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十七】回忆[VIP]
直人想回家。
听到这话的夏油杰手一顿, 杯子里的水差点满出来。
这三天的接触,直人都不怎么说话。不管是和五条悟有关的话题, 还是其他近乎闲谈的话,他都不太回答夏油杰。
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的却是他想回家。
夏油杰放下水壶,两只手握着水杯坐在直人的床头,迟疑地问:“是因为悟吗?”
彼时刚入学三天,在新生交流会被五条悟狠狠“教导”一番的直人,身上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不知道是不是0咒力的缘故, 硝子的反转术式对直人起效很慢,所以只能每天治疗一部分。
夜蛾正道对五条悟的不知轻重很生气,他勒令五条悟在这期间要好好照顾直人, 以此赔罪。
但五条悟是谁,他是不可能答应的, 他还很猖狂地叫嚣,要是直人来求一求他,兴许悟大爷还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需要请求原谅的是你!”
夜蛾正道的铁拳降落在五条悟的头上。
所以夏油杰秉承着要保护弱小, 照顾后辈的想法,替悟担起了责任。
不过。
悟虽然有时候是任性了点, 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产生很大的恶意……悟对直人的态度,夏油杰难免有些在意。
可他和硝子问悟的时候,悟却怎么也不肯说。
很奇怪,咋咋呼呼、扭扭捏捏的样子, 倒也不像真的很讨厌直人, 但又一直嘴硬是直人先做了人渣的行径, 悟大人是在替天行道。
总之,夏油杰来找直人的时候, 心里还是有些堤防的。只是单纯的负起责任而已,完成任务后,就当做普通后辈相处吧。
“我会让他过来和你道歉的。”夏油杰把杯身捂热了的水杯递给直人。
直人坐在床上,软绵绵的头发顺着额头垂下来。他双手接过杯子,颔首低眉,声音细微地说过谢谢前辈,才小口小口地抿水喝。
就是这样。
很乖巧的孩子,三天下来没有任何埋怨,没有一丁点脾气,也没有夏油杰以为的少爷病,就是一个很安静礼貌的后辈。
夏油杰起身,把披在直人身上的薄外套扶正,碰到直人肩膀的时候骨头的触感很硌手,三天而已,直人瘦了不少
他不太爱吃东西,但也不挑食。
不管夏油杰带什么来,他都很尽力地吃进嘴里,试图把它们吃完,哪怕看起来很辛苦。
夏油杰坐回原位,再说话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悟这次的确很过分,我和硝子肯定会让他过来和你赔礼道歉的。”
直人摇摇头,还是低着脑袋。
“不是因为悟?”夏油杰试探地问,“那——是因为想家了吗?”
这话说出来,直人终于略微抬起头,侧过脸看向夏油杰。
看来是说中了。
也难怪,毕竟是御三家的孩子,据说此前也没有离开过家,应该是头一回出远门。
夏油杰笑起来:“直人想念父母了吗?”
