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十五】回忆[VIP]

    信一不想回去。

    所以直人把他背去了直哉的院子。

    信一看见直哉的时候像见了鬼一样, 这还不如回家呢。

    直哉看见他脸色也很不好,问直人是从哪里捡回来的乞丐。

    信一趴在直人背上, 小臂搂着直人的脖子,大气都不敢出,把脸死死埋在直人背上。

    直哉两步上来,揪着他的衣领子把他往上扯,春来抱着直哉的大腿说不准他欺负人。

    直哉气得要死,信一还第一次见到直哉气得眼尾都飞起来,他伸手去薅春来的发髻, 说:“老子养你这么久算是白养了!”

    一个穿戴很俏丽的侍女带着大夫进来,帮直人把信一放倒在榻榻米上。

    春来跑到直人怀里躲着,做出要哭的样子说直哉欺负她。

    这时候那个侍女膝行过去跪在地上, 搂着春来的脑袋,让她和直哉大人道歉。

    直人不说话, 三个人就抱成一团望着直哉。

    一直在走廊上抽烟的风介把脑袋探进来,说了句:“算了算了,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

    ……

    直哉一甩袖子, 噔噔噔走了。

    风介灭了烟,和他们打了招呼, 跟着直哉一起走了。

    春来从直人怀里探出头,嘿嘿地笑,笑得很得意。

    那个侍女,信一后来知道她叫春枝, 是春来的母亲。春枝忧心地去揪她的鼻头, 说着:“你怎么又惹怒直哉大人呀, 你要听大人的话呀!”

    春来挣开她的手,转身搂住直人的脖子, 很任性地说:“反正有直人在。”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要叫直人大人。”

    直人的手扶着春来的背把她抱起来,让她和自己面对面,他也说:“你要听直哉大人的话。”

    他的语气很认真,表情严肃。

    春来闻言噘着嘴,看样子有点委屈。

    直人把她举起来晃了晃,晃得她脑袋直点,又问:“知道了没有,你要听直哉大人的话。”

    她才不情不愿地笑着喊:“知道了,知道了!”

    “那晚上等直哉大人回来了,你要去和他道歉。”

    春来歪着头,故作成熟地思考半天,才拖着声音回答:“那好吧。”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直人把她放下来,春来嘻嘻哈哈地满地跑。说如果直人追到她了,她才去和直哉道歉。

    春枝一脸嗔怪地扭过头,跪坐在信一身边,和大夫一起帮忙给信一包扎。

    看着信一身上的伤势,她蹙着眉十分不忍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给信一消毒,让信一如果不能忍受,一定要喊出来。

    她是个声音很轻,但话很多的女人。

    她知道信一是炳的,便兴奋地说春来的哥哥也在炳,叫尤太郎。

    她问信一认识尤太郎吗,信一摇摇头,说没听过。

    他才进炳不久,还是预备役。

    春枝哦哦了两声,有点失落,她说她很久没见到尤太郎了。

    她原先是在家主大人那儿伺候的,后来直哉大人和直毘人大人分院住了,尤太郎没跟着搬过来,而是去住了炳的大通铺。

    春来也跑过来了,直勾勾看着信一。

    她身上的和服是很鲜嫩的粉色,点缀着绿色的叶片,头上的发饰眼花缭乱的,像有什么好的全插上去了。

    春枝笑得很不好意思:“小孩子就喜欢花里胡哨的,也不嫌重。”

    听到妈妈这么说,春来又不乐意地跺脚,一头的簪子哗哗作响。

    直人伸手帮她把乱了的地方重新调整,他看上去很擅长这个,很快就把春来的发髻重新梳得圆鼓鼓的。

    信一盯着他看,觉得他确实是个,和直哉大人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

    注意到信一的视线,他抬起眼看过来,帮春来弄好头饰后,他顺手又把手搭在信一的头上,摸了一把。

    他面色还是淡淡的,在靠着庭院的那边挨着信一坐下,听春枝碎碎念她从别的侍女那里,又听到了哪家的八卦。

    他几乎不说话,垂着眼,但好像又是在认真听。庭院里的光照进来,透过他的时候,沿着宽松的布料描了一层金边。

    春来趴在他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信一,直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这次之后,连着一个多月信一没再见过他。

    倒是春枝有时候会带着春来跑去道场找他。

    春来以往都待在直哉大人的院子里,没什么玩伴。所以难得见到直人直哉以外的人,就表现得亲近和好奇。

    春枝说本来扇大人家有对双胞胎姐妹,以前能和春来作伴的,但直哉大人不喜欢扇,也连带着不喜欢那对姐妹,就算有直人大人拦着,也没少欺负她们俩。

    她说直人大人现在要读书,得空的时候少,但偶尔回来,他会把信一叫过去陪春来。

    信一本来觉得害怕,但他很少遇到直哉,因为直哉太忙了。就算遇见了,直哉也来去匆匆,没空搭理他。

    信一一开始不大喜欢春来,她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实在有点无法无天。

    直人大人坐着在写东西的时候,她也会跑过去钻进直人怀里,两只手在直人脸上乱摸,去捏直人的耳垂,拨弄他的眉钉。谁都拦不住她。

    脾气也阴晴不定,如果不顺着她来,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就挂脸。想要什么就必须立马得到,不然就会在地上打滚尖叫,嚎啕大哭。

    但你又没办法真的生气,察觉到你真的不耐烦了,春来就不哭了,小小一个跪在地上,眨巴着眼睛看你,泫然若泣的样子可怜得让人心烦。

    直哉大人每次要收拾她,但直人大人不在的时候,她就这样把直哉大人望着,等风介来劝和。风介也不是每次都在,所以春来还是挨过几次揍的。

    但她完全不长记性。

    信一有时候抱着哭到不行的她,再看看房间里还在安静看书的直人,心想,直人大人养出的孩子怎么会是这个性格。

    直人看过来了,对他笑着伸了手,信一走过去把春来递给直人,直人轻声哄了两下,春来立刻不哭了,爬起来站在直人大腿上玩直人的头发和眉钉。

    信一站在旁边看,他觉得这不合规矩,直人是君,春来是仆,但直人却要耐着性子由春来胡闹。

    直人余光看着他,伸手牵着他的小臂把他轻轻拉过去,让他坐在自己旁边,教他写字,另一只手扶着春来,不让她跌下去。

    春来看见了,闹着她也要学。她很聪明,学得又快又好,但不肯勤练,把纸笔一摔就要去玩。

    春枝从隔壁房间过来了,牵着春来说去给她做糖糕,好不容易才把她哄走。房间只剩下信一和直人。

    直人的手从信一身后揽过来,握着他的右手,教他一笔一笔写自己的名字。信一很紧张,握笔的手捏的很紧,出了一手汗。

    然后他捏得更紧了,怕手心的汗流出去到直人手里。

    直人的字写得很漂亮,但是和他人一样,也是细长细长的,不像直哉的,飘逸得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你哥哥写字很好看,他没教过你吗?”直人的声音突然从上方响起。

    信一身后就是直人的胸膛,后脑勺挨着直人的脖子,他几乎能听见直人声带振动的声音。

    他回头,直人的眼睛看着他。

    信一摇摇头,没说话。

    直人见状,也不问了。

    他话很少,不像春枝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继续握着信一的手教他写字,一直到太阳西斜,信一说他要回家。

    其实信一并不想回家。

    那个压抑死寂的房间里只有喝闷酒的父亲,和点着油灯做针线活的母亲。

    他们见他回来,都会追问今天的训练如何。父亲总说你还不够努力,你一定要做到最好。母亲就说,你要成为信也那样的人,你要成为你哥哥那样的人。

    这时候父亲就会大发雷霆,说不准信一成为信也那样的,他要比信也更优秀才行!

    吵着吵着,父亲摔门走了。母亲过来,忧愁的眉眼看着信一,问他有没有见到信也,有没有和信也说话。

    她说你们两个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你们要兄友弟恭,一定要亲近。

    她总说做弟弟的要怎么样,做弟弟的要怎么样。

    可信一只感到无限的厌烦。

    自他出生起,从未受到所谓哥哥的照拂,为什么却要求他对这个人恭顺和亲近。

    信一曾以为,或许兄弟间就是这样的。

    但是他见到了直哉大人和直人大人。

    其实他心想他或许知道春来为什么是那样的性格,因为直人大人很纵容她,而直哉大人很纵容直人大人。

    直哉大人脾气不好,但每次回来都会追问直人大人的功课,问他在家里又干了些什么,还质问直人大人这几天是不是旷课了。

    他十句话里九句都不中听,起初信一担心直人大人听着难过,但直人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

    他很少拎礼物回家,但春枝说直哉大人的副卡在直人大人手里,直人大人买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过问。

    而且他发现直人大人没看上去那么稳重可靠,遇到棘手的事情他也会撂担子不干,甚至还因为不喜欢老师不想去上课。

    如果风介和直哉抱怨,他也就只会用那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望着他们,和春来一个样。

    直哉每次嘴上说得难听,但最后也没拿直人怎么样,基本上每次都让直人如意了。

    当然,直人也很敬重直哉,他不喜欢听人说直哉的不是,如果他路过道场听见有人说直哉大人的坏话,他会记住那人的脸,然后找风介或者谁报复回去。

    他再纵容春来胡闹,也不许春来在直哉那儿闹,他唯一对春来生气的几次,都是因为春来惹了直哉。

    可信一能理解他,如果信也像直哉那样对待他,他也会如母亲所愿,恭敬地对待信也。

    母亲还在说,信一,你要成为你哥哥那样的人。

    信一心想,为什么他的哥哥不像直哉大人那样呢?

    信一,你羡慕直人大人吗?

    好像又不是。

    信一还是很害怕直哉,在道场远远看见直哉照样会绕路走,因为他知道直哉是真的会下手揍他。

    但直人不会。

    信一很喜欢和直人待在一起。

    直人会教他读书写字,给他看一些父亲不让看的闲书,偶尔还会带他和春来出门玩。

    直人很安静,脾气很好。

    但他身体不太好,他总是弓着背,他明明很高,却总低着头。他很瘦,肤色很白,坐在长廊上被光罩着的时候,像透明了一样。

    他很弱小,能在禅院家活下来全仰仗他的兄弟,离了直哉他什么也做不了。

    信一被他搂进怀里,靠着他的肩膀和他坐在一起,他偷偷去看直人的侧脸,可还是被直人注意到了,直人扭过头对他笑,骨节分明的手摸信一的头发。

    信一心想,他的兄长是直哉大人太好了。要是是信也那样的,也算是完蛋了。

    信一加入炳预备役三个月,终于要开始分队,在预备役小队通过考核后,才能正式加入炳。

    信一的队长是尤太郎,春枝口中,春来的哥哥。

    尤太郎是个和春来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性格温和,做事稳重。以往被他带过的人都说,他很靠谱,不会苛待下属。

    但尤太郎也不怎么喜欢说话,总是独来独往。

    所以信一虽然好奇他和春枝春来,但也没主动找他说过话。

    直到有一天,休息的时候尤太郎主动坐在他身边,他问信一,你觉得,直人大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信一愣了一下。

    他看着尤太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了直人。

    所以他说,直人大人是个很温柔的人。沉默片刻,他补充,春来很喜欢直人大人。

    “是吗?”尤太郎笑了,笑得很淡,他不再看信一,他说他知道了。

    信一很纳闷,反问他怎么看直人大人,尤太郎说:“直人大人,是个很果决,却太心软的人。”

    说完,他没有等待信一回应,径直起身走了。

    信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说的话莫名其妙,这不都是夸直人大人的话吗?

    十二月月末,新年要来了。

    春来很兴奋,满院子的跑上跑下,她穿着直人给她买的新衣服,裹得很厚,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很喜庆。

    春枝坐在房间里教信一剪窗花,直人在旁边帮直哉批改文书,累了就停下来看看他们剪窗花。

    眼下是年关,直哉和风介已经要忙疯了,都不在院子里,直哉没改完的文书直人全都取过来了。

    春枝笑嘻嘻地说:“直人大人手很笨,教了很多次也学不会。”

    信一惊讶,可是直人大人很会给春来扎头发。

    直人只是笑着摇头,新年的氛围然后他眉眼间也带上点喜气。

    信一抬头,突然觉得院子里好像变得很安静,问:“春来去哪里了?”

    现在外面正是忙的时候,她别跑出去冲撞了谁,到时候直人又得挨家主的骂。

    春枝喊了几声春来的名字,没人应,她起身说她去找找看。

    然而她刚起身,门被拉开了,她还以为是春来,正要叫她进来待着,结果门外的是尤太郎。

    他两只手都拎着礼物,看包装应该是新年贺礼。

    春枝愣住了,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尤太郎了。

    “尤太郎……”

    直人抬起头,也看着他。

    尤太郎脸上带着点笑,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春枝,低声喊了声母亲,又才向直人躬身行礼:“直人大人。”

    直人表现得很冷淡,只是点点头,但眼睛直勾勾盯着尤太郎看。

    春枝热情地招呼尤太郎进来坐,尤太郎没客气,径直坐在了直人身边。

    他脸上还在笑,他看着另一侧的信一,问他在剪什么花样。

    信一觉得直人的表情很奇怪,连带着信一也对尤太郎有些警惕,只回答:“兔子。”

    尤太郎呀了一声,说春来也喜欢兔子。

    提到春来,氛围活跃了点。

    春枝说她要去找春来,让她来和哥哥玩。

    尤太郎叫住她,说春来就在走廊里,和一个侍女在玩捉迷藏。

    春枝噢噢了两声,迟疑地坐回来,但她刚坐下,还是不放心,起身说外面冷,她把春来叫回屋子里来。

    尤太郎没阻止了,脸上只是笑。

    春枝出去,把门关上了。这时候,直人突然开口了:“信一,你去叫直哉回来,这里的文件要他亲自看。”

    信一怔了一下,对上直人的眼睛,黑沉沉的,和刚刚的松缓不一样。

    信一没多问,连忙起来,往屋外走,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尤太郎说:“直人,你还是很警惕。”

    直人没答话,就在信一疑惑地回头的时候,直人又催促了一句:“快去!”

