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过年番外(一)[番外]

    “我的刀……”

    阿布三川坐起身, 感觉到身体比前几日好些后,终于想起他的日轮刀, 他环视过房间,空旷的和室并无一物。

    春枝听到动静,她小碎步走进房间,让在此照顾阿布三川的侍女先行离开。

    然后她在阿布三川的床褥旁跪坐下来,微笑着,柔声柔气地说:“应直哉大人的要求,内院不允许有日轮刀。”

    阿布三川愣了一下:“诶, 不允许?”

    作为鬼杀队的一员,日轮刀是队员们最重要的武器。但同样杀鬼的禅院家,竟然不允许日轮刀进入内院。

    “是的。”春枝颔首, 她略微低着头,脸上还是带着温和内敛的笑, “直哉大人说,这是为了锻炼剑士们的魄力与勇气,教导他们万不可过于依赖武器。”

    阿布三川顿时了然, 甚至带着钦佩地点头:“原来如此。”

    “那个,我的身体……”阿布三川又转问起另一件事。

    他自从在森林里偶遇上弦鬼却不敌, 侥幸被禅院直哉救下至今,已经是第四天,他今日已经能自主坐起身了,但他还没下过塌, 总觉得浑身憋得慌。

    春枝脸上的笑容扩大, 声音还是平和的:“医师说, 您体内的毒素已经彻底清除了,只是想自如活动, 还需恢复几日。”

    阿布三川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试图收紧,但还是有些无力,他感到一阵失落,春枝却及时安慰他:“直哉大人说了,还请您尽管在此处休息,禅院与产屋敷世代同盟,应尽盟友之谊。”

    这话难免让阿布三川窘迫,他只是鬼杀队的基层队员,却被这样精心照料,简直——

    春枝却不再说了,她也没再停留。她起身,垂着眼,又静悄悄地退出去了,只留阿布三川一人。

    禅院。

    阿布三川看着自己的手心,眼前又浮现禅院直哉救下他的情景,快到出现叠影的身形,凌厉迅疾的拳法,轻蔑傲慢的双眼——

    这就是,阿布的呼吸微微颤栗,这就是禅院家下一代当家。

    禅院家是和产屋敷齐名的名门世家。

    原本是纯粹经营寺院的家族,但禅院第三代家主与产屋敷当时的主公以及鬼杀队的柱们结识后,也很快领悟并自创了呼吸法。

    出于与产屋敷家族的情谊和自身的仁慈,禅院家自此以后,能领悟呼吸法的子弟虽不会完全听命产屋敷,但也愿助鬼杀队一臂之力,在以自家产业为重心的情况下,协助杀鬼。

    算得上是相当强劲的同盟。

    但这份善心也只维持到第五代。

    再往后的禅院家主都更注重自家利益,至于呼吸法,他们只当做自家高贵血脉的传承证明,他们仍世代承袭,却不主动杀鬼,也绝不外传。

    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眼下,禅院第十六代当家禅院直毘人年近七十,已经退居幕后。因此他唯一的继承人禅院直哉在五年前掌管了大部分家业。

    也就是从他开始接手起,突然一改先辈常态,提出想要与产屋敷以及鬼杀队建立更深厚的联结,以杀鬼为己任。

    据禅院直哉所说,他已无法忍受这个恶鬼横行,祸乱人间的人世,他有义务承担起禅院第十七代当家的责任,祓除世间一切污秽。

    为表决心,他甚至开始接纳想要学习禅院家呼吸法的平民进入禅院。

    当然,也对鬼杀队的普通队员开放。

    人数并不多,大概隔大半年只有四五个,但这是针对鬼杀队的。

    至于他们接纳了多少平民,鬼杀队并不清楚。

    上个月,禅院家就派人去了鬼杀队,想再招募三名队员。

    刚加入鬼杀队不到两月的阿布三川本蠢蠢欲动,但山崎葵却劝下他。

    “禅院家有自己的选拔标准,在试炼过程的死亡率很高。”神崎葵语气凝重:“这五年鬼杀队已经送去二十几人,但据说活下来的只有三人,这三人也没再回来过。”

    禅院家认为鬼杀队的呼吸法俗气不入流,并以之为耻。

    因此数百年下来,禅院家已经衍生出各式各样的呼吸法,但都颇为复杂,现任当家的更是晦涩难懂,平常人就是想学也难以入门。

    主公其实也对禅院家的做法隐隐不安,但又探查不出什么,毕竟鬼杀队自身的选拔也难免会有伤亡。

    再加上这几年禅院家在杀鬼一事上的确大力相助,他们所展露出的不逊于柱的实力令人向往,鬼杀队有不少队员主动提出想去禅院家学习,主公也不好阻拦。

    最后,神崎葵让阿布三川想想他还活着的几个妹妹,于是阿布三川彻底歇了来禅院家的心思。

    可是没想到,他却误打误撞被禅院直哉救下,还带回了禅院。

    那点本已经被压下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

    说不定,他可以试着留下来,随禅院直哉学习呼吸法。

    那样他就会变得更强,可以保护好妹妹们,也能杀更多的鬼为父母报仇。

    他想向禅院直哉表达自己的渴望,但这几日禅院直哉并未出现过。春枝说,直哉大人很忙。

    就这样,春枝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人为阿布三川检查身体。

    令阿布三川受宠若惊的是,这次除了之前的伤势,那些医师还检查了阿布三川的其他部位,着实算得上说全面体检。

    在检查结束后,竟还有人来为阿布三川清洗身体。即使是在鬼杀队,阿布三川也未接受过如此细致的检查。

    同来的还有一个叫禅院风介的人,他要笑不笑地同阿布三川聊天,让他放松。

    在阿布三川为这番待遇感到不好意思的时候,风介笑着揶揄道:“先别急着谢我们,说不定我们是要把你洗干净了喂鬼呢。”

    阿布三川终于笑出声,也不再像之前紧绷:“您真会开玩笑,风介先生。”

    “行了。”清洗结束,侍者点上一柱熏香,幽幽的香气扩散开来。

    风介看着为阿布三川清洗的人挨个退出,他也朝阿布三川摆了摆手:“我们就先走了,祝你晚安。”

    还不等阿布回应,风介径直吹灭了房内的烛火,诶。阿布正准备说这个点,他还并不想睡。然而风介已经自顾自地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和室四面纸门紧闭,外面的风吹过来,纸门窸窣作响,门框轻晃。

    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布想去开窗,看看外面的夜景打发时间,然而他刚起身,就打了个哈欠,头脑昏沉。

    鼻腔里熏香的气味越来越重,阿布索性躺回床榻,他闭上眼睛,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欲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越陷越深的时候,他听见脚头,连接隔壁房间的纸门唰的一声,被打开。

    谁。

    原来隔壁房有人吗?

    阿布想睁眼,但却愈发困倦。

    门开了,没有脚步声,可阿布感觉到一阵阴湿的冷气在向他靠近。还依稀听见,类似项链物品摇晃的轻响。

    谁。

    是春枝吗,春枝总戴着很多饰品,走起路来也有饰品摇晃的声音。

    阿布皱着眉,可他太困了,好困,他真的好困,他不想睁眼,也不想搭理来人。

    是禅院家的人吗,那应该无碍,就这样睡吧,睡下去吧。

    阿布什么也不想管,他只想这样睡下去。

    直到——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上了他的脖颈,下一刻,它们猛地刺入,鲜明的疼痛让阿布蓦然睁开眼睛,然后他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惨白的脸。

    不,只有半张,在黑暗的房间里,那张脸只有一半还能勉强看清有人的轮廓,另一半却布满密密麻麻的花纹。

    而那张脸上的眼睛,漆黑空洞一片。

    是鬼!

    阿布瞳孔骤缩,他浑身僵硬地和趴在他身上的鬼面面相觑。

    鬼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一时顿住没有下一步动作。

    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立刻加大力道,他的手死死攥着阿布的衣领,獠牙更深地刺入阿布的脖颈,温热的血液溅了两人一脸。

    这下阿布完全清醒了,他倏地翻身,蹬腿弹跳起身,身上的这只鬼很轻,体型瘦长,阿布轻而易举就将他从身上撕扯下来,鬼重重地摔倒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好。

    阿布捂着自己脖子上血流不止的窟窿,他左看右看,房间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支还在燃烧的熏香。

    这只鬼的速度很慢,也很脆弱,摔倒在地面后还捂着额头虚虚地吸气,见阿布想去抓那支熏香,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结果被自己的衣角绊倒,又摔了一跤。

    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得手了。

    阿布将熏香拔出,同时,那鬼也起身朝他扑过来,两人在地面滚动,撞开了通往外廊的纸门,鬼锐利的指甲死死抓挠在阿布的皮肤上,阿布吃痛地大喊有鬼。

    但没人来。

    阿布将熏香燃烧的火星抵住鬼的脸部往下摁,火焰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

    鬼的牙关里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阿布趁此机会把他推开,慌不择路地在长廊上狂奔。

    他一直在喊,有鬼,有鬼。

    但无人应答。

    漆黑的内院毫无人影,曲折蜿蜒的长廊几乎没有尽头,一路上敞开的和室全都空无一人。

    咚咚咚。

    阿布三川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鬼衣物上的装饰物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冷冽的空气被大口吸入肺部,冰凉带着血腥味,阿布回头,看见那只鬼还在跌跌撞撞地追他,但他宽大的衣袍实在不便,几乎几步路就要摔一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离我越来越近!?

    阿布三川意识到这鬼绝对比看上去危险,阿布的脚步越来越快,迈开的步子越来越大。

    咚!

    阿布三川再回头,突然撞上一堵人墙。他吃痛的发出声音,猝不及防地往后踉跄几步,被他撞上的人却纹丝不动站在原地。

    来人手上拎着油灯,明黄的灯光一圈一圈随着火焰晃动,映亮了来人的大半张脸,对上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阿布三川欣喜若狂:“直哉先生——”

    而与此同时,身后的鬼也发出了第一声喊叫:“哥哥,哥哥——他打我,哥哥——!!!”

    ——

    阿布三川怔住,他看着眼前在暖光里微微偏着头,直勾勾盯着他的禅院直哉,阴湿的寒气已经又一次贴上后背。

    他一寸寸回过头,看见一双干瘦惨白的脚,脚踝上系着两串金饰的足玉。

    阿布缓慢地抬起视线,刚还在数十步开外的鬼已经停在了他的眼前。

    那鬼低着脑袋,脖子歪着,高挑的身体斜斜地站在阿布三川面前,空洞的眼睛从上往下看着阿布三川。

    借着明亮的油灯,阿布三川看见,这只鬼一半的脸上画满了黑色的花,在凹凸不平的皮肤上起伏,一直往下延伸至胸口,直至没入滑落的衣襟。

    而完好的另外半张脸——阿布三川双脚发软,凉气从脚底窜入心脏,他后退两步,再度撞上了身后的禅院直哉。

    ——同禅院直哉一模一样。

    那对漆黑得没有眼白的眼睛正往外渗着眼泪,他低低地,沙哑着声音哭诉:“你打我,你烫我的脸,好痛,我好痛——”

    “哥哥!”在无人回应的寂静中,他骤然拔高音量,瘦削细长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他弯下腰,更加痛苦地哀嚎:

    “杀了他,杀了他,我好痛,杀了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提前写了提前发

    我查资料说日本贵族怕孩子早夭,会给孩子戴足玉

    第122章  过年番外(二)[番外]

    “蠢货!”禅院直哉呵斥道, “下了药的你都打不过,以后就吃死的算了!”

    直人不吭声, 他跪坐在地上,阿布三川的尸体被开膛破腹摆在他面前,除了阿布三川的,还有两具横在直人身边,都挑挑拣拣少了一部分躯干。

    他没再吃了,两手抬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两边的掌心连带着小臂全是血,脸上也蹭得到处都是,白天新换的衣服已经没法穿了。

    直人嘴里发出不情愿的含糊声。

    宽敞的房间里, 血腥味浓重得晕不开。

    “吃饱了知道嫌脏了……不吃了?”

    禅院直哉从怀里抽出一张手帕,他皱着眉往前几步, 足袋踩在黏糊糊的地板上,没好气地拉过直人一只手腕,手帕往直人脸上摁。

    禅院直哉的力道很大, 手帕抹到直人另外半张脸的时候,动作还是放缓了点, 黑色的墨迹和血混在一起,被来回摩擦后越来越脏。

    擦不干净,直哉把手帕往地上一丢,发出声响, 春枝立马推开门, 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擦什么擦, 脏成这样——”禅院直哉看着满地的内脏和干涸的血迹,以及衣服上粘上的污秽, 一脸嫌恶,他扭头朝门外喊:“风介,进来!”

