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四十七】高专(完)[VIP]
……要死了。
本来以为——
——
夏油杰抬手, 小臂横在额头上,半遮半掩地挡着眼睛。
天花板在晃。
之前第一次的时候, 还以为会很辛苦。
哈。
直人的脸又出现在他视线里,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他抬手随意地往后抹,只剩几捋湿发贴在额头。
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室内很昏暗,直人的眼睛很黑,他直勾勾地盯着夏油杰, 看得夏油杰的整个胸腔,整颗心脏,从内而外地开始噬痒。
痒到不行。
夏油杰伸手, 他捧着直人的脸颊,直人俯身下来吻他, 他仰起头张开嘴唇。
这个吻,让夏油杰爽得头皮发麻。
——
一个吻结束。
夏油杰瘫在床上大口喘气,然后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直人在旁边, 撑着上半身直直地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侧过脸,朝直人伸出一只手, 直人歪着头,脸贴在夏油杰的手背上。他脸上的汗水干了,皮肤已经开始微微发凉。
夏油杰也跟着起身,直人往他身上一歪, 滚进他怀里, 仰躺着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发笑, 他低下头,手在直人脸上摩挲, 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睛,鼻子,嘴巴。
他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挠在直人脸上,有点痒,直人刚偏了偏脸,夏油杰又把他的脸扶正,让他和自己对视。
冥小姐说得很对,直人有一张实在漂亮的脸蛋。
她很遗憾直人空有一张这样的脸却不会使用,总是摆出丧气的表情,有他在,她连超市的抽奖活动都不敢参加,怕抽出欠条。
冥冥说,如果他更活泼点才会更讨人喜欢。
这样比较起来,冥冥之前还很期待过直人的双胞胎兄弟。
夏油杰头一次觉得,这个学姐说的话毫无道理可言。
直人还乖乖看着他,夏油杰的手来回描摹直人的嘴唇,指尖把直人的下唇往下压,直人微微张开嘴,他的手指伸进去刮直人的牙齿。
直人的表情有些不解,但嘴还是张着,舌头舔了下夏油杰的指头。
好可爱。
好可爱。
好可爱。
夏油杰觉得自己疯了。
回过神的他猛地把手抽出来,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房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冷静下来的夏油杰挪开手,眼睛正好和直人对上,直人抿着嘴笑了一下。
……
又来了一次,两个人才终于磨磨蹭蹭地从床上下来,冲澡之后一起泡在浴缸里。
夏油杰不喜欢和直人一起泡澡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绝对不肯和夏油杰面对面,各占一头,他非要和夏油杰挤在同一边,趴在夏油杰身上。
哪怕大半个身子都泡不进水里。
夏油杰怕他着凉,只能无可奈何地环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往上面浇热水。
还好直人达到目的后一般都很安分,他的头贴在夏油杰胸膛上,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嘴里偶尔哼两句歌。
基本上都是直人在街上的时候,路过一些店家,店家放的歌。
他没听歌的习惯,所以这些歌他没听过完整的,每首歌歌词都只记得一两句,有的歌词还记得稀奇古怪。
调跑到没边。
夏油杰听了几句,他扭过头,硬是没憋住,漏了几声窃笑。
直人感受到他胸口的震动,倏地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夏油杰看着他的表情,更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直人气得要死,在浴缸里一翻身坐起来,热水溢出来不少,他拿过凳子上的花洒,拧开开关对着夏油杰脸喷。
“诶诶诶——我错了!哈哈——我错了!”
两个人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夏油杰脸都笑酸了,直人在他前面板着脸,不肯搭理他。
夏油杰伸手去揽他的肩膀,直人肩膀一拧,把他胳膊甩开了,夏油杰连忙又揽了上去,直人低着头,眼睛从刘海下面睨了夏油一眼,这次没甩开他。
夏油杰讨好地说了几句哄他的话,直人鼻腔里才哼了一声出来,夏油杰知道,这算和好了。
两个人都吹完头发,直人凑在旁边看夏油杰摘耳钉,和夏油杰住在一起后,他用的一直都是夏油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两个人的味道已经完全混淆在一起。
之前硝子还说直人被夏油腌入味了。
夏油杰从镜子里看他,对他笑了一下。
他把耳钉放进首饰盒的时候,突然想起先前硝子说的话。夏油杰顿了一下,转头问直人:“最近怎么没见你去找歌姬学姐了?”
直人的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看向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和你在一起。”
夏油杰一拍额头,无言以对。
好像是真的。
这一周,除了前两天夏油杰一个人去处理了两个一级咒灵,他俩几乎形影不离。
自从恋爱后,他好像变傻了。
夏油杰正准备换个问法,问问歌姬和他哥哥的事,直人先开口了,他有些踌躇,说话断断续续的:
“歌姬学姐她……和我哥哥起了点冲突,我知道后去找她,希望她能原谅我哥哥,但是……她还是很生气。”
和硝子说的对上了。
夏油杰眉毛微蹙,语气带上点担忧,他问:“是因为什么事?”
直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夏油杰也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着,不催促。
过了一会儿,直人才说:“我不清楚,好像是歌姬学姐的任务差点失败了,我哥哥接到任务去救她。
我哥哥脾气不太好,见到歌姬学姐后,骂了她几句。”
……
夏油杰看着直人,直人坐在他身边,脊背伏着,仰起脸看他。
直人说歌姬学姐很生气,骂他哥哥和五条是一样的人渣,连带着对他也很生气。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他摸了摸直人的头发,低声说:“没关系,之后我会找机会和歌姬学姐聊一聊的。”
直人点点头,他垂下眼,不再说话。只是向前倾身,把自己塞进夏油杰怀里。
夏油杰低头看把自己完全埋进来的直人,他又叹了口气,俯下身伸手将直人拥住。
他的下巴抵在直人的头顶,他收紧手臂,那么长一个人,缩成一团,全都在他的怀里,贴着他,靠着他。
夏油杰连带着心在胸腔里也满涨起来了。
……
夏油杰觉得自己堕落了。
直人提出,要夏油杰把他收服的咒灵玉都带回来,当着他的面吞下。
夏油杰很纳闷为什么,直人很直白地说,他想试试能不能尝到味道。
夏油杰笑得很无奈,他对直人说,你没有咒力,是尝不到的,上次不是试过了吗?
直人不说话,只看着他。
又那样看着他。
夏油杰沉默。他想,直人没有咒力,看不见咒灵,无法拥有术式,可又生活在那样的家族。
也许,他也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试试感知到术师的世界而已。
于是夏油杰答应了。
反正他也尝不到那个味道,就当哄哄他好了。
不仅仅是这样的原因,夏油杰也有自己的私心。
咒灵玉如同擦拭过排泄物和下水道污水的味道,在他的喉间反复了十来年。
夏油杰一直认为,这样忍耐下去也没有关系。
他是最强,强者就应该保护弱者,这是他理应承受的责任。
但是。
在吞下咒灵玉后,口腔里还残留那令人恶心的味道的时候,在任何食物都变得难以下咽,甚至被同化的时候。
当他与直人交换亲吻的时候,那味道却好像被忘却了,最后跟着直人的唇舌一起离开。
无论何种方式都未曾缓解的,持续了数十年的痛苦,因为恋人的吻消失——
夏油杰笑话自己,如果让别人知道,该说他魔怔了,又不是在拍睡美人。
总之,夏油杰一边唾弃着,一边接受了。
他满怀愧疚,觉得自己自私,他告诫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但他又一边在心里劝慰自己,没关系的,直人没有咒力,他尝不出咒灵的味道。
直人真的尝不出吗?
有时候夏油杰在亲吻中突然起了疑心,一把把直人推开,看着对方迷惘的眼神,夏油杰懊恼自己简直犯病,然后又把直人抱进怀里说对不起。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疑神疑鬼。
亲吻结束,他立刻给直人喝水,试探他有没有想吐的反应。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直人的对面,直勾勾盯着直人看。
一段时间下来,直人都没有胃口下滑的症状,反而长了点肉,夏油杰才勉强安心。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当做上天送我的礼物吧。夏油杰看着直人,幸福地想着。
“所以,”烟雾悠悠地从硝子嘴边飘出来,她手边还有几个已经熄灭的烟头,三人头顶的烟雾浓得化不开,“这就是你们两个在我宿舍门口亲嘴的原因?”
“对不起,硝子!”
硝子没理会夏油杰的道歉,她看向桌子另一边的直人,好奇地问:“你真的没有尝到咒灵的味道吗?我还挺想知道是什么味道的,但我又不能和他亲嘴。”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再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夏油杰的心还是不由得悬起来,他紧张地看向对面的直人。
直人垂着眼,硝子吐出的烟横散在夏油和直人之间,模糊了他的五官,只依稀看得清些许轮廓。
在夏油杰的呼吸快要停止的时候,直人说:“当然了。”
夏油杰的心放回肚子里,他听见自己轻笑:“小直没有咒力,他尝不到的。”
硝子说着可惜,将手中的烟头在桌面摁灭。
烟雾慢慢散开,直人乌黑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晰,他脸颊瘦削,眼下浮现乌青,他从下往上,定定地看着夏油杰。
水声滴答,滴答,重新回到耳畔,咒灵的咀嚼声还在狭小的室内回荡。
夏油杰又笑了,他低笑几声,说:“你没有咒力,你尝不到的,直人。”
直人也笑了,声音很沙哑,他说:“那是我骗你的,你个蠢货。”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今天没有了
番外定下了:鬼灭pa(直哉兄弟情),女装pa,和未叛逃if线(夏油)~
这个女装pa大家想看直人和谁的
第52章 【四十八】[VIP]
六岁那个借着月光, 翻阅古事记入睡的晚上,直人想知道直哉眼中的怪物, 却在第二天醒来看见了人们眼睛里的颜色。
十五岁那年,直人想弄清楚夏油杰痛苦的缘由,然后那个味道再没有消失。
其实直人起初是无所谓的。
不过是继续反胃罢了。
直人对进食这件事感到厌倦。
食物的味道早都在机械重复的吞咽过程中被他遗忘,他的味蕾迟钝麻木,肠胃已经习惯到了进食的时间就开始抽搐抵抗。
于直人而言,所谓吃饭不过是通过勉强自己,把想吐的欲望压制下去, 将没有味道的东西塞在嘴里嚼烂,然后吞进肚子里维持生命而已。
那再加点咒灵也没有什么难的,就当是在水里掺了泥巴, 两眼一闭,收紧喉咙吞进去就好了。
没什么分别。
慢慢地, 就好像连带着咒灵的味道,也跟着食物一起被他忽略。
所以,他来陪夏油杰一起承担也没关系。
反正他很爱他, 如果这就是和夏油杰在一起的代价,那这不是很轻吗?