直人又摇了摇头:“我母亲死了,父亲不管我。”
夏油杰的笑僵住了。
他尴尬地想说抱歉,但直人说了下去:“我有一个哥哥。”
得救了。
夏油杰看着直人提起哥哥上扬的嘴角,庆幸地呼了口气,顺着问到:“那你和你哥哥关系肯定很好。”
直人不说话,乌黑的眼睛只看着他。
安静的时间长到夏油杰要喘不过气的时候,直人终于点了点头,夏油杰的心放了下来,直人接着说:“惠子夫人说他是我的主人,我要爱戴他,效忠他,服从他。”
————
母亲去世后,一直到那场简陋的葬礼结束,父亲和直哉都没有出现。下人们纷纷被遣散,惠子也开始收拾行装,据说马上要同直人的叔父成婚。
只有直人。
父亲好像彻底忘记有他这个儿子,母亲的身后事他随意交给了别人,对直人更是只字不提。
不大的院子里,大家都忙碌着要各奔东西,唯独直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最后是惠子。
惠子拜托一个年轻的侍女,春枝,把直人带回了女人们居住的连廊。
禅院家未婚的年轻女人,和已婚但丈夫地位低下,只能和丈夫分开居住的女人们都住在那里。
惠子说等她与扇大人的婚姻稳定,就向他求情,允许她把直人接过去带在身边。
留下这样的话,惠子擦了擦直人糊了满脸的泪水,转身离开了。
直人哭泣着,本想追过去,可当他看见惠子转身时落下的眼泪,他又停下了。
他不能让惠子更难过了。
他在那条连廊生活了六个月。
她们白天出门去做苦力,晚上回来还要缝补男人们的衣物,七八个人挤一个大通铺,现在还要加一个直人。
因此她们不喜欢直人,她们嫌弃春枝带回来一个麻烦。
既然直人没有咒力,就应该把他送进躯俱留去,而不是让他和女人们在一起。
春枝知道是她对不住姐妹,可她不忍心,她说她以前有个弟弟,在躯俱留被人打死了。
她抱着直人一个劲抹眼泪,直人也不说话,脸上木木的,和春枝一起缩在角落里。
春枝搂着他的脸,手蒙着他的眼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打湿直人的头发。
春枝身上很硌人,她瘦了很多,因为她要把她每天的食物分给直人一半,可工作却比以前在直人母亲院子里更辛苦,还常因饥饿没有力气被人责骂。
于是直人不再喊饿,他每顿饭只吃两口,就把食物推给春枝,不肯再吃。
善良的春枝看着不肯吃饭,日益消瘦的他,就那样沉默地流着眼泪,直人只能又就着她的泪水,把东西吃进肚子里。
直人想,要是他不需要吃饭就好了。
这样,春枝因为他产生的痛苦就可以少一点点。
最后是一个叫明的女人,她是所有未婚女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脾气最差的一个。
她一把把瘦得像猫崽一样的直人从春枝怀里扯出来,丢到点着烛火的案桌边上:“既然要留下来,就得学着干活,我们这里养不起只会张口吃饭的少爷!”
于是直人开始和她们一起做手工活,他手很笨,针脚总是缝得很丑。明教了他几次,他也做不好。
“你这家伙,”忍无可忍的明伸出手指头戳在直人脑门上,力道大得他往后跌倒在榻榻米上,“老天爷到底给你开了哪扇窗啊!”
直人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地坐回她旁边,继续依照她的样子穿针引线,明说不出更生气的话了,只是抢过他手里的针线,又教他一遍。
这条连廊是只允许住女人的。
所以她们白天都不准直人出去,有人来的时候把他藏在衣橱里。时间久了她们觉得这样不行,就让直人蓄了长发,给他穿上了女人的衣服。
女人的和服穿着很拘束,走路的步子也要迈得很小。
直人穿着这样的衣服,自然也开始学起女人们,她们是怎样站立,怎样行走的,手放在哪里,跪下的时候双腿要怎么折叠。
偶尔会有女人的丈夫来见她,彼时其他女人都会贴心地到院子里去,把房间留给他们。
直人喜欢守在长廊上,如果门开着,他就悄悄往里看。
看女人们在面对丈夫的时候,她们又做出了什么样的姿态,脊背下弯到了哪个程度,从领口里露出的后颈又是怎样的弧度。
明揪了一把他的耳朵,言语奚落:“看见了吗,女人就是要这样取悦她们的丈夫。”
直人回头看她,明继续说:
“在这个地方,丈夫就是女人的主人,只有像狗,像会动的器物一样毫无尊严地讨好他们,她们才活得下去。”