    就在此时,春枝的尖叫从门外传来,信一一把拉开门探出身,走廊冰冷的空气里飘散着很淡很淡的血腥味,走廊尽头,春枝抱着春来的身体在哭嚎。

    摔了吗?

    信一大脑空白,他走出去几步,然后清晰看见,大片大片的鲜血从春枝怀里流出来,他定睛一看——

    春来的头不见了。

    信一浑身汗毛倒竖,他立马反应过来,后退转身拔刀,然而尤太郎的匕首已经抵在了直人的脖子上。

    尤太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没看信一,只垂着眼,说:“你要是过来,我就杀了他。”

    直人看着刺着他脖颈的刀尖,喉结滚动。

    “春来呢?”直人问,他声音很轻,很哑。

    尤太郎说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他说他砍了春来的脑袋,就像当年他和春枝砍了他父亲的脑袋那样。

    信一浑身颤栗,他死死握着刀,眼睛瞪着尤太郎,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打不过我,快去叫直哉吧。”尤太郎笑了,还是那副口吻。

    春枝抱着春来的尸体跑来了,她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上,泪水流了满面。她尖叫着质问尤太郎为什么要杀她的女儿,为什么不杀了她!

    “啊。下一个就是你。”尤太郎话音未落,直人突然扭身一拳劈向他的面门,尤太郎猝不及防被打得后退几步。

    直人和他拉开距离,再一次朝信一吼:“去找直哉!”

    信一这次没再停留,他拔腿就往外冲。

    路上遇到巡逻的侍卫,他嘴里一直喊,让他们快去直哉大人房里。

    他一步没敢停,嘴里喊直哉大人,直哉大人!

    他速度拉得很快,冷空气像刀吸进肺里,喉咙里已经有了铁锈的味道。

    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他都催促着,让他们去救直人大人,眼睛到处搜寻,直哉大人在哪里。

    长廊两边的支柱风一样向后穿梭而过,曲折重叠的建筑在此刻如同迷宫,信一不停地嘶吼,快去救直人大人,直哉大人,快去救直人大人!

    信一的脚上都是血,是冲出走廊时,沾染上的春来的血。

    春来死了。

    早上还闹着要去神社参拜的小姑娘。

    揪着信一头发不放,撒娇打滚的小姑娘。

    出门的时候,直人大人连路都舍不得她走,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死了。

    可信一来不及多想了。

    直人脖子上留下的,鲜红的血印还刺在信一眼睛里。

    直人大人只会体术,他打不过尤太郎。

    刚刚有许多人往那边去了,他们打得过尤太郎吗?

    尤太郎是一级,据说只比风介弱一点。

    可现在留守在家的,大多数都是躯俱留,和低级术师。

    谁。谁。谁——!?

    直哉大人。

    只有直哉大人。

    直哉大人。

    直哉大人。

    呼唤声比心跳更剧烈。

    直哉大人。

    直哉大人。

    你在哪里?

    一个拐角,和直人大人相同的面庞出现在信一面前。

    是直哉。

    信一刹不住脚,冲进直哉怀里,狠狠地撞在直哉胸膛上。

    直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拎起信一,先是疑惑烦躁,下一秒看见信一身上的血迹,顿时反应过来,面色凶狠:“直人出什么事了!?”

    直哉大人的速度更快。

    他拎着信一横冲直撞,用更短的时间冲回了现场。

    血已经淌了满地了,血腥味浓到化不开。

    走廊上堆着尸体。

    直哉目眦欲裂,一步不停,他找到血腥味最重的房间,撞开纸门破门而入。

    信一看见还站着的直人,心里骤然松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房间里鲜红一片,到处都是血,尤太郎被几个术师死死压在地上。

    腥臭倒灌进喉咙,信一捂着脖子,发出撕心裂肺想要吐的声音。

    一直背对他们的直人,这时候缓缓转过身来,他手上捧着春来的头颅,眼神空洞。

    他身上全都是血,好像是别人的,又好像从他身上渗出来。

    春枝的尸体横在他脚边,手上攥着匕首,死不瞑目。

    见到直哉,直人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他楞楞地看着直哉,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春来,然后慢慢地,把春来的头颅搂进怀里,手一点点掩上春来的眼睛。

    他蹲下身,跪坐在地板上,弯腰去蹭春枝的脸。

    他好像在哭。

    但没有声音。

    直哉把信一丢到地上,他的声音很冷静,有条不紊地吩咐他们把尤太郎拖出去,让他们设帐,清扫血迹,去叫大夫。

    他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尤太郎挣扎着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咒骂,直哉一拳捅进他的胸腔,再抽出时手上攥着尤太郎的心脏。

    霎时,尤太郎就断气了。

    信一还趴在地板上,他没动,他看见直哉快步走过去,蹲下去检查直人的伤势。

    直哉的手刚碰到直人的肩膀,直人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跌进直哉怀里。他喉咙发出呕吐的声音,吐出的全是血块和鲜血。

    他受伤了,腹部有一条巨大的刀口。直哉捂着他的小腹,手上的血越来越多,从他的指缝涌出来,他回头急声催促医生。

    信一还看着直人,他看见他肩膀抽动,他知道,直人在哭。

    他定定地看着,看着直哉的背影,和伏在他怀里的直人,鼻腔里呛人的腥臭全都消失了,视野里刺眼的红全都消失了,他终于知道了。

    他不想要信也这样的哥哥,不想成为信也那样的人。

    他也不是羡慕直人,不想要直哉这样的兄长。

    他想要的是,成为直哉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我有时候写长了脑子不清醒,发出来了才会发现有问题,要改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猜到

    因为风介的回忆里就提到春枝把继子带在身边了

    第62章  女装if·(三)[番外]

    “悟, 你今天……要去干嘛?”

    被丢了一堆本来属于五条悟的教学任务,忙前忙后被工作吸干精气的夏油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却看到自称有要事在身的五条悟在他房间,用他的发胶。

    五条悟在镜子前左右欣赏自己的发型,他今天没带眼罩,久违地换了墨镜。

    五条悟后退两步,在镜子跟前转了两圈,又抬起墨镜露出他湛蓝的眼睛,对夏油杰比了个wink:“怎么样, 老子、不,我是不是帅得惊天动地?”

    “……”

    夏油杰看着镜子里自己比眼睛还大的两个眼袋,最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五条悟, 把手上那沓文件丢在桌上,撸起袖子:“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你要去相亲!?”

    夏油杰瞪大眼睛, 看着坐在他床上春心荡漾的29岁老处男五条悟。

    五条悟捂着脸,娇羞地点点头。

    夏油杰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喃喃道:“受害者是谁?”

    “哈, 你这是什么语气?”

    五条悟嚷嚷着从夏油杰床上蹿起来,“杰, 你就是嫉妒了,我告诉你,她可是——”

    后半句话刚到嘴巴里,五条悟卡壳了。

    五条悟心虚地轻咳两声, 突然变得很沉默, 低头开始整理西装。

    夏油杰还懵懵地看着他, 问:“她是?”

    五条悟看着自己老实的小眼睛兄弟,心生怜悯。

    他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 语气沉重:“杰,我结婚的时候会请你上台致辞的。”

    也算是让你和她出席同一场婚礼了,杰。

    “……哈?”夏油杰眨眨眼,“我请问一下,你今天是去相亲,不是订婚吧?”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你给我尊重一下人家女生的意愿啊!”

    五条悟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忽视掉夏油杰的追问,手捏着夏油杰的胳膊,低着头自顾自地继续说:“抱歉杰,我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所以我结婚之后就不能和你继续住单身汉公寓了。”

    “单身汉公……前两天夜蛾让你搬出去的时候,你还说你永远都是18岁DK,要住一辈子学生公寓。”

    “可是我马上就要蜕变成真正的男人了。”

    五条悟摘下眼镜,撩起头发对着夏油杰露出他迷人的侧脸,身后甚至出现了一片应景的玫瑰花海。

    “……”

    夏油杰的表情已经变得麻木了,耷拉着的眼睛变得和眉毛一样细。

    他开始祈祷几个小时后,自己不要接到警察署的电话,告诉他悟因为流氓罪被逮捕。

    那绝对会上咒术届头版头条的。

    哦,还有——“你们这群家伙记得把花瓣全都扫干净。”他转过头,无力地对偷溜进来偷听谈话的学生们说到。

    “对了,杰,”五条悟把墨镜重新戴回去,一脸严肃:“希望你以后不要来我和我妻子的家里,因为我担心你会无法控制自己,做出有违人伦的事。”

    “毕竟我当年一看见你的怪刘海,就知道你是那种喜欢人妻的偷腥猫。”

    夏油杰拨开五条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掏出手机拨通号码放在耳边,他冷静地说:“硝子吗?麻烦来我宿舍一趟吧,对,悟的脑子好像被六眼烧坏掉了。”

    “什么叫做这种小事不要找你?这次是真的,喂!”

    “我不同意——!”

    禅院直哉一胳膊把直毘人桌上的东西扫了个干净,他指着直毘人的鼻子大骂:“直人是你儿子,你真准备把他嫁给五条悟!?那你干脆把我也一起嫁过去给五条悟做小吧!!!”

    “要是你作为捆物的话……说不定五条悟真的能放弃。”直毘人摩挲下巴,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了。

    直哉气急,抓起水杯砸过去:“妈的,你什么意思!”

    直毘人脑袋一歪轻松躲过,他一脸无所谓:“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有个喜欢穿女装的儿子,那我脸还要不要了?”

    五条悟一声岳父惊掉了在场所有人的下巴。

    最先反应过来的直哉掀桌而起,他跨过满地狼藉拖起直人就往外冲。

    他还以为,还以为直毘人肯定会拒绝。

    结果半个小时后风介就带来直毘人答应让五条悟和直人相亲的消息。

    “让他相亲的时候把五条悟拒绝掉不就好了。”直毘人用看蠢货的表情看他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儿子。“正好,让那个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六眼吃吃爱情的苦头。”

    “不过——”他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说着,一边漏出一抹坏笑:“五条家千吹万捧的六眼神子要是娶了一个男人,不就绝后了吗……这样说来,好像也不错……”

    直哉震撼中夹杂着难以置信地看了直毘人一眼,后退几步,扭头走了。

    直哉的庭院里,春枝正抹着眼泪,她听到直毘人有意把直人许给五条悟的消息,已经要哭晕过去了。

    “他……他小时候……还欺负过直人大人呀……”春枝扑进直人怀里,心疼地贴着直人的脸,泪水蹭得直人脸湿漉漉的。

    “不是都说了,只是相亲而已,到时候直人说没看上他就行了,他难道还能强抢吗?”风介被她哭得头大,坐在走廊上抽烟。

    直哉心情烦躁地坐在直人对面,低着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风介的话让春枝的哭声骤然停顿,她直起身,捧着直人的脸左右看了看,不知想到什么,又哭开了:“我们直人那么漂亮……他肯定会的啊……他那么坏……”

    “我们直人……命怎么那么苦……”

    直哉的容忍已经到极点了,他倏地起身,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春枝的声音立马就消失了,只抱着直人的胳膊,一声不吭地落眼泪。

    ……

    “你——先给我把他的衣服换了。”直哉指着穿着女式和服的直人,强忍着怒火,一字一顿地说。

    春枝跪坐在地上,讷讷地看了他一眼,直起身去拔直人头上的发簪,嘴里还小声说:“很好看的呀……”

    直人安静地坐着,他低着头在手机上和别人发短信。

    春枝刚拔了一根簪子,见直哉已经没揪着她不放了,又缩回直人边上坐着了。

    直哉眼不见心不烦地别开脸。

    噔噔噔。

    又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上跑过来。

    门被唰的一声打开,穿着国中校服的春来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大喊:“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

    “你这个点不在学校,跑回来干什么?”风介心累地问。

    然后他看到春枝又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窘迫表情:“我觉得,这种事要多几个人一起商量嘛。”

    她话音刚落,信一出现在春来身后。

    “……你把躯俱留养的狗找来汪几句都比他们管用。”风介觉得头皮痒痒的,恐怕又开始长白发了。

    春来不服,她大步进来在直人另一边坐下,很严肃地说:“我已经问过真希姐了,她说五条悟是个轻浮的混蛋,总之十成十的不靠谱。”

    “嚯,有问出点我们不知道的吗?”风介很捧场地问。

    直哉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脸色阴沉。直人的手指还在手机键盘上敲打,时不时笑一下。

    信一坐在直哉旁边,和直人面对面。他看向直人的视线躲躲闪闪的,一副愣头青的傻样。

    春枝紧张地看着春来,十分忧虑:“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想好了——”春来声音压得很低,一直拖到就连直哉也抬眼看她,她环视一圈,最后才缓缓说道:“我们绝对不能把直人嫁给五条悟。”

    直哉忍无可忍,他一把抓过蒲团丢过去:“再说废话就给我滚!”