一直到夏油杰的咒具穿透他的心脏。
他看着夏油杰一直到此刻, 那点颜色才完全消失的,变得空荡的眼睛,大口大口的血液从嘴里流出来,视线变得模糊。
直人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血液倒灌进喉咙, 又从鼻子嘴唇里淌出来, 很呛, 但没有铁锈味,一点也不腥。
他的身体, 还在一下一下地试着换气,被贯穿的部位里外撕扯,但没有疼痛。
唯一涌上来的,是咒灵的味道。
和他以往将之与进食混为一谈的恶心不一样,它变得更汹涌,更鲜明,更强烈。
不是残留在口腔里的,而是从胃里,从食道,从每一次呼吸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那股味道一点一点攀上来,黏在舌根,浸染齿间唇舌,像浸透了呕吐物的湿抹布,又像腐烂了很久的动物内脏被太阳晒出油,被苍蝇盘绕着生出蛆。
每一次吐气,几团蛆虫都堵塞在喉腔不停向上蠕动,随着吸气又往下咽。
直人心想,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夏油杰的感受。
他想吐。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没有力气,血还在流,吐不出来,只能往下咽。
混着血的咒灵味道更加浓稠,滑进胃里时带着灼烧感。
直人蜷缩身体,仰面倒下去,视野里的天空是灰紫色的,太阳很刺眼。夏油杰的脸在边缘晃动,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直人听不清。
他俯下身,将直人抱进怀里,他身上很冷,直人在他臂弯里不停地打哆嗦。
夏油杰还搂着他,他的脸贴着直人的额头,满是血污的手来掩直人的眼睛。
最后一句话,直人听清了,他说:“去死吧,臭猴子。”
……
当直人从手术台上睁开眼的那一刻,数十年来被他冷落掉的,一切的一切从他味蕾流淌过的味道全部充斥在口腔。
它们从未消失,而是不断堆叠积压在他的胃里腐烂变质,在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争先恐后翻涌上他的喉头。
他在众人猝不及防中翻身,迟来的疼痛牵扯撕拉全身的神经,那柄利刃好像还停留在他胸口反复□□。
但是直人来不及尖叫,他趴在床上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哉手上捧着的全是他吐出的血,和糜烂的内脏碎片。
他听见直哉一直在喊硝子,声音尖锐得要刺破他的耳膜。
从那一天起,他终于真正地与夏油杰感同身受,在无时无刻,伴随每一次呼吸和吞咽。
“这都是拜你所赐。”
“夏油杰。”
夏油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笑容已经消失。他静静地站在隔间门前,双手掩在宽松的袖口里,眼睛看着仍坐着的直人。
直人低着头,微微偏了偏脸,眼睛斜睨着夏油杰,嘴角带着嘲弄的笑,声音很轻:“我过得挺惨的,是吧?惨到十年前要杀了我的前男友都要来怜悯我。”
夏油杰没说话,视线从上往下,直直地放在直人身上。
“这都是因为你,夏油。”
直人偏转身体,双腿交叠着侧坐:“我的人生被你毁掉了,全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个鬼样子,你就是我所遭遇的一切悲剧的源头。”
他转过脸,下巴抬起来盯着夏油杰看,夏油杰还是沉默,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
很木,像个呆子,让直人生气。
“夏油,你就是个祸害,和你的咒灵玉一样,放在那里碍眼,吞了又让人觉得倒胃口,就应该丢进粪池遗臭万年。”
直人说这话的时候眉心往下压,眉毛一高一低地拧着,但嘴角向两边扯开,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他都咬得很轻很慢。
夏油杰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倒是有点像直哉。
直人说完了,他把腿放下来,脚踩在地上。
他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仰起来看夏油杰。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夏油杰的眼睛,问:“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夏油杰不回答,他的视线跟着直人走。
他垂眸看着直人的脸,直人也在看着夏油杰。
已经十年了,他们的容貌不再年轻,生活的磋磨把他们都变得一副苦相,让人觉得晦气。
直人疑惑地歪头,说:“我看不懂你,夏油,你要杀我的那天,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这个眼神。眼睛里很空,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还是不说话。
停顿了几秒,洗手间寂静得像要死掉,他才挪动脚步,却是向外侧身,他抬起手,那只负责清理现场的咒灵钻进他的袖口,连带着那把匕首也被咒灵舔舐干净留在他的手心。
直人只是看着,他看不见咒灵,所以夏油杰的行为对他来说像一场哑剧。
等夏油杰的身体重新转回来,直人盯着他,看夏油杰从衣襟里抽出一条鹅黄色的丝巾,然后朝他弯下腰。
夏油杰俯身的刹那,直人的后背撞上墙壁,瓷砖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贴在他的脊背。他身体紧绷,警惕地看着夏油杰手里的丝巾。
夏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手稍微抬起来了点,他眼皮半垂着,轻声说:“仪式就要开始了,等结束了再说吧。”
然后他无视掉直人的提防,径直扯过直人的领口,让直人顺着他的力道坐正,把那条丝巾绕在直人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很灵巧地给丝巾打了个结,正好挡住衬衣衣领上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菜菜子的,”夏油杰说,“只用过一次。”
紧接着,他又把那把匕首贴着直人袖口的暗袋放进去,最后重新系好纽扣。
他说话的样子和脸上的表情,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直人觉得恼火。
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胸口那团淤塞的东西又开始往上涌,让他想吐。
他想骂夏油杰,但夏油杰打断了他。
他对着直人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很温和,细长的眼睛弯着一点弧度,声音也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
“都是我的错,直人。”
“我会弥补的。”夏油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尽力做到诚恳,“我知道我无法挽回我的过错,但我也会尽我的全力弥补你。禅院一郎那边——”
夏油杰没说完。
因为直人已经起身,他推开夏油杰,影子罩住夏油杰大半张脸,直人低头凑近他,直勾勾盯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遍:“你的错?”
夏油杰点头,浅浅地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是我的错,直人。”
“哈——你还真敢认。”直人笑出声。
他笑着别开脸,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夏油杰只是沉默地看着。
直人笑过了,再回头,他猛地抬手,一拳抡向夏油杰的脸。
夏油杰没有防备。
或者说,他防备了,但没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颧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夏油杰脸的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退出隔间,他闷哼一声,站稳了,抬手抹了把嘴角,脸重新朝向直人,眼神里有点讶异。
直人看见夏油杰脸上迅速泛红的印子,愣了一下,一腔怒火好像并没有跟着拳头一起发泄出去,倒是像又灌回他身体里,弥散在各处,让他徒劳地烦闷。
他紧攥着的拳头松开,手垂在两边,指节发麻。
沉默几秒,直人讥讽道:“你在盘星教转行当文员了吗?”
夏油杰闻言笑了下,他的确瘦了很多,整个人跌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袈裟都宽松得前后晃动。
他抬手把凌乱的头发往耳后理,袖口下滑,露出干瘦的小臂,他失笑着摇头:“这可真是……”
“够了。”
“弥补?”直人冷笑着重复夏油杰之前的话,“夏油,你就应该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去死,像流浪汉猝死街头还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你死了我就好过了。”
“从你叛逃那一年起,我每年都在向上天许愿,希望你能横死街头,然后烂在地里。”
听着直人的诅咒,夏油杰失笑着摇头,他还是那么平静,再开口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又开始讲他的道理:“直人,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有我未竟的事业。”
“你的大义?”直人想再给夏油杰一巴掌,“你死了就是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了,我可能会发发善心拿你的存款给你要保护的术师们设个基金会。”
夏油杰微微瞪大眼睛,有些错愕,然后很快又转成无可奈何的笑。
“对不起,直人。”
他没有再说别的了,双手交握在身前,疲惫的脸上甚至已经露不出愧疚。木木的,杵在那里。
直人第一次觉得,直哉有时候看到他那么生气是情有可原的。
直人不再看他,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呼吸有点重。他说:“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的存在只是让我更惨了一点而已,你还是多可怜可怜自己吧,夏油。”
他从隔间里走出来往门口走,夏油杰还停在原地,视线跟着直人。
直人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把帐打开,别和我一起出去。”
话音落下,直人等待了一秒,然后拧开门把手,将门拉开。
然而,门刚一打开,门外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场地圭介手正握在门把手上,顺着直人的力道往里进了几步,他脸上带着惊愕,目光在直人脖子上的鹅黄色丝巾上停顿了一下,喊了声直人君,然后焦急的视线往洗手间内扫。
直人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站在门口正中央,乌黑的眼睛看了眼场地圭介,视线又移向另外几人,面色平静。
他注意到,里面有一人是先前给他指路的那人。
那人也注意到他的目光,露了个懒洋洋的笑,朝他抬了抬手。
直人没有回应,视线顺着场地圭介看的方向,向室内转头。
空荡的洗手间除了直人,只有夏油杰。
夏油杰已经恢复从容的姿态,稍微斜着身体,背倚着洗手台,脸上的瘀伤恰好避开他们的视线。
他看向直人,借着垂眼,极细微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才又扬起一个笑,询问场地圭介:“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仪式要开始了。”
直人一直没让出空间,场地圭介不好径直进去,他只能抬头看向直人,笑得点僵硬:“请问——你们有看见加茂川先生吗?”
闻言,直人的眼珠缓缓向里间的方向动了下,但又很快收回来,他没说话,却挪了下脚,转动身体将路让出,身体另一边的手垂下来,袖口挡住手腕,匕首滑落掌心。
作者有话说:
那句猴子是夏油杰说给自己听的,他在说服自己。
对不起久等了,我真的有点脑子不清楚
第53章 【四十九】[VIP]
“加茂先生?”
夏油杰配合地转身, 在这个小小的洗手间,左右看了看, 回头说:“抱歉,我们没看见他呢。”
他视线自然地下落,放在直人的手上,直人半遮半掩的袖口露出点刀尖,眼睛阴森森地看着场地圭介。
场地圭介虽然得到这个答案,但还是匆匆走进去,他看起来很急, 动作麻利,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查看隔间。
直人看着他的动作,门板一扇扇向里撞开, 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手里的刀刃偏转方向,握刀的手收紧, 指腹贴着刀刃。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抬眼,担忧地蹙起眉,看向门外几人:“你们有联系过他吗?”
他一边说着话, 一边顺势朝门口踱步过来,停在直人身边。
他宽大的衣袖正好挡住直人的手臂, 手指借着布料的遮挡,往后探进直人的袖口,捏住刀身往外抽。
直人攥得很死,夏油杰面向其余几人笑得很随和, 底下的手加大力道, 还连带着晃了几下直人的手腕, 才终于把匕首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迅速地塞进了自己的暗袋。
直人微微垂着头, 横了他一眼。
夏油杰面不改色,眼睛转向他,朝里面的方向轻轻动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嘴角牵起一个笑,继续看向门外。
站在门口的真一郎神色有些凝重,他紧紧看着场地圭介那边,但说话的语调放得还算轻松:“加茂君一直没接电话,我们就想着上来找找。”
直人也看向场地圭介的方向。
场地圭介已经一脚踹开了最后一扇门,他只往里看了一眼,就立刻转身往门口走,声音里带着点烦躁:“不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感觉,像是扑了个空,很不爽快,但又不得不认了。
直人的视线从最后那个隔间收回来,这才第一次开口:“发生什么了?”
场地圭介和真一郎他们的态度实在不对劲。
从在楼下,夏油杰第一次暗示他的时候,直人就察觉到了。
场地圭介张了张嘴,有点犹豫,把目光投向真一郎。
真一郎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过话,语气沉了些,说:“这个加茂川,是冒充的。”
他顿了顿,“我们整理直贺的遗物时,见过加茂川的照片,和今天来的这个人对不上。”
……
“加茂川的……照片?”直人轻轻地吐出这句话,他低着头,眼睛看向场地圭介。
场地圭介没多想,了当地点头:“收拾东西的时候,那几张照片从日记里掉出来了,直贺哥有在照片后面写随笔的习惯。里面,还有直贺哥和你的合照。”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场地圭介的语速减缓,看着直人的眼神带上点动容。
沉默半晌,直人轻轻吸了口气,干涩的眼睛向上抬,看向天花板。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直贺。
我真的是有点佩服你了,畜生。
场地圭介有些不忍,他移开视线,说:“他保存得很好,我们原位放回去了,等会儿就交还给你。”
直人没回应他。
他现在就想把直贺的那箱子破烂要过来,点把火全给烧了。
夏油杰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直人脸上,他适时地开口插话提回正题,声音里带着适度的惊讶与关切:“冒充?”
场地圭介的回答有些含糊,他是有点不理解,这个僧人怎么哪里都有他:“只是怀疑,但照片确实不一样。”
“我们担心这人心怀不轨,但也想看看他是准备做什么。”
场地圭介补充道,他看着直人,眉头紧锁,眼里的担心很实在:“我们怕他如果被你当场揭穿,会狗急跳墙,所以我们本来是想拦住你,别和他正面碰上的。”
直人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嘴角的肌肉又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下去。
眼睛里的颜色很沉,没什么波动。
连惊讶都没有。
他还以为这群蠢货是要和加茂联合起来算计他。
“原来是这样,”夏油杰又说话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充满后怕,“那确实值得警惕,幸好几位发现得及时。”
直人活动了下僵直的脖子,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身体靠着门框,声音很平稳:“多谢关心。这样说来的确很危险,不过我确实没见到他。”
很敷衍的一句套话,没再说别的。
一直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安静看着的灰谷兰,这时忽然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夏油杰脸上。他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夏油教主,您的脸怎么回事?”
夏油杰一愣,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颧骨上那块明显的淤青。他笑了笑:“这个啊,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真是不好意思,恐怕不太美观。”
“这样。”灰谷兰晃悠悠地点点头,说话还是不怎么着调:“还是得小心点,毕竟您长得那么英俊,要是毁容了就可惜了。”
可旁边的灰谷龙胆直接啊了一声,手指着那伤痕,声音平平地说:“这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揍的吧?”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夏油杰脸上了,还若有若无地在他和直人之间来回打转。毕竟刚刚洗手间里,只有夏油杰和直人两个人。
直人一直在听,脸上依旧没什么反应,眼睛低垂着,没看任何人。
夏油杰怔了怔,笑意不变:“您说笑了,真是摔的。”他侧身指了下洗手台坚硬的瓷砖拐角,“地太滑,磕到这儿了。”
“真的吗?”灰谷龙胆觉得奇怪,他目光扫过夏油杰,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直人,较真地追问:“你真不是被揍了?”
夏油杰脸上还在笑。
但直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生硬地往里勾,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看上去耐心已经耗尽了。
直人在心里冷笑。
他睨了夏油杰一眼,然后向前迈了一步,小臂不轻不重地撞过夏油杰的胳膊。
他转向门外,身体正好将夏油杰大半挡在身后,声音不高,说:“先举行仪式吧。假冒者的事,等仪式结束后再作打算。”
真一郎想了下,后退两步让开路,回头对其他人说:“我们先下去,别耽误正事。”
那几人突然把手往后一背,齐刷刷地喊了一声:“是!”
声音震得直人耳朵疼,这阵仗像和直哉一起出门。
当然,还是直哉浮夸得多。
直人没停留,径直走出门,他不耐烦地转身走在最前面,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其他人都没走,还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让真一郎先走。而真一郎也没动,他看着直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走吗?”