明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鄙夷,但她鄙夷的不是同为女人的姊妹们,她怨恨不屑的眼睛看向的是男人。
面对妻子的有意讨好,那个男人却表现得高高在上,指责她的妆容浪荡。
明对直人说:“你应该感到高兴,你要庆幸你没有术式,不然你以后就会长成这样的男人。那我现在就会掐死你。”
可话刚说完,明就怔住了。
她看着直人迷惘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半晌,她不自然地转头看向院子,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直人听见明不情不愿地说:“还是祝愿你下辈子有术式吧,这样的日子再来一遍……也太可怜了。”
……
直人似乎不懂明是在说什么的。
他再度望回室内,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正跪在丈夫身边,恭敬地双手奉茶,头垂得比手更低。
直人只觉得很亲切。
因为他想起了母亲。
在他小心翼翼地模仿女人的姿态的时候,迈开的双腿被布料拘束的时候,弯腰露出后颈的时候,他想的是,母亲也是如此的。
束在他身上的衣服,在举手投足间将他束缚住的女式和服,让他想到的是母亲的怀抱。
惠子终于来接他了。
时隔半年,再度出现的惠子的肚子鼓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就像她曾用手比给直人和直哉看的那样。
比直哉当年吸着气鼓起来的肚子还要大。
惠子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意识到这点直人是欣喜的。
但他抬头看见惠子苍白的面色,他又笑不出来了。不过半年,惠子好像苍老了很多,眼神麻木,嘴角和皱纹一起下垂。
她看着已经完全和一个女孩无异的直人,无神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露出些许差异的神色。
可沉默良久,她的唇角开始在上扬与下撇之间来回抖动,与母亲相似的眉眼看向他的时候,直人却觉得陌生。
她流露出的情绪让直人不解和害怕,她笑出来了,却不是高兴和喜欢。是嘲笑,又像是怜悯。看着像是得意,但是好像又很悲伤。
最后她狠狠地斥责了春枝,春枝战战兢兢地跪伏在直人身边,直人也正要像她那样跪下为她求情,却被惠子拽起来,她三两下脱掉了直人的衣服,剪去了他的头发。
她拉着直人走了,没准许直人和任何人道别。
直人以为她要把她带到她丈夫那里去了,他要和她一起生活了。
可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直人见到的是那张和他一样的脸——他两年未见的兄弟。
惠子把他拖到她的身前,摁住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她说:“直人,直哉大人以后就是你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直人看到了禅院家女性生存的现状,想到的不是反抗,心里埋下的不是逃离和挣扎的种子,而是完美代入了。
诶,我本来都定时周四发了
这周申榜了,准备上榜单了再发来着,没想到直哉的今天就写出来了,想着两兄弟今天一起发了
第44章 【三十八】回忆[VIP]
母亲欺骗了我。
被同父异母的兄长踩着头, 狼狈地趴在泥地里的直哉,愤怒地想到。
他的手死死抠进地里, 指缝流出鲜血。
刚觉醒术式的直哉被带到家族的训练室,被强迫睁着眼睛面对那些曾让他惧怕得无数个夜晚都难以入睡的咒灵,一股脑灌输了有关咒力和术师的知识。
可他还没学会要怎样发动术式,还没适应要一直看见那样丑陋的怪物,就又被丢进了道场。
于是直哉认识了更多的人,更多姓禅院的人,他们有的竟也是他的兄弟, 和他有同一个父亲。
但他们并未把直哉当做弟弟看待,他们对这个直到八岁,才知道咒灵是什么的可怜虫毫不迟疑地发起了围攻。
他们围在直哉身边, 像逗狗一样戏弄他,拳头接二连三砸在他身上, 不停地用脚把他踹倒,然后要求他爬起来,快爬起来。
不是觉醒了和父亲一样的术式吗?
还以为是天才呢!