    “可是他要是用抢的,我们都打不过他啊。”春枝是真心实意地惶恐着。

    喂,都说了五条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吧。风介在心里无力吐槽。

    “啊呀!”

    春来一副妈妈你怎么是笨蛋的样子:“只要我们先给直人找一个合适的对象不就好了吗,让别人都知道家主的这个女儿已经结婚了。”

    “这样直人不仅能一直穿女装,还不会有人再上门提亲,再无后顾之忧。”

    风介已经不太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他转身面向庭院,又点了根烟,并且在手机上打开咒术论坛发布帖子:【五条悟真的是会强抢民女的人渣吗?】

    “可是找谁呢?”春枝不舍地搂着直人的胳膊:“我舍不得直人大人嫁出去啊。”

    “找个靠得过的男人——但是,信一,我是不会把直人嫁给你的!”

    信一刚抬了下头,春来立马呵斥他,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信一脸涨得通红:“哈,我没有……”

    风介的手在头发上来回揉搓,有没有搞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房间里真的还有正常人吗。

    “喂,你们是不是疯了。”

    直哉发话了,他垂着头神色不明,声音平静。

    风介松了口气,好样的,直哉,果然还是你——

    “老子肯定是不会把他嫁出去的,老子又不是养不起,就算要找——”直哉猛地抬头,他咬咬牙,瞪了直人一眼,勉强挤出一句:“也只能找赘婿!”

    “有没有搞错啊!”

    风介终于无法忍受了,他起身回头打断他们,义愤填膺:“为什么是赘婿啊,直人是个男的,你们还有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吗,就没有女人这个选项吗?”

    屋内几人齐刷刷抬头望着他。

    风介被他们这么看着,突然卡壳。

    愣了会儿,他手掌摊开,指着直人,干巴巴地说:“万一,直人喜欢女人,对吧?”

    他们又齐刷刷看向直人,穿着女装的直人坐姿比春来端庄淑女得多,还低着头看手机。

    注意到大家的视线,他愣愣地抬起脑袋,整个人都像在状况之外。僵持半晌,他露出个腼腆的笑,抬手扶了扶发髻。

    在风介灼灼的视线中,直哉,竟然沉默了。

    “好了,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我们要找个能打得过五条悟的,以免他抢婚。”春来掏出手机继续说。

    没有人再理会绝望的风介。

    春枝立马跟上:“可是谁打得过五条悟?”

    “夏油杰啊。”

    春来把手机里的照片给春枝和信一看,她信誓旦旦地说:“我找真希姐打听过了,当代和五条悟唯一并肩的最强,而且小门小户出身,娘家毫无背景,最适合入赘。”

    “最重要的是,长得不差,性格还很好,肯定很好拿捏。”

    你这不是早有准备吗!

    快说点什么啊,直哉!你要把直人嫁给夏油杰吗!

    风介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直哉。

    直哉紧紧皱眉,单手掐着下巴,像遇到了相当棘手的问题。

    他沉思片刻,然后在风介希冀的目光中,他下定决心,像做出了多大退步了地说:“只要他嫁进来,改姓禅院,等老子继任家主他照样得听老子的。”?

    ……。

    你们有一个人问过夏油杰本人的意见吗?

    要是让特级发现自己娶的老婆是男人,绝对会很不妙吧。

    我是不是要先买一张去国外的机票避避风头。

    “杰吗?”

    突然,有人说话了。

    是从一开始从未发过言的直人。

    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点笑,他又看了眼手机,羞涩地说:“杰君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他还约了我明天一起去看电影。”

    ……?!

    “老子不同意!”直哉再一次掀桌而起。

    作者有话说:

    桃桃摇摇祝大家新的一年也要快快乐乐哦~

    期待评论

    信一三章的话,重点内容在第三章,跳着看的宝宝可以看一眼

    1号桃桃摇摇又要开始赶路了,这次是真的坐大巴进山,所以no更新,大家不用等啦~

    这个番外恐怕还是要断断续续写,因为真的要等有灵感了才写得出来

    第63章  【五十六】[VIP]

    宫治看了眼时间, 又看了眼店里。照旧,这个点没什么人。

    但他的心情开始有点紧张。

    他在后台左右打转, 切几块萝卜,擦擦明晃晃的桌台,冲洗一下锃亮的菜刀。

    目光频繁地往门口扫。

    玻璃门外的门帘下面,上午的阳光微微透进来,偶尔有人来往,但没有见到宫治熟悉的身影。

    他的视线移回来,和刀刃上自己的影子对视上。

    宫治眨眨眼, 连忙正了正帽檐。

    “叮当!”

    迎客的门铃响了,门从外被推开,更大片的阳光跟着一起倾泻进来。

    宫治下意识在收银台前站正, 喊道:“欢迎光临!”

    “啊……直人君,你来了!”

    本来还有点小失落的宫治看清来人胳膊上的纹身, 忽的一愣,再抬眼,竟然真的是直人。

    这半个月, 直人的头发长长了点,从毛毛地往上翘变成柔顺地搭在前额。

    他换了新发色, 这次干脆把内层头发全染了白色,从外层黑发下面露出点白色的发梢。

    有点像——啊,是和北前辈正好相反的配色!

    直人点点头,喊了声治君, 慢悠悠走到正对宫治的桌台前坐下。他穿的短袖, 难得露出两条胳膊, 整个人看着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

    宫治回过神,对他扬起一个笑:“我还以为是隔壁大学的学生呢!”

    他本来还以为直人不会听他的。

    毕竟在这么炎热的夏天一直穿长袖, 也太辛苦了。明明之前在街上遇见,他穿的就是夏装。

    但后面几次再见,直人又换成了严严实实的长袖,可看上去又不是没感觉到热。

    这周直人几乎每天都过来,他来的时间都不是饭点,而且吃得很慢,宫治会趁着店里人少和他聊天。

    起初宫治不是很敢一直和他搭话,担心打扰到他。但风介之前一个人来的时候,拜托他和直人多聊聊天。

    他说,他作为哥哥很担心直人会感到寂寞。风介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很担忧,看向宫治的表情,让宫治实在难以拒绝。

    所以后面直人一个人来的时候,他试着和直人闲聊。

    次数多了,宫治意外地发现直人其实很适合做倾诉的对象,不管他说什么,直人都一副他有在听的样子,偶尔还会很认真地给予回应。

    所以自认为还算熟悉后,他试探地问了一下,果然,穿长袖是担心把纹身露出来惹麻烦。

    “虽然店里有空调,但吃饭团的时候,还是会很热。这样的话,胃口也会变差吧。况且,大阪比其他地方好一些,不会对纹身太抵触。”

    直人听到他这么说,沉默了半晌,头小幅度地左右侧了一下,看了一圈店里,才轻轻地问宫治:“不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宫治怔住,直人坐在桌前仰着头,眼睛望着他,声音还是很低,很慢:“如果客人进来看到我,不愿意在这里就餐……”

    是担心这个吗?

    宫治喉咙发紧,连忙摆手:“完全没关系,我接待过很多有纹身的客人,大家都不会在意,毕竟我这里只是饭团店。”

    “总之,天气热的话还是尽量穿短袖吧,要是中暑了就不好了。”

    当时直人没回答,宫治还以为他会照旧。

    没想到……

    直人仰头,对着宫治笑了下。

    他身上的短袖是偏宽松的版型,空荡的领口能让宫治看见他的锁骨,甚至往下还能看见胸口处若隐若现的纹身。

    到底是纹了多少啊。

    “今天还是吃我的推荐?”宫治移开眼,看着菜单。

    直人抿了口大麦茶,点点头:“麻烦了。”

    宫治转身忙碌,他动作麻利地做出两个小饭团,是菜单上没有的大小组合。他把它们盛在盘子上,抽了双筷子递到直人面前。

    他发现直人用筷子把饭团戳成小块吃,会吃得多一点。

    宫治趴在收银台,看直人小口小口吃饭团,视线往上,看见直人右边眉毛的两处断痕,问:“直人君之前打过眉钉吗?”

    直人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相反,他看上去恨不得有人在他吃饭的时候和他说话。

    宫治也是无意发现的,风介喜欢在直人吃饭的时候和直人开玩笑,这样直人的注意力都在风介身上,不知不觉就能吃下不少。

    直人咽下一口米饭,声音含含糊糊地说:“上大学的时候打的。”

    “直人君上过大学?”宫治做出敬佩的表情,感叹:“好厉害,直人君成绩肯定很好吧。”

    直人只笑了下。

    “纹身也是大学的时候纹的吗?”宫治试探地问,不过他刚问出口,就赶紧补充:“如果觉得冒犯的话,就请当作我没有问过。”

    直人摇头,他又戳了两团米夹着内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进肚子里后,说:“高中开始纹的。”

    宫治瞪大眼睛,相当吃惊:“高中就开始纹身了吗?”

    直人倒是表现得很坦然,他垂着眼,淡淡地说:“是当时男朋友陪我去的。”

    ……!

    男朋友!?

    直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磅,但他本人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察觉到宫治突然的沉默,直人看向宫治,偏了下头,问:“会觉得很奇怪吗?我的性取向是男性。”

    “不、不是。”宫治猛地低下头,盯着桌面。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宫治挠了下发烫的耳根,低声问:“直人君,我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确认你的性取向的吗?”

    直人闻言停下来,手撑在桌面上,他想了一会儿,说:“……起初是从学姐那里知道,男性和男性可以是交往的,然后就顺其自然和当时有好感的学长在一起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宫治,好像在观察宫治的反应。

    宫治精神恍惚,晕乎乎地点点头,嘴里嗯啊了几声以作回应。

    直人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戳第二个饭团。

    “那——”宫治的手捏着帽檐,声音飘忽:“你们现在没在一起了吗?”

    “嗯。”直人声音平平,他把饭团夹成很多个小块,“已经分开了。”

    “抱歉。”

    “没关系。年轻的时候我也像个白痴,以为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

    直人抬眼看向宫治,嘴角带着笑,他眼睛弯了一下,说:“现在年纪大了,才发现人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末了,他还怏怏地叹了口气:“毕竟也只有那时候闲得发慌,还顾得上感情这种东西。”

    “现在成了社畜,两眼一睁就在想生活又给我准备了什么磋磨。以至于我现在不管遇见什么,都已经能平静面对了,反正左右不过是继续倒霉而已。”

    直人很少见的一次性说了那么多话,宫治懵懵地抬起眉毛,对上直人故作懊恼的眼神,他下一刻噗嗤一声笑出来。

    宫治的心情缓和了不少,他说:“真是的,别在这种地方这么幽默啊……况且你也只比我大六岁,哪里年纪大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治君还在国小和兄弟为了一排布丁打架吧?”

    “喂,我告诉你这个可不是为了让你拿出来损我的!”

    “哈哈。”直人掩着嘴,低笑出声。

    宫治愣愣地看着他,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直人表情这么生动的样子。

    直人放下筷子,声音又恢复了平淡,他说:“其实我也有个双胞胎兄弟。”

    这下宫治是真不知道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开什么玩笑。

    今天的信息量也太大了。

    “不过,”直人撑着下巴,看着天花板,慢吞吞地说:“我们的相处方式,和你同你兄弟不太一样。”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宫治结结巴巴地,顺着他问。

    和直人长得一样的双胞胎兄弟,此前完全没听说过啊,也从来没见到过。

    直人眼睛转了转,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了,他看向宫治,揶揄地说:“反正,你绝对不会喜欢他的。”

    “诶?”

    “他那种性格,被人讨厌才是常态。”

    直人用那种已经习惯了的腔调说:“以前有学姐说,我和他组合起来是全日本最惹人厌的兄弟,让人恨不得把我俩沉入东京湾,还得再贴上符纸镇压,以免转生成妖怪继续祸害人间。”

    “哈,这种说法也太夸张了。”宫治不以为意,只觉得很好笑,因为他也一直声称猪侑是全天下最蠢的人。

    他撑在桌台上前倾身体:“不过听起来,直人君你和他关系很好嘛,他不在大阪吗?”

    直人又咽下一口饭团,摇摇头:“但是他隔三差五就会跑过来找我的麻烦,想躲都躲不掉。”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毛拧起来,好像真的觉得苦恼。

    但是宫治笑出来,他指出:“你明明就是很喜欢他来看你,我听出来了。”

    “啊。”直人平淡地啊了一声,他微微诧异地看向宫治,像是在问宫治怎么看出来的。

    宫治得意地双手叉腰,兵库口音跌宕起伏:“因为很明显,你说这话的样子一看就是口是心非。”

    直人低下头,很无奈地笑了下:“治君还真是火眼金睛,不过,治君看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也喜欢这样做。”

    “嘴上嫌弃侑君得不得了,其实两天不见就想得——”

    “喂喂喂,不要转移话题!”

    店外的太阳还在一点点往上升,马上就要到中午饭点的时间,附近的上班族也都要陆陆续续过来了。

    “噢!直人君,你今天吃完了。”

    宫治准备食材的间隙看了眼直人,惊讶地发现他的盘子全空了。

    之前就算给他专门做了小尺寸的饭团,他多多少少也会剩一点,然后再买两个一起打包回去给风介。

    直人看着干净的盘子,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着眼,嗯了一声,重复:“……吃完了。”

    半晌,他抬头对宫治笑:“多亏治君,听治君说话很有意思,所以我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宫治噎了一下,他转身继续切菜,脸上发烫,他小声说:“别老拿我开玩笑啊。”

    直人起身,按照风介发的口味点了几个饭团打包,说:“风介都该谢谢你了,他今天不用吃我的剩饭。”

    “哈,既然如此,就让他之后一日三餐都来我店里贡献他的收入。”宫治放下菜刀,回头板着脸开玩笑。

    直人轻车熟路地抽出宫治的收银盘,从钱包里抽出钱放进去,拖长语调说:“是——我回去会监督他的。”

    宫治打包好风介的饭团,交到直人手里的时候,他犹犹豫豫地,看上去欲言又止。

    直人接过饭团,没走,只耐心地等着宫治开口。

    宫治挠了挠脸,问:“你今天晚上还过来吗?”