柔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真一郎回头,是夏油杰,他笑眯眯的,说:“时间已经过了快十分钟了,再耽误下去就不好了。”
葬礼的流程来来回回也就如此,香灰的味道混着夏油杰诵经的声音,在不大的会场飘荡,惹得直人昏昏欲睡。
他在心里捱着时间,估算夏油杰还要念叨多久,这场法事才能结束。
两手交握着放在腿上,一只手的指尖掐另一只手的掌心,让自己别在结束前睡过去。
直人对这种场合向来没有敬畏之心,人活着时尚且没什么用处,死了又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他看了眼夏油杰的背影,缕缕香烟从他身前升起,又在他头顶晕开,萦绕着他的身形。
夏油杰低声念诵佛经,声音缓和慈悲,似乎真的在超度直贺的灵魂,要送他前往极乐世界。
直人垂下眼,耷拉着眼皮不再看他。
思绪开始胡乱飘散,他想到上午下车的时候,五条悟说过几天要去大阪看他。
……
直人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和五条向来没约定过什么。
平时他几乎不主动找五条,五条自己就是个随性的人,一闲下来就把电话打过来了,问他在哪里,然后不管不顾地跑过来。
说话贱兮兮的,等直人真气上头了指着他骂他又不吭声,那张灵活不过的嘴就像哑巴了一样,任由直人对他又踹又打。
这时候不管直人提什么他都能答应。
唯独在那个伏黑惠,哦,现在还要加个真希,在这些孩子的事情上,五条悟对他寸步不让,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五条悟认真的时候让直人害怕,戴着眼罩不让直人看他的眼睛。
直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但是两人就算因为这些事不欢而散,过了一段时间,五条悟又会装作无事发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直人烦他烦得要命,但又拿他没办法。
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让直哉知道了。
……直哉。
直人摇了摇头,睁着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困倦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
直哉在电话里说直人现在胆子愈发大了,一个人在外面就敢动手,是真的准备进监狱溜达一圈了。
他要了直人的地址,准备派几个人过来给他收拾烂摊子。直人拦住了。
直哉最后说只给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他要接到直人的电话,等着直人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开什么玩笑,夏油杰就不能开倍速吗?反正这些人多半也听不懂。
直人的鞋跟在地板上晃了两下,他抬眼,夏油杰嘴里还在念,他的眼睛左右看了看,其他人也都低着头,要么就盯着直贺的遗像,满脸悲痛。
坐在他旁边的是灰谷兰,他敏锐地注意到直人的视线,对直人扬起了个笑——这个人从直人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莫名其妙。
总是盯着他看。
刚入座的时候就主动凑过来和他搭话,交换了名字,他夸他脖子上的罗意威丝巾很有品味,很衬他的肤色。
还聊到夏油杰是他请过来的,他给盘星教投资了点钱,所以这场法事是夏油杰送的。
原来是你。
直人真想告诉他,便宜没好货。
直人把视线收回来,他坐在正中央,直贺的脸正对着他傻笑。
直人现在很想把风介给他的那张签文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看看,是不是拿大凶改的。
终于熬到仪式结束,到了散场的时候,“加茂川”还是没有出现,打过去的电话也全部未接。
连夏油杰都已经走了。直人还不得不留在这里,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小腿连带着脚跟发酸发痛,看那些人跑上跑下地找加茂英吉。
他低着头,下巴蹭到丝巾,有点痒,他捏着夏油杰系出来的那个结,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
场地圭介一脸烦躁,说居然让这小子跑了,他们本来还想狠狠收拾他一顿。
“直人君。”真一郎问直人:“请问,你能联系到真正的加茂君吗?”
直人看向他,摇了摇头:“抱歉,我和加茂君是远亲,只见过几次面,并没有联系方式。”
“这样啊。”真一郎没再说什么了。
直人没有和他们继续在这里耗下去的欲望,他径直开口问场地圭介:“不好意思,请问直贺兄长的遗物,现在能交给我了吗?”
场地圭介连噢了几声,让松野千冬把东西拿过来。
是一个密封好的纸箱,不大。
场地圭介说直贺的东西全都在里面了,直人接过的时候掂了掂重量,里面发出物件零星晃动的声音。
终于到手了。
直人看了眼手里的纸箱,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今天已经过去大半,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和这群街边流氓打交道上。
就为了你,直贺。
他对着场地圭介和真一郎微一躬身,轻声道:“非常感谢你们对兄长的付出。”
“别这么说。”场地圭介连忙摆手,“明明是我们……”
直人直起身,下一句是:“抱歉,我返回京都的飞机要起飞了,恐怕要失陪了。”
场地圭介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一时没转变过来,愣了一下弱弱地说了句哦。
一直没说话的真一郎插话了:“需要我送你吗,直人君?”
他转了转手上的车钥匙:“我开机车的技术超好的。”
场地圭介意外地看了真一郎一眼,又看向直人,说:“真一郎哥你在开玩笑吗,直人君应该也不太习惯坐摩托吧。”
直人看着真一郎,真一郎也看着他,嘴上牵着笑,但眼睛却没什么笑意,像是在观察。
直人的唇角缓缓上扬,眼睛直直地看着真一郎的眼睛,他再一颔首,说:“不用麻烦,车我已经提前打好了,我先告辞了。”
不再等待场地和真一郎的回应,直人后退转身,朝门外走去。
直人抱着纸盒,沿着街道向前走。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换上常服的夏油杰对他招了招手,然后双手插进裤兜,笑着走出来:“我送送你吧。”
作者有话说:
两口子谁都别说谁,夏油杰刚拦住直人,自己又想杀人了
直人知道他们早就知道加茂川是冒充的那个瞬间,真的觉得自己白干了
下一章夏油杰的戏份就结束了,算是做个了结吧
每次看到你们给直人喊的昵称,就觉得好幸福,我们直人是被爱着的呀。
第54章 【五十】[VIP]
夏油杰换了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 他回头对身边粉色头发的女人道别:“你就先回去吧,麻烦你了, 真奈美。”
真奈美拎着装着袈裟的袋子,看了眼直人,笑着问夏油杰:“那要是菜菜子和美美子缠着我,问夏油大人去哪了,我该怎么回答呢?”
夏油杰闻言,故作苦恼地蹙起眉,想了一下, 说:“那就告诉她们,我和故友叙个旧,很快就回去。”
“知道了。”真奈美把头发撩到耳后, 朝夏油杰摆摆手,又最后看了眼直人, “告辞。”她转身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
“走吧。”夏油杰走到直人跟前,他仰起脸,眼睛弯弯的, 伸出手:“要我帮你拿着吗?”
直人垂眼看着他,声音没什么波澜:“姑且问一句, 你是送我去机场,还是送我去黄泉。”
夏油杰笑出声,没有回答。他把直人手里的箱子接过来,和直人并肩, 两人一起往前走。
走路的时候夏油杰的肩膀左右微微晃动, 一下一下地碰着直人。他低着头, 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眉眼带着点淡淡的笑。
直人的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 看向前方。
会场的地点选在僻静的地方,两边没什么商铺,道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尽头的视野很开阔,向上是山,山上是太阳。
风轻轻地吹过来,抚过直人的脸,很干涩。
两个人只是徒劳地走着,偶尔有出租车路过,直人也没有拦下。
他拿出手机,给直哉发短信,说事情已经解决,等下了飞机再给他回话,又给他拍了自己的照片,和航班截图发过去,不等对方回复,就给手机摁了关机。
夏油杰只是看着,看直人把手机揣回兜,才终于开口:“灰谷兄弟给我投了不少钱,所以我才过来,毕竟要维系一下客户感情。只是没想到,是你哥哥的丧事。”
他说话还是那个语调。
直人只是朝他伸手:“匕首给我。”
夏油杰顿了下,正准备换单手抱箱子,直人的手已经伸进他的衣兜,将那把直贺骨灰做成的匕首抽了出来。
两个人在路边的台阶坐下,台阶向下直通河道,两边是绿油油的草地,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夏油杰在直人身边,看直人拆封纸箱。
箱子打开,和场地圭介拍给他的几样东西一一对上,但这都不重要,他径直拿出那本厚厚的日记,草草扫了眼封面,然后翻开。
夏油杰把里面的那把咒具拿出来放在手里把玩,身体贴着直人,探头去看那本日记。
确实写了很多年了。
第一页的日期还停留在八年前,字迹写得很端正,几乎每天都写,有时候写两三行,有时候一天就写好几页。
直人没有耐心去看直贺的废话,他又重新合上,手捏着书脊向下抖动,真的从中掉出几张照片,飘落在地上。
有彩印,也有发黄的黑白照片。
彩印是和加茂川的,直人捡起来,加茂川嬉皮笑脸地搂着直贺的肩膀,直贺笑得很蠢,他把照片翻面,背面写着拍照的日期,就在去年。
还写了几句,他和加茂拍照的地点,做的事,和一些兄弟情深的话。
照片上的直贺直愣愣地站着,笑容也有些局促,和欣喜。或许是对加茂川亲密态度的受宠若惊。
加茂川是去年才找上直贺的,哭着说自己母亲已经过世,只有直贺和藤子夫人两个亲人。
此前二十多年没有来往,等直贺刚被直毘人提拔,他就来了。
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可直贺却信了,还为他这个可怜的表兄落下几滴眼泪。
你为什么这么蠢,直贺。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
为什么你吃一堑又吃一堑又吃一堑又吃一堑?
直贺。
要是当年风介帮我杀了你,你也就不必受这些罪,早早上天堂去享福了。
直贺,别怪我,你活着让我难受,死了也不让我好过,这是你应得的。
直人把这张照片前后翻着又看了一眼,径直撕掉,加茂川的脸从中裂开,碎片被他叠在一起攥成一团,丢在脚边。
其余几张黑白照在夏油杰手里,直人扫了一眼,是直贺和藤子夫人,或者家中谁的照片。
唯有夏油杰在看的那张,上面的直贺很稚嫩,看上去也就十多岁,身边站着的人……
夏油杰把照片对准直人,问:“这是你,还是直哉?”
照片已经有些糊了,即使做了塑封,但人像的五官也有些不太清晰。
不过乍一看,就是直人的脸。
场地圭介说的合照,应该就是这张。
直人把照片从夏油杰手里接过去,也仔细打量,他在记忆里搜寻,他的确和直贺拍过照,但他不记得这究竟是不是他。
他把照片翻过来,上面的字迹也糊掉了,写的名字只依稀认得出“直”,后面写——我最爱的弟弟。
重新返回来,照片上只有直贺在笑,他笑得有点紧张,旁边的人板着脸,面无表情。
所以难怪,夏油杰也不确定这是谁。
直人盯着那张脸,一个劲地回忆,突然视线往下,留意到那人穿的衣服,羽织衣摆上缝着一只狮子。
直人笑起来,这是直哉。
直哉是直贺最喜欢的弟弟。
直人的肩膀在抖,他手掩着半张脸,几乎要笑出声。
夏油杰在旁边看着,直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照片对着夏油杰,说:“直哉,是直贺最爱的弟弟。”
夏油杰的表情有些惘然,他恐怕是不理解直人在笑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又向上看着直人。
一时,河岸边只有直人断断续续低笑的声音,和风吹草叶的声响。
终于,直人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花,他说:“直贺总是说他羡慕我,他说他也希望像我一样,能有直哉这样的兄弟。”
“你怎么想?”直人突然看向夏油杰,问,“你们都说直哉是个狂妄自大的害虫,你们都说他会害死我,你们认为我一切的苦楚都来源于他。”
“为什么,直贺会羡慕我有这样的兄弟?”
……
夏油杰转头,眼睛看向眼前缓缓流过的河水,直人执拗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说:“不。”
他低下头,停了半晌,才继续说:“直人,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直人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他直勾勾地看着夏油杰的侧脸。
“我以前,总是在想,如果没有直哉,那该有多好。”夏油杰看向直人,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垂下去,避开直人的视线,说:“如果直人,你是独自诞生的,是不是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你和歌姬,和灰原,和七海,和悟……也许一直都会是很好的朋友,你会很开朗,会很勇敢,不用再把委屈都放在心里,指望谁来怜悯你,才能出一口恶气。”
“如果你不姓禅院,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仍然没有术式,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哪怕是猴子?”直人打断他。
夏油杰停了一下,继续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会有疼爱你的父母,你会读寻常国小,国中,高中,说不定也会继续读大学,你有很多同龄的朋友,能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找到你热爱的工作,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他们会陪伴你一直到结婚、生子……”
“你没有吗?”直人再一次打断他,“你没有吗,夏油,你不是从普通人家出生的吗,你没有上过寻常学校吗,你没有同学吗,你没有疼爱你的父母吗?”
“可你现在不还是一个人吗,高专的时候你把那些同学的联系全部断了,因为你认为他们只是你需要保护的弱者。
后来你把你的父母杀了,把我也杀了,因为我们是猴子,然后你和你唯一的挚友大吵一架,用理念不合为借口分道扬镳!”