哈哈, 快回妈妈的怀里吃奶吧。
他们这样嘲笑着。
期间直毘人也会来,直哉和他有一样的术式, 他很重视这个儿子,但是他看到直哉被这样欺辱也视若不见,只远远地看两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直到晚上, 直毘人会单独训练直哉两个小时。
看着鼻青脸肿的直哉, 他只会笑, 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你要是打得过他们,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直哉怨恨地看着他。
他早就已经不会哭泣了, 脸上只剩下仇恨这一种表情。
他怨恨眼前的父亲,怨恨他将自己从母亲还有直人身边带走。
“你该恨的是你的母亲。”直毘人看出他所想,轻飘飘地说道。
“禅院家有咒力的孩子们从五六岁就开始习武。只有你,直哉,你的母亲为了让你和你的兄弟有着一样的地位,一直央求我不要带走你。”
“听说她一整个院子的人,都陪你们玩着看不见咒灵的游戏。”直毘人说着,哼哼地发笑,沾着酒液的胡子上下抖动,他说:“——可是看不见咒灵的,根本只有直人一个人嘛。”
“要是你一开始就跟着我,就不是这样的处境了。你会比你所有哥哥都要强,今天在道场把他们打倒在地的会是你。”
你的母亲为了保护你的兄弟,把你拖累了。
直毘人是这样说的。
于是直哉不再期待了。
他不再期待回到母亲的身边,不再期待直人出现,帮他驱赶那群自称兄弟的鬣狗。
因为直人太弱了,术式都没有的废物,来了也只会是拖累,两兄弟挨两份的打。
而他的母亲,也只是个偏爱弱者的愚妇。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训练,他要将被母亲剥夺的三年赶回来,他要把今日所受的一切耻辱加倍返还回去。
直毘人说的是对的。
直哉很有天赋。
一年之后,禅院直哉已经把道场里那些曾经围着他踢打的哥哥们一个个打翻在地。
直哉下手很狠,每一招都冲着死穴去打。
他的拳头砸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脚踹在对方肋下时能感觉到内脏在血肉底下破裂。
那些比他大三四岁的人如今在他手底下撑不过十招,最后总是趴在地上咳出血沫,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也开始学着往日那些废物哥哥的样子羞辱他们,以他们的丑态取乐。
没有人再敢用他的母亲和他的孪生兄弟取笑他,他们看见他会立刻低下头,退到走廊边上,等他走过了才敢动作,哪怕是哥哥也要恭敬地喊他大人。
当然,他从来不承认那些人是他的哥哥,不过是侧室生下的庶子,比弟弟无用的人也不配被称为哥哥。
他想,直人肯定打不过他了,所以直人该乖乖叫他哥哥。
直哉成了直毘人最得意的小儿子,直毘人开始带他出席一些族内的聚会。
席间那些以前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的叔伯们会朝他举杯,谄媚地称呼他“直哉少爷”。
年仅九岁的直哉俨然有了他父亲的样子,稚嫩的面庞故作老成,抬起手举杯回敬。
所有人都不再记得直哉有个双胞胎兄弟,好像就连父亲也忘了,于是直哉成了直毘人唯一的嫡子。
自此,禅院直哉风头无两。
可直哉还是觉得不够。
他看向端坐主位的父亲。
直哉看得很明白了。
禅院家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身份和能力是向上爬的台阶,低一级的人永远只能向上位者低头。
儿子遵从父亲,妻子遵从丈夫,庶从嫡,仆从主,弱从强。
地位越低,被捆得越紧。
直哉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吃早餐和晨练前要先向直毘人问安。
到了吃饭的时候,直哉要先等直毘人动筷。
直哉没有挑选菜色的权利,而每一样菜每一粒米不论难吃与否,他都必须吃干净,不允许剩下。
同直毘人出行的时候他要落后三步,直毘人不开口他就不允许说话。
晚上睡觉也不能随意。必须平躺,两手放在身体两侧。