    直人有时候晚上会过来买晚饭。

    直人想了一下,说:“暂时不清楚,应该会过来。”

    “是有事么?”直人问。

    宫治张了张嘴,他低着头没看直人的眼睛,说:“今天晚上我会提早一点歇业,猪侑和我们高中的几个队友来店里聚餐,我会做点别的饭菜……”

    他语速放缓,声音变得很小。直人没说话,还静静地看着他。

    宫治憋了一会儿,眼看有别的客人进来了,他一鼓作气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和风介君一起来,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我可不是只会做饭团啊!”

    “也、也算是对你们这段时间,照顾我生意的答谢。”宫治干巴巴地补充。

    直人眨了下眼,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问:“你们朋友聚餐,我和风介过来不会打扰吗?”

    “这个没关系的,反正他们经常来。”宫治赶紧说,“他们都很好相处的,我那个种植大米的前辈也会过来,有他在,他们不敢胡闹……只要你和风介君不嫌弃……”

    “我回去问问风介。”直人淡淡地笑了下,他让开位置给其他客人点餐,然后向宫治躬身:“很感谢你的邀请,我和风介确认过后会及时联系你。”

    宫治心里的石头落下了,看直人的回答,应该有戏。

    他一边招待其他客人,一边和直人道别。

    他看着直人推门离开的背影,心底一阵懊恼,本来想找更好的机会的。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本来没灵感的,但又有了,所以今天还是更新了

    碎碎念:

    我给你们说哦,接触异性的时候,对方一旦和你聊前任,这男的百分之八九十有问题,不管是夸还是骂,还是说自己被前任伤了心,这男的绝对绝对有问题。桃桃摇摇用这方法一刀切,至今从未误判过

    我主页有一篇直哉的言情解锁了,大家可以去康康

    会是gb,不过蛮久之前写的了,这本完结之前不会写,在备忘录翻到了又想着把它解锁了

    第64章  【五十七】[VIP]

    “很明显就是我更帅吧!”

    染着金发的宫侑一把推开宫治的脸, 挤到直人面前,宫治立刻挤回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死死贴在一起。

    “你这头猪,都说了不要打扰人家!”

    直人单手握着茶杯,杯口抵着嘴唇,笑了一下,没说话。

    风介看了他一眼,凑过来替他答话:“侑君的话……的确是很张扬的大帅哥嘛。”

    宫侑得到答案,立马很得意地冲宫治挑眉, 宫治不爽地咬了一下牙,但余光看到直人,又勉强压下火气, 做出自己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风介的膝盖撞了撞直人的大腿。

    直人放下水杯,接着风介的话开口了:“治君也很英俊啊, 是很可靠的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安心。”

    风介的手在桌子底下给直人比了个满分。

    宫治怔愣在原地,抬眼正好对上直人的眼睛。

    直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 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倒显得他这话说得很认真。

    宫侑趁这个时候偷夹宫治盘子里的食物, 宫治顺着他的筷子看过去,宫侑立刻把肉塞进嘴里,嚣张地冲宫治比耶。

    宫治又看向盘子,他余光看见直人正看着他, 他抬了下手, 宫侑立马抱头躲避。

    就连角名伦太郎的手机镜头都对准两兄弟了, 捂着嘴在偷笑。

    然而,宫治只是勾起一个温柔的笑, 然后把碗里的肉全夹给了宫侑,还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吃就让给你吧,毕竟做哥哥的就是要照顾弟弟。”

    “……?”

    “被鬼上身了吧?”这是阿兰。

    “这两兄弟什么时候分出哥哥和弟弟了?”这是失望地收起手机的伦太郎。

    “阿侑,阿侑!他要呛死了啊!”这是在试图给宫侑做海姆立克急救法的银岛。

    看他们闹哄哄得挤成一团,风介又看向直人,直人正摁熄手机屏,他看了眼手机,低声问直人:“怎么一直在看手机,有事?”

    直人摇头,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五条一直没回我消息。”

    风介嘴角拉平,无语地睨了直人一眼,转头继续去凑热闹。

    直人把手机又拿起来打开,和五条悟的消息还停留在中午。

    五条说他要来看他,硝子建议他带一束花,他问直人需不需要99999朵玫瑰花海。

    浮夸得要死。

    直人让他滚。

    然后五条悟就真的没回复了。

    这让直人有点不安,五条悟回复消息的频率相当快,从来没出现超过十分钟不回消息的情况。

    但是应该没死。

    不然他肯定已经收到直毘人在家大摆宴席的消息了。

    看宫侑没有大碍,走回直人另一侧坐下的北信介和直人搭话:“抱歉,让你见笑了。”

    直人扭头,视线下放,看着和他发型相似的北信介,摇摇头,客套道:“很热闹,挺好的。”

    北信介笑了一下,说:“直人先生看着不像喜欢热闹的。”

    宫治注意到这边,看向直人的视线有些不安,但和北信介对视的时候,他又变得放心了。看来是真的很信任这个前辈。

    直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冷了,他几乎没动过。

    “直人君。”缓过来的宫侑坐回原位,他和宫治坐在直人对面,他撑着脸,笑眯眯地问直人:“你会打排球吗?”

    一直警惕地盯着他的宫治插话:“脑袋里只有排球吗,下次来店里我请你吃排球好了。”

    直人声音很低:“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运动。”

    “诶——”宫侑拖长音调,眉毛高高地飘起来:“你的身高居然不擅长运动,完全就是浪费嘛!”

    “不会说话就闭嘴,蠢猪。”

    “干嘛啊,只是聊聊天而已。”

    “聊别人不喜欢的话题就是骚扰。”

    ……

    直人的筷子在盘子里反复戳弄,风介伸筷把那块要烂掉的肉夹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进肚,又悄声问直人:“要提前走吗?”

    这顿饭直人本来是很犹豫的,但风介想抓住这个机会,所以鼓动他来。但现在看,效果不太好。

    直人的眼神盯着盘子放空,桌对面的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俏皮话,时不时一起哄笑。

    宫治时刻注意着他这边,很体贴地起身给他添水,问他饭菜还合不合口味。

    其余几人也短暂地安静下来看着他,彼此的眼神其实都有些小心。

    “如果直人君想试一试,吃完饭可以一起去活动一下,排球很有意思的。”银岛试探地主动说话。

    这群人怎么回事,生活里只有排球吗?风介余光打量着直人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崩溃。

    宫治见直人一时没有回应,窘迫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很吵吧?”

    直人摇头:“没有,氛围挺好的。”

    风介让宫治他们不用管他们两个,又说了几句玩笑话,让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其实冥冥说得挺对。

    他在扫兴方面这真的让人甘拜下风。直人心想。

    他又喝了口茶,桌上几人都在闲聊,慢悠悠地夹菜吃饭,没有什么大吵大闹的怪叫怪笑,很悠闲的气氛。

    但直人无端觉得烦闷。

    时间一分一秒都让人觉得难熬。

    他其实很想走。

    但他要以什么理由呢?风介希望他能和宫治的关系更进一步,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

    其实和宫治相处也让他觉得舒服,只要一直这样下去,感情加深就是水到成渠的事情,所以他才会在风介的劝说下,试着和宫治的朋友接触。

    ……

    但是,

    为什么?

    ……

    门铃响了,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宫治起身,对门外说:“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打烊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反应,也朝门外看过去,然后都瞪大眼睛,视线在来人和直人脸上来回打转。

    风介喝着水,漫不经心地扭头过去,然后扑哧一声,差点把自己呛死。

    玄关处没有开灯,那张和直人一样的脸半明半暗地隐在黑暗里,两边的耳饰细微地闪着光。身上穿着和服,腰身束得很紧,身形笔挺。

    本应该在京都的禅院直哉就站在那里,微微抬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及他身边的直人。

    他身后的玻璃门外,门两边站着几个人,漆黑的人影清一色低着头。

    “直哉?你怎么过来了?”

    风介连忙抽了几张纸,一边擦嘴一边起身拿过手机打开看了两眼,讪笑:“你看你,过来也不打个电话。”

    直哉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他的视线冷冷地从每一个人头顶扫过,在宫治身上停留了一秒,再看向宫治对面的直人,最后才看向风介,偏着头缓缓开口:

    “是吗?要是提前通知你,这顿饭我还赶得上吗?”

    风介干咳了两声,回头用眼神示意直人说点什么。

    直人坐在座位上望着直哉,他的背松垮下来,没再挺着,但嘴一张:“你来干什么?”

    看表情是真的有点疑惑。

    ……风介感觉自己要死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宫治,虽然觉得三个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但他还是热情地招呼直哉:“你是直人君的兄弟吗,如果不嫌弃的话,一起过来吃吧。”

    说罢,他转身要去拿干净的碗筷。

    直哉闻言,眼睛微动,细小的瞳仁直勾勾转向他,嘴角略微上扬。

    风介突然心底不妙,在直哉开口前一秒他突然大声喊住宫治:“不用了!他吃了来的,他不吃。”

    随即他在众人迷惑的神情中,快步走向直哉,挡住众人看向直哉的视线,死死扯着直哉衣袖,让他不要说话。

    “真的不用吗,都已经来了,吃一点吧?”好心的宫治还在询问,他看不见直哉的脸,只能看向直人。

    直人已经起身,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对宫治露出个抱歉的笑:“我哥哥应该是有事找我,我们恐怕要先失陪了。”

    听到直人开口,直哉终于不耐烦,他一把推开风介,手指着风介,声音隐隐有火:“你的账我下次找你算。”

    紧接着他径直走到餐桌前,速度很快,几乎没有脚步声,他一把扯过直人的胳膊,直人被他扯得踉跄几步,头发丝颤了颤。

    直哉看见直人的新发色,心情稍微明朗了点。

    但他随即又看向餐盘里的食物,冷哼一声,想说点什么,余光看了眼直人,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他无视宫治的追问,拽着直人往门外走。

    离开的过程中他那双上挑的眼睛一直不善地盯着宫治,让人发毛,就连宫侑也觉得不爽,起身要质问他是什么意思。

    守在门外的信一已经及时开了门,直哉把直人推出去,自己停在原地,侧身回头最后看了眼店内的人,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但让每个人都有着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留在店内的风介双手捂脸上下摩擦,他长叹一口气,又做了一轮深呼吸,才扯起笑,找了个借口转身同宫治他们解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是写过宫治同人文的,但这一本里面我实在塑造不好宫治的人设。而且,我实在觉得宫治和直人之间我写得很勉强……可能他俩确实不太合适……桃桃摇摇又在给自己找理由了

    这篇文我真的是小头控制大头开的,写到现在我已经大头控制小头了

    期待评论

    至于更新频率,其实桃桃摇摇比你们更害怕断更。因为我只要有灵感就会一直写,写了就会发,断更代表我没灵感了,我比你们更着急

    第65章  【五十八】[VIP]

    回公寓的路上, 直哉一直没说话,脸上没有表情。

    信一负责开车, 风介坐在副驾,正在频繁地滑动手机,看上去在和谁发消息,他这次没主动开口。

    直哉这次带的几人都是炳的精锐,他们都板着脸,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气氛很紧张。

    直人在后视镜中和信一对上眼神,后者下一秒就移开眼继续看着前方。

    不对劲。

    直人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转头看向直哉。直哉没看他,他坐得很正,脑袋甚至没向后靠着椅背, 两只手搭在膝头,指尖收紧, 揉出一片褶皱。

    一直到车在公寓楼下停下,甚至还没停稳,直哉打开车门下车, 他动作很快,径直绕到直人那边, 从外面打开车门,拽住直人把他往车下拉。

    他一手拽着直人,冷声吩咐其余几人在楼下戒备,然后急匆匆拽着直人往楼里走。

    信一想要跟上, 直哉立刻呵住他:“我让你守在楼下, 别再让我重复第三遍。”

    信一停住脚, 视线往直人脸上扫,他看上去还想争取, 风介从他身后摁住他的肩膀:“让你留你就留,别做不该做的事。”

    他的语气难得冷淡,声音压得很低。

    风介制止住信一,随即加快脚步准备跟进去,结果直哉回头指着他说:“你也留下。”

    ……

    风介左右看了一眼,摸了把头发,两只手举起来认命地点头,他对看着他的信一说:“我俩都别做不该做的事,懂了吗?”

    直哉扯着直人一路往前,他的劲很大,手死死锢住直人的小臂,步子迈得很快,直人跟不上,踉跄了几步,他回头啧了一声,但速度降缓了点。

    直人看着他的后脑勺,很识趣地没有现在就问发生了什么。

    出了电梯,直哉没刻意收敛声音,楼道里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门是指纹锁,直哉开门的时候说了句:“明天把锁换了,换成钥匙的。”

    大抵能懂直哉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直人觉得哪怕是金刚锁都照样耐不住直哉一脚。

    开门的时候直哉也没有松手,直人感觉自己的小臂明天肯定要起淤青了,被直哉攥住的那一圈已经开始发麻。

    门打开,直哉拖着直人进屋,反手甩上门。

    他扯着直人把他摔到沙发上,沙发软垫下陷,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哉自己顺势在直人面前的茶几上坐下。

    茶几比沙发高很多,这样一来,直哉的视线比直人还高了点。

    直人撑着身体坐起来,直哉和他视线平齐的胸脯正一上一下起伏。

    直人抬眼看,直哉一头金发凌乱,但他没去管,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直人。

    “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点回答我。”直哉抬脚踩住直人的膝盖,手指点着直人的面中。

    也不管直人有没有应声,他照直问了:“夏油杰,上次之后,他来找过你没有?”