    外面传来风介敲烟斗的声音,随后他走了进来。

    风介一进来就看见被东啃一口西啃一口的尸体,长叹一口气:“能不能别这么浪费,这是三个人啊。现在青壮年不好抓,上个月刚招纳进来的平民都快被你霍霍完了。”

    “少废话,没了就再去抓,赶紧处理干净。”直哉心里憋着的火气全撒在了风介身上:“你刚就坐在房檐上看着他被一个蠢货遛着跑?我让你留下来是干嘛的。”

    “不是甚一说的,要锻炼一下直人的捕猎能力,你当时也答应了啊。再说了我一直盯着的,又不会真出事。”风介抓抓头发,打了个哈欠。

    直哉噎住,的确有这事,但是,他看了眼直人的方向——

    春枝正拉着直人的手,把他从尸体堆里牵出来,结果直人被地上的腿骨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一跤,现在正在对着那截大腿骨发脾气。

    直哉收回视线,和风介正巧对上,风介抿着嘴,举了下手,认命地说:“算了,反正我俩还没死呢。”

    春枝把那截腿骨挪开,又把直人牵到稍微干净的角落,然后直人自然地盘腿坐在地上,他仰起头,方便春枝给他擦脸。

    “不要挑食呀,直人少爷,小腿上的肉也很有营养的。”春枝把直人的脑袋搂在怀里,将浸透的热毛巾敷在直人脸上,轻柔地来回擦拭。

    直人别过脸挣扎了一下,低声说:“嚼不烂。”

    春枝闻言蹙起眉,她啊了一声,又开始忧虑地自言自语:“那这可怎么办啊?”

    毕竟她又没吃过人,所以她其实也不知道哪个部位的口感和味道到底怎么样,只是直人最近好像越来越挑了,春枝很担心他没吃饱,对身体不好。

    她把毛巾重新泡回水盆搓洗,血色和墨迹在水里化开,直人半张脸上的花朵在擦洗后只剩下浅淡的墨色,露出底下一条条发白发粉的瘢痕。

    这是直人五年前转化成鬼的时候,被鬼血反噬留下的痕迹,遍布半个身体。

    痕迹太重,脂粉盖不住。直人嫌丑,连镜子都不肯照,尤其是扇还嘲笑他比甚一都丑了。

    所以春来平时就用墨水在瘢痕上画画,帮他遮起来。

    “我说,”风介把残骸清理干净,和直哉一同站在直人跟前看春枝给直人擦手,他对直人说:“要不你就试试小孩儿和女人,我听说他们肉更嫩吧?”

    直哉没说话,只是看直人的反应,但风介话刚出口,直人就很不配合地扭开脸不看他,嘴角抹得很平。

    “嘿!”风介绕着圈,非逼直人看着他,他说:“你就是吃一辈子强壮男人,你也不可能变得那么强壮的,你已经是鬼了,你没法再长了!”

    “说什么?”直哉先受不了了,他拽开风介:“不会说话就滚出去。”

    风介就等这句话呢,又叼着烟斗走掉了。

    等风介走了,直人身上的血也擦了个大概,春枝说洗澡的水应该已经烧好了,直哉从春枝手里接过直人的手,把他往外面牵。

    直人瘦削的手腕很硬,是骨头的触感,也很冰,没有温度。

    直人变成鬼的时候,已经病了快四年,原先比直哉还结实的人,熬到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能请的医生直毘人全请遍了,起初都说直人活不过20岁,最后直哉硬用药吊着,勉强把直人吊到21岁。

    到最后那年的时候,直人躺在床上有气进没气出,三四个月没张嘴说过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多好的药下去,下一秒就吐了个干净。

    直毘人已经叫人给直人打了棺材,就算直哉不承认,但所有人都知道,直人撑不下去了。

    那时候风介已经在外面跑了大半年,回来的时候他没带医生,只带了一罐掺着鬼血的药。

    他说这药方是他误打误撞从一个女鬼那里偷来的,他试过了,五十多个人里只有一半成功变成了鬼,那成功的一半里只有四个人还留有人类时期的意识。

    但他观察过,这类鬼能不受无惨的控制。

    他问直哉,赌不赌?

    直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风介的意思是——要让直人变成鬼,变成那种面目可憎的怪物,变成神志不清的,只被欲望驱使的躯壳。

    “失败了也没办法,那就是命,但如果鬼化了没有意识,那也一样,一刀斩了用衣物下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风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他抽着烟,坐在烟雾缭绕的和室里,许久未合上过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

    这怎么行?那怎么可以?直哉第一反应就是呵斥风介荒唐的想法,他身为禅院下一任当家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们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何等尊贵,他们的姓氏是多么高洁,他们生于禅院家,修行着仅限禅院子弟传承的杀鬼术,这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光。

    怎么能变成那种,那种,不体面的生物。

    “那你可以开始准备葬礼了,棺材要换大点的吗,能多垫两层褥子。”

    风介的言论直哉无法接受,这些年他听不得一点直人会死的话,那些给直人判了死刑的医生全都被直哉砍了脑袋。

    他看着风介要笑不笑的样子气血上涌,一拳直冲风介面门。

    在两人打作一团的时候,春枝出现了。

    一直在隔间偷听的春枝,因为害怕直人死掉而终日流泪的,那个说话声音大点就怕得打哆嗦的女人,她溜进了风介的房间,偷走了那罐药。

    还不到直人胸膛高的春枝,和同样瘦小,只有八九岁的春来,一起把直人拖到了不见光的房间藏起来,然后哭泣着,将那药倒进了直人的嘴里。

    春枝甚至为自己留下了半瓶,她挡在已经开始抽搐鬼化的直人身前,哭着对匆匆赶来的直哉和风介说,请他们放心,如果直人死去了,那她也会跟上的。

    在春枝简单的世界里,她固执地认为,只要直人能活下去,那无论怎样都可以。

    而最后,已无法挽回的直哉眼睁睁看着直人在他怀里不断嘶吼、挣扎,大半的躯体自我焚烧、组织脱落又修复。

    终于,不知过去多久,直人的身体逐渐转凉,呼吸声消失不见。

    他好像死了。

    就这样看了不再动弹,也不再呼吸的直人许久后,直哉突然就在心里说了这样简短,且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句话。

    直哉看着闭上眼,躺得安详的直人,后知后觉对他心中所想感到不可置信。

    这感觉像水一样,从脚底升起一点点没过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着力。

    他死死搂着直人,将耳朵贴在直人的胸膛上,企图寻找一丁点心跳的迹象,然而没有。

    直人好像死了。

    这个认知这次变成了风,从直哉的脑子里滑过。

    直哉不敢去把它捉回来细想,他的瞳孔缩到针尖大小,他剧烈喘息着,手开始解直人的衣领。

    但却因为颤抖,指尖屡次错开,最后风介一把扯开直人的衣物,直哉的手掌找准心脏的部位猛地贴上去,没有,还是没有。

    喂。

    醒醒。

    直哉摇晃着直人的身体,口中叫着直人的名字。

    醒过来。

    直哉索性把直人抱在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继续喊着。

    别睡。

    别装死。

    等等,直哉的动作突然停顿,他放缓呼吸,仔细聆听一阵,突然变得欣喜若狂,他好像听到直人的心跳了。

    他喊,直人的心脏在跳了。

    风介和春枝脸上也浮现喜色,他们冲过来,将直人的身体和直哉分开,他们伸手去探,然而他们的表情僵住了。

    直哉也僵住了。

    心跳没有了。

    在分开的那一瞬间就没有了。

    直哉不再多想,胳膊骤然用力,他将直人冷硬的身体重新摁回怀中,他的眉目才又渐渐松缓。

    因为心跳声又响起来了。

    杂乱,但有力。

    咚、咚、咚。

    风介和春枝愣在原地,恍惚地看着直哉,看着微笑着催促直人睁眼的直哉。

    最后,春枝终于流出了眼泪,而风介却说道:直哉,那是你的心跳。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混蛋。直哉笑着骂风介。

    这是直人的,这是直人的,直哉的胸膛与直人相贴,心跳声在振动中放大,他一遍又一遍向风介强调,直人还活着,他的心在跳。

    风介再也无法忍受,他冲上来和直哉争抢直人的身体,直哉不肯松手,他咆哮着和风介争吵。

    直人。

    醒醒。

    让风介看看,你还活着,快起来,狠狠揍他的脸。

    直人。

    直哉的声音带上尖锐的执拗,然后风介一拳揍上直哉的脸。

    直哉踉跄两步,后退跌倒在地,直人还在他的怀中。就在这个时候,怀里的人动了。

    直哉的手安抚地收拢直人的胳膊,他以为不过是他的动作使直人身体晃动。

    然而风介抬起的手却停在半空,他视线下放,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直哉的声音戛然而止,数秒的停顿后,他也低下头,于是他对上了直人睁开的眼睛。

    已经没有眼白的,全然漆黑的眼睛。

    这一次,直人真的醒来了。

    以鬼的相貌。

    ……

    直哉看着时隔数年,第一次无需搀扶,摇摇晃晃站起身,又迈开脚主动向他走来,跌进他臂弯,用沙哑的声音叫哥哥的直人。

    直哉静心感受着怀里孱弱冰冷,却在真切活动着的身体,他听着风介在旁边喃喃祖宗保佑,听见春枝春来惊喜又惶恐的啜泣。

    直哉的手一点点摸上直人鬼化的那半张脸,他扶着直人僵硬的后颈,让直人的下巴抵在自己的颈窝,直哉闭上眼,在心里长叹:

    祖宗保佑。

    作者有话说:

    有些小bug请不要在意

    因为相信吃啥补啥,想重新变得结实,所以只吃强壮男人的直人

    第123章  过年番外(三)[番外]

    洗完澡, 直哉把烛火熄灭躺回被窝,过了会儿, 直人爬出他自己的被子,窸窸窣窣在一旁折腾个不停。

    直哉啧了一声,烦躁地把被子掀开,下一秒,直人钻进来了。

    直人的手和膝盖撑在直哉身上,来来回回调整了半天,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直哉胸口。

    他很轻, 几乎没什么重量,尤其是对直哉来说。

    直人的手指甲很尖,隔着薄薄一层衣服戳到直哉身上很刺挠, 直哉抓起他的手举起来来回看,说:“留这么长的指甲一点用没有, 明天让春枝给你剪了。”

    直人没什么反应,他仰着头,直勾勾盯着直哉看, 鼻子在直哉的颈窝处嗅来嗅去。

    鬼其实是夜间生物。

    毕竟鬼白天是不能出门的,那索性在家睡大觉, 等到了晚上再出去觅食。

    但直人不一样,他一定要和直哉保持一样的作息。直哉白天有事要忙,晚上必须睡觉,那他就要和直哉一起睡。

    白天不能出门也没关系, 他就待在房间里帮直哉处理公务。

    风介感谢那份药方没把直人的脑子彻底烧坏, 变成鬼其实并没怎么影响直人的智力, 只是和普通鬼一样,鬼化让直人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心底的躁动被时时刻刻放到最大化。

    直人从前会刻意去克制的心思,现在只要稍有刺激,就会毫不遮掩地倾泻出来。

    且这发泄的剧烈程度让他自己都没法去思考他在干什么,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了,直到他被哄到满意他才会消停。

    风介乐观地想,至少现在他和直哉不用在直人和他们冷战的时候,一句一句猜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有时候风介看着直人被直毘人戏弄后,满走廊地大喊大叫,哭着要哥哥来给他主持公道,都在心里偷笑。

    直人以前会这么喊直哉吗,不,他只会板着脸喊兄长。

    天呐,他现在还当着那么多人哭,这也太丢人了,风介乐不可支,他要记下来,等到时候来好好笑话一下直人——

    哦,他忘了,风介嘬了口烟斗,突然觉得索然无味,鬼是没法变回成人的。风介找不到这个机会了。

    “不睡就出去,我明天要早起。”

    在直人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着直哉的脖子又舔又咬后,直哉闭着眼睛,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直人的后脑勺上。

    直人停下来,他抬起头对着直哉的脸看了一会儿,直哉还是没睁眼,他今天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又陪直人进食,脸上透着疲惫。

    直人一直等到直哉的呼吸平缓,才轻轻地靠回去,鼻尖蹭到直哉的颈部,温热的皮肤散发出一股香味。

    直哉的香味。

    直人咽了口唾沫,又动了动,把脸埋进直哉的颈窝,深吸一口气后,也闭上了眼睛。

    “你要是再过来我就开窗了。”甚一低着头,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举着撑杆抵住窗户。

    直人很不高兴,只是重复:“我要去。”

    甚一看都懒得看他:“不行。”

    直人又往甚一那里走了一步:“我就看一眼。”

    “你想都别想,你再过来我就开窗了。”

    甚一见直人往他身上扑,真的一用力,窗户开了条缝,日光漏进来的一瞬间,风介一把捞住直人往后闪。

    风介看着那一缕打在地板上的光,松开手转而拽住直人的后衣领,无奈地说:“见到光了记得往阴处跑。”

    哪有鬼看到太阳光了还往前冲的。

    甚一哼了一声丢掉撑杆,窗户重新关上。

    他看着一脸不服气,马上又要大吵大闹的直人,说:“那家伙的哥哥是个鼻子很敏锐的小鬼,小心他把你闻出来。”

    甚一说的是灶门炭治郎,鬼杀队前些日子新加入的小鬼,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个变成鬼的妹妹,叫灶门祢豆子,可以不用靠吃人存活。

    现在灶门炭治郎主动来拜访禅院,说是想来接受修行。直哉和直毘人正在前院接待他。

    直人被扇好一通嘲讽,说人家不吃人也能活,为什么你就忍不了。

    所以他现在非吵着要去看看那个灶门祢豆子。

    “我偷偷看。”直人站在甚一桌前,两只手摁在甚一批改的文书上。

    甚一冷笑:“你懂偷偷是什么意思吗,你一米九,你往哪躲,你别以为挂悬梁上别人就看不见你。”

    这蠢货每次以为自己趴在悬梁上,别人就看不见他。

    直人要发脾气了,他手指收紧,长长的指甲在纸张上抠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直人,你不能出去。”风介的手搭上直人的肩膀,他蹙起眉,做出十分忧愁的样子,他悄声说:“你现在出去会给直哉添麻烦。”

    听到添麻烦,直人的表情立马收敛了,他和做人的时候一样心思敏感,他紧张地看着风介:“为什么?”