“不。”夏油杰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他盯着脚下的台阶,说:“我有我的家人,我不是孤身一人。”
他重新看向直人,还是笑,却笑得很可悲:“所以,我已经知道了,直人,还好你有直哉,你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直人瞪着他,发丝因为沉重的呼吸轻轻发颤,夏油杰还是那副,我不能让自己过得太好,因为我有罪,因为我肩负重担的,所以我得自我折磨的鬼样子。
“夏油。”
“我恨你。”
这段在十年间,反复在直人胸腔翻涌,却无论如何也让声带震动的简单字节,在今日终于有了声音。
夏油杰欣然接受了。
他低着头,等待直人的控诉和指责,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直人所有的怨恨。
直人看着他,恨不得一脚把他踹进河里,让他和河水一起继续从容,然后被从容地排进下水道。
“你知道吗,夏油。这世界上,我恨的人,能分成两种。”
夏油杰看着他,直人继续说:“一种是我能杀掉的,一种是我杀不掉的。”
“你要是弱一点,我早就让我哥和风介弄死你了。”
夏油杰扑哧一声笑出来,很无奈,说:“好歹也是让悟来吧。”
“他会舍得杀你吗?”
直人的声音已经恢复得冷漠,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焰跳动,他将几张照片点燃,看着人像在火焰下蜷缩,最后被吞噬。
烧到最后一点,他松开手,看灰屑和火星一起飘落。
夏油杰只是安静地看着,箱子里只剩下几件衣服,一把咒具,日记本被随便丢在里面。
“这些东西你要带回去吗?”
直人摇头,眼神放在河水上,没什么精神。
夏油杰看了一眼,也向前看去,说:“盘星教的教徒为了缴纳教费,自行成立的空壳公司,禅院一郎是自己找过去和他们合作的。”
“我已经和平田正男打过招呼,之后他们收敛的钱全数由你经手,等你接手难波市场,要怎么做他们都听你的。”
“禅院一郎的儿子,石田佑能看见咒灵,觉醒术式应该是迟早的事。”
夏油杰絮絮叨叨地说,声音在直人耳边变得涣散。
“杰。”
等夏油杰停下来,直人轻轻喊他的名字,眼睛还是看着前面。
“我还是很恨你。”
“你要是死了就好了,你死了,我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夏油杰回头看他,问:“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有因此快乐一点点吗?”
直人摇头。
他的脖子弯下去,胳膊撑在膝盖上,脸贴着手臂,他摇头,声音埋在衣服里:“没有。我杀了很多人了,杰,可是我还是很痛苦,我究竟要怎么做?”
夏油杰看着他,他伸出手,揽住直人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他搂进怀里,他们依偎在一起。夏油杰的脸贴着直人的额头,他看向前方,对面平直的河岸上悬着刺眼的太阳。
“对不起啊,直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声音哽塞地停顿,沉默了很久,终于将最后一句话吐了出来:“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也过得很痛苦。
作者有话说:
风介:我打特级,真的假的?
期待评论
我公告上写的可是两天一更啊
第55章 女装if·(一)[番外]
“开什么玩笑, 那到底是什么人啊,夏油老师!”
钉崎野蔷薇一脚踹在树上, 树叶哗啦啦作响。
夏油杰笑得很无奈,他劝野蔷薇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想到那个家伙也感到厌烦。
尖酸刻薄,张口闭口就是平民术师,对着女孩子们满嘴封建教条。自己倒是染着一头黄不拉几的头发,身上还喷着熏死人的香水味。
御三家到底哪来那么多神奇宝贝。
借着会议间歇的空档,夏油杰赶紧带着学生们出来透气, 不然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把茶缸倒扣在禅院直哉的脑门上。
可恶,要不是打赌输给了悟, 今天留在学校参加会议的就不是他了。
“请问,会议室在哪里?”
突然, 夏油杰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有一个穿着长裙的长发女人在向悠仁问路。
夏油杰只看见她的背影, 很高的女人,脚上还穿了双粗跟鞋, 恐怕比悟还要高。
怎么回事?
这里是高专,没有登记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触发警报。
“悠仁。”夏油杰走过去,叫了虎杖悠仁的名字。
悠仁看向他, 那个女人也闻声转头看过来。
夏油杰呼吸一滞。
好漂亮的女人。
弧度整齐的黑发一侧垂在胸前, 一侧挽在耳后, 露出圆润的珍珠耳坠。脖子上围了一条丝巾,五官端庄, 面容沉静,乌黑的眼睛看过来,嘴角含笑。
只是这张脸乍一看有点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夏油杰讷讷地,如此问道。
钉崎野蔷薇,虎杖悠仁还有伏黑惠齐刷刷举牌,上面写着0分。
钉崎更是直接开口吐槽:“好老套的搭讪套路,夏油老师,你比五条老师还油腻。”
她的话让女人脸上的笑容加深,隐约漏出点牙齿。夏油杰看到她笑,突然觉得很窘迫。
“不好意思。”女人朝着夏油杰微微倾身,她的声音压得很轻,但有还是点偏中性,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我哥哥东西忘带了,我帮他送过来。”
夏油杰接过,扫了两眼,的确是和这次会议相关的内容。
钉崎野蔷薇在他身后和其他两个男生很兴奋地分享,说这个女人的包是爱马仕新款,她还只在推特博主手里见过。
喂,你们在做什么,就算声音很小,可人家就在这里,她听得见啊!
夏油杰硬着头皮,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一边翻,一边问:“请问你哥哥是……?”
“禅院直哉。我是禅院直人。”
夏油杰翻页的手顿住了,三个学生的声音消失了,万籁俱寂,好像有人给这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禅院直人,她身体又前倾了一点,俯身靠近夏油杰,肩头的头发滑落下来,身上散发出很好闻的熏香。
“请问,可以带我过去吗?”她的眼睛放到比夏油杰略低的高度,视线从下往上地看着夏油杰。
她走路的声音很轻,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不急不缓地跟在夏油杰身后。
几个学生走在他们后面,又在悄咪咪讨论什么。
夏油杰感到很不自在,脊背绷得很直,走路姿势相当僵硬。
他甚至听见,钉崎和伏黑在讨论他是不是单身太久,久违地接触女人害羞了。
适可而止吧你们!
终于捱到会议室门口,夏油杰先叩了两下门,然后拧动门把手把门推开。
禅院直哉就坐在长桌靠门的第一个位置,他一个人正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玩手机。禅院直哉此人派头极大,每次开会都能独享单人专座。
听到声响,他转头过来,嘴一咧正要说些让夏油杰厌烦的场面话,目光就看见了跟在夏油杰身后的直人。
禅院直哉脸色一变,那点虚伪的笑消失不见,厉声道:“你来干什么?”
声音很凶,让夏油杰都不由得皱了下眉。
至少他之前对学生们还只是阴阳怪气,对自己的妹妹态度竟然直接变得这么差。
他担忧地回头,却看到直人好像并没有受影响,声音还是很温和:“我来给你送文件。”
直哉完全不领情,他侧身,把椅子往后靠,很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让风介过来吗?”
“风介说他有事,我就说帮他送了。”直人低头看着夏油杰,低声问:“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噢,没关系。”夏油杰连忙侧身让开路,很绅士地朝里伸手:“你请便。”
直人笑着对他颔首,说了声谢谢,才走进去。她一进去,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毕竟她个子相当高挑,还有一副很好的相貌。
她双手拎包,对着那些人一一点头,然后径直走到禅院直哉身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表现得端正从容,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然而直哉仍然很不满意。
他厌恶地上下打量直人,然后很不客气地说:“你怎么又穿成这个鬼样子,成何体统!”
这下所有人看向直哉的目光都带上鄙夷了。
不爽禅院直哉很久的庵歌姬开口:“你染头发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也用漂发剂漂了,这不就是条很正常的裙子吗!”
夏油杰头一次觉得庵歌姬骂人这么中听。
他的视线放在直人身上,她穿的甚至是一条相当保守的黑色毛呢套裙,版型稳重大气,身上除了耳坠和丝巾,连一件首饰都没有。
夏油杰走过去,在他的位置坐下,正好是直人的另一边。直人看着他,对他笑了一下,很客气疏离的那种浅笑。
很快她又回过头,身体轻轻侧向直哉那边,和夏油杰之间的距离宽得能再坐一个人。
禅院直哉被庵歌姬这么一说,更是气得龇牙咧嘴,但只一瞬,他就勉强压下火,继续维持他的仪态。
他没好气地伸手:“把东西给我了赶紧滚。”
直人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但是人还是稳坐在原位,没动。
庵歌姬坐在直人对面,她和直人交换了名字,向前趴在桌上和直人搭话:“直人小姐,你的裙子很好看,真的很有品味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盯着直哉,正在翻阅文件的禅院直哉面部扭曲了一瞬,他瞥了眼身旁的直人,一副吞了苍蝇的样子,可最后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庵歌姬旁边的冥冥多看了两眼直人,笑着加入话题:“直人小姐这套裙子是当季新款吧,我上次在专柜看见,记得要四十万日元左右。”
“这么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过来的钉崎野蔷薇盯着直人,眼睛闪闪放光,“真的超美丽的,不愧是名牌。”
夏油杰也在旁边听,在心里讶异了一下确实很昂贵,不过四十万日元的裙子对他的薪资来说还算轻松。
直人礼貌地笑了一下,她的一只手抬起来扶着直哉的胳膊,声音居然变得很甜:“谢谢,这是哥哥买给我的。”
欧尼酱。
这种叫法让人牙酸。
尤其是还是喊的那个直哉。
所有人面色都扭曲了一下。
直哉的脸更臭了,他咬牙切齿地更正:“这是你刷我的卡给自己买的。”
“你要是再买这些不三不四的衣服,我就把你的卡停了。”
“啊……”
直人的笑容消失了,她转过头,眼睛木木地看着直哉,语调平平:“你是我亲哥吧,才四十万日元就心疼了吗?”
“从出生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挣过的人不配这么说!还有,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我说过我不允许你再买,买——”
禅院直哉卡住了,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盯着他的人,视线最后停在直人身上,后半句话怎么也没吐出来,过了几秒,他索性站起来指着门口对直人说:“你现在就给我滚蛋,打电话让风介来接你!”
会议室安静了。
直人没有动。
她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仰着脸,静静地看着直哉。
她脸上没有表情,乌黑的眼睛就那么望着直哉,夏油杰却感觉她的眼泪要滚出来了。
直哉再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的。
作者有话说:
不会一次性写完,可以等全部写完后攒着一起看
对不起,我是个存不住稿的人,我写一部分必须放一部分,不然我难受
鬼灭的我也已经有想法了
明天会照常更新剧情,当然,也可能休息
第56章 女装if·(二)[番外]
“你没事吧?”夏油杰把直人带到休息室的沙发坐下, 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直人摇摇头,烫了卷的发尾在胸口晃动, 她双手捧起水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抬头对夏油杰露了个很腼腆的笑:“谢谢。”
夏油杰站在她跟前俯视着她,和她的眼睛直晃晃地对上。
糟糕。
夏油杰的手掩着下半张脸,他别过脸,他真的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悟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夏油要让他看看自己是不是沾上诅咒了。
“那个, 把杯子给我吧,我再给加点热水。”避免继续这样尴尬下去,夏油杰伸出手, 眼睛不自然地往别处看。
直人把水杯递给他,夏油杰接过的时候碰到了直人的指尖, 圆润的指甲边缘划过夏油杰的指腹,夏油杰痒得一哆嗦。
夏油杰连忙低头,他这才注意到直人做了美甲, 很短,很素雅的款式。
再抬头, 夏油杰对上直人困惑的眼神。他倏地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拿过水杯匆匆转身去接水。
将水杯放在饮水机出水口下,夏油杰按下开关。
等待水接满的间隙, 夏油杰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低下头, 突然看到水杯正对着他的那面, 杯沿上有一层浅浅的口红印,只剩下一半, 还有一半很糊,像被什么蹭掉了。
夏油杰讷讷地抬手,手一翻,掌心朝上,看到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有一抹红色,他两指并拢捏了一下,黏黏的,还有一点甜香。
“水满出来了,夏油先生!”
“杰,你已经对着你的指头看一天了。”五条悟不满地一脚横在夏油杰身上,眼睛还盯着大屏幕:“认真点啊,要是输了老子就给你改叫怪拇指。”
夏油杰蓦地回神,他罕见地没有和悟斗嘴,一声不吭地让他操纵的人物重新动起来。
但夏油杰的心思一直不在,沉默了一会儿,他试探地问:“悟,你见过禅院直哉的妹妹吗?”