如果睡着后姿势变动,守夜的下人会摇醒他,他就得重新把身体摊平,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直到再次睡着。
直哉哭泣过尖叫过,他试图摆脱掉这群无时无刻都跟在他身边管束他的人,回到妈妈的身边,回去找直人,直毘人对他的吵闹无动于衷,礼仪老师在直毘人的默许下会下更重的手。
直毘人是家主,他不用受任何规矩的束缚。在禅院家他所说的话就是规则,他所做的事就是标杆。
有一团心痒难耐的火,从那时起就在直哉的胸膛燃烧,烧干了他所有的眼泪和恐惧。
尚且年幼的他不懂那是什么,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野心。
他要成为禅院的家主,他要取代直毘人。
直哉开始学着用主人的眼光审视所有人。
他痛恨任何僭越。
直毘人的妾室,藤子,不过是加茂送来的一个旁支家的女儿,相貌比不得直哉母亲的万分之一,却得到允许把儿子养在身边。
这本是正妻才有的待遇。
直哉的母亲是直毘人的正妻,禅院家唯一不用出门侍奉男人的夫人。
哪怕是直哉其他叔伯长辈的正妻,白日也要充作仆从,听候直哉差遣。
但直哉的母亲不用,这是直毘人给她的优待。
扇对此颇有怨言,他认为直毘人浪费资源去养一个只会吃喝的废物。
直哉却很得意,他暂且认可了他母亲的话,她应该感激她的丈夫。
虽然他同样认为他的母亲是个只能等待丈夫怜爱的无用女人,但她是家主的正妻,哪怕是废物也被金尊玉贵地养着,更能体现出她丈夫的地位尊贵。
上位者有为所欲为的权利。
果然,直毘人仍然无视任何人的抗议,还是把她养在那个院子里,让她守着她剩下的那个儿子。
直人。
所有人都忘记他了。
就连道场里的人和那些大人们也不再提他,不再说些直人分走了直哉一半力量,和他的母亲都是吸直哉血的伥鬼之类的酸话。
但直哉还记得,他这个蠢得挂相,还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兄弟。
直哉心想,他是哥哥,直人是弟弟。他觉醒了投射咒法,而直人是个咒力都没有的废物。
非术师者非人。
所以直人不应该留在那个院子里过安逸的日子,他该滚出来,伺候兄长,将他所有的点心都供奉到我嘴边,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这样的家伙,说他能分走我一半的力量?这种说法根本就是抬举他了。
仗着直毘人对他的进步感到满意,他提出要把直人接出来。
可直毘人拒绝了。
他说他答应了直哉的母亲,让直人留在她身边,他也绝不允许直哉回去见他的母亲和直人。
这个消息成了彻底点燃直哉的炸药。
这个懦弱到留不住他,愚笨到只会拖累他的女人,现在却奢想着要把直人留在她的身边。
女人养出来的儿子,也只会是没用的女人。
直哉开始等。
他听说她就要死了,他怨毒地诅咒,赶紧去死吧,等她死了,他就要把直人从那个院子里拽出来,让他知道,他们从出生起就已经尊卑分明。
后来母亲真的死了。
就在直哉跟着直毘人的第二年。
直哉以为自己应该是高兴的,他不愧是上天宠爱的孩子,许下愿望不过半年,就应验了。
他最恨的女人死了。
督促他念诵佛经的女人死了。
叮嘱他要效忠父亲的女人死了。
教他唱新年祭歌的女人死了。
把他和直人搂在怀里念书的女人死了。
夸奖他早起和乖乖吃饭的女人死了。
得到消息的直哉眨眨眼,在大人们满意的注视下,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想,真可惜她死得太安静。
如果她死去的时候有呼唤过他的名字,他也愿意再躺进她的怀里,给她一份施舍,算作她生下他的奖励。
……
直人消失了。
惠子嫁给了扇,可直哉没有看见直人。
他去逼问惠子,惠子只是沉默。他看出来了,惠子在犹豫。
在犹豫要不要让直人回到他身边。
直哉很愤怒,对着惠子破口大骂,诅咒她会给扇生一对双胞胎女儿。
你们不都认为双胞胎是诅咒吗,那就给我通通都去生双胞胎好了!
这事被扇告到直毘人那里,直毘人训斥他让他把心思放在修行上。
直毘人警告直哉,如果他再惦念他那个没有咒力的兄弟,那他就会杀了他,让直哉获得全部的力量。
全部的力量。
又来了。
又来了。
又来了。
禅院直哉目眦欲裂。
是他还是太弱吗?他还不够努力吗?
他最年长的那个哥哥已经打不过他了,族里长辈已经承认同辈人里,他仅次于五条家的悟君了。为什么还要揪着直人不放?
