这条路上的吗?
一个人。
其实教师制服和学生制服很像,但学生时代的两人从没有这么并肩在学校里走过。
而五条悟虽然被很多人用嫉妒的语气说他是不老童颜,但其实他的脸和身形都抽条了不少,多了更为成熟硬朗的轮廓。
已经过去十年了,他们都快三十岁了。
直人并不喜欢追忆过去。
但如果非要说的话,高专的头两年的确是轻松愉快的,有前辈,有同期。
可如果真要直人回去,那他不肯。
五条悟当然能感知到直人在看他,外面的日光温度灼热,没有被无下限隔开,因此径直落在他身上。
他握着直人的手,因为热,手心渗出点汗。
五条悟松了力道,手指僵硬,他在想,要不要把手抽出来擦一擦。
可以吗?如果真的松开的话……等擦完汗再怎么牵回去。
学生们可不在这里,直人可说不定不会再给他这个面子了。
但他面上不显,又重新断断续续哼起歌,眼睛看向蔚蓝的天。
他的小臂僵直地伸着,手机械地继续放原位,圈着直人的手心。
夏天的确是个不太好的季节,五条悟感知着后颈的温度,在心里苦笑。
五条悟的房间开着空调,一进屋冷气扑面而来,五条悟放下行李,调了恒温。
直人换上拖鞋走进去,他随意看了一圈,看得出那张床五条悟已经很久没睡过了,房间里除了家具什么都没有,五条悟很久没回来了都说不定。
直人把外套丢在椅子上,又摘下领带,把扣子再往下解了几颗。
做完这些,他仰起脑袋,指腹抓了抓梳得整齐的头发,发根处传来放松的酥麻。
水瓶放在桌上发出声音,直人回头,看见了桌上的苏打水。
五条悟已经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好狠的心,是报复吗?”五条悟一边说,也一边脱掉外套丢在地上。
教师制服这种东西直人就没见过有夏季款,一年四季都穿同一个版型。
直人闻言看他,站在床边没说话。五条悟往后靠着床沿,仰头说:“就是……不告诉我你来的事嘛。”
“他们都知道,”五条悟抬了下胳膊,又很快垂下去搭在大腿上,声音试图保持轻松:“我不知道。”
直人双手环胸,他眼睛转了一圈,才从上往下看着五条悟,很随意地嗯了一声:“是报复啊。”
你居然还好意思问。
得到他的答复,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倒是自然点了,他笑了几声:“好吧。这下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低着头,手揪着眼罩,头发往下垂。
直人的后背倚着冰凉的墙,温度透过衬衣贴近皮肤。
桌上的苏打水是五条悟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瓶身带着薄薄一层水雾,在慢慢地化成水滴往下滑落。
“惠……他和我说了,他去找你的事。”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索性扯掉眼罩,头发彻底垂下去搭在额前,他的指腹摁着眼罩束缚过的边缘,低声说。
直人换了条腿承重,还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五条悟。
“但是他不肯告诉我,你和他聊了什么。”
五条悟搓了搓眼睛,转头看向直人,他单手托脸,头发乱糟糟地蹭起来,语气和眼神都颇为幽怨。
直人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一边嘴角翘起。
他嘴唇张开露出点牙齿,侧过头眼睛看向窗外,沙哑的声音不以为意:“还能说什么,说点骗他的话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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