    夏油杰的名字再一次在他们二人之间提起。

    不论是高专直人与夏油交往时期,还是二人决裂后的这十年,禅院直哉都很忌讳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夏油杰的名字。

    他自己更是提都不会提。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把这个畜生从所有知道这段感情的人的脑子里,直接一键删除。

    直至上次夏油杰不请自来,然后就是现在。

    直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眼直哉,又垂眼,说:“没有。”

    “你发誓。”

    “……我发誓。”

    直哉盯着他看,直人还是低着头没看他。

    直哉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他又说了一遍:“你发誓,你要是有一句谎话,老子明天出门就暴毙。”

    “……”

    直人看着直哉眼睛里自己的影子,沉默半晌,他别过脸,声音低哑:“我在东京和他见过。”

    “你还真和他见过——!”

    直哉的声音听起来要气死了。

    他松开手,直人的重量下落跌坐回沙发。直哉起身一脚踹在直人腿中间的沙发垫上,木质的地盘发出断裂的声响。

    直人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吃饭的时候风介也看过手机,但风介看上去同样没收到什么消息。

    他仰着脸,静静地望着直哉,很懵懂的样子,完全是状况之外的表情。

    直哉的手对他指了又指,看上去想揍他,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压着声音问:“他找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别告诉我你和他旧情复燃了,那我现在就宰了你。”

    直人没再隐瞒,说了:“在直贺的葬礼上遇见的,他帮我处理了加茂英吉的尸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哈——我当时就说有问题。”直哉气笑了,“所以他从天而降就为了拯救你?妈的,你们两个在这里演苦情剧是不是?”

    直人闭着嘴不说话了,只摇摇头。

    “你们两个怎么分开的?”

    “他送我到机场——”

    “所以你电话那么早关机!”

    直哉一拳锤在直人头顶的墙壁上,墙上的墙灰当即掉落了一大块,扑簌簌掉在直人脑袋上,他没躲,也没闭眼睛,直愣愣看着直哉。

    他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直哉的拳头还抵着墙,把他压在身下。

    直哉唇角上方的肌肉一直在抽动,他缩小的瞳孔盯着直人不放。直人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听见他呼吸的频率。

    “……他什么都没和你说?”直哉又问了一遍。

    直人摇头,头发里的墙灰顺着他头发丝往下落。

    直哉打量了他半晌,估摸这次是真的,才缓缓起身。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直哉的声音轻了不少,但还是带着嘲讽的味道。

    直人又摇头。

    直哉冷笑:“这个精神病,今天直接冲去高专宣战,12月24日,他要在东京和京都举行百鬼夜行。”

    直人喃喃重复:“百鬼夜行?”

    所以五条悟今天没回复他的消息。

    真的出事了。

    “他要放出咒灵,在天黑之后无差别咒杀普通人。”直哉坐回茶几,一条腿盘在另一条腿膝盖上,看向直人的表情要笑不笑。

    他勾了下嘴角:“他这次居然没在东京杀了你,是准备留到24号一起宰?”

    直人垂着头,没看他,像在想什么。

    直哉没心情再去理会他的想法了,从他接到消息,从高层又到家族内部,已经连续开了几场会议,他一路从京都过来,已经是容忍到极点了。

    妈的。

    夏油杰这个贱人。

    妈的。

    这次,绝对不能再让这个祸害活下去。

    “你这次去东京和他见面的事情老子先饶了你。下周,你和信一去新加坡,禅院在那边有地产,老不死的已经松嘴了。”再开口,直哉的声音变得冷静。

    他两腿交叠,翘着腿,用陈述的语气告知直人他的安排:“这次悟君不会再留他的命,等他死了,你再和信一回来。”

    他很坚信夏油杰这次必死无疑,所以心情甚至有些愉悦起来。

    这次百鬼夜行,他并不是多么担心那些所谓民众的性命,只对平白多了那么多任务量感到烦心,以及对夏油杰死亡的期待。

    再就是——直哉看着直人,妈的,这次不能再让夏油杰得手了。

    直人终于动了下,他抬头看着直哉。

    直哉还在说:“我已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你直接过去,信一会一直跟着你,反正他留在京都也没什么用。”

    “你也觉得我是拖累吗?”直人听他说完,才淡淡地问道。

    不然呢。直哉习惯性地想回怼。

    但他低头对上直人的表情,声音卡住了。

    他嘴张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既然知道,你就老老实实滚新加坡去。”

    “那你怎么不杀了我。”

    还是很平静的表情,直人乌黑的眼睛看着直哉。

    直哉的眼睛瞪着,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话噎在嘴边。

    直人说:“我分走你一半力量,你杀了我就好了……”

    直哉脸色一变,突然厉声打断他:“闭嘴!”

    直人不管不顾,他继续说:“把本来属于你的那部分拿回去,说不定你就是特级了,就能和你的悟——”

    “我说了让你闭嘴!”

    “你就能和你的悟君并肩,还有你一直憧憬的甚尔——”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见吗!”直哉单手掐住直人的脖子,他跨坐在直人身上,把直人死死摁在沙发里,他的神色很恐怖。

    直人一直知道有人这么说,可他装作他什么都不知道,从没当着直哉的面提起过。

    直哉也很默契地没说过,他一直很厌恶听到有人提起这套理论。

    他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

    直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粗重的呼吸。

    直人不说了,直哉的表情缓和了点,他的手松了力道,慢慢起身,想装作直人什么都没说:“你晚上那点东西吃饱没有,我让风介给你重新——”

    直哉声音停住了。

    他手上湿漉漉的。

    他一低头。

    直人看着他,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顺着眼角淌了满脸。

    “我死了就好了,直哉,夏油杰当时把我捅死了就好了,反正你现在也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信一:到嘴边的双人蜜月泡汤了

    又哭了我们直人

    期待评论,桃桃摇摇今天燃尽了,你们不给评论,桃桃摇摇也要哭的

    第66章  【五十九】[VIP]

    哈?

    为什么?

    你怎么又哭了?

    ……

    眼泪是没有用的。

    你个蠢货。

    父亲不会因为你哭就让步, 那些像鬣狗一样盯着你的兄弟,也不会因为你哭就饶了你。

    他们只会嘲笑你, 蔑视你,然后变本加厉地折磨你。

    这个道理我八岁的时候就懂了,为什么你已经二十六岁了,还只会对着我流眼泪。

    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那你怎么还在哭,直人。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我做得还不够多吗?可你还是要哭,你的泪水已经能再汇聚一个东京湾了。

    很烦啊, 又咸又湿又热的液体,为什么你的眼睛里有那么多,让我很不爽。

    说啊, 你到底要怎么样,张开你的嘴说啊。

    为什么你从来都只知道哭, 却不说你要什么。

    “……直哉,我要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不然我就去死。”

    哈——?

    所以。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直哉往后撩了把刘海, 他看着天花板,视线缓缓聚焦。

    直人已经睡着了, 脸上还有泪痕,大半个身体横在直哉身上,胳膊死死地压着直哉的胸口。

    直哉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捞手机。

    风介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他说他已经把他从京都带过来的几人遣散了, 现在就信一还在。

    风介问他俩在楼上干嘛。

    【你下手轻点, 他经不起揍。】

    妈的,当什么金疙瘩护着呢, 一天到晚就怕老子把他怎么着了。

    直哉另一侧的胳膊刚动了下,直人就追上来缠得更紧,他把脑袋往直哉颈部蹭,头发挠在直哉脸上,痒得很。

    直哉别开脸抬起下巴,拿着手机的手举起来,单手回风介的消息,让他和信一上楼。

    关了手机丢回枕头边上,直哉转头,对上直人漆黑的眼睛。

    直人眼皮还有点红,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安静地看着他。

    ……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还摆出这副鬼样子给谁看?

    去死。

    直哉看他一眼心里就有火,把被他压着的胳膊从他身底下抽出来,一把推开他的脸:“醒了就给老子滚开。”

    直人顺势往床边上一滚,把被子都卷走了。

    直哉身上凉嗖嗖的,他低头看了眼,没好气地坐起来穿衣服:“不睡了就起来,风介和信一要上来了。”

    直人背对着他,脑袋陷在枕头里。

    空调温度有点低,他把被子裹得很紧,脑袋动了下,直哉也没看出来是点头还是摇头。

    直哉懒得搭理他,从直人行李箱里随便拎了件外套披上,对着镜子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系好外套扣子,出房间了。

    他反手带上房间的门,正巧,门口的密码锁响动,然后风介和信一进来了。

    风介手上还拎了几份饭,他一进屋视线就在屋里乱转,刚看屋里摆设还算整齐,目光又一下注意到了墙上那个窟窿。

    “没打他身上。”直哉不耐烦地说。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巧是他先前踹过的地方,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风介走过去,拍了拍沙发扶手,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在直哉发飙前,风介把饭放在桌上,往里屋看:“他人呢?”

    “睡了。”

    直哉看了眼还杵在玄关的信一,语气冷淡:“进来。”

    信一躬身行礼后,才快步走进来,在离直哉最远的小沙发上坐下。

    风介搬了把椅子坐在直哉对面,他掰开筷子,声音难得正经:“我已经听信一说了,夏油杰的事情。”

    直哉没说话,他翘着腿,手扶着膝盖,往后靠在靠背上,他一拳砸出来的窟窿就悬在他头顶。

    风介专心拆饭盒包装:“直人和信一去新加坡,的确比留在日本安全。毕竟夏油杰虽然说的是京都和东京,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变卦。”

    “不过直人应该不乐意?你好好和他说,别冲他发脾气,这次你做得有道理——”

    “信一。”直哉喊了信一的名字。

    风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直哉没看任何人,只低声说:“把机票退了。”

    “……什么?”风介放下筷子,他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眼同样一脸茫然的信一,又看向神色不明的直哉,问:“要改签?”

    直哉抬手,小臂撑着脸。他眼神刚和风介接触了一下,就又避开了,语气烦躁地对信一说:“叫你退就退了。”

    风介瞪着眼,沉默片刻,挤出一句:“不去新加坡,那你准备把他送哪去?”

    “送什么,有什么好送的。”直哉更不耐烦了。

    直哉和两人一对上视线,风介和信一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他先倏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就留日本,他一个人我还看不住吗?”

    风介和信一仰着头,他们两个目光在空中对视一秒,又齐齐盯着直哉看,一副欲言又止,难以言喻,一言难尽的样子。

    直哉别开脸,拎起桌上的饭,气冲冲地往直人房间去了。

    风介和信一的脸追着他转,一直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咔哒声,风介才回头看向信一。

    他重新拿起筷子,用已经习惯的口吻说:“趁热吃。”

    信一正要开口,风介打断他:“明天再说。”

    直人继续留在了大阪,他把从禅院一郎处搜刮出的近百亿日元和不动产上缴给本家后,直毘人就正式把市场交给他了。

    直哉松口不让他去新加坡,但要求是只要他出门,不管去哪,见了谁,都必须一一报备。

    而且绝对不允许他一个人出门。

    “我真是佩服你了,我一秒钟不盯着你,你就能干出点什么令我叹为观止的大事。”

    禅院直哉走之前,又警告了直人一遍。

    风介刚想插话,直哉的手指头方向一转,又指着他:“还有你,你要是再敢和他一起瞒着我,你就和他一起滚去新加坡。”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信一跟在他身后,向直人俯身行礼后,才后退几步出门离开。

    风介还维持原样,等门关了,他点点头,看了眼直人,说:“正好算度假了。”

    “新加坡,我还没去过呢。”

    信一关上门转身,差点迎面撞上直哉。

    禅院直哉没走,他双手环胸,倚在走廊墙壁上,一边眉毛上挑着,狐狸眼上下打量信一。

    信一忙低着头,后退两步,等待他的吩咐。

    “信一。”直哉开口了,喊他名字的语调慢悠悠的。

    信一的头又低了点,应声是。

    “我警告过你的。”

    信一的眼抬了下,对上直哉的眼睛,又立刻垂下去。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吗?当然,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毕竟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你务必给我藏好了,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信一呼吸放得很慢,几乎要窒息了,他低声应了句是。

    直哉歪着头,最后挑剔地看了他几眼,说:“你要是有悟君的本事,那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你不论是放在哪里,都实在不够看。”

    说完,他鼻腔里钻出一声冷哼,转身走了。

    信一杵在原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嘴唇干涩。

    直哉走出一段距离又停下,脸偏了偏,但没回头,信一只能看见他的一小半侧脸。

    “跟上。”直哉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信一沉默片刻,这次回应的声音大了点,快步追了上去。

    夏油杰很守时。

    至少自从他向东京咒术高专宣战以来,都没再有过他活动的消息。

    但即便如此,御三家在京都的防守并没有放松。

    直哉这两个月没再离开京都,因为无论如何,御三家都认为守住自家家门才是最重要的事。

    至于其他地方的民众,哼,不反正还有平民术师吗?御三家传承数百年,可不能因为所谓民众断了香火。

    所以御三家遍布全国的精锐差不多全部都调回京都本家,就连直哉,直毘人也给他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离开京都一步。