    “灶门炭治郎的嗅觉很灵敏,他一进禅院家就闻出我们家有鬼了。”风介揽着直人的肩膀,把他往隔间带。

    直人跟着风介走,他愁眉苦脸地想了一阵,说:“隔院里有养鬼室。”

    禅院直哉圈养了一批鬼在道场附近,说是为了方便实战训练,其实就是为了掩盖直人的气味。

    “不一样。”风介捏着直人的肩膀,他在直人耳边更小声地说:“灶门炭治郎能闻出别人的情绪,如果直哉对他有恶意,他立马就能闻出来。”

    “那——直哉难道还能喜欢他吗?”直人瞪大双眼,嫌恶地说。

    “……”风介沉默地看着直人,其实鬼血应该还是影响智力了的。

    “直哉当然不会喜欢他,但他会怀疑直哉为什么对他不善,这时候要是再闻到你的味道……”风介循循善诱,他看着陷入思考的直人,说:“要是他回去和产屋敷说了什么,就不好了。”

    直人被风介说动了,的确,这太危险了,他不能出去,他不能让灶门炭治郎发现他。

    他焦虑地想握紧手,但风介把他的手掰开,避免他的指甲把自己划伤。

    “那杀了他。”

    直人蓦地抬头,他看着风介,他想到了,这就是他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他甚至觉得风介很笨,风介把这件事绕得太复杂了,明明杀了就好了。

    “我要吃他,让直哉把他杀了给我吃!”直人越重复,越笃定:“我要吃了他,等我吃了他,我也能闻出来别人的想法。”

    妈的,不能再让春枝和他说吃什么补什么了,如果真有用的话,得让他多吃点脑子。

    炭治郎没法杀,现在产屋敷家和那几个柱都很喜欢炭治郎,要是炭治郎突然没了,绝对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直毘人本来很久不管家里的事,突然去亲自接待炭治郎也是这个想法。

    风介已经知道他和直哉会怎么做,他们不可能让炭治郎留下来,但更需要警惕的是,是不是鬼杀队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直人安静下来了。

    他看着风介严肃的表情,愣愣地望着风介,开始认真听着风介和他分析。

    风介说,这是鬼杀队第一次主动派人过来修行,派来的还是有着这种能力的灶门炭治郎,明明上次禅院家主动去招人,他们还不情愿答应。

    是啊,直人跟着风介一起琢磨起来,为什么突然——

    直人低着头,眉头皱得很死,他嘴张着,在脑子里一个劲地想。

    产屋敷,那病恹恹的贱商是不是,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怎么办。

    直人眼中的黑色突然缩小,露出边缘的眼白。他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一上一下地喘着气。

    鬼杀队,那群贱民要发现他了……

    他们要发现直哉在做什么了,那他们肯定会来找直哉的麻烦,他们会杀了直哉,杀了风介,杀了春枝,杀了春来的。

    怎么办?

    直人,直人,呼吸。

    他们有好多好多人,还有那么多柱,直哉,直哉,直哉很强,对啊,直哉比柱都强。

    直哉可是禅院家的嫡系继承人,是下一任家主。怎么能是那些血脉低贱的杂鱼可以比拟的。

    更何况还有风介,还有父亲……

    直人露出点笑容,但下一秒嘴角又拉下去,他恐慌地露出了更多的眼白——

    但是万一他们偷袭怎么办,万一他们围攻直哉,直哉累了,直哉不小心被他们中伤了……

    别憋气,直人。

    怎么办,怎么办——直哉要是被他们设计暗害了,还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那就没有人去救直哉,没有人去!

    风介使劲晃动直人的身体,用手去拍直人的脸,喘气啊笨蛋!

    清脆的一巴掌拍在嘴上,不重,直人脸都没歪,但是他突然清醒了。

    他瞪大眼睛,浑身战栗,遭了!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鬼杀队肯定已经发现了——

    “他们来杀直哉了!炭治郎是来杀直哉的!”

    直人猛地推开风介往前跑,他撞开一间间和室的纸门,在昏暗得不见光影的房间中奔跑,他边跑边喊:“去救直哉,快去救直哉——”

    他跑得太慢了,他仍是那副病了四年的羸弱身躯。

    他移动得太快了,身影断断续续的消失,又在更前方出现,他的□□里还存留有十五六岁时锻炼的记忆,那时他同直哉修行的是同一种呼吸法。

    他扯掉碍事的外袍,拽下当啷作响不停晃动的项链,他喊:“直哉,直哉,直哉!”

    风介在他身后追,他叫直人停下,别去,直人,停下——

    前面马上就是最后一间和室,再推开外面就是阳光。

    别去,直人,会死的——

    喊叫从喉咙里撕扯着出来,风介伸着手,把速度提到最快。

    就在风介眼睁睁看着直人即将撞破最后一扇纸门的时候——直人真的停下了。

    ……

    与此同时,风介终于捉住直人的衣襟,他将直人猛地后拉,剧烈跳动的心脏松了劲。

    他往后后退几步,左右看着周边特地加厚的门窗,看着一如既往昏暗的房间,回头看直人破开的一扇扇门,以及一路过来地上散落的衣衫。

    风介喉咙里挤压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喘息,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终于得空去看还被他捉在手里的直人。

    直人也看着他,直人安静了,没再喊叫,只是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漆黑的眼眶里滚出来,落在风介的手上。

    风介的呼吸还不平稳,他尽力去安抚直人:

    “直哉不会有事的,家主在呢,没有人来杀直……”

    “我不能去,风介,”直人却先一步开口了,他摇着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他带着哭腔说:“我太弱了,我会给直哉添麻烦的。”

    “可是,可是谁去救救直哉,谁去救救直哉……”直人抓住风介的手,指甲在风介的手腕上留下血痕。

    他弯下腰,身体因为呼吸衰竭而不停抽搐,他的额头抵在风介的手上,啜泣着说道:“我再也不吃人了,风介——我再也不吃人了。”

    作者有话说:

    风介的话差点把直人吓死了。

    直哉:风介我要打死你

    一句话小剧场:直人第一次吃人的时候,所有人都默认鬼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吃人。结果直哉和风介盯着看了半天之后,直人都不知道咋下嘴,最后是春枝从后厨拿了砍骨头的刀剁碎了喂给直人的。

    桃桃摇摇碎碎念:

    其实桃桃摇摇特别土啊,大家平时评论区留的些术语我都不懂,什么重男之类的,还有什么小说动漫其实桃桃摇摇大部分都没看过

    比如龙族,堀与宫村之类的

    桃桃摇摇就这样孤陋寡闻,当然,也很欢迎大家评论,只要不是恶评,桃桃摇摇都很有去了解的欲望的

    第124章  过年番外(四)[番外]

    和风介想的一样, 直毘人出面把炭治郎请回去了。

    但令风介没想到的是,这位在外一向随和豪爽的家主, 这次态度相当恶劣。

    他不仅给灶门炭治郎甩冷脸,甚至当着炭治郎和几个与他同来的鬼杀队队员的面,破口大骂直哉小儿心性,斥责直哉趁他病中胡闹,举全家之力驱鬼的荒唐行径。

    最后,直毘人直接让炭治郎回去转告产屋敷:这些年禅院家是他儿子代为理事,做不得数, 家中还有产业要料理,至于驱鬼的事——

    他将会继续尊重和效仿先祖的做法,尽力而为, 但做不得主业。

    因此,直哉之前所提出的举措全部作废, 禅院家也不会再浪费人力物力去培养外姓人。

    直哉脸色很难看,一是因为直毘人当众下了他的脸面,但他知道这是当下最聪明的做法, 所以隐忍不发。

    二是这样一来,之后给直人找食物就要麻烦不少, 他得开始想办法找别的途径。

    “他自己也得学会节俭,他这个月浪费了多少他心中有数。”

    直毘人半躺在主位上,他看了眼封得死死的窗,说:“这五年内院房间有见过一点光吗, 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年人想晒晒太阳, 都得挪到在院子里去。”

    直人鬼化的时候直哉本来还想瞒着, 但这么大个人突然变成鬼了,瞒得住谁。

    直毘人在扇的带领下破门而入, 看到缩在角落里相貌半人半鬼,还哆哆嗦嗦喊他父亲的直人的时候,饶是见多了世面的直毘人也眼前一黑,在心里喊了句列祖列宗在上。

    这回真是不肖子孙了。

    但这两个儿子自出生后直毘人就没怎么管过,他现在也不想管。

    在当着所有族人,将装着纸扎人的棺材风光大葬后,禅院直人——禅院直哉的双胞胎弟弟,在明面上是彻底死了。

    而直毘人也趁着这个机会宣布隐退,暂时由直哉代理家业。

    至于之后的事,那个还在内院藏着的鬼儿子——

    算了,人生在世,须尽欢才好哟——直毘人几罐酒下去喝醉了,乐呵呵笑出来,又搬出那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他自己过得舒坦就行,后辈的事他懒得操心。

    只要不抖落到外界去,不拿禅院家的人喂鬼,不把家业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整垮了,无所谓直哉怎么折腾。

    但直毘人又话锋一转,说直人变成这样直哉自己负责,他虽然不会把直人赶出去,但也不会帮忙养。

    如果直哉死了,直人没人喂,那也只有要么被杀掉,要么被赶出去两种下场。

    禅院直哉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蹬鼻子上脸。

    既然直毘人都不管,又把管家权交到他手上,那他就来劲了。

    他把内院一整圈房间通通打通扩建,屋檐加宽做低,还给所有的走廊都加了垂帘,糊门糊窗的和纸全部加厚,白天不允许打开,早上天亮前必须关上。

    一切都是为了方便直人随意走动,毕竟直人白天又不睡觉。

    能居住在内院的本也只有禅院家地位高的人,但扇和甚一现在已经被烦到搬出去了,只有理事的时候才来内院商议。

    “人老了就要多活动,不然小心哪天在床上坐化成佛了都没人知道。”

    直哉让人又点了两支蜡烛,他盘腿坐在蒲团上,直人还趴在他怀里,一双手在直哉身上摸个不停,几番上下又摸上直哉的鼻子,探直哉还在喘气没有。

    直毘人和直哉在招待炭治郎的时候,直人自己胡思乱想,把自己吓得闭气晕过去了,直哉回来后看见躺得笔直的直人,差点没把风介骂死。

    扇更是连连摇头。

    想当初他还指望直人说不定能变成无惨那个级别的鬼王,那禅院家可真就人鬼两道至尊了。

    直哉骂他是不是活不起了,一把年纪还指望啃小辈的底,又把扇气得摔门而去。

    确认直哉还全须全尾地活着,直人长叹一口气,搂着直哉的脖子,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窝在直哉怀里。

    “他小时候有这么黏人吗?”直毘人咂了咂嘴,抹掉胡须上的酒液,回忆:“反正他好像没这么亲过我这个做老子的。”

    直哉冷笑:“一身酒气鬼都嫌臭。”

    不知道直哉这脾气是学了谁,直毘人懒得搭理,只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今年的生辰仪式要准备起来了。”

    见直哉蹙眉,直毘人这次表现得很坚定:“今年的必须要办,趁这个机会,我在神社宣布明年冬天传位给你。”

    直哉自20岁那年起就没再过过生辰日,那时候他听信巫师的话,说直人不能过20岁生辰日才能骗过上天换取阳寿。

    直哉和直人两人是双胞胎兄弟,岁数自然是一样的,既然直人不能过,那直哉就没有过的道理。

    虽然后来直人变成鬼了,但那巫师的话就卡在直哉心里头,他总觉得生辰日这种东西不大吉利。

    就连当年直毘人要给直人举行葬礼,直哉也大闹特闹。

    还是风介说让纸扎人替直人去黄泉国报道,这样底下以为直人死了,就不会再来取直人寿命了,直哉这才松口。

    说完,直毘人不再给直哉反驳的机会,径直离开了。

    室内只剩下直哉和直人,直人还贴着直哉,直哉胳膊揽着他,这个季节抱着直人浑身都能凉快不少。

    “以后少听风介瞎胡扯,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说出去让人笑话。”