“直哉?”光是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五条悟就一脸晦气,他腾出一只手拿过饮料喝了一口,注意力还全在游戏上:“没见过。”
“老子只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弟弟,老子小时候还把他弄哭过呢。直毘人有他俩的时候都四五十岁了,还能再造出个妹妹?”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侧脸,看他表情像真不知道。
夏油杰把目光移回游戏,没说话了。
一局结束,五条悟突然想到什么,他扭过头一脸审视地上下打量夏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油杰放下手柄,干咳了几声,视线左右闪躲:“就,今天见到了,有点好奇他居然还有妹妹,所以问一下。”
“长、长得还挺好看。”夏油杰语气故作轻松,他把手搭在后脖颈上上下摩挲,脸朝着窗外看。
“哈?”五条悟完全不感兴趣,露出见鬼的表情:“禅院直哉的妹妹能好看到哪里去,我想想就恶心得要吐了。”
他麻利地又开了一把,胳膊肘直捣夏油杰:“快快快,快确认。”
半个月后。
五条本家打电话给五条悟,说禅院家邀请五条家家主会谈。
近几年禅院和五条关系缓和,只差临门一脚,两家就正式交好了。
五条悟虽然一直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但他名义上还是五条的家主。
五条家的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五条悟还是出一下面。
五条悟骂骂咧咧地答应了。
果然,就是无聊到爆的场合,两家的老狐狸坐在一起,笑眯眯地虚与委蛇。
两家人分别坐在两边,中间隔了一大片空地。五条悟是家主,坐在正中间,对面是直毘人,那老头子哈哈大笑地往嘴里灌酒。
直哉坐在直毘人旁边,看向他父亲的眼神是毫不掩饰地嫌恶,再看向五条悟的时候,却扯起一丝亲昵的笑,叫他悟君。
五条悟装看不见,在中间充当摆设。
两家人越聊越火热,不知道是哪边的老头子突然说,两家可以结个姻亲,百年好合。
五条代理家主很可惜地说,他们家的嫡亲女儿都没有适婚的,适婚的都已经成家了。
直毘人捋着胡子,想了下,说:“我也只有侧室生的三个女儿,但是都嫁出去了。”
五条代理家主哎哟哎哟直叹气,他拍着五条悟的肩膀,说:“这次过来,本来还希望能让直毘人君给悟介绍个好姑娘呢,毕竟我们悟也快三十了。”
直毘人笑起来:“谁说不是,我们家这个混小子就比悟小一岁,到现在也没见有姑娘喜欢他。”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终于统一了,两人面无表情地面面相觑。
开什么玩笑。
他就算单身一辈子,在30岁那年变成魔法师,也不会娶烂橘子的女儿。
五条悟在心里呸了一口。
“来人,给客人上茶点。”直毘人对门外喊到。
隔着薄薄一层纸门,五条悟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很低的应和。
很奇怪的声音,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直哉的脸色突然也变得有点奇怪。
他歘地起身要往门外走,室内的人都看了过去,直毘人很不满,问他又要干嘛,他现在连十分钟都坐不住吗。
五条悟都还好端端坐在这着呢!
直哉顿在原地,他看了眼门口,又瞪着直毘人,一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又憋着说不出来,很恼火,还很憋屈的样子。
直毘人没懂,直咧咧地让他有屁就放。
直哉放不出来,他一甩袖子,气鼓鼓地坐回原位。
见禅院直哉吃瘪,五条悟来兴趣了,他往门那边看过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纸门上,好大一团。
五条悟眼罩后面的眼睛瞪大,那个人居然完全没有咒力,所以具体的他看不清楚。
禅院家这么盛产天与咒缚吗?
在直哉望眼欲穿,但无声地阻止中,门开了,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低着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好高的女人。
所有人倒吸一口气。
五条悟的脑袋更是直接跟着她转,这个女人,完全有他高了吧。
和室内所有谈话声都消失了。
五条家的人都在震撼这个女人的身量。
而禅院家的,刚才还笑嘻嘻的直毘人变成了和刚刚直哉一样的表情。
而直哉的脸上,已经换上了我就知道如此的恼怒,和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的烦躁。
父子俩正襟危坐,直毘人瞪着眼睛看来人,直哉索性别过脸,看向另一边院子里。
女人已经走到房间中央了,她步子很小,踩在榻榻米上完全没有发出声音。
穿着深色的和服,腰带束得很紧。头发没有盘成发髻,而是梳的垂髮,乌黑的头发自然地垂在两边。
她低着头,五条悟只能看清她的侧脸,面色很平淡,眼睛垂着,和他见过的那些御三家的女人一样乏味的表情。
好眼熟。
但完全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先是转身朝直毘人双膝跪下行礼,低低地喊了声父亲大人。直毘人没有回应,他看上去要把酒杯捏碎了,在众人的注视中,才不情不愿地憋出一句嗯。
“怎么是你?”直毘人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惠子夫人和春枝都被甚一堂兄叫走了。”
她声音很低,有点,像男人。
是感冒了吗?
五条家的人插话了:“直毘人,你这不是有女儿吗?还藏着掖着,真是的,我们悟可不是会亏待妻子的那种人!”
直毘人和直哉的脸同时扭曲了一下,然后两人都很默契地一声不吭。
那女人已经起身,又面向五条悟这边,端着托盘先来给五条悟奉茶。
她在五条悟面前侧着跪坐下来,膝盖并拢,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端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几只陶杯。杯里是刚沏好的茶,还有一小碟点心。
五条悟直勾勾盯着她看,想弄清这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怎么回事。
她完全不为所动,双手把茶杯从托盘上捧起来放在五条悟面前的小桌上,动作很慢很稳。手指细长,指甲做了花样。腕骨从袖口露出来,很有点突出。
她全程垂着眼,眉毛和睫毛都很浓密,嘴唇抿着,抹了点胭脂,呼吸很轻。
给托盘调整位置的时候,她的身体伏下来,长发顺着她脊背的弧度往下落,掀起一阵香气。
五条家几个老头子还缠着直毘人,打听他这个女儿的婚事,声音吵得很,但五条悟已经听不见了。
点心也摆上来了,她收回的手叠放在膝上,手指交握,脖子弯成一个顺从的曲线。
这时候,她才终于缓缓朝五条悟的方向微微抬起侧脸,眉眼完整地露了出来,然后她的唇角抿一个从容的笑,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请用茶。”
……
妈妈,我看见大和抚子了。
五条悟心如擂鼓。
“喂,悟。”代理家主的声音横插进来,他搭着五条悟的肩膀,调侃:“你说,让直毘人把他这个女儿嫁给你好不好啊?”
本来没指望他回答的,只是趁着这个气氛开两句玩笑而已。毕竟在他们看来,五条悟不掀桌子走人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五条悟恍惚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直毘人,直毘人的脸色很不好,从他女儿进来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
然后,五条悟像梦游一样,在直哉惊恐的表情中,对着直毘人喊道:“岳父。”
作者有话说:
你们的评论让我根本不敢回复
我搜了下,垂髮是日本未婚女性才会梳的
我这人俗得很,我只会写一见钟情
桃桃摇摇现在进化了,心非常冷硬,你们再怎么说都没用的
桃桃摇摇要继续写主线,把下一个节点写完了再继续番外
都是我的错
我不应该这两天突然没忍住写番外的
为什么不干脆把番外写完呢?因为我没灵感了
第57章 【五十一】[VIP]
“一路顺风, 直人。”
进机场前,夏油杰停下了, 他拍了下直人的肩膀,说:“我就不进去了。”
直人转头看着他,夏油杰正对他笑,脸上的笑很浅。眼睛和眉毛都弯弯的,换下那套袈裟,他好像年轻了十岁。
“怕机场里人太多,猴子味把你熏死吗?”直人喉结滚了下, 说了句玩笑话。
他声音很哑,脸上却带着点笑。
夏油杰配合地笑出声,他一只手揣进兜, 低下头摇了摇脑袋,他的眼睛看着另一边, 搭在直人肩膀上的手把他轻轻往前一推:“去吧,直人,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直人的身体被他推得向前倾, 顺势迈出几步。
他的眼睛还看着夏油杰,夏油杰对他抬抬下巴, 示意他进去。直人转过身,脚步又停下了。
在夏油杰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回到他身边。
他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那张叠得很整齐的签文, 然后展开。
夏油杰的视线落在最上面, “大吉”两个字上, 惊讶道:“这是你抽出来的?”
直人笑骂:“你他妈这语气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也笑:“有点意外嘛,毕竟冥小姐之前说你只能抽到欠条。”
他们两个肩膀挨着, 凑到一块儿吃吃笑了一阵。
“不是我抽的。”直人的笑声渐渐停下了,他说。
夏油杰的声音也没了,只是嘴角还浅浅翘着,静静地看着直人。
直人把那张签文重新叠好递给夏油杰:“这是风介抽的,他运气好得离谱,地上捡的彩票都能刮出奖。”
夏油杰愣了下:“你要给我吗?”
直人垂着眼,没看他:“啊。因为我拿着它很倒霉,想着让你拿走,说不定能把霉运过给你。”
夏油杰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又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把签文接过去,当着直人的面放进胸口的衣袋。
“好了。”夏油杰看着他,声音很温和:“现在霉运是我的了。”
直人最后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再说话。风从夏油杰身后吹过来,他披在肩后的长发轻轻拂动。
终于,直人挪动脚,转身往里走。
走出几步,突然,一道很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喊道:“小直——”
声音很高,带着蓬勃的笑,惹得不少人看过来。
直人怔在原地。
人潮来来往往,迅疾而过,他一人伫立在中间,大厅挂钟的指针开始倒转。
他又回到十年前。
十六岁的夏油杰又穿着那套不伦不类的校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双手拢在嘴边,他喊:
“一路顺风!”
直人低下头,抹了把脸。片刻过后,他抬起胳膊,挥了挥手,继续前行。
他没回头。
飞机降落在大阪,直人下了飞机,刚把手机开机,无数条消息就噔噔噔弹出来,像乱码一样,直人一条都没看清。
紧接着,一个电话弹过来,是直哉。直人按了接听,没把手机靠在耳边,直哉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出来:
“在哪?”语气还算平稳。
“刚下飞机。”直人声音平平,熟练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你电话怎么关机那么久?”
“都说了上飞机了。”
直哉拔高音量:“你有病是不是,飞机起飞前四个小时就关了!”
“喂,”直哉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像是在思考:“你不会是去见男人了吧?”
直哉越说越笃定:“你是不是在东京谈男朋友了?是谁,是上次在练马区找你要line的,还是在银座给你买单的那个,还是——”
“我不是说了我是来拿直贺的东西吗?”直人打断他,“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直哉顺着他问。
“直贺和你的合照。”
“直贺和我的什么——什么时候的东西,他留着那个做什么?”
“不清楚,反正没有我,我也不知道是你们什么时候的照片。”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拐进通往停车场的通道,脚步飞快:“他可是还在背后写了,直哉是他最喜欢的弟弟。”
直哉那边没声音了,紧接着突然传来风介的爆笑。
“真的吗,直哉,你是他最喜欢的弟弟,那他是你最喜欢的哥哥吗?”
风介笑得更凶了,直人感觉他要笑背过气了。
但直人没有笑,他摁下电梯,问:“我把那张照片烧了,你会生气吗,我是不是做错了,应该带回来给你留作纪念。”
两边都没有说话,风介的笑声停了,直人能清楚地听见直哉的呼吸声。
“我在车上等你。”最后,直哉吐出这句话,把电话挂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墙壁倒映出他的影子,一堆细长模糊的色块。
找到了风介停的车,直人拉开后门,直哉坐在靠窗的另一边。他睨了直人一眼,没说话。
风介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低,他转身从前排往后探,见直人和出发的时候一样完整,又坐回去扶稳方向盘:“上车吧,巫师在家里等着了。”
直人没搭理他的冷笑话,坐上车关门,直哉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投向窗外,两兄弟之间隔老远。
风介踩下油门,车辆启动,在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吹了声口哨:“你俩别贴着车门坐啊,我等会儿一个漂移给你俩甩出去了。”
直哉闻言挺直身体,挤到前后排中间,手搭在驾驶座椅背上骂风介:“你十年驾照就学到这个,你毕业之后那家驾校就倒闭了吧!”
“没有,他们还教出了你这个拿到驾照第一个月就狠扣十分的天才。”
直人冷冷插话。
直哉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直人还歪在座椅和车门的夹缝中间,那么长一条人窝成一团,腿一直横到直哉脚边。
直哉顺势在中间坐下,一把扯住直人的胳膊把他拽起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直人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软绵绵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靠在直哉肩膀上。
“飞机上没睡?”
直人把额头抵在直哉颈窝,点点头:“睡了。”
“……昨晚上你在哪睡的?”直哉眼睛一眯,问。
“高专。”
“你连住酒店的钱都舍不得出?!”
“我顺路去看看硝子。”
直哉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风介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问直人:“那尸体你怎么处理的,没被人发现吧。”
直哉也看着直人,等他的回答。
直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之前合作的诅咒师正好在附近。”
“这么巧?”风介感叹。
“嗯。”
直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追问。他起初知道直人为了回收直贺遗物跑到东京,还冲风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但现在直人坐在他边上,他只字不提。
风介闲不住,他跟着音乐哼了一会儿歌,又问直人:“所以直贺日记里有什么?”
直人还没吭声,直哉先说话了:“你是有丑事被直贺遇见写进去了吗?”