他不承认,不承认这是他弱小的借口。
真正的强者不会有任何借口。
甚尔君有那样软弱的拖累,照样能成为这样强悍的男人。
你们是在瞧不起我,认为我注定赶不上甚尔,赶不上悟,所以才这样侮辱我。
至于直人。
直哉已经有两年未见过他这个弟弟了。他们是否还是长得那样相像?
和他这个嫡长子共用同一张脸,够他荣耀一生了!
被女人那样娇生惯养地宠爱着,恐怕已经胖得走不动路,光是想想直哉就要笑掉大牙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取笑这样狼狈的直人了。
直哉更努力了。
他成了道场里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个。
任何敢挑战他的人全都被他打趴下,他拼了命地修行术式,迟早有一天,他会取代直毘人,他会成为禅院的家主,不会再有任何人胆敢违背他。
而到了那一天,没有人能再阻止他找到直人。
等他找到了直人,他要让直人看看,他现如今是何等风光,要是直人再想和他比比谁劲更大,他就会教他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下人。
半年后的一天,惠子突然找到他,说她把直人带来了。
被丈夫和身孕折磨得不成型的可怜女人,从她身后扯出一个更瘦的人。
直哉终于又见到了他。
头发乱七八糟地竖着,套着不合身的旧浴衣,他低着头,怯怯地看着他。
惠子让他跪下。
直哉看着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就是这样,我要你给我跪下……他想着,他看着那样怯懦那样瘦弱的直人,怒火却要把他烧穿。
怎么回事啊,不是留在那个女人身边吗,像野种一样出现是怎么回事,你是傻了吗,不是叫你下跪吗,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动——
直哉几乎要冲上去,你不肯跪是吧,那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在直哉动的前一刻,直人双膝并拢,轻轻地跪下了。他伏下身体,额头触地,后颈完整地从领口露了出来。
像母亲跪在父亲跟前那样,他跪了在直哉脚边。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我们两兄弟的回忆剧情
直人把直哉看作父亲,直哉把直人当作母亲
看在我提前更新的份上,多多评论
第45章 【三十九】回忆[VIP]
直哉是个大麻烦。
直人是个天大的麻烦。
这是风介从14岁起就有的深刻感悟。
风介自认为自己勉强算是个聪明人。
在道场里的家伙们合伙欺负直哉的时候, 他只是躲得远远的看着,不阻拦, 但也不参与。
因为他很有先见之明,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事不靠谱——上一个投射咒法的实力还摆在那里,直哉怎么可能会真的一直弱下去?
等直哉不出所料地崛起后,风介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直哉眼前,然后成功被直哉注意到。
禅院家只分两类人,压迫人的,和被压迫的。
风介对以听别人哀嚎为乐的休闲活动不感兴趣, 但他也不想成为哀嚎的那一个。于是在他真正认为有前途的继承人出现后,他开始试着下注了。
最开始的经历让直哉不屑于接受任何人的讨好,在一众变换嘴脸的同龄人里, 直哉果然选择了只是偶尔与他对练,但从不多言的风介。
直哉没有风介想得那么难伺候。
大多数时候, 风介只用在直哉说话的时候负责在旁边捧哏就行了。
但很快,风介察觉到不对。
或许是直哉得意的年纪太早了,他从九岁就成了家主风头最盛的孩子, 实在有些目中无人,做事肆意妄为不考虑后果。
连很多长辈也不放在眼里。
这可不行。
风介提醒直哉谨言慎行, 但直哉肯定是不可能听他的,还怒斥他竟敢来做他的主。
风介开始意识到,直哉不是良主。
实力虽然是在禅院家立足的决定性力量,但前提是直哉要活到能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的那一天。
他这样下去, 迟早会把禅院家的人全部得罪完, 还没来得及真正冒出枝芽就被那些老狐狸想办法碾死。
几次劝告无果后, 风介开始和直哉疏远。
他庆幸此前他给自己留了后路,在人前并没有和直哉表现得很亲近, 离了道场两人很少同时出现在人多的场合。
但让风介没想到的是,不过两个月,直哉竟然主动找上他了。
而且是邀请风介去他房里吃晚餐。
这可不太对劲。
此前二人的关系靠风介主动维持,直哉也只是拿他当个陪说话的。出了道场,直哉更是头都不回地和他分道扬镳。
怎么会突然转性邀他吃饭。
在大部分成年人眼里,这已经是抛出橄榄枝,要与他结好的信号。
虽然直哉只有11岁,他看上去并不精通也并不屑于此道。