    直哉低头看着直人,直人只露出右脸对着他,另外半张有瘢痕的左脸藏在直哉的衣领里。

    直人不说话,只是去摸直哉的脸,直哉的容貌已经要比他成熟得多了,具有成年男子应有的棱角,但依旧俊朗漂亮。

    而自己——

    直人刚变成鬼的那段时间,一看到镜子就因为憎恶自己的面孔,而抑制不住地发疯尖叫。

    他甚至还趁无人的时候,拿春枝刺绣用的剪刀去狠狠地刮自己的脸。

    太丑陋了,太丑陋了。

    他看着镜子里被戳得血肉模糊的脸,才终于觉得痛快。

    明明是直哉的双胞胎兄弟,作为直哉的双胞胎兄弟却顶着这样一张脸,直哉会被人笑话的。

    但他无论将那半边瘢痕摧毁多少次,等皮肤修复的时候,瘢痕就又出现了。

    他的行径也很快被直哉发现,直哉砸了内院所有的镜子,还拿刀抵着自己的脸,说直人要是再发病,那他就把自己脸皮刮下来丢了。

    直人吓得直哭,直哉又不是鬼,毁了就毁了,没法再长回来,直人越想越害怕,结果把自己哭晕过去。

    醒来后就安分了不少,只是再也不肯照镜子。

    直人的手描摹着直哉的五官,指甲尖不小心碰到直哉的眼皮,他几乎是立刻就把指头往上翘了起来,郁闷地说:“我刚一剪掉它就长出来了。”

    直哉沉默了一瞬,他微微别了下脸,捉着直人的手把他的掌心重新贴回来,说:“你还是把它磨尖一点吧,本来牙口就不好,到头来这双爪子也没用。”

    直人听了倒没不高兴,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静静地靠着直哉。

    直哉也没再说话,他的手搭在直人身上,眉毛压得很低,难掩烦躁。

    稳定的人肉来源没了,也没法再大张旗鼓地让家里的人去驱鬼,蹲守遇鬼的人……

    直哉正焦虑的时候,突然感觉到直人动来动去的,他又低头,看见直人在偷偷一个鬼笑。

    “你又在乐呵什么?”直哉手指头去揪直人的脸,问。

    直哉看着就烦,他知不知道马上就要饿肚子了,还在这里傻乐。

    直人扭了两下,没把直哉的手挣脱开,但他还是在笑,那股子兴奋劲藏都藏不住,他左看右看确认无人,才起身一点凑到直哉耳朵边上,很小声地说:“你要做家主了。”

    ……

    就这。

    禅院直哉冷嗤一声。

    这位置迟早都是他的,所以直毘人宣布传位,他一点惊喜都没有,反而认为直毘人大张旗鼓的做法惹人心烦。

    但看直人一副又想遮掩,生怕被别人知道,可脸上的笑又抑制不住的蠢样,直哉也提了两下嘴角。

    他的手挤进直人左脸和他胸口相贴的地方,把直人的脸托起来拍了拍,呵了一声笑他:“没出息。”

    直人一个劲躲:“丑。”

    “丑什么,”直哉脸色一变,做出很凶的样子,“你和我是双胞胎,你丑就是在说我丑,你是在说我丑吗?”

    直人一听就不躲了,扑上去抱着直哉,说:“你最漂亮。”

    啧,没出息。

    行了,直哉扶着直人的背,仰着头任由直人在自己脖子上乱蹭,一边想,大不了之后的狩猎都由他和风介亲自去,就是效率低了点——

    直哉被撞了个趔趄,他啧了一声,坐正身体,直人一个月至少需要五十人……

    “我不吃人了。”

    直人突然顿住,然后在直哉两腿间坐起身,他低头俯视着直哉,在直哉抬眼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吃人了。”

    直哉皱着眉没当回事:“谁又惹你了?多大了还玩绝食那套。”

    “我就是不吃了!”见直哉不信,直人一气之下扯着直哉的耳朵,提高音量对着直哉的耳朵又喊了一遍。

    直哉捂着耳朵怒斥:“你又发什么疯,老子还没聋!”

    直人被骂了一通,变得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他垂下眼低声说:“灶门炭治郎的妹妹是鬼……”

    直人说着,一点点弯下腰将左脸贴着直哉的肩膀,语速更慢了:“她就不用吃人。”

    灶门祢豆子不吃人,还能被哥哥带着在外面走动。但是他,就只能给直哉添麻烦,要是他不吃人的话,那直哉——

    直哉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捏住直人的后颈把他拎起来,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很轻蔑:“你是不是傻?”

    “他说那女鬼不吃人就不吃人?那我也能跟人家说你不吃人,你信吗?”直哉松开手,直人往后仰了下,又被直哉抓住双臂搂回来。

    “可是……”直人很犹豫,歪歪地倚在直哉身上,心想扇就是说祢豆子不吃人啊。

    “骗人谁不会,只是我不稀罕。”直哉说得煞有其事,还是那副瞧不起所有人的傲慢样:“我可是禅院下一任家主,做不出那档子虚伪龌龊的事。”

    直哉的话让直人愣愣地睁大眼睛,直哉知道他被哄住了,得意地继续说:“鬼不吃人早死了,他肯定偷偷喂呢,哼,山里人就是山里人,心里头跟他家煤炉子一样狭小阴暗,登不得台面。”

    这么说着,其实知道实情的直哉在心里鄙夷炭治郎,那女鬼他特意看了,咬着个竹筒子话都说不了,又蠢又笨,还得靠睡觉代替进食。

    他是不可能让直人过这种日子的。

    作者有话说:

    怎么回事,我本来准备写上下,结果变成上中下,现在已经成一二三四了

    补充:直人只吃人身上某一两个器官啦,一开始没那么挑的,后来发现直哉会将就他就越来越挑了

    所以前几年消耗没有那么大,不然早就被发现不对劲了。

    后面直人会变成不挑食的好宝宝的

    祝大家新年快乐

    非常感谢大家的祝福,桃桃摇摇这里网络实在太差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有信号的地方

    所以原谅我不能一一回复大家消息了,但是我都会看到的,所以请多多留评

    第125章  过年番外(五)[番外]

    “怎么又不吃了, 这才吃多少?”

    直人又开始了。

    风介坐在走廊上,听着直哉骂骂咧咧的抱怨, 抓了抓头发还是决定进屋看看。

    谁曾想,他一推开房门,他昨晚抓来的七个人只死了一个,另外六个还活着,嘴里被塞了东西发不出声音,一直在呜咽发抖。

    而死掉的那个,居然被吃掉了大半。

    风介用刀把那具尸体翻了个面, 背部的肉居然也吃了,他震撼地看了直人一眼:“你今天吃这么多?”

    直人缩在角落里扭着头不看直哉,也不理会风介, 春枝在给他擦手,一直在哄他多吃一点才能长身体。

    “你眼瞎了。”直哉一脚蹬开只剩半截的尸身, 视线又扫过还捆在一起的六个活人,面露不快。

    风介昨晚上撞了大运,遇上一个赶夜路的小商队, 他把商队里的老弱病残全杀了,伪造成遇鬼的惨状, 再把剩下的几个青壮年全打包带了回来。

    这一套流程风介再熟练不过了。

    “这么大岁数的你也要,你还真是不挑。”直哉指着中间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把直人不肯进食的原因归结于风介带回来的人太老。

    风介纳闷:“他以前吃这个年龄段的,再说了, ”他又重新看向被直人啃得差不多的那具尸体:“他这次吃的, 比以前一顿七八个人的量加起来都多。”

    要知道以前直人吃剩下的尸体, 来个技术好点的入殓师,都能伪装成全尸下葬的程度。

    直人不吃头部, 风介蹲下来翻看那张惨白的脸,点点头:“是只喜欢十五六岁的青年了?啧,城内青年失踪太显眼,之后可以去村庄里找找。”

    “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去。”直哉冷眼抽刀,转身走向尚且存活的六人,既然直人不吃,那也没有留着的用处。

    “我不吃!”

    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的直人突然出声:“我吃不下了。”

    直哉利落地砍下剩余六人的脑袋,回头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今天不吃了,明天吃。”

    直人躲开春枝给他擦嘴的毛巾,垂下眼,闷闷地说:“明天也不吃。”

    “……”直哉拎着刀,走到直人跟前:“你到底怎么回事,扇那个老不死的又来招惹你了?”

    直人别过脸:“我就是不吃。”

    直哉眼尾吊起来:“你一天只吃一顿就算了,现在还想两天吃一顿了?”

    春枝看着直哉手里还在沥血的刀,又看了眼偏偏在这个时候犟得要死的直人,她打着哆嗦倾身,指尖抵住刀刃,轻轻把那把刀推开。

    抬头对上直哉的眼神,她颤巍巍地说:“别吓着直人了,直哉大人。”

    “你看他像是怕我的样子吗!”

    直哉把刀往身后一丢,摔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音,同时直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又抱着膝盖缩得更紧。

    直哉看着直人垂眉丧眼的样子,更气了。

    “你是不是想把自己饿死,我都说了,那女鬼背地里肯定吃人的——”直哉现在越想越觉得当初就应该把那个炭治郎连带着祢豆子一起做掉,结果死老头子非不肯。

    风介处理掉尸体,无奈地喊直哉:“算了直哉,鬼本来就不用天天吃。”

    风介那半年在外面试药的时候,还专门研究过,发现那些鬼平时杀人也就是因为生性嗜血,好杀戮,而对吃人进食的需求根本不大。

    所以他还想着,就算直人变成鬼了,也就偶尔杀个人喂喂得了。

    但直哉不肯。

    他总觉得直人又不是外面那些孤魂野鬼,家里又不是没那个条件,不吃东西怎么行。

    他起先还强迫直人一天吃三顿,后来给直人撑吐了,才妥协让步一天只吃一顿。

    一天一顿直人也吃不下,直哉又让步,让直人能吃多少吃多少,那直人只挑他喜欢的部位吃,可能这具只吃心肺,另一具又只吃大腿内侧。

    每个人,每个部位的口感都不一样,吃得越多就越挑,越挑,愿意吃的部位就越少,最过分的时候直人连着一个月只肯吃侧脖颈肉。

    后来,直人还没提,直哉就主动把一顿一个人加到了两人、三人。

    喂到最后,直人已经开始分汤菜和干菜了,一具负责吃肉,一具只嘬两口血。

    要风介说,那天皇来了都过不上这么好的日子。

    果然,直哉又来了:“他能和外面的野鬼一样吗,那些鬼是吃不上,他是喂到嘴边了还挑。”

    春枝搂着直人的手臂,担忧地劝说直人,让直人不要惹哥哥生气。

    “春来每天都按时吃饭的呀,直人少爷,要多吃饭才能长高。”

    直人还是不看他们,他抿着嘴,脸色有点难看。

    “我都说了他已经是鬼了,长不了了。”

    风介苦口婆心地劝说,说实在的,今时不同往日,要是直人的消耗量能减少,那之后也能更稳妥点。

    直哉皱着眉没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直人看,他总觉得不太对。

    他蹲下身,用手去碰直人的脸,直人晃了晃想躲,鼻腔里哼出几声呻吟,没什么劲儿。

    “你怎么了?”直哉更确信了,他往前两步手抓住直人的肩膀,要把他的身体掰过来。

    但是直人不肯,直哉就更用力,两兄弟一来一回,直人猛地一挣扎,然后突然就瞪大眼睛,捂着肚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直哉瞳孔骤缩,愣愣地看着直人趴在地上吐个不停,好半晌反应过来,他扶起直人立马回头大骂风介:“妈的,那人有毒!”