风介笑了两声:“这我不知道,但我应该没和直贺照过相。”
“你——!”直哉一拳砸在风介的靠背上。
直人没掺和,他从直哉身上撑起来,身体坐直往后靠着,直哉回头看向他,他脸上也还是没什么表情,街道的灯光明明暗暗地从他脸上划过。
“没别的,我都烧干净了。”
直人看着直哉,两张几近相同的脸在狭小的空间,四目相望。
对视半晌,直哉移开视线面向前方,说:“人都死了,留下来的东西也没有意义了,不过是一堆垃圾而已,也就你愿意为了这点事去折腾。”
“只要它放在那里,就让我觉得膈应。”直人开口,他还直直地看着直哉,低声说:“它让我心里难受。”
直哉放在大腿上的手收紧,他垂着头,嗤笑一声,语速很慢:“让你难受的东西太多了,直人。”
“一盘点心,一句话,一个刺绣花样……什么都能让你琢磨又琢磨,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中伤你,就连直贺这种货色都能让你辗转难眠……”
“我真是受不了你了,直人,你怎么能那么废物。”直哉越说,声音渐重,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还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地小幅度摇头,耳骨上的耳环也跟着晃动。
沉默良久,就连音乐的声音都完全停了,直哉回过头,手摁上直人的额头,指尖摩挲他的额发,很轻蔑地笑出来:
“反正你也就这样了,弱就算了,还犟得要死,劝也劝不听,我是拿你没办法了。
那就让他们消失,让你不喜欢的,让你心烦的,全都让他们消失。”
“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直人。”
作者有话说:
风介:恋爱脑去死啊,还不如让那张签文烂在庙里
期待评论
无关碎碎念:
我其实真的是个很感性的人,不知道大家阅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感受,但我写到有的剧情的时候,真的会想哭。
当然,像女装pa,我光是想到自己要写什么,都要先自己笑一会儿才舍得写出来,写的时候我脸都要笑烂了……看到大家喜欢这篇番外,我也非常高兴,以及很感谢提供这个番外灵感的宝宝!
不过,我一直觉得搞笑文不好写,因为我不是个很擅长幽默的人。我觉得有笑料的梗都得有感而发,坐在这里专门琢磨是琢磨不出来的。
这就是我卡番外的原因(深沉)
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很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每次看到大家的留言我都非常感动,爱你们所有人
我的所有回复都没有恶意!基本上都是玩梗或者开玩笑,大家不要多想!
第58章 【五十二】[VIP]
直哉没待多久, 京都本家一直在催他回去。
走之前,他又揪着直人的耳朵恶狠狠交代一遍:“你们两个要是再敢背着我, 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我饶不了你们两个。”
直人随他的手,低着脑袋被他扯得晃来晃去,风介举手发誓:“我保证,我保证没有下一次。”
直哉看了一声不吭的直人一眼,哼了一声,松开手戳了他脑门一下, 直人脑袋晃悠悠地往后面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歪着了。
“要用人的时候就把信一叫过来, 我那边,信也最近过来跟着我了。”
风介纳闷地问:“怎么回事, 他转性了?”
信也一直不肯站队,反正他是家主身边的人,没人敢动他。
直人前前后后拉拢了他很多次, 他都不为所动,一直到后来, 他看在信一的份上,才松口帮直人做点无关紧要的小事。
直哉脸上挂着嘲弄的笑:“这还不是多亏我们直人,把信一迷得神魂颠倒的,信也只能跟着他弟弟, 被我们绑死了。”
风介恶寒地打了个哆嗦, 他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说:“你别说得这么恶心好不好,人家今年才多大。”
直人照样不说话, 耷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哉习惯他这死样子了,他懒得说他什么。这时候电话又来了,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直哉推门要走,直人叫住他:“别什么事都交给他,他办的事你都要自己过目一遍。还有,信也给你接的任务,多核查几次,记得带人一起去。”
风介沉思了一下,觉得直人说得有道理,也让直哉对信也存点戒心。
信也一直不怎么看好直哉,他实力不弱,脑子也好使,哪天找着机会阴直哉一把都是有可能的事。
直哉手搭在门把手上,闻言若有所思,片刻,他难得没有讥讽这两人又在胡思乱想,留下一句知道了,推门而去。
看直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有点精神了,风介才把亲子鉴定报告放在直人面前:“石田佑是禅院一郎亲儿子,他对石田佑很上心,请了中间人在英国给石田佑存了一大笔钱,还置办了房产。
据说已经在安排出国的事了,连等他小学毕业的耐心都没有。”
“本家找他问责几次,他自己也清楚家主对他起疑了,当然要抓紧时间。”
直人随便看了两眼风介摊在桌上的文件,说:“我们该去拜访一下一郎了,对了,把他妻女带上,这么久不见,也该想了。”
风介以为只用拿石田佑要挟就行,但也没反驳直人的。他拿起电话正要拨通,又有点迟疑:“让谁把她们带过来?”
直人双手环胸,靠在坐垫上,语气平平:“信一。”
直人几日前就说过,他们不是来和禅院一郎判案的,所以当他带着风介和几个本家来的术师闯进禅院一郎的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办公室很破旧,除了办公桌,只有一张待客用的长沙发和茶几,沙发垫褥已经有些破旧了,直人坐上去,薄薄一层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沙发很矮,直人坐在正中央,占据了大半的位置。他两腿交叠,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上,看着被摁倒跪在他面前的禅院一郎。
禅院一郎灰白的头发在挣扎中变得凌乱,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和服,他仰着脸,对直人露出不安的笑:“直人少爷,您这是……?”
直人不说话,日光从身后的玻璃窗投进来,映出他肩部以上的轮廓。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五官线条很深,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睛从上往下地放在禅院一郎身上。
得不到回应,一郎只能左右看摁着他的两个术师,可他们都低着头,错开他的眼神。
风介悠哉地抽着烟,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完全不管跪在脚边的禅院一郎。
禅院一郎只能重新看回直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
终于,站在一郎旁边的风介笑了几声,他把香烟从嘴里取出来,手随意地抖了抖烟灰,烟灰混着火星飘落在禅院一郎脸上,还落了几滴进眼睛。
禅院一郎狼狈地低下脑袋,左右甩头。
风介蹲下去,很亲昵地和一郎说话:“一郎叔是很久没回本家了,每次回去也待不了几天,所以不知道现在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也正常。”
禅院一郎眼睛里满是惶恐,他连连点头,对风介笑得一脸讨好:“是是是,所以还请风介君指点。”
风介把烟衔回嘴里,慢悠悠地起身,双手插兜。
禅院一郎跟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然后,风介倏地抬脚,一脚踩在禅院一郎的脑袋上,将他的额头对准直人,往地板上狠狠地踩了下去,发出咚的声响。
“叫大人。”风介一字一顿地说道。
禅院一郎顾不得额头传来的剧痛,他伏在地上忙不迭地点头,额头和地板反复摩擦,直至流出血他也不敢停,他嘴里一直喊:“直人大人,直人大人,我知错了!”
风介看着直人,直人抬了下下巴,他才抬起脚。
后脑勺没了禁锢,禅院一郎一时也不敢抬头,血肉模糊的额头和地面分离,他垂着脑袋,呼吸粗重。
直人放下腿,两脚踩在地面上,他手肘撑着膝盖倾身,轻声问禅院一郎:“父亲对你每月缴纳的数额很不满,你知道吗?”
禅院一郎点头:“知道,但是、我也没办法啊,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只能降低租金吸引租户……”
还是同样的说辞。
直人厌烦地蹙眉,风介一脚踹在了禅院一郎的嘴上,他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
直人继续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伙同空壳公司,对商户收取维护费。”
禅院一郎面色发白,血水和他的涎水一起,黏糊糊地从嘴里流出来,挂在嘴唇边上。
他还想辩解,嘴一张,掉出几颗牙。直人向后靠回沙发靠背,打断他:“你收取维护费,却不上交,你好大的胆子啊,一郎。”
“直人大人,直人大人,这和我没关系啊,那维护费根本没到我手里,都被那些空壳公司的人分走了。他们说要是不让收,就让市场的生意做不下去——”
风介是真的笑出声了。
“你什么意思,”风介揪着他的头发往后扯,“你意思是禅院家的市场,被黑到勒索了?这理由你也敢说出来,信不信我拿你放烟花啊。”
禅院一郎闭着嘴死命摇头,他的胡须已经被他的血浸得一缕一缕的。
风介松开手,禅院一郎的身体又弓下去,他喘了几口气,又支支吾吾地开口:“不是黑到,是、是……”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直人的脸色。
直人眯了眯眼睛,他才说:“是盘星教,是诅咒师夏油杰,我、我不敢不给啊。”
“为什么不上报?”直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禅院一郎以为有戏,赶紧说:“他是特级啊,那个五条悟这么多年都没能杀了他,我上报、上报也无济于事,反倒让人……我也是怕传出去惹人笑话,丢了禅院家的颜面……”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还眼巴巴地望着直人。
听到他提起夏油杰,风介也看了眼直人,随即视线扫向屋内其他人,他们无不低着头,仿若什么也没听见。
在一郎希冀的目光中,直人上下活动了下肩颈,缓缓开口:“一郎。”
“我在。”一郎连忙答应。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日光晃眼,清晰地照亮一郎满是血污的脸。
直人背光而坐,眼睛黑得见不到底,他微微偏着头,一副很惬意的样子。
他嘴角上翘,对一郎笑了下,手指比了个数:“三十亿,这八年你犯的事一笔勾销。”
禅院一郎怔了一下,脸上勉强扯出个笑:“大人,您别开玩笑了,我哪里来那么多钱啊”
他还想说些什么,直人却不看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信一。”
门被从外推开,信一押着两个人进来了,禅院一郎也扭过头去看来人
是禅院一郎在本家的妻子,禅院雅慧,和他的十岁的女儿禅院纪田。
看清人的那一刻,禅院一郎松了口气,甚至带了点庆幸,他的反应被直人纳入眼底。
雅慧和纪田一直在门外,屋内的动静她们都听见了,母女俩一直在哭,却不敢发出声音。
信一让她们跪在禅院一郎身后,然后对直人躬身行礼。
直人点点头,又看向禅院一郎:“三十亿,买你妻女的命。”
禅院一郎再看向直人,表情又变得凄切:“直人大人,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啊……如果是本家对我不满,您拿走我的人头回去就好了,还请放我妻女一马!”
他声泪俱下,言辞惹人动容。
直人没看他,他目光落在一郎身后,那两张哭得可怜的脸上。
雅慧和纪田都穿得很简朴,衣服都是补了又补的,母女俩都面黄肌瘦,雅慧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她紧紧挨着自己的女儿,企图把纪田护进自己怀里。纪田的眼泪也在落,表情却很麻木,但听见父亲对直人的苦苦哀求,眼底又浮现些感动和希冀。
“你这话说的。”风介插话,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我怎么听说,你在家的时候对你老婆孩子也不好啊。”
“风介君,她们是我在本家仅剩的亲人,我怎么可能苛待她们!”听风介这么说,禅院一郎的声音变得有点急。
说完,他又向直人哐哐磕头:“直人大人,我为禅院家操劳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在场各位都是本家来的,谁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全填进了市场的窟窿里!
如今家族要清理门户,我无话可说,可若是连我这对可怜的妻女都不放过……这事传回本家,让那些为家族流血流汗的老人怎么想?让底下做事的人怎么寒心?”
他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低着头的术师,声音嘶哑却句句清晰:
“雅慧嫁给我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纪田才十岁,她觉醒了那么好的术式,还没能学习如何使用,她……她叫您一声叔叔啊!
我知道您也是为了交差,我理解您,我这条命随您拿去好了,但求您……给禅院家留点体面,给为您做事的人留点念想吧!”
直人只是静静听着,他的视线也一一看过去,没人敢抬头。
风介脸上还是那副散漫的表情,信一看上去已经想砍下禅院一郎的脑袋了。
除了他们,只有纪田,她还定定地望着直人。
直人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大家都听见了?”
“一郎说了,要拿他的命换他妻女的。”
他每说一个字,一郎的身体都哆嗦一下,一直到信一掏出一把手枪,双手奉给直人。
直人接过枪,咔哒一声上膛,枪口对准一郎,说:“您真想好了?”
禅院一郎面露绝望。
他战战兢兢地转头,仍没人敢看他。
他双手攥拳,回头面向直人:“如若这是本家的意思,是家主的意思,那我毫无怨言。”
直人举着枪,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把枪丢在茶几上,当啷一声,禅院一郎的脊背也松垮了下去,满头大汗。
“您这话说的,您好歹也是我父亲的——”
禅院一郎正准备接话,直人径直抬手截住他,自己继续说:“是哪门子远亲我已经忘了,但也算是我的长辈,我这个做小辈的怎么敢送您上路。”
禅院一郎终于敢抹了把汗,额头的血已经结痂,脸上带上劫后余生的笑:“我就知道,大人您”
直人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他。
“让你说话了吗?”
风介又准备一脚踹在他的嘴上,直人出言拦住他。
“一郎,”直人悠悠地喊一郎的名字,做出我都懂你的表情,“我知道,你看,我们从进门到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拿出来,您当然不认了。但是——”
直人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有些忧心的,但我看您这么重视您的血亲,我反而松了口气。”
风介嘴角一咧,脸上笑得愈发灿烂,他转身推门出去,再拖进来的人,让禅院一郎真正的,面如死灰。
石田春、石田佑,两个此前长久生活在安定社会里的人,早就被吓得一动不敢动,表情发怵。
看到禅院一郎,才先后哭哭啼啼地扑上去,围在禅院一郎身边。
直人又看了纪田一眼,刚刚还有所感动的女孩子,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木讷地看着在她和母亲面前抱在一起的三个人。
“怎么样?”直人脚踩在茶几边缘,俯身下去问禅院一郎:“三十个亿,这次划算了吗?”