可一但风介进了直哉的房间,被其他人看见,那就都默认他是直哉一党了。
风介还不想太早站队,他开始盘算婉拒的理由。
“时间不太巧呢,我今天下午接了任务——”
直哉一边眉毛挑起来,随手揪住一个路过的倒霉鬼:“喂,听见没有,风介的任务归你了。”
那人也不敢问风介是什么样的任务,只战战兢兢连连点头。
直哉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一脚踹上去让人家滚。
“你还有什么事?”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风介,下巴微抬。
“我贸然前去,家主会不会……”风介左思右想,又搬出直毘人。
直哉现在还住在家主的院子,按理来说,他是没有擅自邀请客人的权利的。
闻言,直哉表情扭曲一瞬。但他竟没有破口大骂,而是隐忍了下来。
风介见状心里更没底了。暗自祈祷直哉没有径直把他告诉给直毘人。
“没关系,父亲今天不在家。他去东京了。”
直哉极力压制住情绪,平稳地说出这句话,没再容许风介拒绝,他径直转过身,勒令风介跟上。
一路上,直哉罕见地没有说话。
风介跟在他身后,试图打探他这样做的原因,但直哉却表现得很不耐烦,还越走越快。
到了家主的庭院,除了几个仆从,的确没有其他人在。
风介松了口气。
直哉带着他直奔自己房间,拉开拉门,风介的视线越过直哉肩头,看到宽敞的和室中央正跪坐着一个人。
他是侧对着门口的,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
院里的阳光透过拉窗映在他另外半边身体,柔和地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轻轻地调转方向,没有抬头,眼睫低垂,就着跪姿躬身行礼:“欢迎回来,兄长大人。”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风介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谁,这是直哉的双胞胎兄弟,直人。
这顿饭风介吃得很不安。
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要进来侍奉的侍女被直哉赶走了。
直人跪坐在直哉身边,他取代了侍女的工作,为直哉布菜。
风介不知道直哉到底出于什么目的邀请他。
直哉坐下后几乎没看过他,直人自然也没有,更没有人说话。
当然,食不言的规矩风介是懂的。
他指的不是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直哉看上去很不爽。
夹菜放碗的动静都很大,有几次还故意把汤溅在直人手上。
汤汁应该还有些烫,直人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红,但直人没躲,都低眉顺眼地忍下来了。
真不容易。
风介想着,目光悄悄在直人身上打量。
的确和直哉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却是和直哉完全不一样的神情。
低垂的眼尾,恭敬顺从的姿态,连眉毛下弯的弧度都那么乖巧。
从风介进门到现在,直人没抬起过一次眼睛,也没再说过第二句话,只专心伺候直哉。
道场里的人都知道,几个月前直人回到了直哉的身边,但没人见过他,直哉没把他带出来过。
更何况过了才没几天,直毘人又把直人送进了躯俱留。这件事当时整个禅院都知道,因为直哉为此和直毘人闹得很凶,被痛打一顿后还被关了禁闭。
风介还听说直人在躯俱留被欺压得很惨,家主知道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边的人下手就更肆无忌惮。
道场里的人本想组团去瞧瞧热闹,结果路上正好遇到刚被放出来的直哉,后果可想而知,未来一个月风介都没见过他们。
因此风介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敢去触直哉的霉头。
没想到,直人居然已经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完全没听说过。
是那次直哉冲去躯俱留抢回来的吗?他还以为他又失败了。
风介看着眼前,俨然和仆从无异的直人,一时心里不知道是何感想。
费那么大一番力气,就为了把人带回来当仆人。
可风介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他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着装。
和直哉还有风介为了训练方便穿的练功服不一样,直人穿着全套的和服,墨色的羽织上绣着家纹,袴不是简单的纯色,还有精美的花纹。