    ……

    直人又吃多了。

    最后得出这个结论的三人,围着缩在榻榻米上的直人,面面相觑。

    “可是,也没吃多少啊。”春枝呆呆地说,她穿着围裙还满脸茫然。

    她端着盘子,里面是她从尸体里取出的内脏,她专程切了片,还准备晚上给直人加餐的。

    直哉一言不发,他面无表情地坐在直人枕边,他刚坐下,直人就往他怀里钻。

    风介吐了口烟,他直直地望着前方的烛台,又抬手用指关节蹭了蹭头发,说:“你俩马上就能喂出个饱死鬼。”

    风介见直哉一直不说话,只看着直人,最后叹了口气,让春枝和他一起出去。

    “把你那盘内脏带上,别给直人看吐了。”

    “噢噢。”

    等他们都走了,直人还躺在直哉的手心,眼睛直勾勾望着直哉。

    直哉看着直人,直人的脸那么冰,那么瘦,在他掌心里没有一丁点重量。

    都瘦成这鬼样子了,还说不饿。

    你小时候像那饿死鬼投胎,明明我才是兄长,但你一点都不懂规矩,为了抢我两口点心能和我打得头破血流。

    你还敢吵着问凭什么你不是哥哥,结果妈妈说你在肚子里就比我大一圈,我出生后你还卡在里头好半天出不来。

    叫你贪吃,该。

    直哉一下一下地摸着直人的头发,直人连头发丝也是冰的,但没以前扎手。

    直人以前的头发又黑又硬,直哉笑话他要是留长发,肯定是甚一那样,像头豪猪。

    这么看我做什么,本来就是。

    吃那么多,又长那么高,壮得像头野猪。皮糙肉厚的,三棍子下去都吭不出个气。

    那时候就属你和甚一最好吃,才十五六岁,就天天跟着甚一出去鬼混,喝酒吃肉。

    所以你才变得和甚一一样蠢,白长一张嘴,两个人能被扇一个人耍得团团转,最后又因为对扇大打出手被罚禁闭。

    好不容易被我和风介捞回来了,还一个人生闷气,憋了好几天,才开口要我去替你出气。

    直哉看着直人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嘲笑地扯了扯直人的嘴,直人不满地晃动脑袋,最后又蹭回直哉的手心。

    还是那么轻。

    直哉的笑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看着被子底下直人瘦长的身形,还是打心底里纳闷,不是说直人这种皮实的蠢货最耐活吗,冬天穿件单衣就能往外跑的人,怎么能说病就病了。

    本来还笑你这么大了还会发烧,还收了你不少零用钱,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等你好了再一起去城外的河里游泳。

    喂,都怪你,直哉躺下来,和直人面对面,手放在直人肩上。

    本来我可以和风介去的,我可以在太阳最大的时候泡在河水里,结果等你等到冬天了,天上下雪了,河水结冰了,你也没从床上起来,干脆连话都不和我说了。

    ……我要把你藏在花瓶里的钱全部偷光。

    那些大夫一个接一个的来,药一碗接一碗的灌,从一开始的巧舌如簧,到最后让老子准备后事。

    都是庸医,去他妈的,都是庸医!

    早知现在,当初就应该留下他们的命,让他们用自己的血和肉喂你。

    直哉喘着气,眼神变得狠厉,他手上的劲大了,直人轻哼几声,直哉立马又松了手。

    他看着直人,直人已经闭眼了,他去碰直人的鼻子,鼻息很轻。

    那遍布瘢痕的左脸朝下,直哉看不见。

    直哉定定地看着他,想到那些年直人病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总是闭着眼睛,不吃不喝,一直在睡。

    被子盖在他身上,比他的人都要厚,看不见一丁点起伏,也听不见一丁点呼吸。

    直哉总怀疑,他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喂,你还活着没有,你答应我一声,直人。

    巫师说是妈妈想你了,所以想带你走。

    带你走……

    怎么能带你走,我还活着啊!要带就带我走啊母亲,你不是说我才是哥哥吗,你不应该更疼爱我吗?

    那带我走啊!

    您是不是生气了,您活着的时候我不常来看您,去世后我也没给您上过香。

    我以前总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灵魂神仙,是我的错行了吧,我给您补上,我全都给您补上。

    你带直人走干什么,他蠢得要死,又不会说话,只会惹人生气,一点用处都没有,让他活着给父亲添堵也好啊。

    “直哉。”

    直人突然睁眼了,他看着还在大口大口喘气的直哉,挪动身体向他靠近,他说:“你别死好不好,直哉。”

    “……什么?”直哉先是一怔,然后拧着眉,困惑地问。

    直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甲避开直哉的手心,小心翼翼地握住直哉的手腕,他很担忧地说:“我真的吃不了那么多的,直哉,你别杀那么多人,鬼杀队会发现你的。”

    直哉盯着直人看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直人在说什么。

    他就因为这个吃不下?

    直哉下意识呵斥:“少操那么多心,你只管吃就行了。”

    “真的!”直人急了,他攥着直哉的手收紧,“我吃不了那么多人!”

    “那你和以前一样,只吃你喜欢吃的。”这是多简单的问题。

    “不行,直哉,你不能捉那么多人了,我不会吃的。”

    直人径直掀开被子坐起来,他少见地表现得很强硬,他像疯魔了一样一直重复:“他们已经怀疑到你了,鬼杀队已经怀疑到你了,他们迟早会来杀了你的。”

    但直哉却觉得荒谬,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就一个炭治郎能把他吓唬成这样:“你是觉得我打不过那群贱民吗,直人。”

    直哉做不到要让直人夹起尾巴过日子,像外面那些孤魂野鬼一样,直人已经够瘦了,他已经吃了够多的苦了,现在成了鬼还要靠熬过日子吗?

    “万一你失误了怎么办,万一他们趁你落单杀你怎么办,我不要再吃那么多人了直哉!”直人挥打胳膊,尖锐的指甲在被褥上撕扯。

    直哉只听见最后半句,他也倏地坐起身,他看着直人苍白的脸,拔高音量同直人争吵:“你是不是想死了,直人,你要把你自己饿死才甘心吗!”

    直哉越说越气,胸腔气血翻涌,他已经许久没和直人这样争执过,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想了那么多办法才把你留下来,你现在却想着去死——

    “我不想死!”

    直人嘶吼着打断直哉。

    ……

    直哉望着神情绝望的直人,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空白。

    直人看着终于不爱说话的直哉,他猛地跌坐下来,双手握住直哉的手,哀求他:“我求你了直哉,你听我的好不好,直哉,你别死。”

    “……我都说了,我不会死……”直哉嘴唇张合几番,最后无力地说。

    直人不信,他不信,人的命太脆弱了,人死了是没法复活的。

    他一头撞在直哉的肩膀上,攥紧直哉的衣襟,低着头泪流不止:“直哉,我想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你别死,直哉,我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写到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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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过年番外(完)[番外]

    无限城决战已过去十五年, 无惨已死,世上再没有存活的恶鬼。

    昔日为鬼杀队一员的竹内光在鬼杀队解散后, 拿着主公赠予的钱财回到老家重拾祖业,做起了木商。

    “所以,炭治郎先生已经去世了吗?”竹内光的徒弟听完鬼杀队的故事,意犹未尽地看着竹内光,面上带着崇拜。

    以前家里的大人没见过鬼,更不知道鬼杀队,只把鬼当哄小孩的民间故事。

    竹内光驾驶着驴车, 目光看向前方,他的语气充满遗憾:“是的,炭治郎在五年前过世了。”眼下还活着的柱, 也只剩下音柱大人了。

    竹内光的记忆中浮现炭治郎总是洋溢着笑容的脸,他不论是对柱, 还是对竹内光这类的基层队员都一样热情友善。

    说来也惭愧,竹内光一直认为自己曾经虽然是鬼杀队的一员,但并没有做出过什么贡献, 还白白受了主公恩惠。

    驴车在林中行驶,驴蹄在山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两边树影婆娑,但不密,月光撒下来很敞亮。

    出门前妻子再三叮嘱不要在山林里过夜,妻子小时候是见过鬼的, 虽然竹内光再三和她保证这世界上的鬼全死了, 但她总还是不安。

    可这是条新路线, 即使竹内光紧赶慢赶,眼下离出山也还有两三个时辰的路。

    竹内光仰头看, 头顶上夜空晴朗,是个难得的好天。

    他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是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腥味,没有焦糊味,没有鬼的味道。

    他想起从前在鬼杀队的那些夜晚,赶夜路的时候哪敢这样大摇大摆地站着。

    那时候月亮越亮越要小心,因为鬼也看得清。哪像现在,月亮只是月亮,照着人赶路用的。

    “师父,您说这世上真的没有鬼了吗?”石田太郎忽然问。

    竹内光回头看他,徒弟和木材一起坐在驴车上,脸上带着好奇。

    毕竟石田太郎才十六岁,提起鬼,比起害怕更多的是稀奇。

    “没了。”竹内光说,“无惨死了,所有的鬼就都死了。”

    其实还有一只,但那是个不吃人的好鬼,叫愈史郎的。但竹内光知道,有些事没什么好说的。

    他继续看向前面赶路,眼下只有一条小道,月光还是那么亮,车轮吱呀吱呀地转。

    又走了一段距离出去,驴子停了,因为面前有个岔路口。

    “太郎。”竹内光喊了一声,地图在石田太郎手上,但石田太郎看了半天,却一脸茫然:“师傅,地图上没这条路。”

    竹内光凑过去一看,果然,前面明明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但地图上只标了一条,压根儿没提有分岔。

    “走哪条?”石田太郎问。

    竹内光没急着答,他跳下车,前后看了看。月亮很亮,能看出两条路都有人走的痕迹,但哪条是去城里的,哪条是往别处的,他拿不准。

    “等等吧。”他说,“看看有没有过路的。”

    石田太郎也跳下来,两人站在路口,驴打着响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了约莫一刻钟,还真让他们等到了。

    远处传来车轮声和人语声,不多时,一支车队从左边那条路拐了出来。七八辆马车,十来个人,车上堆着货,看着像是刚从哪里采办完回程的。

    竹内光心里一喜,连忙迎上去。

    “劳驾!请问一下,去城里走哪条路?”

    商队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和服,腰间有佩刀,外罩一件羽织,嘴里叼着烟斗,正侧坐在驾车位吞云吐雾。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竹内光师徒一眼,又看了看他们的驴车,嘴角勾了勾。

    “走右边。”他用烟斗指了指,“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天亮前能到。”

    “多谢多谢!”竹内光连忙道谢。

    “不客气。”那人吐了口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问,“两位这是从哪儿来?这么晚了还赶路?”

    竹内光也没多想,如实答了:“做木材生意的,去城里送货。原路塌了,只能绕道,没算好时辰。”

    “木材商啊。”那人点点头,目光在竹内光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又问,“本地人?”

    “算是吧,只是住得偏僻,进城远了点。”竹内光笑了笑。

    那人把烟斗在车沿敲了敲,也笑:“卖木材的嘛,要是住城里也没得卖。”

    竹内光只是陪笑,他并不太擅长往来事故,他又粗粗地扫了眼面前的车队,拉车的匹匹都是好马。

    尤其是为首的车厢,虽然窗户打得很小,帘子也很厚,但不是货车,而是用顶好的木材打的轿子,车窗边缘的窗花格更是繁琐华丽。

    竹内光常供货的木匠那儿都没得过这么好的木料,听说,只有皇亲国戚才用得上。

    再加上同他搭话这人,在月光下竹内光也看得出他身上的衣料价值不菲,衣襟上还绣着家纹。

    乍一看竹内光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到底是晚上,看得不太清,二来竹内光也不好一直盯着人家看。

    他低着眼,尽量不去和那人对视,又让石田太郎把驴车往后拉了拉,给人家让路。

    路让开了,马车却没有走。

    “这位,是你儿子?”那人竟又搭话了。

    竹内光蓦地抬眼,那人还坐在驾车的位置,一条腿盘起来,细小的瞳仁在月色下盯着石田太郎打量,嘴角隐隐带着笑。

    见竹内光看着他,他视线移回来,烟斗在月光下晃了晃,笑着说:“小伙子挺俊俏。”

    竹内光觉得不安,这人莫名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扫了一眼对方车队里的其余人,突然和他们对上视线。竹内光这才发现,那些人虽分散着,没聚过来,但眼睛都有意无意盯着他,还有他身后的石田太郎。

    他们的腰间,全都有佩刀。

    “是徒弟。”他顿时心里一紧,简短地答了,又往后退了半步,“我们这就走右边,不耽误各位赶路了。”

    那人却没动,只是笑,烟斗在指间转了个圈。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动静的轿厢里突然传来人声,是男人,很沙哑,他低低地喊:“风介。”

    与此同时,车厢带有暗纹的帘子掀开一角,但里面也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竹内光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收回视线时正好和那人对上视线。

    竹内光知道了,他叫风介。

    风介没回头,只是把烟斗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慢慢飘进夜色里。

    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眼睛没离开过竹内光师徒。

    “等不起了?”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戏谑。

    车厢里没应声。

    风介等了片刻,又磕了磕烟斗,这回语气里带了点无奈:“饿了?”

    这次,里头的人终于又出声了,还是那两个字:“风介。”

    这回比刚才响一点,还是沙哑,还是低,但尾音拖得很长,就连竹内光也听得出,这是在催促。

    风介低低笑了几声,笑声很短促,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竹内光和,石田太郎。

    “二位,想看看鬼吗?”风介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微笑着询问。

    “回来了?”