……
房间陷入死寂。
禅院一郎低着头,哆哆嗦嗦。雅慧和纪田的视线,都牢牢地放在禅院一郎身上。
石田春看到桌上的手枪,吓得嚎啕大哭,她不停地捶打一郎的肩膀:“才三十个亿啊,快拿出来啊,你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去死吗!”
这个慌不择路的女人,将一切的爱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母亲,彻底摁死了禅院一郎。
风介低笑出声,他的鞋尖踹了踹万念俱灰的禅院一郎,重复石田春的话:“对啊,才三十亿啊,一郎,就别藏着掖着了,快拿出来吧。”
他弯腰去看禅院一郎,笑眯眯地说:“春小姐可什么都告诉我们了,一郎,你真以为我们空着手来的吗?”
如果只带孩子来,禅院一郎还可能不认账。但打理他近一半财产的石田春也在这里了,他就知道,自己再无退路了。
直人歪着头,耐心地等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禅院一郎才一寸寸抬起头,说话的声音像下定某种决心:“三十亿,你放他们走。”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来,雅慧和纪田的表情终于完全蜕变到绝望,与此同时,纪田眼里一同衍生的,还有恨。
直人全都看见了。
可他却摇头了:“那不行,三十亿,只能选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手枪,枪口从雅慧、纪田依次点到过去,最后对准禅院一郎的眉心,说:“你们有五个人,三十亿只能选一个。”
“你说话算数。”禅院一郎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只能紧紧抓住直人抛出的绳索。
“我说话算数。”
“六十亿,我和石田佑。”
风介吹了声口哨,他问其他人:“听听,你们这辈子赚得到六十亿吗?我就是白天当术师,晚上下海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石田春的哭声停了,她惊惧地看着禅院一郎。
禅院一郎却不看她,他膝行着靠近直人,又被信一一脚踹开,他嘴上执着地向直人讨要承诺:“你说过的,你说话算数。”
“我当然说话算数了,”直人微微睁大眼睛,他又看向对一郎满眼恨意的纪田,故作犹豫:“你不再考虑一下吗,确定只选你的儿子吗?”
禅院一郎忙不迭点头,直人表示自己知道了。
“智,带他去办财产过户。”直人又喊了几个人一起去,他对一郎说:“我只给你一个小时。”
禅院一郎面露为难:“不可能这么快啊,直人大人。”
“你只用告诉我们那六十亿在谁名下,怎么转入本家告诉我们就可以了,剩下的,我们自有办法。”风介催促他们赶紧去办。
石田春早上被他们捉住的时候,这个可怜的老实女人根本经不住吓,已经把她名下的资产全都交给了直人,本来以为,差不多已经把禅院一郎榨空了。
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拿出六十亿。
禅院一郎被带走后,石田春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她看着直人,想求饶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挂在眼睛里打转,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他。
直人和她对视几秒,移开视线。
雅慧和纪田仿佛已经接受她们的命运,雅慧的眼泪都流干了,空空地看着地板,纪田杵在原地,眼睛无神地看向窗外。
直人将手枪放在手心转动,他注意到石田佑,那个被父亲选中的男孩,正看着他。
他扶着他母亲的臂膀,依偎在他母亲身边,看向直人的眼睛满是恐惧和怨恨。
直人对他笑了下,他却对直人呸了一口口水。
“你敢对直人大人无礼!”信一见状,要上前去扇他的嘴。
直人叫住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孩子都不懂事。”
他话音落下,石田佑终于尖叫着朝他扑过来:“你放了我妈妈,你放了我妈妈!”
他才跑出几步,就被风介拎住衣领,石田春也像终于活过来一样,死死去拖风介的大腿:“放开我的孩子!”
母子俩的哭泣和尖叫叠加在一起,简直要冲破屋顶,直人不耐地皱眉,他抬手摁了下耳朵,对准石田春脚边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
母子俩被吓呆住了,风介松开手,他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惶恐地看着没什么表情的直人,直人轻声说:“我讨厌吵闹。”
死寂延续了许久,直人满意地靠回靠背,双臂展开搭在靠背顶端,几乎占据一整张沙发。
终于,一个小时内,智带着禅院一郎回来了,他将财产证明全数交给直人过目,直人确认无误后,又问了一遍一郎:“你确定了,选你,和石田佑?”
一郎推开正小声啜泣着央求他的石田春,在直人面前跪下:“是是是,直人大人,我选我和我儿子。”
他回头,把搂着妈妈不放的石田佑拽过来,他一边觍着脸对直人笑,一边催促石田佑:“这是你叔叔,你叫叔叔的。”
石田佑泪水流了满脸,倔强地不肯叫。
直人也不恼,他将手枪重新上膛,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看向纪田,举起枪,事已至此,她已经全然认命,她被同样绝望的母亲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睁眼,纪田。”直人低声喊道。
纪田哆嗦了一下。
直人又喊了一遍,枪声迟迟没有响起,似乎在等待,亦或者催促。
纪田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辽无边际地恐惧,缓缓地睁开眼。
在她睁眼的刹那,砰的一声,直人扣动扳机,纪田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蜷缩身体。
然而她没有感到疼痛,在她耳畔响起的是石田春的哭喊和禅院一郎的咒骂。
纪田恍惚地看过去,只看见倒在血泊里的石田佑,和他眉心正中的血窟窿。
失去孩子的石田春没了神智,竟想去抢直人的枪,被守在直人身边的信一一刀封喉。
“你答应我了的——!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你个卑鄙小人!”禅院一郎愤怒地吼叫。
可直人脸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他再一次举枪,这次对准了禅院一郎,说:“我只让你选人,但是死是活,由我选。”
他没再停顿,也没理禅院一郎霎时转变的哭泣求饶,而纪田也没再闭眼,她亲眼看着那一颗子弹穿过她所谓父亲的颅骨,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人终于起身,他一步一步走到纪田跟前。
他是那么高大,全然挡住了窗外的光。
纪田仰着头,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人俯身,朝她伸出手。
纪田愣愣的,往后瑟缩了一下。
雅慧见状,赶紧抓起女儿的手,放入直人的掌心,她将纪田从怀里推出去,将她推得从地上站起来,一个劲靠向直人那边。
雅慧哭泣着朝直人磕头:“感谢您,感谢您放过我的孩子。”
直人只看着纪田,缓声问道:“今天吓到你了?”
纪田点头,又连忙摇头。
直人轻笑,他抬手,纪田下意识闪躲,直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她又缓缓地靠回去。
直人半蹲下来,将纪田粘在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往后拨,动作很轻,纪田今天才终于第一次看清直人的脸。
他笑得很温柔,纪田直直地看着他,抿着唇。
直人的手扶着她的肩,试探地轻轻地将她拉近,最后靠在自己肩头,他身上带着柔和的熏香,他说:“抱歉,请原谅我。
我也是为了我的任务才不得已把你们带过来,因为我也没想到会做到这个地步……
但是——你不用害怕,不管禅院一郎怎么选,我都会选你和你的母亲。”
他说:“因为你和你的母亲才是被本家认可的人,你的父亲背叛了禅院,他的儿子不姓禅院,他们都不配是禅院家的人。
只有你,你是禅院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家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直人的下巴抵在纪田的肩颈,给了她一个拥抱。
纪田的眼泪涌出来,浸湿了直人的肩膀,雅慧也扑过来,抱着纪田哭泣。
直人轻拍她们的脊背,静静等待她们情绪平歇。
等她们擦干眼泪,他才起身,叫了原过来,她是在场唯一的女性术师。
他让原把纪田和雅慧带走,他对纪田说:“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来大阪,作为我对你们的补偿,就让原带你们在大阪玩几天吧,费用我全部都会报销,禅院一郎遗留的钱款我也会按月打给你们做生活费。”
纪田牵着原的手,离开时看向直人的眼神仍有不安,直人安抚她:“没关系,回到京都后,直哉大人会庇佑你们的,之后你就跟着炳学习术式。”
他挥挥手,笑着和纪田道别。
风介在直人身后看得牙酸。他扭头想寻找共鸣,却看见信一定定地望着直人发愣,他翻了个白眼,点了支烟。
纪田和雅慧被原带走后,风介把其他术师带出去遣散,室内只剩下直人还有信一。
禅院一郎和石田佑的尸体还没有处理,房间内的血腥气浓郁得散不开。
石田佑年仅六岁,躺在那里,尸体很小一个,眼睛都没有闭上。
直人的视线久久地放在他的尸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信一见此面有不忍,他想把石田佑拖到直人看不见的地方去。
直人拦住了他,他走过去踩在血泊里,半蹲下身,衣摆浸泡在血里,他伸出手掩上石田佑的眼睛,为他合眼。
他声音低哑,已经没有刚刚在人前的舒缓,他说:“他还很小,可我还是要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信一回答,直人继续说:“因为仇恨是不会消失的,它会随着时间永无止境地生长下去,一直到死——他死,或者我死。”
“总有人说我狠,做事绝情不留余地,但是信一,当年那件事……你也知道。”
直人说着,停顿了。他回头看向信一,他眼睫垂着,窗外的阳光直直地映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瞳孔的纹路被清晰地显现出来,眼白上是数不清的红血丝,信一甚至能看清他眼下的血管。
他喉结滚了滚,仿佛咽下了什么东西,才继续说:“所以我害怕,害怕如果我留的余地有一日成为他们来日翻身的踏板,那死的就是我,是直哉、风介,甚至是你。
所以我必须这么做,你能理解我吗?”
信一开始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他就这样看着直人的眼睛,终于,他强压下剧烈起伏的胸腔,后退两步,俯身单膝跪下:
“信一愚笨,不懂什么道理,信一只知道,一切胆敢让大人忧心的,都不该存在在这世界上。信一愿为大人赴汤蹈火,扫平一切障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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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信一视角
这次用键盘打的,哎哟我买的键盘没有省略号,只能用英文句号点点点,我还得全复制到手机上,改一遍,改死我了。可能有漏掉的,或者打错的地方
第59章 【五十三】[VIP]
炳的例会。
禅院直哉作为首席, 坐在主位。
他垂着眼,一边翻阅文件, 一边听各番队队长的汇报。
偶尔动作停顿,抬起眼,汇报的人顿时卡壳,然后支支吾吾重新解释一遍,再低着头,等待他的评判,大气不敢出。
如果他们的回答令他姑且还算满意, 他慢悠悠抛出一句继续。
如果不满意,当然,直哉大人从不会粗鲁地辱骂他们, 但他会用各种辛辣刻薄的话嘲讽他们,让他们无地自容。
直哉大人, 并不好糊弄,他是个很认真的人。
信一站在直哉身后,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心想。
直哉大人其实和直人大人想的不一样。
直人大人眼里的直哉大人,脾气又坏人又笨, 容易冲动,还喜欢偷懒。
可炳的事情,除了拉拢人脉,直人大人帮不上直哉大人什么忙, 所以他就总疑心直哉大人会把一切都搞砸。
于是他经常苦口婆心地叮嘱我和风介, 一定要看住直哉大人。
直哉大人说话的确很不中听, 他将只要会靠近他的人都挨个羞辱了遍,因此人缘奇差无比, 连禅院家的狗都不爱搭理他。
但他完全不为此困扰,更不会为此生气,不论是奉承巴结于他的,还是背地里辱骂诅咒他的,他都懒得搭理,甚至认为这其实是对他的褒奖。
他每天眼睛一睁就是欣赏自己的美貌,赞叹自己的实力。
他认为,所有怨恨他的人都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而顶着那样丑陋的一张脸还敢出现在他面前,就活该做好被他嘲笑的准备。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还不如精进自己的实力,或者攒点钱去整容,至少死的时候能风光一点。
所以我一直在想,他应该是禅院家最幸福的人。
但直哉大人并不笨,而且也不怎么偷懒。只是他平日轻狂的言行,总让人对他生出误会。
别人处理过的文件他都会过目一遍,即使他回来的时间已经很晚。
禅院家的长老们聚在一起,又为了什么争论不休的时候,他总是一眼看出那些老狐狸们的弯弯绕绕,然后精准戳中他们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他只是不屑于和他们虚与委蛇罢了。
他也不冲动。
至少在我接触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相当会审时度势的人了。
在任务过程中,如果形势不妙,他绝对是第一个喊撤退的。
他说为了他人的性命送死,那是英雄的做法。
而英雄的下场,就是比别人多一块更奢华一点的墓碑。
至于能不能真的被后人铭记……人都死了还说这个,还不如活着的时候就让人印象深刻呢。
但是他很得意,他说以他的财产,他死后,直人绝对会给他立一块最奢华的,然后一直惦记他到死去,再同他合葬。
毕竟直人离不开他,他已经能想象到直人抱着他墓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相了。
直哉大人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坏。
还是别了吧,直哉大人,直人大人会伤心的。
因此在直人大人又开始为直哉大人过分担忧的时候,我有心为直哉大人辩解,但风介悄悄对我摇头,然后嗯嗯啊啊地敷衍直人大人。
即使直哉大人在,他听见了也只会冷哼两句,说直人大人要是闲得慌就回京都大学再修个学位去。医学的。
我不解,趁直人大人不在的时候问过风介,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好让他安心。
直哉大人正好听见了,他没有因为我私下议论他们的事生气,他说,因为直人是个见识短浅还很犟的愚人,他只信他自己想信的。
就和那些相信WiFi辐射比原子弹还强的老头老太一样,明明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要忧心一把。
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在欺瞒他。你要是顺着他的话说,他反而还能安心点。
简直就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直哉大人和直人大人,他们两个都认为对方是笨蛋。
但风介和我说,双胞胎的智商能相差到哪里去。
“别用你那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散会了,信一跟在直哉身后离场,走到四下无人的时候,直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说道。
他面上还是那种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表情。
直哉总是这样的,亦或者嘴角掀起点笑,云淡风轻地说些,轻而易举就能刺痛你的话。
因为他有那样的身份和能力,他对自己充满自信,不论走到哪里,他都昂着他的下巴,脸上带着从容和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总是能表现得游刃有余。
除了在直人大人和家主大人面前的时候。
信一怔在原地,躬身和他道歉:“对不起,直哉大人,我……”
“闭嘴。”和直人大人一模一样的口音,但是很傲慢。
明明他的音色比直人大人的更明亮清透。
信一愣了一下,视线里直哉的腰身还侧向他,没有动。
信一试探地抬起眼,对上直哉眼尾上翘的眼睛,他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毫不遮掩的审视。
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信一总会觉得羞愧。
被美丽又挑剔的人这样打量的时候,人们都是会为自己的容貌羞愧的。
“信一。”直哉终于开口,信一的心脏也跟着悬起来。
直哉停顿了一下,他欣赏够了信一的反应,才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提拔你吗?”