    风介本来也要被调回去的,直哉和直毘人据理力争,把风介留给直人了。

    直人提出每周回一趟京都,直哉又不同意。两个人两个月没见过面,但直哉一有空就和直人挂电话,有点风吹草动就给直人弹视频,直人不接就疯狂打给风介。

    风介都要被折磨疯了。

    御三家的这番做法让其他术师负担翻了几番,更别说两个高专的学生,直人给真依打过几次电话,几乎没接到过,都是过了很久才回复说在忙。

    五条自那天后没再说过来大阪看他,只偶尔给直人拍几张他路边遇到的猫狗,不过间隔时间都很长,恐怕也是忙到脚不沾地的状态。

    但他们都对夏油杰的事只字未提。

    这段时间,直人已经把市场全盘接手。

    之前为了给盘星教敛财的空壳公司在又收缴过两次维护费缴纳给直人后,直人径直把他们全部处理掉了,毕竟在眼下这个关口,禅院家的产业必须要完全与盘星教分割。

    以免日后再牵扯出什么事端。

    已经十二月中旬了,直人在落地窗前驻足,窗外悠悠地飘着雨,呼出的空气在窗前凝成白雾。

    身后风介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室内暖气很足,直人只穿了件圆领的薄毛衣,柔软的褶皱在腰际堆叠。

    他打开手机,找到夏油杰的号码停留。

    他盯着看了很久。

    电视里天气主播正在播报天气,她的腔调优雅动听,告知民众今年冷空气提早来袭,大阪部分地区已经迎来降雪。

    直人再抬眼,窗外的雨里零星飘夹着雪花,街道上的行人打着伞,三两成群。

    玻璃窗上他的倒影将手机揣回兜里,对着窗户轻轻哈了口气,五官逐渐模糊。

    夏油,冬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今天没有了

    本文只写兄弟情,兄弟情哈,什么都没发生,咱就是铁血兄弟情

    第67章  【六十】[VIP]

    2017年12月24日, 特级诅咒师夏油杰,确认死亡。

    这普天同庆的特大喜讯不是禅院直哉亲口说的。

    是他特意让信一跑了一趟大阪, 当面转述给直人听的。

    直人得知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信一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在直人面前,人没有动。

    风介想呵斥他,让他走,但直人开口了。

    “我知道了。”

    直人的声音很平淡。

    信一忍不住抬眼看他, 直人眨了下眼睛,看着信一笑了下,声音还是淡淡的:“辛苦了, 信一。”

    “请代我向父亲和兄长问安,并劳烦转告, 过两日我会回京都本家,向家主呈报市场年末账目。”

    信一推门离开之前,脚步停顿, 他回头看见直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扑簌的鹅毛大雪。

    直人察觉他的视线, 再度看向他,微一点头:“新年快乐,信一。”

    新年快乐,直人大人。

    等信一离去, 风介走到直人身边, 同他一起看向窗外, 人行道上的雪已经薄薄铺了一层,道路两旁的植被也都或多或少顶起了些积雪。

    风介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 伸手把烟盒口倾向直人,他看着窗外,叼着烟声音含糊不清:“需要庆祝一下吗?”

    直人嘴角勾了下。

    长久地盯着雪光令他的眼睛不适,他低下头,指腹揉了揉眼角。

    他从风介的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夹在指节中间,来回转动。

    风介的打火机递到眼下,直人将烟衔在唇间,咔哒一声,直人低头凑近火苗,香烟被点燃,升起一缕细细的烟雾。

    直人仰起头,恍惚地看着嘴唇吐出的雾气慢慢地和窗外的白雾连成一片,眼前的景象不大能看清了。

    风介侧过脸,和直人的双眼对上。

    “……其实,我一个人回去也没问题。”风介试探着说道。

    直人摇摇头。

    “春枝、春来的祭日也快到了。”直人说着,声音缓和,“她们喜欢热闹。”

    ……

    风介的动作僵了一下。

    直人和直哉其实在某些方面很像。

    他们总是对他们过往中,令他们悲伤愤怒的人避而不谈。就好像只要这样,那些经历就不复存在。

    时隔数年,风介终于从直人口中,如此自然地听见他主动提起她们的名字。

    他迟钝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随即他也意识到,直人的意思是,他今年要去给她们上香。

    风介的心里有些迟疑,他对直人突然的转变感到困惑。

    但紧跟着,又有些许的庆幸。

    或许,停滞不前的生活终于要迎来新的阶段了。

    这样想着,风介望着窗外飘舞的雪花,心情久违地变得轻松。

    又是一阵寂静后,直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来:“风介,夏油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有烟雾从嘴角飘出来。

    “昂,我听见了。”风介的声音轻飘飘的。

    直人却突然笑了,低哑的笑声听着有点傻气,露出点牙齿。

    风介怔了怔,然后跟着他笑了几声,手搭在直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风介。”

    直人叫了他的名字。

    风介应了之后,直人仍然低着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可他就这样笑着,却在沉默许久后,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想起……直哉第一次碰到我和夏油在一起,是在一家面馆,我和夏油当时在分一碗荞麦面。”

    他的声音很轻,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落下来。

    风介还记得,他当时也在。

    所以直人一提起这件事,他的嘴角立马就先笑着咧开了。

    “当时直哉路过看见你们,径直就冲进去了,当着那么多人面,揪着你耳朵说你找的居然是个穷到只买得起一碗素面的流氓地痞。”

    直人听着,笑得肩膀发颤。

    其实好像也不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当下明明觉得尴尬和难过,甚至是委屈,但现在旧事重提,他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手夹着烟,拇指撑着额头,烟灰一抖一抖落在地上:“我说,我和夏油不太饿,所以只点了一碗,我说,夏油只是穿得有点怪,他不是流氓……”

    “直哉气得头发都炸了。”

    风介抱着胳膊,绘声绘色地模仿直哉当时的表情:“他说他好吃好喝地把你供着,结果你吃了人家几根连菜叶都没有的素面,就跟他唱反调。”

    ……

    当时的夏油杰很窘迫,毕竟他那时候也只有16岁,来人还是男朋友的哥哥。

    他捧着碗坐在座位上,脸涨得通红。

    夏油杰支支吾吾想说话,但直人一直挡在他前面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正值饭点,店里人很多,几乎一整家店的人都在围观,就连店员和店老板都来劝架。

    风介拦了几下没拦住,他觉得丢人,居然丢下他们溜到店门口去,装作不认识他们了。

    他还趁乱在橱窗外拍了照,毕竟吃瘪的特级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的。

    那张照片后来被风介洗出来当做直人的生日礼物,结果送礼物的时候他把两兄弟的礼物弄反了,直哉看到照片差点气晕过去。

    风介还安慰他,直人一出家门就钓了特级当金龟婿,是好事,是给禅院家长脸。

    “去你的,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气他的……”

    直人笑骂,他眼角都笑出泪花,“他当时逼着我和夏油分手,说我要是不分,他就去跳海。”

    风介瞪大眼睛,表现得相当讶异,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差点要笑喷出来。

    他问直人:“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直人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地接着白茫茫的天,连太阳光也是白茫茫的,他的声音变得和缓,眼睛还是弯着的:“我说,那我和夏油陪他一起跳,这样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风介看着他,面部肌肉笑得发酸。但直人的表情已经归于平淡,风介脸上夸张的笑慢慢收敛,他缓缓直起身,脸上还残留些许笑意。

    他也看向窗外,笑着吐槽了一句:“夏油杰知道你打算让你们三个死都在一起吗?也太晦气了。”

    直人也笑,他笑着摇摇头,手中的烟头即将燃烬,他摁灭在烟灰缸里。

    渐渐的,室内的声音消失了。

    风介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直人撑着脸,垂眼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风转了方向,毛毛的雪花迎面吹落在窗上,然后继续往下飘。

    直人突然动了下,他抬眼看向风介,他的喉结滚了滚,慢吞吞地说:“你上次送我的大吉,我给夏油了。”

    风介的眉毛微微抬了下,但并没有表现出太惊讶,只是继续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直人话锋一转,却说:“我挺恨他的,风介。”

    “他差点杀了我,我的胸口到现在都很痛,风介。”

    说这话的时候,直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是用陈述一样的语气,甚至有点懒散。

    风介宽和地看着他,顺着直人的话,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往下说:“所以他该死,直人。”

    “他已经死了。你恨的人又死了一个。”

    ……好吧。

    直人不说话了。

    风介双手抱臂,敲了敲手指,终于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把那张签文给他?”

    直人停顿了一下,看上去也为此疑惑。

    然后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嘴唇几度张合,却都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他说:“我祝他替我倒霉下去,然后他收下了。”

    “——看来真挺有用的,风介。”

    直人重新看回风介,雪光映在他眼睛里。

    他扯起个笑:“说不定今年参拜,我自己就能抽出大吉。”

    ……

    风介定定地看着他,两人在窗前四目相望。

    良久,风介叹了口气。

    他笑起来,手沉沉地压在直人肩膀上:“别做梦了,那可是我抽出来的签,佛祖前开了光的,灵验得很。”

    “你就认命地继续倒霉下去吧,直人。”他继续揶揄道,又是那种开玩笑的,跳脱的语气。

    直人愣了一下,随即垂眼笑道:“直哉听到了会骂死你的。”

    “够他骂死我的事情不缺这一件。”

    直人微笑着,他重新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又飘起来。

    回头见了,杰。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68章  【六十一】[VIP]

    夏油杰死了。

    明明是件喜事, 直哉居然没有敲锣打鼓地到处庆祝。

    一直到26号上午,他才第一次打电话给直人。

    说话的语气和表情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正常得令人匪夷所思。

    他对夏油杰的事只字未提,反而东拉西扯地聊些别的。

    比如甚一长得更丑了,兰太上进,但活泼得惹人烦。

    哦,还有之前直人招呼都不打,就塞进炳的纪田,直哉质问直人是不是想当爹想疯了, 净往他眼皮子底下塞些讨人厌的小孩子。

    直人不吭声,只从视频电话的镜头里看着直哉的小半张脸发呆,直哉忙得很, 和直人打电话的时候都在到处走动,或者坐在桌前翻文件。

    半天得不到回应, 直哉才不耐烦地抬头,手隔着屏幕敲直人的脸:“你是不是被下哑药了?”

    风介笑嘻嘻地挤进镜头,哥俩好地扯直人的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直哉眉毛一竖:“滚开, 你什么时候能喝一罐,老子倾家荡产都要给你买。”

    风介沉默片刻, 叹了口气。

    他悠悠说道:“真羡慕你啊,直哉。直人这些年给你省了不少钱吧,生活费都被减半了还这么有底气。”

    ……

    “风介——!!!你现在就给我去死!”

    风介和直哉斗嘴的时候直人就静静地听,偶尔抓准时机插一两句话, 但他一般都是帮直哉。

    因为风介喜欢揭两兄弟的短, 拿直人和直哉的丑事编笑话。

    要挂电话的时候, 直哉声音突然变得平淡,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书, 状似无意地问直人什么时候回去。

    闻言风介也不说话了,余光打量直人。

    离开京都的时候,甚一的话其实有失偏差。

    自那件事后,直人从来不参与新年的任何活动,也从不走进寺庙。

    他给出的说法是自己运气反正够差的,还是别惹出点更霉的岔子倒霉一整年了。

    直哉对他这套晦气的说辞感到恼火,但也没真的逼过他。在直毘人问起的时候,还会帮他说两句应付的话。

    所以所谓过年,对直人来说,也只是在外面热闹的声响里一个人从天亮坐到天黑,等直哉出席完所有他应到的场合后回去。

    今年,直哉甚至有意无意地问过风介,直人有没有回京都过年的打算。

    看他那样子,如果直人真的不想回去,他已经准备好忙完了来大阪。

    不过风介认为直哉这话问得多余,即使有着再令人难以面对的往事,直人也还是会回去的,毕竟直哉在那里。

    果不其然,风介的猜测在前几日得到了证实,只不过,是连他也诧异的理由。

    他打电话给直哉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死去的人从直人的记忆尘封处得到承认,这是个好兆头。

    “……是吗?嘁,那挺好的。”这是直哉的回答,轻飘飘的,风介听不出什么别的意味。

    眼下,面对直哉的提问,直人说出他早想好的日子:“29号。”

    在短暂的沉默中,他笑了一下,对风介说:“说好的,今年你要是又抽中大吉,必须送给我。”

    风介倒是无所谓,轻哼着答应了:“你要是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抽出来不给你那也实在不忍心。”

    直哉面露嫌弃:“这种东西,我也能抽。”

    “是吗?哎呀,去年在树枝上栓着的五张签文不知道是谁抽出来的——真是有点想不起来了……”风介摸着后脑勺做出冥思目想的样子。

    在直哉愈发难看的脸色里,直人语调平平:“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毕竟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是正常的事。”

    直哉瞬间嗤笑出声。

    风介的手一把揉在直人头发上:“直人,我只比你大三岁!”