    车队驶入禅院家的大门停在外院,而直人坐着的马车一直进入内院才停下,车门撑起,躺在软榻上的直人正舔舐指尖的鲜血。

    他余光看见在车门口等下车的直哉,笑着张开两条胳膊,然后直哉伸手把他接了下来。

    他还是很轻,直哉抱在怀里还是没有重量,风介说的是对的,直人是鬼,不会再长肉了,眼下直哉也只能接受了。

    直哉看了眼血糊糊的车厢,又看见被吃得差不多的石田太郎,脸上的嫌恶变成还算满意。

    现在无惨死了,鬼杀队解散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世上没有鬼了,所以直人现在天黑后,还能跟着风介和直哉出门透风。

    今天直哉有事走不开,所以就让风介带他出门,没想到运气正好,遇上了味道还算不错的食材。

    直哉看着直人在他的衣襟上留下的血手印,又露出嫌弃的表情:“脏死了,赶紧去洗澡。”

    直人听得出直哉没有生气,所以一整只鬼挂在直哉身上不肯下去:“一起洗。”

    “谁要和你一起洗,又不是小孩子了。”

    “直哉——”

    “啧,知道了!”

    等冲洗干净身体,直哉和直人面对面泡入浴缸。热水刚没入身体,直人就已经漂浮着向直哉靠近,然后趴上直哉的胸口。

    直哉仰躺靠在缸沿,闭着眼短暂地休息。直人撑起身,细细观察着直哉的脸。

    直哉今年已经四十三,身体仍然结实,但不如二十来岁的时候精壮,显然要更厚实了,这变化抱着的时候更明显。

    变化更大的是直哉的脸,也终于成熟到了正值壮年的份儿,板着脸的时候很有禅院家主应有的风范。

    但是——直人的视线在直哉脸上仔细描摹,一点点比对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习惯向后梳的头发,眼下的细纹,因为家事繁忙总是下拉的嘴角……

    直哉依旧英俊,即使他总为自己的皱纹不悦,但他的容貌从未因为年岁流逝而损失分毫。

    但是他还在生长,甚至,他这个年龄段不能再用成长,而应该是衰老。

    直哉不畏惧寿命的尽头,但厌恶自己的衰老。

    直人想着,任由身体下滑,他重新趴在直哉身上,头枕着直哉起伏的胸膛,两条手臂垂入水中,自由晃动。

    等到水温变凉,直哉终于睁开眼猛地从水中坐起,他低头发现直人竟也睡着了,手还搂着自己肩膀。

    直哉皱起眉,下意识想让他醒醒,但手碰上直人的时候又停住了。

    最后直哉揽着直人起身,一直到他给两人擦干净身体,把直人塞进被窝的时候,直人才睁开眼睛。

    “你是猪吗,这么能睡?”直哉在床上躺下,两兄弟盖同一条被子。

    直人平躺着,脸朝向直哉不说话。

    直哉看着直人,直人还是二十一岁时候的样子,没变过。

    鬼是不会老的,鬼会一直活下去。

    等直哉到了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一直到直哉头发花白,垂垂老矣,老到被所有人忘记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直人还是会这个样子。

    直哉看着直人乌黑的眼睛,心想这可怎么办,直人是个傻的,再活一千年也不会有任何长进。

    双胞胎就是双胞胎,哪怕已经成了一人一鬼,也能想到同一件事上去。

    直人不为鬼生漫长而感到欣喜,因为他从不认为长生不老有什么妙处,也从不羡慕不老不死之人。

    相比于死亡,更令他恐惧的是分别。

    但他想起直哉终会死亡,也并不觉得害怕,他早早想好了对策,因为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反正他们是不会分开的。

    “你又在得意什么?”直哉看着直人在那里自顾自地笑,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直哉自认为自己的脾气都被磋磨得好了不少。

    直人看着直哉,用分享秘密的语气说:“我不会变老。”

    直哉顿了几秒,这件他忧虑许久的事被摆上台面,而始作俑者却表现得很欣喜,直哉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但他看见直人还一副悄悄乐的样子,埋怨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心想为什么身体不长就算了,心智也倒退了。

    “是吗,那不错,等我成糟老头了你再来和我炫耀吧。”直哉拖长音调,没什么起伏地说。

    直人不高兴了,他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直哉:“我才不会炫耀这种事。”

    看着直哉挑起一边眉毛,直人又才拿你没办法地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我们是双胞胎,不管在多少岁,都应该长得一样。”

    是的,我们本来不管在多少岁,都应该长一样的脸。直哉心想。

    直人说,“可是现在我是鬼了,我不会变老了。”

    是的,我会老去,我会死亡,可你永远不会。直哉感到无聊,他翻身平躺,看着天花板。

    “那就算等你到了一百岁,长成一个脾气臭得要死的老头子,”直人撑起身,让直哉看向自己,他指着自己说:“你也可以指着我说,这就是你二十岁的样子。”

    只要我还在,只要你还活着,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那他们在认识一百岁苍老的你的同时,也会认识二十岁的你,你会一直漂亮到死去,而我会和你一起。

    然后我们一起漂漂亮亮地下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七十一】[VIP]

    庵歌姬家世袭的神社中, 不仅仅供奉神体,也接纳了无数没有归宿的术师。

    他们大多来自民间, 自小生活在不能看见咒灵的人群中。

    他们孤独,不被人理解,甚至被当做异类。

    后来他们成为术师,又为了祓除咒灵付出性命。

    他们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死,他们的灵魂与身体都没有归处。

    而这座神社接纳他们所有人。

    他们的骨灰安葬在周边的神道墓苑,牌位置于神社之中, 庵家的术师们,用带着咒力的吟唱,使他们的灵魂得到超度。

    术师之间有传闻, 认为得到神社祝福的人能在下一世得到更好的来生。

    于是直人将春枝与春来也送往了神社。

    直人找上门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只和风介坐在庵歌姬门前。

    那是冬天,正要迎新年,雪下得很厚。

    庵歌姬穿着吉服, 正要去扫雪,迎接来祈福的客人。

    然后她一打开门, 就看见门前大雪绵延的阶梯上,坐着两个穿着纯黑和服的男人,一人怀里抱一个骨灰盒,一起抬头望着她。

    庵歌姬差点以为直人大过年的来给她送终来了。

    直人的肩上, 摊开的袖摆上都积了雪, 发丝上也是。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但歌姬确信没有收到过他要来的讯息。

    他的颧骨,鼻尖, 露出来的手腕,和手指的骨节都发紫发红,只捧着那个放在他膝上的骨灰盒。

    他坐在纯白一片的雪地里看着庵歌姬,什么也没说。

    风吹过来,呼呼作响。树在动,雪在动,头发在动,衣摆在动,他没有。

    雪光很刺眼,但他不知眼睛的痛楚,只将那双干涩的眼徒劳地睁着,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之上的庵歌姬,同样夹杂了雪花的睫毛在风里抖。

    “天呐,好晦气。”冥冥得知此事后,大笑着点评。庵歌姬只喝着闷酒,没有说话。

    她的话一语成谶,但她从未觉得痛快。她想,不该是以这种形式,至少不是以无辜者的性命,痛在他身上的。

    自此,春枝和春来的骨灰留在了神社,庵歌姬为她们制了牌位,她们和那些过去已逝的,后来牺牲的术师们一起,在祈福中被超度。

    而直人从未来看过她们。

    这就是直人最可恨的地方。

    逝去的人他再也不提,就好像从未在他人生道路出现过。

    他的道路有过那么多分岔口,他有过那么多选择,有那么多爱他的人向他伸出了手,但他从不动摇,也绝不回头。

    逝者已逝,无法挽留,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这句常用来安慰亡故者亲友的话,只有直人贯彻到了底。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

    庵歌姬看着身侧的直人净手焚香,最后也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这与她无关,庵歌姬从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圣人,她对直人的包容已经点到即止。

    今天神社的来客很多,庵歌姬并不打算把时间全耗在直人身上,她后退两步,准备转身离开。

    但是直人叫住了她。

    “歌姬前辈。”

    歌姬停下,侧身面向直人,脸上的表情很臭。并不是她针对直人,只是人到了这个年纪,受的磋磨多了,连撑出个愉悦的表情都要耗费力气。

    直人驻足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偏头看她,直到歌姬真的有些不耐烦,他才向她走来。

    他真的很高了,他步子并不大,也不是那类慢悠悠的,但很稳,袴摆只是微微晃动。

    “歌姬前辈。”直人在歌姬身前停下,他略微俯身,颔首低头,抬眼看着歌姬。

    歌姬上下看了他一眼,又退了一步,她蹙起眉,警惕地问:“做什么?”

    直人抿起一个笑,脊背又弯了点,他垂下眼问歌姬:“歌姬前辈,请问悟君,有将夏油杰的尸身送到此处吗?”

    直人又被庵歌姬赶出来了。

    风介坐在驾驶座,给直人递了支烟,笑着吞云吐雾:“我就说,你太急了。”

    直人深吸一口,然后将烟夹在指间,小臂伸出窗外,他歪着头,对窗外吐出一口烟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毛和睫毛都耷拉着,也不说话。

    香烟在指间一点一点地燃,火星在一片雪光里显得突兀,风一吹就更亮一点,烟灰扑簌簌在风里飘。

    风很冷,刺得骨头痛,但手还是搭在外头,没动。

    “要不去直接去问五条。”

    风介其实不太懂两兄弟对尸体的执着,直哉也就算了,单纯为了泄愤。

    直人,风介还以为直人会把直哉敷衍过去,但没想到他真的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人抬手,夹着烟的那只手指节蹭了蹭额头,他看着外面摇头,又一口白汽从嘴里吐出来。

    直哉的话明明是出于他自身对夏油杰的恨,才感情用事说出来。

    但直人却记在心里了,尤其是他同五条悟在大阪的时候,他虽没有问过,但五条悟很明显不想让他知道。

    这让他也开始不安。

    夏油杰到底死了没有。

    五条悟其实没杀他,把他庇护起来了?会这样吗,直人试图代入自己和直哉,如果是他,他肯定会这样做。

    但是不,五条悟不会,五条悟绝对不会。

    既然真的死了,为什么要把尸体藏起来。

    直人抖了抖烟灰,香烟快要燃到头了,倒车镜上有积雪,直人径直伸手,将香烟摁灭在雪里。指尖触碰到雪,很冰,很刺痛。

    但他只是把烟头丢进手边的烟灰缸,泛红的指尖紧紧捏在一起,他没有分出一点视线去看它。

    直人一向谨慎,他杀过的人都会叫风介用术式处理掉,再无论如何他也都会亲眼看看尸体,再送去火化。

    否则他就会疑心,万一没死怎么办,万一藏起来,在什么地方偷偷算计他和直哉怎么办。

    夏油杰……

    直人不知道夏油杰究竟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他们当然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因为直人从不走回头路。

    直人并不勇敢,他当然想躲在幸福快乐的时光永远停滞不前,但既然已经离去,回忆才成为一种残忍。

    他只是认为这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无论生死,总要给出个结局,要让他心里有底。

    就像直人从不看开放结局的作品。

    直人讨厌未知。

    “夏油杰不在歌姬这里。”直人收回手摇上车窗,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笃定的事。

    直人在神社里见到了很多他认识的名字,都镌刻在牌位上。

    他们中有不少都是与五条悟共事过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想,五条悟也应该把夏油杰送到这里。

    虽然恐怕没什么用,只是求个心安罢了。因为直人不信这个。

    直人坐在车里,风介已经启动轿车,他看着窗外思来想去,其实他不该今天问的,就像风介说的,他这次太心急了。

    是他思虑不周。

    可是。

    在神社里,直人点燃手中的香烛,在燎眼的烟雾中看着春枝和春来的牌位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想,他不想再来第三次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128章  【七十二】[VIP]

    恋爱要怎么谈?

    “你问我?”风介眼睛盯着电视, 脚搭在茶几上,看都没看一旁的直人一眼, 随口说:“我又没谈过恋爱。”

    虽然风介很明确自己的性取向,但他至今没谈过女朋友。

    并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禅院家内部完全不像有能允许女人自由恋爱的环境。

    而且风介比较害怕娶到亲戚,那到时候生个两面宿傩都算中大奖了。

    在外面的话,风介前几年好喝酒的时候,倒是经常在酒吧遇见向他示好的女性。

    但奈何风介每次不喝到酩酊大醉不散场,而众所周知, 醉得彻底的话是立不起来的。

    再加上直人或者直哉每次都会来接他,没给他被捡尸的机会。

    如果再抛开酒吧这类场合,风介本身外形条件也不差, 不和直人或者直哉一起出门的话也会有女人向他搭讪。

    这里澄清一下,不是因为风介会被他们盖过风头。

    而是因为这两兄弟一个丧着脸萎靡不振, 一个又得意过了头,看见个女人就觉得人家肯定想攀他的高枝。

    所以二人即使相貌出众,敏锐的女人们也只会用目光欣赏, 等真靠近了绝对绕着走。

    但风介被搭讪的时候只觉得麻烦,尤其是他已经不是那个会为姣好面容春心萌动的毛头小子。

    眼下的他, 见到合眼缘的女人时比心动先来的是生活的考量,毕竟他也算是个很传统的男人,认为交往就要以结婚为目的。

    可要让普通女人嫁进禅院家……哎,还是别再制造咒灵了。

    一直没听到直人吭声, 风介终于舍得从新出的连续剧上挪开眼, 把注意力分给直人。

    直人今天有点反常。

    因为直人最讨厌看电视剧, 准确来说,是讨厌风介最爱看的婆媳斗争类电视剧, 就是那种女主能从第一集憋屈到大结局的合家欢类型。

    而且直人已经反感到,光是听到电视剧的声音就心烦得不得了的地步了。

    在这件事上直哉和直人完全相反,一般来说,他看得都挺亢奋的,尤其是豪门婆婆刁难出身普通的女主的戏码,虽然风介也不知道他在亢奋个什么劲。

    这两个人的想法风介都一概不知,他爱看纯粹是因为这种剧剧情拖沓,很适合打发时间。

    再说了,他一般都代入男主,在他看来也就是几个爱他的女人为了他吵架而已,而且他还能儿女双全。

    不知道直人和直哉在想些什么。

    反正风介每次一打开电视剧频道,直人就会恨恨起身离开。

    但现在已经演到女主被多方冤枉欺辱,仍旧一个人玩精神胜利的戏码了,而直人居然还坐在沙发上。

    虽然那副表情看上去已经隐忍多时。

    风介摁下暂停,问直人:“你和五条的感情出问题了?”