直人大人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直人大人给出的答案是——
“因为把你放在我身边,直人才会安心,不然他又会把嘴放在我的枕头边上,烦得让我睡不着觉。”直哉回答了。
他继续说:“我是不怎么喜欢你,不过是看你办事卖力,有眼力见知进退,用得还算顺手……”
又来了,直哉那双轻佻的眼睛,像挑选物件一样,把信一又上下扫了一遍,毫不留情地说:“无论是实力,还是相貌,你实在比不上你哥哥,但作为替代,也还勉强够用。”
“可你看着我的眼神,实在让我觉得恶心。”直哉的目光渐冷,他最后睨了信一一眼:“你要是再敢那样看着我,我就会把你的眼睛剜出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信一,腰身侧转,脚步轻盈地走了。
信一没有跟上去,他停在原地,眼睛死死望着直哉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充满狂热。
他一直想要成为,直哉大人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分上下吧,看两章能不能写完。
关于信一的最后一段话,大家知道恋母情结不?因为迷恋母亲,所以嫉恨父亲,但又担心遭受父亲的责罚,所以只能模仿父亲的行为举止,试图成为父亲
因为今天有事要忙,所以只有这点应该,如果有空晚上看能不能写完,大家今天不用等了
第60章 【五十四】回忆[VIP]
第一次见到直人, 是信一11岁的时候,在炳的训练道场。
那时他刚加入炳的预备队不到一周。
当时隔很远, 信一远远地见到他,还以为是直哉大人,他吓了一跳,准备绕小路偷偷溜走。
但对方看见他了,还招手让他过去。信一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可越走近,他觉得越奇怪。
这个直哉大人更高,还很瘦, 面色阴郁。
他留着很长的刘海,右边的头发往后梳,露出右边眉毛上亮闪闪的钉子。
现在是夏天, 他穿着短袖,左边手臂上纹了一条通体漆黑的蛇。
见信一走到他跟前, 他才对信一笑了下,低哑的声音问他有没有看见直哉。
信一仰着头看他和直哉大人一样的脸,但又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咒力, 他才终于恍然大悟,这是直哉的双胞胎兄弟, 直人。
此前信一并没有见过他,但他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流言。
无非是他没有咒力,是个十足的废物。
前几年家主把他送去东京咒术高专,结果他不仅没有什么长进, 还差点被叛逃的特级咒术师一刀捅死。之后直哉大人就把他接回家里。
他不怎么喜欢出门, 所以平时没什么人见到他, 一直到今年的时候直哉大人把他赶出去上大学。
族里的人都私下议论,说他就是个只会花钱的蛀虫, 也亏得直哉大人钱多,愿意养着他。
信一听到这些言论的时候,并没有冒出和他们一样的想法。
因为在他看来,更令人震惊的难道不是那个直哉大人,居然存在兄弟情义这种东西吗?
直人还看着他,见他半天没有回答,他往下俯身,又问了一遍。
看着和直哉大人一模一样的脸向他逼近,信一讷讷地往后退了两步,毕竟禅院直哉的凶名不是盖的。
那双狐狸眼盯着信一,困惑地眨了眨。他垂在身侧的左臂动了下,手来拍信一的肩膀,连带着手臂上的蛇眼睛也朝向信一。
信一顿时吓了个激灵,他随便指了方向,声音很细弱地说:“我刚在那边看到他了。”
直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看回信一,在信一紧张的注视中,他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很平淡的反应,没再说别的,没说任何奚落信一的话,直起身朝信一指的方向走了。
路过信一的时候,他的手顺势揉了揉信一的头发。
信一诧异地回头看他,正巧直人的眼睛余光还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笑。
良心顿感不安的信一想叫住他,但他的视线已经收走,只留给信一一个晃悠悠的背影。
信一停在原地,纠结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继续往道场外走。
说不定直哉大人真的在那边呢?
然而,就在他要出道场的时候,直哉大人出现了。
他抬抬下巴叫住他,问,你看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山口组小喽啰没有。
信一冷汗直冒,虽然不懂他口中的山口组是什么,但信一听见了长得一样四个字,于是又颤巍巍指了刚才的方向。
看着直哉大人骂骂咧咧往那边走去,信一在心里祈祷他知道真相后,下次见面不会往死里揍他。
直哉大人并没有往死里揍他。因为直哉大人很忙,一周有时候也就来一两次。
但是炳的其他人会。
禅院家,进炳预备队的年龄一般都是13岁。信一只有11岁,是最小的。
他的哥哥,信也也是这个年龄进的炳。
不过他哥哥是因为能力出众,破格入的。而信一是父亲到处去求人,给他塞进去的。
就是为了证明,信也厉害不是信也的本事,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教得好,他还能教出第二个信也。
毕竟信也觉醒了和父亲一样的术式,但却比父亲出色。
父亲至今还只是炳一番队的普通队员,而信也17岁那年就被家主提拔到身边。
族里的人都说,信一父亲能生出信也这样的儿子,是祖坟冒金光了,他应该带着媳妇和小儿子,一起给信也磕一个。
因为信也在家主面前得脸,连带着信一全家的地位都水涨船高。从两家人挤一间和室,到他们四口人能独享一个房间。
信一父亲每每听着他们这么说,脸上总带着呆板的笑,默不作声地任由他们的打趣。
但信一父亲并不是真的高兴。
做老子的比不上儿子,还要借儿子的势,这违背了伦理纲常,是于理不合的。
于是信也,成了一个不孝顺的儿子。
信也很忙,有时候一周也不见得回去一次。
但他每每回到他们家那个由他换来的房间的时候,父亲总高高在上地坐在饭桌的主位,摆出比家主还要大的架子,指明让信也侍奉他用饭。
在席间,往日沉默的父亲不停地对信也进行说教,将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挂在嘴边。信一父亲只读过这个,因为族学启蒙只教这个。
他以此种种行径,来反复确认他作为父亲的威严。
但即便信一父亲如此讨厌他这个长子,他在与族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碰面的时候,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过后,还是要补充一句,信也是他的长子。
这样,那些大人们的眼珠子才终于动了下,视线落在父亲的身上,点点头,变出一个笑,说原来如此。
而信一父亲的背也能稍微挺直点。
信一年幼的时候,尚且还不能理解其中关窍。在与同伴玩耍,介绍自己的时候也会有样学样地说:
我的名字是信一,信也是我的哥哥。
但随着他年龄越大,与信也显露出的差距也越大。
往日因信也与他来往的朋友们,竟以此取笑信一。信一开始感到羞耻。
连带着,他也懂得了父亲需要向他人提起自己的儿子,才能博得些许关注和尊敬的时候,是多么大的可悲。
信一不再说他的哥哥是信也,信一祈祷所有人都能忘记他的哥哥是信也。
但是信也太耀眼了,他是家主身边的红人,是家主的得力干将。
甚至在直哉大人得到家主看重之前,还有人说,家主准备收信也做义子,把他当做继承人培养。
这样风头无两的兄长,信一想瞒也瞒不住。
他进入预备役的第一天,炳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信也的亲弟弟进来了,也只有11岁。
很多好事的来看他的热闹,想看看他是不是也有信也的本事。
发现他只是个空有其名的草包后,他们找到了新的乐子,借着想和信也弟弟切磋的名头把他摁在地上打。
起初他们还忌惮信也,怕信也找他们的麻烦。但连着一周他们都没见信也来过道场,下起手来就更无所顾忌了。
信一开始还挣扎,但他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他们还都比他年长。
于是信一就不反抗了,他蜷缩身体抱着头,麻木地等他们兴致过去,再自己爬起来回家。
这件事他没告诉父亲,因为父亲只会斥责他没用。他也没告诉信也,因为他觉得信也不会帮他出头。
很少回家的哥哥和他关系一般,只是偶尔会给他带些外面的小玩意儿,说两句话。
但说的都是教信一要听父母的话,要努力,要上进。
信也是个很刻板的人。
父亲抱怨信也从来不用他的职位给家里多谋取点便利,不愿帮他升职,或者分配点事少钱多的任务给他。
和他在一番队一起共事的队员给他送礼,希望能让信也帮点小忙,可信也只让他把礼还回去,屡次折了他这个做父亲的面子。
就连让他把信一塞进炳,或者送到哪个少爷身边伺候,他也不干。
父亲最后一怒之下,去磕了一圈头,找了不知道哪个远到数不清的远亲,还是把信一送进炳了。
他扬言没有这个儿子,他照样能办成事。
信一其实不太懂父亲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现如今他所遭遇的一切,信也照样不会帮他。
所以在被人围起来揍的时候,信一心里平静得过分,反正事情也不可能变得更糟了,干脆被痛殴一顿痛快地结束掉吧。
他甚至还有闲心想,他这辈子唯一从哥哥那里受到的恩惠不过是几个玩意儿和还算干净的住处,却要为此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那他宁可继续蜗居在那个狭小拥挤的房间。
“你们在干什么呢?”又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了。
身上的拳脚全都停了,他们回头看着和直哉长相一样的人都心里发憷。
信一松开护着脑袋的手,缓缓抬头看过去。
直人这次穿的是件黑色的浴衣,头发全数披散下来遮着眼睛。他单手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手挡着孩子的眼睛。
他歪着头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欺负信一的这些家伙很快都意识到这不是直哉本人,但又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毕竟直人虽然没有术式,但他们都知道直哉对他这个弟弟护得很紧。
双方都沉默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一个,突然拔腿就跑了。其余人见直人没阻拦,也都四散着跑开了。
直人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轻声哄她自己走,然后小女孩儿扯着他的衣角,跟他一起走到信一跟前蹲下。
直人问信一还能不能站起来。
信一点点头,翻身的时候腿骨传来剧痛,他没忍住嘶了一声,恐怕是被踢骨折了。
直人直直地看着他,刘海下面依稀能看见眉钉闪闪的光,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信一的影子。
信一被他这样看着,觉得窘迫。他低下头,用手去擦拭脸上的尘土,却越擦越狼狈。
直人叹了口气。
他背对信一半跪着,然后回头对信一说:“来吧,我背你回去。”
信一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直人的背和他身上玄黑色的布料,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尘土和血污的破烂衣服,抿着唇没有动。
直人笑了下,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孩子,声音压得很轻:“我们春来今天是不是又要人抱着回去呢,那等会只能让人家自己走去看大夫了。”
小孩子经不起打趣,一跺脚,过来扯信一的胳膊,凶巴巴地瞪着眼睛喊:“你快上去,我才不要直人抱!我自己就能走回去!”
直人也看向信一,又说了一遍:“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信一终于,他拖着自己痛得快要断掉的腿,趴在了直人的背上。
直人的背很瘦,但身量摆在这里,所以很宽很稳。隔着布料信一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香薰味。
直人的小臂向后围住他,把他往上托了托,感觉到背稳了才慢悠悠起身。
小小一个的春来揪着信一垂下来的小腿,三个人一起往道场外走。
路上,直人问信一:“你叫什么名字?”
信一的胳膊僵硬地搭在直人的肩膀上,整个人都不敢卸力,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很脏,他很小声地说:“信一。”
他看着直人无动于衷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他咬着自己干裂的嘴唇,极小声地又补了一句:“我的哥哥……是信也。”
他为他的此番言行感到羞愧,整张脸都在发烫,他低着头,似乎再一次体会到了父亲的心情。
直人好像感受到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说:“我的名字是直人。”
“不过,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
他的手臂又把信一往上托了托,他回头,眼睛看着信一,笑着说:“我的哥哥是直哉。”
作者有话说:
又没写完
下一章应该就写完了,重头戏在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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