    第二天,风介就因为有事要回京都去。

    “你在这边——”风介抬着手,一副要叮嘱他什么的样子,但是又欲言又止地吞回去了。

    直人头也不抬:“原这两天会过来帮忙,到时候我和她一起走。”

    风介点头:“行。那我走了。”

    风介走了,偌大的公寓只剩下直人一个人。

    他将最后几份文件装袋,整齐地码好推到一边,手搭在桌面上。

    他没开暖气和地暖,室内温度很低。相较于暖气和地暖,他更喜欢烤火,所以前几天风介去买了暖炉桌。

    直人在暖炉桌边缘盘腿坐着,身上盖着暖桌被,炉火的温度映在小腿上,微微发烫,单薄的上半身却有些冷。

    外套就搭在沙发上,直人弓着背,迟迟没有动,眼睛还盯着桌面出神。

    贴着桌面的指腹是热的,手背和指节却冷得发痛。

    把手放进去暖暖。

    他这么想着,但一直到视线涣散,眼睛干涩得酸痛,也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渐黑了,手机震动了一下。

    直人意识回笼,他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压着落地窗,他想窗户现在一定很冰。

    他活动了下僵直的手指,拿过手机打开,是五条悟。

    两人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十天前,五条悟抱怨他在练马区买的可丽饼不够甜。

    直人给他发了练马区最出名的那家店铺的地址,五条悟回了个很可爱的卡通表情包。

    至此之后两人再无联系

    聊天框最下面一条,他说:【开门。】

    门铃应声响起。

    五条悟没有穿他的教师制服,在这么冷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毛呢风衣,手上抱了一束红梅,花蕊上还有白花花的雪,他没开无下限。

    他也没有带眼罩或者缠绷带,湛蓝的眼睛露出来,看着直人。他好像是想笑一下的,但没笑出来,也难得没有主动说话。

    直人扶着门框,看了他手上的梅花枝一眼,后退让他进去。

    公寓没有花瓶,直人找了个空玻璃杯把梅花枝插进去。

    五条悟盘腿坐在直人之前坐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直人把它放在电视机下的桌台上。

    红梅开得很艳,凝在花瓣上的雪开始融化,变成水滴,让花瓣的颜色更鲜。正好对着五条悟。

    他又看直人走回厨房。

    过了会儿,直人端着一盘牛奶馒头和草莓大福走出来放在五条悟面前:“中午去买的,口感不大好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眼盘子里的甜品,又抬眼看着直人。

    直人在他对面掀开暖被坐下,说:“原说这是市场里最受欢迎的几样,我托人排队买的。”

    五条悟抿着嘴,嘴角向下动了一下。

    他今天像个哑巴。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五条悟伸手拿起大福,咬了一口。在冰箱里放了几个小时,内馅有点硬了,随着他的力道涌出来,但没往下漏。

    直人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他少见地吃得很斯文。

    “白天的时候,硝子就和我说你来找我了。”直人再一次主动开口,“路上遇见什么事了吗?”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直人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五条悟平时裹着眼罩,头发都往上冲,所以可能他自己都没怎么留意,他头发已经很长了,发梢垂下来挡着眼睛。

    五条悟摇头,白色的头发也跟着晃,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语调很轻松浮夸:“没有哦,本来我也是想很早就过来的,但是——我在路上真的遇见了很多、很多超——有趣的事情。”

    他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看向天花板,扳着手指说从东京到大阪,他遇见了哪些迎接新年的祭祀活动,然后又说起他的学生们在学校互换新年礼物。

    话题很跳脱,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

    “——所以,悟酱一不小心就来晚了,抱歉啊抱歉。”五条悟这样总结道。

    直人迟迟没有回应,五条悟的眼睛转动,视线从别处收回来,和直人对望。

    直人说:“硝子告诉我,你没把夏油的尸体给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条悟嘴角那点勉强的笑彻底收敛。

    “她让你来劝我?”

    “我说我劝不了你。”

    五条悟哼笑一声,他偏过头,眼睛看着窗外:“你有什么劝不了我的。”

    “直人,你命令起我来,最得心应手了。”

    直人没有接话。

    “直人。”

    五条悟喊直人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他坦白:“其实是因为我怕见到你,所以我在外面转悠了很久才来的。”

    直人问:“那你为什么要来?”

    五条悟沉默,然后说:“硝子说,我应该来看你。”

    直人笑得很淡,声音依旧平静:“我以为是因为你想见我,我一直在等你,五条。”

    五条悟的眼睛动了动,他看向直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直人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和他绷紧的下巴。

    没吃完的大福和馒头放在暖桌上,有点化了,甜腻腻的味道扩散出来,暖烘烘的。

    五条悟单手立起来,垂着的头轻轻靠着小臂,继续说:“直人,我一直觉得……这不公平。”

    “直人,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是个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哥哥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狠角色。”

    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捧在手心里,安静地听。

    “可是你在杰,在硝子,在歌姬、冥冥……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现得那么乖顺,甚至是宽宏大度。”

    “……那为什么,你唯独对我那么刻薄?”五条悟的手放下,胳膊向前伸直,一直触碰到直人的指尖。

    “静子的事情,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你说你根本没放在心上,但你还是讨厌我。”

    他的手指勾了勾直人的手指,趴在桌面上仰起头,对直人露出个故作轻佻的笑:

    “只要察觉到我没生气,你就能用最刻薄的话讽刺我,然后毫不客气地支使我……你对我最残忍了,直人。”

    直人的视线落下来,从上往下地俯视着他。

    五条悟眼睛眨了眨,却避开他了,眼睫垂下去,白色的睫毛半遮半掩地挡着他的眼睛。

    从直人第一次见到五条悟,他就一直带着纯黑的墨镜的。

    他们说因为六眼一刻不停地接收外界的讯息,让五条悟感到疲惫。

    “所以你是怕我骂你?”直人没有回答五条悟的问题,而是转问道。

    “你怕我因为夏油的死怪你。怕我问你,不是说唯一的挚友吗,你怎么舍得下手的。怕我问你,不是说最强吗,结果到最后还要手刃自己的兄弟。怕我问你,了结他的事都做出来了,怎么还假惺惺地舍不得把尸体交出去了。”

    “是不是?”

    直人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像势必要让五条悟听清。

    ……

    五条悟低着头,手揪着耷拉下来的刘海,笑僵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笑了两声,声音很哑。

    “算是吧。”五条悟抬起头,笑得很牵强,“毕竟你看上去挺喜欢杰的,要用巴掌伺候我也说不定。”

    直人的嘴角配合地上扬,说:“别这么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又替我报了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等着感谢你——”

    但五条悟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呆呆地坐在那里。直人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他看着五条悟,也俯身趴在桌子上,和五条悟平视。

    “五条,你才不是怕我骂你。”

    “五条,你只是太难过了。”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苍蓝色的眼睛里甚至有了些许迷茫,表情变得空白。

    直人伸出手,手掌抚上五条悟的侧脸,沿着颧骨向下摩挲。

    “没关系的,五条,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当然会难过,这是正常的。毕竟,你的心也还在跳不是吗?”

    直人略微起身,手离开了五条悟的脸。

    掌心的温度被他带走,五条悟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抬头,然后直人向前弯腰,两人嘴唇相贴,直人能尝到草莓大福的甜味。

    五条悟瞳孔骤缩,直勾勾地望着他。

    直人的手臂从他颈后将他环住,让他轻轻地贴近自己的胸口,毛衣掩住他的眼睛。

    五条悟能听见直人心跳的声音。

    直人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五条悟脑后剃过的短发,声音很轻:“五条,其他的就算了吧,你只是需要一点安慰而已。”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69章  【六十二】回忆[VIP]

    直人的眼睛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绝对是这样的。

    五条悟全都发现了。

    直人喜欢看着人的眼睛, 不动声色地观察所有,与他来往的人的眼睛。

    其实这一点是杰先说出来的。

    彼时的他还没有和直人交往。

    在悟的房间, 他有点不自在地问他们,直人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若有若无地盯着他们的眼睛。

    不是那种,礼节性地,表示在倾听的对视。而是那种隐晦地观察和打量。

    硝子举手应和,灰原雄思考了一下也随即跟上,七海建人回忆了他和直人为数不多的交流, 也点点头。

    众人的目光转到悟这里的时候,他还没开口,他们就默契地把视线收走了。

    五条悟大声表示抗议。

    但硝子指出, 直人根本不会踏入五条悟方圆一百米,所以根本不存在和五条交流的情况。

    可恶。

    五条悟很生气。

    他一拍桌子, 想说他早就发现了。但等所有人都看过来后,五条悟嘴部肌肉转了几圈,也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他当着所有人面, 声势浩大地拧了瓶水喝。

    他们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直人的行为定义成他的一种社交习惯。

    其实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 五条悟自认为自己已经掌握和直人相处的诀窍了。

    甚至为此相当沾沾自喜过一段时间。

    回过家一趟,震惊地从静子口中得知,早在大半年前她就猜出家主去禅院家商议婚事时认错人,并在向家主求证后得到证实的五条悟大惊失色。

    五条悟一直认为大脑简单性格吵闹的表妹白了他一眼, 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元服仪式我就见到他有个双胞胎兄弟啊, 所以等我哭过后我就立马想到, 家主是不是认错人了。”

    毕竟她坚信能和小狗聊天,还给小狗编花环的人, 能是什么坏人。

    后来家主拗不过她,又腆着脸上了一次门,这次直人虽然拒绝了她,但给她写了很长的回信,还在信中替他的哥哥表达了歉意。

    本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性,因此静子早就释怀了,还经常把那封信拿出去和其他姊妹炫耀。

    只是五条悟元服仪式后就不怎么回家,所以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五条悟面如死灰。

    但是五条悟向来是敢作敢当的男人。

    不就是道个歉吗?

    有什么做不到的。

    于是五条悟一脸严肃地回到学校,正巧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人在操场遛弯的直人。

    他拔腿就追,直人拔腿就跑。

    直人跑得不快,刚跑到树荫角落,就径直原地蹲下缩成一团了。

    奔跑过程中,五条悟的墨镜歪了,他嫌碍事,索性摘下来,然后在直人面前蹲下,戳了下直人的脑袋让他看自己。

    直人抬起头,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很平淡,有一种认命的感觉。

    但是他对上五条悟的眼睛后,却有点发愣,然后微微眯了下眼,盯着五条悟的眼睛打量。

    之前在五条家,他也这样看他的六眼。

    五条悟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看。反正所有人都对他的眼睛感兴趣。

    直人的表情却开始有点困惑,两个人就这么蹲着,面面相觑。

    五条悟觉得他看上去真的很傻。

    他久违地感受到良心在隐隐作痛,在内心烦躁地咂嘴。

    直哉那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呆的弟弟,那个家伙是在娘胎里把心眼子全都分走了吗?

    看直人没有再躲的意思,五条悟起身,然后直人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居然也跟着站起来。

    这竟然是新学期开学近一个月,两人相安无事同时出现的最短距离。

    五条悟觉得新奇。

    但他注意到直人一侧的脚尖朝着另一边,像随时要准备逃跑,可眼睛又还直勾勾盯着他的六眼看。

    好有意思。

    五条悟完全把道歉抛之脑后了,他揶揄地问直人是不是被自己的眼睛迷住了。

    毕竟他知道自己很帅。

    十分钟后夏油杰回来了,直人顿时躲到夏油杰身后。

    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话,就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然后时不时看一眼五条悟。

    杰也扭头看向悟,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又开始劝说五条悟不要欺负后辈。

    五条悟气死了。

    直人还悄悄从夏油杰身后探出头,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肯定是在幸灾乐祸!

    五条悟开始反复试验了。

    他专挑杰和硝子不在的时候下手,在没人的地方堵住直人。

    并且他证实了,只要他摘了墨镜露出眼睛,直人就不会想着跑,虽然脸上还是木木的没有表情,但任由五条悟摆弄。

    不管五条悟说什么他都是那副样子,但五条悟却觉得很有趣。

    他觉得好笑的话题早就全部说完了,游戏、电影、漫画、笑话锦集他都翻来翻去说了好多遍,就连他觉得无聊到爆的事情,他也说得津津有味。

    直人一般不搭理他,要么发呆,要么看书,五条悟烦他的次数多了,直人已经不看他的眼睛了。

    但等五条悟说完一个他认为很值得笑一笑或者卡一下悬念的地方,停顿下来的时候,直人沉默良久,还是会问一句:“然后呢?”

    然后五条悟就心满意足往下讲。

    他其实还挺喜欢直人盯着他眼睛发呆的样子,他觉得直人肯定被他迷住了。

    悟大人的颜值竟已到了男女通吃的地步。

    美中不足的是,如果杰和硝子在学校的话,直人还是会躲着他走。

    直到现在,五条悟才知道,原来他会盯着所有人的眼睛看。

    五条悟很生气。

    水性杨花的男人!

    也是这个时候,五条悟才终于开始意识到,直人看的或许不是眼睛,而是眼睛里的某种东西。

    因为这所学校,不可能再有比他的六眼更好看的眼睛了!

    一定是这样。

    五条悟决定一定要找出真相,趁杰不在学校,他就要去找直人问个清楚。

    几天后,杰一脸羞涩地告诉他们,他和直人交往了。

    五条悟震撼地看着杰和他身侧几乎要黏在他身上的直人,似乎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六眼告诉他这两人身上没有沾染任何诅咒。

    他直勾勾地盯着直人,直人的眼睛只顾着看着杰,他像梦游一样回到宿舍,像梦游一样在地毯上坐下,像梦游一样打开游戏机。

    然后他如梦初醒地对身旁的硝子说:“直人肯定是咒灵的变种,他有特殊的能力,能通过眼睛给人下咒。”

    “哇哦,是吗?”硝子声音平平,“何出此言?”