    年后重回大阪,风介第一次在电梯里碰见五条悟,并且看见五条悟按下的电梯楼层就在他们楼下的时候,风介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瞬间,风介在脑海里迅速地回顾了他辛苦的前半生,又想了想他在这世间还割舍不下的——

    ……

    最后,风介想着冰箱里还没吃完的半盒刺身,他看向笑得一脸灿烂和他打招呼的五条悟,告诉他,他禅院风介不认识叫五条悟的。

    禅院风介只想过平静生活。

    直人沉默,但风介知道他默认了。

    “我一直都没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风介叉了一块西瓜,惬意地靠回靠背。

    直人还维持原样,静静地看着风介。

    “我说,”风介看向直人,问:“你俩到底有没有感情?”

    直人还是不说话。

    手机握在手上,屏幕亮着,五条悟说他今晚上回大阪的消息直人还没回。

    两人上周刚吵过架。

    这次五条悟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他们已经冷战一周。

    说起这个——直人心底里就颇有些烦躁,他关掉手机往旁边一丢,手机落在沙发上,又弹出去摔在地板上。

    简直不可理喻。

    “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有过恋爱的状态。”

    恋爱经验为0的风介又开始了他有理有据的分析,根据他看过的那么多电视剧来看,“你们现在完全就是结婚十年,相看两厌的中年夫妻。”

    说来风介也啧啧称奇,这么多年,不论是交往前还是交往后,他从来没见过这两人有过蜜月期,从一开始就是分崩离析的状态。

    但是,如果要风介客观来说一句:“你有时候对他,的确,有点太苛刻了。”

    直人嘴角下拉,他睨了风介几眼,在几秒钟过后终于侧身面对风介,风介知道他忍不住了。

    “所以你是认为,他力排众议保下两面宿傩容器,是理智的行为吗?”

    那个虎杖悠仁在直人看来,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变量,让他存活还继续吃两面宿傩的手指根本是自寻死路。

    五条悟太自负了,他总觉得自己是最强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是最强的,直人每次听到他说这话就想踹他。

    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当年五条悟也自称最强,不就被甚尔捅了一刀差点死了吗?

    让虎杖悠仁吞掉更多手指再执行死刑,直人一听就知道这又是五条悟的缓兵之计,他把他那些学生看得像他亲自生的一样,他舍得吗。

    最可恨的是——“这件事还是直哉告诉我的,五条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风介没话说了,他起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和直哉一样,五条悟又在发疯。

    但是他很快就抛之脑后,出了问题反正有五条悟担着,和他又没有关系。

    可风介也没法用他这套思维去劝说直人,毕竟和处对象的也不是他。

    “可能,他有自己的考虑,比如怕你担心之类的。”风介摸着头,干巴巴地安慰。

    直人冷笑,他看着风介说:“他能有什么考虑,不就是怕我算计他学生吗,那个伏黑惠在学校的时候,他都不想让我进高专。”

    “我去一趟东京他都得跑过来看我是来干嘛的。”

    一说起来,直人就止不住了,他视线放在地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胸膛上下起伏。

    风介很少看到直人气成这样,直人冷言冷语地说:“他还真看得起我,是觉得我还能有办法去杀了两面宿傩是吗?”

    这次轮到风介沉默了,他掏了烟盒出来,在被直人拒绝后给自己点了一支。

    他叼着烟,声音模糊地说:“其实……我之前就说过五条悟不适合做对象。”

    尤其是不适合直人。

    直人最讨厌的就是冒险,也最讨厌性格嘻嘻哈哈不着调的家伙,而五条悟简直就是照着直人雷点长的。

    而且两个人都犟得要命,五条悟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说话,等真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闹掰就是分分钟的事。

    何况,风介一直没看懂这两个人的感情到底从哪来的。

    “要我说,现在直接分手最好。”风介这人一向劝分不劝和。这世上那么多男的,缺五条悟一个了。

    “……”直人双手环胸,往后靠着沙发,仰头看向天花板。手机还在地板上振动,直人没管。

    风介吐了口烟,看着直人的脸色,心下了然。

    “所以你刚刚问我那个问题,你是觉得你自己,”风介斟酌着问:“有需要改的地方?”

    要怎么谈恋爱。

    太神奇了。

    直哉和直人这两人,在除了对方的事情上,几乎就没有反省过自己的时候。

    风介还以为,在直人那儿天塌下来了都得怪五条悟呢。

    但是,风介抖了抖烟灰,抿着嘴眉头微蹙,五条悟这次,风介真帮不了他说话。

    要风介来,他也赞同给虎杖悠仁死刑。

    而且还故意不同直人说。

    还是分了最好。

    作者有话说:

    风介:走流程还是直接劝分

    第129章  【七十三】[VIP]

    晚上六点, 电视剧还在放,风介看了眼时间, 拿起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他刚打开手机,门铃就响了。

    风介顿了一下,他看向门口,这个点谁会来?

    门铃还没响完,紧跟着又响起了敲门声。断断续续的,不是很急促,甚至有点弱。

    原和直哉都知道密码, 也没其他人会来拜访。

    风介拿着手机,慢慢起身,脚落到地板上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经过餐厅时顺手握住餐桌上的长刀,呲的一声, 刀刃出鞘。

    敲门声还在响,敲几声就停一阵,屋外没人说话。风介贴在门口, 眼睛瞄向可视门铃——

    “五条君,是你啊。”风介拧开门锁, 看着屋外的五条悟,笑呵呵地打招呼。

    五条悟嘴角平平,同风介点了下头。他看上去精神不大好,有些阴沉。

    他身上没穿高专制服, 也没戴眼罩, 手上拎着盒直人之前说还行的梅子, 脸偏着往屋里看。

    屋内除了风介没人,然后五条悟的视线落在风介手上, 风介也看了眼,然后把刀随手立在玄关,笑着说:“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过来了,吓我一跳。”

    五条悟扯了下嘴角,他又往屋内看,问:“直人呢?”

    风介开着门,就站在门口和五条悟聊:“睡了。”

    风介没喊他进,五条悟也只能站门口,他低下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又看向风介,嘴唇几欲张合,又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几天闲,没事做就只能睡觉。”风介笑,“不像你,忙嘛。”

    五条悟只抿着嘴,连句客套的话都不说了。

    风介和五条悟就这么安静地站着,风介见五条悟这样实在有点可怜,他也没有刁难人家的癖好,最后还是松口,问:“五条君有事?”

    五条悟如释重负,连忙点了下头,含含糊糊地说:“我来接直人去吃饭。”

    风介讶异地抬眼:“我怎么没听他说?真是的,有约会还赖床,等会儿我说他。”

    他终于后退两步,给五条悟让了位置,五条悟低着头进去了。

    五条悟脱鞋进屋后就直愣愣站在客厅,风介关上门进来,随手指了下沙发:“坐。”

    五条悟点点头,坐下了,手上还拎着那盒梅子。

    风介又指了指果盘:“随便吃。”

    五条悟又伸手叉了块哈密瓜举在手里,没往嘴里喂,眼睛还看着风介。

    风介接过五条悟手里的梅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往里面走:“我去给你喊直人。”

    风介走了,五条悟举着哈密瓜,最后还是又放回盘子里。他看了眼手机,给直人发的消息在三十三分钟前才得到回复。

    很简单的——“可以。”

    当时他还在高专,就坐在硝子对面。

    没收到回复的时候,五条悟一直在想,他到底要不要去大阪。

    上周最后一次见面也是不欢而散,直人直接甩上门回了楼上。

    而五条悟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回了高专。

    “你之前不是说,一周至少去三次吗?”硝子慢悠悠地说,“说话不算数的人天打雷劈。”

    “但是——”五条悟在同期面前,还能勉强做出很有精神的样子,他拔高音量辩解:“是因为人家最近很忙,实在是抽不出空啦!”

    ……

    硝子只是看着五条悟,然后说:“你心里清楚。”

    五条悟又偃旗息鼓。

    其实也不能算假话,虎杖悠仁刚入校,他为了应付那些老橘子忙得团团转,任务也没有停过,还要安排这一届的新生。

    “他肯定更生气了。”五条悟抓了下头发,滑坐在椅子上,声音低平。

    硝子喝了口水,同门外路过的学生挥了挥手,又看向五条悟:“直人又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是吗?”五条悟自嘲地笑了下:“对我不一定。”

    他们在一起这几个月已经不是第一次吵架了,上一次是因为他还是不肯告诉直人夏油杰的尸体在哪里。

    硝子嘁了一声:“你蠢货吗?”

    五条悟愣住,抬眼看向硝子。

    “虎杖悠仁的事,大多数人都反对吧?”

    “嗯哼,毕竟他们那么弱,害怕嘛。”

    光是听到两面宿傩的名字,都要吓尿了。

    硝子刷着手机,懒洋洋地继续说:“可是他们就算反对,也没有太激烈,毕竟都觉得最后是你收拾烂摊子,和他们没关系。”

    五条悟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硝子分了点余光给五条悟,说:“但是直人反对,是怕你最后打不过宿傩。”

    硝子不说了,但她认为五条悟自己应该懂她的意思。

    说实在的,直人也不是天天瞎操别人心的人。就像他成天担心直哉挑衅了不好惹的人,然后会被记恨一样。

    不是不信任直哉的实力,只是担心,但凡直哉失误一次,就是无法挽回的灾难。

    同样,直人不希望五条悟冒险,他想要的是绝对安全,以及完全知情。

    “你至少应该和他说一声。”

    硝子说完,屋外就有人急匆匆跑来喊硝子,说有急诊。硝子长叹一口气,喊了声:“马上就来。”

    五条悟还一动不动坐在她对面,低着头,看着手机一言不发。

    硝子也不管他,拖开椅子起身,往外走了。

    与此同时,直人的消息回了过来——可以。

    直人出来得很快,他梳了头发,身上穿的短袖。今年天热后,他就不再遮挡纹身了。

    幸运的是,今年还没人在街上对着他指指点点。

    不是结算季,市场的事不太忙,所以直人最近确实比较清闲。

    他原计划是这周去东京高专陪五条悟的,但上周末五条悟回来,两人大吵一架,他也就没提,而是回京都住了几天。

    再一想,现在伏黑惠都入学高专了,说不定五条悟根本不想他去呢。

    五条悟还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同样面无表情的直人。

    好像直人只要一开口提虎杖悠仁,他立马就跳窗走。

    门铃又响了。

    两人突然表情一动,同时望向门外。只见风介晃荡着走过去,开门对外卖小哥说了声多谢。

    风介拿着外卖回到客厅,对上直人和五条悟的视线,他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外卖,说:“你们两个也要吃?”

    也不等两人回答,他又挤在沙发正中间坐下,按开了他的婆媳剧,头也不转地挥挥手:“快走吧,去吃你们的烛光晚餐去。”

    女主强忍眼泪的哭泣刚一响起,直人就眉头紧皱,他转身走向玄关穿鞋,然后五条悟也紧随其后。

    两个人在电梯里无一人说话,都直直地盯着前面的电梯门。

    等到了停车场,直人径直走向驾驶座,然后五条悟等听到车门解锁的声音后,才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安全带,调整座椅,踩刹车。

    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死气沉沉的车内交错,直至汽车启动的嗡鸣声响起,五条悟终于松缓身体靠向椅背。

    然而两秒后,车辆还停在原地。

    五条悟从后视镜上对上直人的眼神,浑身一僵,直人没有看他,只直勾勾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说:“地址。”

    五条悟订的是一家隐私性很好的高级餐厅,不远,开车十分钟左右。报了名字后,侍者将五条悟和直人引向包厢。

    是专吃刺身的店,因为直人虽然最近胃口好些了,但还是不喜欢油腥太重的东西。

    菜式也是五条悟提前点的,都是直人偏好的那几样。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还是没人说话。

    食物进了嘴里,五条悟只是嚼,然后下咽,几乎没有尝出味。

    五条悟的眼睛看着直人,直人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吃两口抿一点柠檬水,然后又看一眼手机,回复别人的消息。

    “直人。”

    在看到直人迟迟没有再动筷,而是看向窗外后,五条悟终于开了口。

    直人单手撑脸,视线仍盯着窗外的夜景,嗯了一声。

    五条悟两手抵着桌布,他也看向窗外延绵不断的霓虹灯,再看向窗户上倒映着的,直人的影子。

    二者目光交汇。

    五条悟终于说:“对不起。”

    ……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五条悟的手心渗出汗,其实已经很好了,至少没听见直人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日理万机的五条君。”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好吧,还是说了。五条悟低下头,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直人还是看着窗外,他的小臂立起来,在窗户上和五颜六色的灯光重叠,他想,其实在小臂上纹点什么也还不错。

    他直直地看着,再远一点,稍微起伏的山脉。

    在这么黑的夜里,山的形状变得很简单,只有几条弧形的线。

    外面或许有风,但直人知道没有,只是因为餐厅开着空调,所以他觉得凉快。

    山林总给人一种凉爽的错觉,可真走进去的话,绝对会热得流汗,还有赶不走的蚊虫。

    不过,如果只是远远看着,也着实令人放松,连挪动视线也懒得去做了。

    “我其实不是很想直哉做家主。”直人又开口了。

    而五条悟倏地抬眼,愣愣地看向直人。

    直人音调平平,继续说:“只要有钱,有实力,又无须承担任何责任,那不是比家主好多了吗。”

    这是在直人上了大学才悟出来的,看的多了就知道,那破玩意儿除了钱没什么好继承的。

    可直哉不可能这么做,因为他无法容忍任何人站在他之上。

    他要权力,要地位。

    直人必然不会和直哉唱反调,因为直人想的还是一样简单——既然直哉想要,家主之位就不能是别人的。

    直人同样无法容忍本该属于直哉的东西,被别人夺走。

    更何况,他们既然已经为此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那就不能再回头了。

    他看向还在发怔的五条悟,说:“还有你,我想过很多次。你是最强,又什么都不缺,只要你想,你可以为所欲为。”

    直人没法理解五条悟,至少直哉是为了自己,而五条悟纯粹是胸怀天下。

    这种圣人死得最早,也最不值当,死了也就能得块豪华点的墓碑,再过个五十年连上坟的人都没有。

    说个更难听点的比方,活着的时候被当成梅子做配菜,死了不就是又成了被吃净了的梅子核,偶尔被后人拿出来嗦嗦味当做缅怀。

    “如果你没这么心善,那些高层根本奈何不了你,你会比现在轻松很多。硝子说,你这一周几乎都没睡过觉。”

    五条悟默不作声,氛围灯下直人的脸半明半暗,轮廓模糊。

    直人喝了口柠檬水,垂眼看着晃动的液体,说:“我没责怪过你这几天都没来大阪,虎杖悠仁的事你顶了很大的压力,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门被推开,甜品端上来了,直人道了谢,等侍者关上门离开后,他照常把他的那份给了五条悟。

    但五条悟没有动。

    直人说——“我想过很多次,直哉要是不想做家主就好了,后来又开始想,要是夏油杰没那么关心同僚的境遇就好了,现在——”

    直人抬眼看向五条悟:“我知道没指望,所以我就不说了。”

    他从前没说过,现在也不会说。

    作者有话说:

    我的天呐你们都好喜欢风介

    们风介是直男,不行不行的啊!

    第130章  【七十四】[VIP]

    为什么会和五条悟交往。

    不知道。

    一顿饭下来五条悟摁断了十一个电话, 然后全部以信息的方式回复。

    真忙啊。

    直人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五条悟发短信,两人已经有超过五分钟没有说话。

    其实他看得出, 五条悟想说点什么。

    但巧舌如簧五条悟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沉默,尤其是两人又起了什么争执的时候。

    五条悟好像总以为,只要他沉默下去,这件事就会翻篇。

    或者更准确的是,他总觉得直人看得出他想说什么,然后直人会替他说出来。

    哪怕是以嘲讽的形式,那也能让他松一口气。

    五条悟总是抱怨直人对他严苛, 但是五条悟不也一样吗?

    他认定直人很难相处,认为他不论做什么说什么一定会被直人斥责,所以他先发制人, 决定闭嘴。

    可是事至如今他们有坐下来好好谈过一次吗,五条悟真的有和他商讨过一次正事吗?

    不过是今天你质问我, 明天就轮到我质问你,谁占了理谁就能抢夺话语权的高地,像在绞尽脑汁来博弈。

    直人侧脸看向窗户上两人的倒影, 表情一样的严肃颓唐,他突然觉得好笑。

    看来他们都没有背着对方偷偷幸福, 各有各要吃的苦。

    两个人在外受完各自的累,回家后从外到内都像浸了泥塘,连喉咙里都是挖不完的泥水,一张嘴那些恶心污秽就要全吐出来, 所以面对面的时候只能死死闭着嘴。

    唯一的交流只在床上, 下了床不是各奔东西就是翻不完的旧账吵不完的架。

    其实一开始直人就能想到了。

    风介说得多对啊, 五条悟是要做英雄的,这样的人做不了恋人。

    但直人还是答应了。

    不知道, 因为爱吗?不知道,可能有一点吧。

    好像是因为觉得五条悟可怜。

    五条悟看着直人的样子总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可怜。

    被直人骂了很可怜,明知道直人难得的好脸是为了利用,但还是笑嘻嘻的很可怜,被直人说好话哄骗很可怜,知道直人又杀人了很可怜,最后还是选择原谅,很可怜。

    “我喜欢你,直人。”

    可怜的五条悟是这么说的。

    也是这样的眼神。

    直人回头,看向桌对面的五条悟。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比餐桌上的玻璃杯要更透亮,白色的发丝垂下来,阴影在五条悟脸上拉扯,在他脸上像一张破烂的网。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直人还是开口了,这样眼巴巴看着他,期待他递出台阶的五条悟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恨了。

    五条悟,你太可恨了。

    他其实很想知道五条悟说的是真的吗,就是我喜欢你那句话,不光是风介,不光是硝子,就连直人也不知道他和五条悟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直人一开始的心思很简单。

    因为五条悟是最强呀,他能帮直人很多忙,所以近十年都无比厌烦但他也从没有真的甩开五条悟,只要有五条悟撑腰,那他和直哉未来的路都好走很多。

    现在也同样的想法,五条悟成长了,他能帮直人和直哉的更多了。

    ……

    是的,他现在也是这样的想法,就是这样的,所以他答应了。

    五条悟喉结滚动,终于开口,语速飞快:“悠仁的事,我向你道歉,之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还有我保证——”

    直人坐正身体,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于是五条悟看着直人漆黑的眼睛,卡壳了。

    几秒后,五条悟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他看了眼桌布,又飞快地抬起来,缓缓说:“我保证,我会赢过宿傩的。”

    ……

    直人看着五条悟,心沉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了,五条悟其实并没有把握。

    而直人也做不出任何补救。

    五条悟最后还是被电话叫走了,进电梯后侍者准备按五条悟所说按负一层,但直人说车就放在这里吧,他准备走回去,透透气。

    五条悟顿了一下,又用很愉快礼貌的语气告诉侍者按一层。

    到了路边伊地知刚好到,五条悟走之前一直看着直人,直人和伊地知打了招呼,最后才看向欲言又止的五条悟。

    “我这段时间都在大阪。”直人说。

    五条悟松了口气,他凑上来,在即将靠近直人的时候动作稍作停顿,见直人没有抵触,迅速地吻了一下直人的唇角。

    然后匆匆转身上车,在车门关上前,他说:“等我回来,我们聊聊。”

    车门关上,五条悟又摇下车窗,执着地看着直人。他抿着唇,看得出很紧张。直到直人颔首点头,车辆终于启动驶离。

    直人站在原地,他看着五条悟的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又仰头看向黑色的天,街道上繁华的灯和天是接在一起的,直人的眼睛累得发酸,他想闭上,但闭上也没有缓解。

    车道上车来车往,身后人来人往。

    的确和直人猜想的一样,今晚没有风,室外很热,比在室内还要喘不过气。

    直人手伸进裤兜摸出烟盒,抽一支烟后还是开车回去吧,他想。

    他将香烟衔在唇间,把烟盒塞回去后开始找打火机。

    在他还在身上摩挲的时候,一只精巧的火机递到眼下,咔哒一声,握着火机的手指打开了弹盖。

    直人顿住,他侧过脸视线左移,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灰紫发色的男人,这次他染了黑色和紫色相间的发色,短发梳起来露出额头。

    直贺葬礼上见过的那个人——

    灰谷兰搭着眼皮,笑得很懒,他向前倾身,身体与直人的手臂相贴,举着打火机的手又向上抬了点,咔嚓,火苗蹿出来,上下跃动。

    “需要借火吗,直人君。”

    ……

    直人最后还是配合地俯身,烟咬在嘴里,他双手插兜,侧身弯着腰,眼睛没有看灰谷兰。

    灰谷兰看了他一眼,又看见他修长的脖颈,笑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挡风,火焰舔舐香烟,滋的一声点燃后,慢悠悠地升起一缕烟雾。

    直人咬着烟,起身面向车道,模糊地说了声:“多谢。”

    灰谷兰收回打火机,又清脆的一声盖好弹盖揣进衣兜,他同样面向前方,说:“看得出来,直人君很习惯别人帮忙点烟。”

    直人只扯了下嘴角,算作礼貌地回应。

    灰谷兰自顾自地说:“不过,直人君有这个资本嘛。”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又是那种像在梦游的恍惚状态。

    上次灰谷兰说他是87年的,和风介同龄,比直人大三岁,但这个样子倒还像是十七八岁在街上无所事事的混混。

    直哉说这种人就是毒虫,社会败类,需要清扫的垃圾。

    直人还是没说话,只用手指夹着烟从嘴里抽出来,轻轻吐了口烟。

    灰谷兰也不在意,上次初识他就发现直人本身不怎么爱说话。

    他看着直人的侧脸,说:“还真是有缘,难得来一次大阪,居然就碰上直人君了。”

    直人点了下头,又吐出一口烟后,声音从嗓子里滚出来:“是。”

    灰谷兰的目光落在直人左臂裸露出的纹身上,他盯着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地上移视线,重新看向直人的脸。

    直人垂着眼,黑白相间的刘海也垂着,发梢扎着眼皮,五官瘦削,表情阴郁,嘴角还萦绕着灰白的烟雾。

    和上次,简直完全相反的模样。

    灰谷兰的视线实在太直白,直人想无视也无法,他转头对上灰谷兰的眼睛,正想开口,但灰谷兰先说话了:“冒昧地问一下,刚刚那位,是直人君的男朋友?”

    直人一愣,随即意识到灰谷兰应该都看见了。

    他的性取向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于是很坦然地承认了。

    “哦。”灰谷兰意味不明地点点头,紧跟着又问:“但是,我好像觉得直人君不是很愉快,吵架了吗?”

    他挑起一边眉毛,脸上的表情实在轻佻,尤其是口吻相当揶揄。

    本来直人应该说关你什么事,但他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而灰谷兰还睁大了点眼睛,偏着脑袋一副准备倾听的样子。

    于是直人在沉默片刻后,沙哑的声音从嘴里钻出来:“是。”但也没说更多。

    灰谷兰又一次点头,很没情商地只说了一个“哦”字,表情有些轻浮。

    但这次灰谷兰还算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不过他看上去其实也并不好奇两人吵架的原因,只想确认这个事实。

    就在直人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想找个借口就此离开的时候,灰谷兰又开口了:“那么——”

    直人夹住烟的手指停在嘴唇边缘,安静地看着灰谷兰。

    灰谷兰咧开嘴角,笑着问:“我是可以确认,你是喜欢男人的吧,直人君。”

    ……

    “所以,你没有和五条悟分手。”风介抽着烟,问。

    直人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大腿,垂着的脑袋点了点,手上在回消息。

    “然后,”风介夹烟的手,点了下桌上的名片,张着嘴让烟雾自己飘了一阵后说:“你接受了另一个人的搭讪,而且是一个什么俱乐部的社长,当过暴走族的那种。”

    “昂。”直人还是没抬头。

    风介往后一倒,喃喃地说了一句:“直哉会杀了我的。”

    “五条悟说不定也会。”

    作者有话说:

    灰谷兰的感情线看情况吧……可能不会深入

    惠的话,我其实真的很想安排来着,我就是怕最后续作冒出个伏黑惠的小孩

    其实我不是非常抵抗拆官配,但是如果那对官配有了小孩,我就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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