    “那不然你怎么解释他们两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在一起谈恋爱了!”五条悟浮夸地展开手臂。

    “哈?他们两个很早就有这个趋势了吧。”硝子吐槽。

    可五条悟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两个毫不相关的人,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的人……”

    “他们两个一直黏在一起啊。”

    “根本不搭的两个人,一点共同点都找不到的两个家伙……”

    “有吗?我觉得他俩还挺像的哦。”

    “而且我完全看不出直人,对杰有感情……”

    “你六眼是不是瞎了。”

    “总之——”五条悟大叫,“就是很突然啊,完全没有铺垫的,像有预谋一样的交往!”

    硝子不说话了,只默默地吐烟。

    五条悟站起来,直直地看着硝子。

    过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我要拯救杰。”

    ……

    硝子点点头,冷漠地说了声,哦。

    直人和杰交往后,就不再躲着悟了。

    正好,五条悟在心里冷哼,方便他观察直人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对着他的挚友使手段的。

    很低劣的手段。

    就是一直缠着杰,牵杰的手,靠杰的肩膀,搂杰的腰,和杰一起睡觉,连澡都要一起洗。

    五条悟感到恶心。

    但直人还有更高明的手段。

    他无论做什么,都会盯着夏油杰的眼睛。

    就像之前看他的眼睛那样。

    要先看着杰的眼睛,再试探地做出下一步动作。

    是什么。

    他在看什么,他能看到什么?

    五条悟观察着,在心里疯狂设想。

    他观察了那么多人的眼睛,为什么偏偏选了杰。杰的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五条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地去观察杰的眼睛。

    啊,反正就是细细的眼睛。

    看着直人的时候,除了让他肉麻到起鸡皮疙瘩的含情脉脉什么都没有。

    含情脉脉。

    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大脑被轰然点通了。

    杰和其他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看着直人的时候,眼睛里的感情。

    五条悟认为自己找到了。

    就是这个。

    一定是。

    把手上的一级任务找理由推给了杰,然后抓住了直人落单的机会。

    他对直人穷追不舍,要直人证实他的发现。

    你为什么选择杰?

    是因为发现他喜欢你吗?

    因此觉得他好掌控吗?

    直人被他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他细长的身形挤在墙角,仰望着他的脸面上浮现慌张。

    五条悟更确信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你能从我们的眼睛里看见什么?”

    “老子说中了是不是,告诉我!”

    五条悟步步紧逼,他扶正自己的墨镜,不让他的眼睛露出丝毫:

    “你真的喜欢杰吗?”

    “还是因为看出杰喜欢你,觉得他更容易得手,才选择——”

    五条悟的声音戛然而止。盖过他的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直人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嗒一声,五条悟的墨镜掉落在地上。

    五条悟偏过头,懵懂地瞪大眼睛。

    侧脸迅速发热肿胀,不痛,但阵阵地发麻,他耳朵里只剩下嘈杂的轰鸣。

    五条悟怔怔地抬手,指尖触碰那块滚烫的皮肤。

    他转回脸,动作卡顿得能听见骨头的声音,他的视线机械地移回来看向直人。

    直人的手还扬着,像是准备再来一下。

    但他对上五条悟的眼睛,怔愣一瞬后迟疑地抬起一边眉毛,紧跟着表情变得古怪。

    两股热流从五条悟的鼻腔里流出来,径直往下淌,经过嘴唇、下巴,然后一滴两滴地滴落在地板上。

    直人还和他对视着,他面上刚汇聚起的一点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看了眼自己发红的手,又看向五条,手垂下来,震得发麻的指尖捏在一起,无意识地摩挲。

    但视线还紧紧盯着五条悟的眼睛。

    又来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五条悟捂着脸,沉默地看着他,鼻血还在往外流。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是,直人发现五条悟挨了一巴掌,居然眼睛里的颜色清空了,给我们直人吓死了

    前半段是,直人发现五条悟对他容忍度居然挺高的,所以觉得很莫名其妙,就由着五条悟烦他了

    1.5号没有了,因为桃桃摇摇又要赶路了

    所以今天熬夜把5号的写了

    期待评论

    第70章  【六十三】回忆(完)[VIP]

    又来了。

    直人气冲冲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伊地知坐在驾驶座,拘谨地和他道好, 直人眉眼收敛了点,点点头,声音缓和:“伊地知君。”

    一转头,他皱起眉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坐在后排,笑嘻嘻地从另一侧拿出一个巨大的包装袋递给直人:“恭喜成年,生日快乐,直人!”

    直人正要呵斥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

    他瞅了五条悟一眼,五条悟顺势把东西塞进他手里,纸袋里还有个沉甸甸的木盒。

    是一套和服。

    五条悟非常得意地邀功:“是提前半年预定的哦。”

    直人取出盒子掀开盒盖, 解了和纸包裹的细绳打开,友禅染的水蓝色面料上绣着波浪图案, 绣工精细,色彩明亮,让人一看就很赏心悦目。

    直人眉毛微微上挑, 五条悟看出他心情不错。

    “谢谢,有心了。”直人的声音很克制。

    前排的伊地知松了口大气, 踩下油门启动车辆。

    “但是,”直人把和纸重新封上,话锋一转:“我说了吧,今天直哉的元服仪式会很忙, 非要挑仪式开始前来找我吗?”

    直人接了五条悟的电话, 是趁直哉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还把手上的工作全部都推给风介和春枝了。

    他一路小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 脚上的木屐也没换,足袋都脏了,所以他一肚子火。

    五条悟哈了一声:“可是你晚上又不肯出来,再说了,反正元服仪式是你哥的,又不用你参与,你跟着忙活个什么劲。”

    ……五条前辈你在说什么啊!?

    伊地知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冷汗直冒。

    直人定定地看着五条悟,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扭过头看着前面,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给我哥哥的贺礼你准备好了没有。”

    伊地知正想说他放在后备箱了,五条悟轻飘飘地开口:“糟糕,不好意思啊,我忘了。”

    直人深吸一口气,眼睛看向窗外:“我提前一个月就提醒过你。”

    伊地知从后视镜里对着五条悟疯狂眨眼,让他说点什么补救。

    五条悟看着他,无动于衷。

    就在伊地知决定靠自己力挽狂澜的时候,直人在他前面说话:“算了,贺礼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伊地知君,我把地址发给你,麻烦你现在开车过去取。”

    “呃——好的,直人前辈。”

    直人又盯着五条悟,五条悟嘴角自然下垂,一副任直人怎么说的样子,直人最后一次警告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和那些人打交道,所以不要求你提前到场,但直哉的元服仪式你不允许迟到,仪式结束后的宴席你愿意留就留,我不管你。”

    他话音落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五条悟才点点头。

    直人这才满意地靠回靠背。

    车内寂静无声,伊地知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五条悟和直人都坐在车的两边,眼睛看着窗外。

    他深呼吸几次,然后硬着头皮开口:“那个,直人前辈,五条前辈送您的和服上的图案,是五条前辈自己设计的呢。愿您吉祥顺遂,长寿安康。”

    直人闻言,又看了眼膝盖上的木盒,余光里,五条悟的头也微微偏过来,没遮挡的眼睛像在等待他的反应。

    直人现在心情很烦闷,他不想给五条悟这个脸,只冷冷哟呵了一声:“我承不起这么大的福分,只要悟君以后在人前多给我哥哥赏几个面子,我就很知足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还是重新拆开和服的包装,最上面那层海浪纹以及樱花和仙鹤的花样,在车窗外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的确是下了心思的。

    直人垂眼看着,眼睛又转向身侧的五条悟。

    他靠窗的手臂撑在车门上,头低着,抿着唇。

    那种……很可怜的样子。

    话说太重了吗?

    但直人又拉不下脸道歉。

    他翻动和服衣领,声音故作放松地转移话题:“怎么没绣禅院的家纹?忘了么,回去我让春枝帮我绣上。”

    五条悟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直人,语气同样很轻松:“啊,因为我想到禅院家需要你出席的正式活动,你也不会穿这么亮眼的衣服,反正都是要衬托你哥哥的,所以没让绣。”

    呀,前面有货车呢。

    还是别踩刹车了,就这样撞上去一起去死吧。

    伊地知绝望地想到。

    “伊地知君。”

    直人又喊他的名字了,声音很轻柔。

    伊地知打了个哆嗦,大声回应:“是。”

    “麻烦在前面停车场停车。”

    直人指了指前方街道边上的便利店,说:“再劳烦你去帮我买瓶水,钱我稍后转你。”

    伊地知又从后视镜看了眼五条悟,后者仍然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伊地知回答了声好,靠边停下车,然后迅速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关上门的时候,伊地知回头看向漆黑关死的车窗,心中竟衍生出一种悲壮的情绪。

    一路走好,五条前辈。

    总是这样。

    直人讨厌五条悟。

    从第一次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就讨厌了。

    敏锐得要命,一眼就能捉住直人最不堪的部分,然后完全不顾及直人颜面的,仗着自己最强的身份,为所欲为,自作主张地可怜他,施舍他,刺痛他。

    总是能用轻飘飘的,毫不在意的姿态,几句话就把他和直哉推入最窘迫的境地。

    要不是他实力够强,直人早就杀他八百遍了。

    本来以为离开高专后,他和五条悟就再也扯不上什么交集。

    结果。

    在高专的时候完全没有同学情谊的五条悟,每天像打卡一样孜孜不倦地给直人发消息。

    还经常一个电话打过来,非常自来熟地说:“你家有停车的地方吗,我在你家附近哦。”

    为了不让他堂而皇之地走进家门,直人不得不出去见他。

    自从直人去了京都大学,他把直人的课表背得比直人还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直人的教室门口。

    等直人学得灰头土脸,满脸憔悴地从教室出来,就能看见五条悟摘掉墨镜向他打招呼,引得一众女生尖叫连连。

    去死。

    完全甩不掉。

    但是五条悟看向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很空,没有液体的波动。好像直人对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就算骂他也没关系,打他也没关系。

    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等直人不吭声了,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直人提出的要求都满口答应。

    一副很能忍受委屈的样子。

    让直人以为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

    算了,就是烦人了点,但拿他也没办法,就这样吧。

    但是为什么?

    “五条,你究竟是要干什么?”

    等伊地知走远,车内只剩下直人和五条悟两人。直人看着五条悟的侧脸,问他:

    “我们两个很熟吗?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普通前后辈的关系吧。”

    他的话让五条悟的脖子动了下,他舔了舔嘴唇,笑出来,声音有点干:“好伤人啊,这种话。”

    直人一边脸颊的肌肉上提,露出荒谬的表情:“那不然呢,我们两个唯一的交集就是夏油和硝子。”

    “你对我这些年的处处关照是因为你的怜悯吗?”

    五条悟没吭声,只摇头。

    他还是低着脑袋,那种只管受气的容忍样。

    “我说。”直人俯身靠近他,“是因为夏油吗?因为你的挚友差点杀了我,所以你留下来,替他弥补我。”

    这是直人唯一想到的可能。

    不然究竟为什么呢?

    日理万机的最强,哪怕忙到连轴转,忙到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一个月也要抽几次空闲来见他。

    买点什么礼品,或者帮他处理点什么琐事。

    害得直人拿了他的好处,连喊他滚蛋的底气都没有。

    五条悟不说话。

    他又舔了下嘴唇,白色发丝下面的眼睛回避直人探究的眼神。

    直人当他默认了。

    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和讥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没必要做这些,你救我那一次我就已经还不上你的人情。”

    “更何况,不管你和夏油是什么所谓的挚友,还是有着什么胜似亲兄弟的情谊,也不是同一个人。他做的事情和你无关。”

    直人突然听到,五条悟轻轻喘气的声音。

    就好像他刚才都在憋气一样。

    五条悟直起身体,两只手抬起来搓了下脸,他看向窗外,然后一两秒后又把头扭回来,笑着摇摇头,声音很哑:“你想多了。”

    他头发很长,挡着眼睛,不肯看直人。

    直人觉得恼火。

    他伸手扳过五条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直人倾身和五条悟靠得更近,几乎压在五条悟的身上,他直勾勾盯着五条悟的眼睛,问:“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五条悟垂着眼,还是不看直人。

    管你怎么说,他就这种态度,就和你耗着。

    直人眯着眼,打量他。

    “五条,你和夏油真是两个人渣。”

    歌姬说得挺对。

    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贱人。

    光是站在那里,光是想起他们,就足够直人咬牙切齿。

    五条悟终于抬眼,湛蓝色的眼睛看向直人。

    这种眼神。

    令人熟悉。

    直人回忆半晌,表情逐渐变得明朗。

    他突然笑了,他觉得好荒唐啊。

    “我说,五条,你不会是想顶夏油的缺吧?”

    他话音未落,五条悟的呼吸变得急促,直勾勾地看着直人,不再躲避。

    直人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五条悟,后者用那样的眼神,执着地追着他不放,身体却一动不动。

    又来了。

    直人开始觉得不耐烦。

    又是这个样子,一声不吭地等着你做点什么。

    厌烦等待的直人扯过五条悟的衣领,两张嘴唇相贴,五条悟停顿不到半秒,他的手就试探地搭上直人的肩膀。

    他们开始交换彼此口腔中的气息和唾液。

    结束的时候,直人一把推开五条悟,看着对方通红的脸,他擦了擦嘴,冷漠地说:“别让直哉知道了,不然你就给我去死。”

    “哦,对了。”某种说不出的痛快从直人心底滋生,抱着戏谑最强的想法,他说道:“夏油还没和我说分手呢,所以你算第三者吗,最强?”

    作者有话说:

    悟:为什么直人单单对我不耐烦?

    伊地知: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吧,五条先生!

    期待评论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