柔顺的短发梳得很整齐,露出和直哉如出一辙的眉眼,举手投足散发出熏香的香气。
看上去远比刚从道场回来的直哉和风介体面风光。
可那又如何。
屋内没有第三张矮桌,饭菜也没有直人的份。直人仍垂着眼,跪在直哉身边,侍奉直哉用餐。
对男子而言,这是何等的羞辱啊。
风介有些不忍地想着,一边把脚又往腿底下缩了缩,庆幸今天穿的袜子没有破洞。
与此同时,他的动作更小心了点,生怕直哉的脾气发在自己身上。
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饭菜进嘴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场备受折磨的晚餐。
但直哉偏不如他愿,直哉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风介面前的碗盘都空了,直哉还在慢条斯理地夹菜。吃一口,停一下。
外面的日光逐渐下斜,房间里,阴影缓慢地攀爬,直到没过风介大半的身体。
直人终于起身,走到门边开了灯。
很安静,风介没有听见一丁点他走路的动静,简直就像幽灵。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和仆从们齐刷刷的声音:“欢迎回来,家主大人。”
风介心头一跳,他刚看向门那边,推门就已经唰的一声拉开。
门开的一瞬间,直人自然地弯下身体跪在门边,直毘人出现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以扇为首的几个高层。
那双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
风介冷汗直冒。
他连忙起身行礼:“家主大人。”
直哉放了碗,在风介后几秒,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躬身:“父亲。”
直毘人唔了一声,视线在房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风介身上,他眯了眯眼:“你是——?”
风介低着头,硬着头皮开口:“在下风介,家父风源,隶属于炳。”
直毘人喉腔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明显是想起了这号人物,他又看向直哉,语气有点意外:“你请来的,你朋友?”
拜托,快说我只是个废物,你可瞧不上我这种货色。
风介在内心祈祷,垂在两侧的手贴着衣摆,手心濡湿。
然而,等风介偷偷瞟向直哉,他却发现后者的目光在另一侧。
他顺着看过去,是跪在门边的直人。
就在风介不解的时候。
从一开始就只说过一次话的直人,膝行至直毘人身前,再次俯身下去,在直哉之前开口:
“风介君与兄长大人是很要好的朋友。”
直人的声音不高,但正好能让所有人听清。直毘人也像才注意到他的,低下了头。
风介瞪大眼睛,仓皇地看向直哉,他以为直哉会斥责直人僭越,可直哉只是冷冷地看着。
直人继续说:“兄长大人常常和我提起,说风介君为人正直,刻苦勤奋,在道场里对他多有照拂。今日兄长特意邀请风介君来一聚,是想多谢他平日里的帮助,也是想和风介君的兄弟情意更进一步。”
风介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血色尽失。
他看向仍然跪伏在那里的直人,心底发凉。
随着直人话音落下,风介感觉到数道视线同时钉在了自己身上。
是直毘人身后那些禅院家的高层,还有几个面生的老家伙。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漠然或好奇,而是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打量,带着点玩味,甚至是不易察觉的讥诮。
直毘人也看了过来,他看见风介难看得要命的脸色,又看了眼还跪在自己脚边的小儿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哦?”直毘人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风介身上,脸上露出嘲讽,几乎是幸灾乐祸一样的表情。
“风介……是吧,炳一番队队长的儿子。你父亲在炳很得力,我之前就听说他有个很聪明的儿子,没想到正巧和直哉关系这么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故意让沉默拉长风介的煎熬。
“既然直人都这么说了……”直毘人挥了挥手,忽视掉直哉铁青的脸,一锤定音,“直哉身边也确实该有个来往亲近,能信得过的人。风介,你以后就搬过来,和直哉一起住吧。”
许多年后,再一次被迫给直人收拾烂摊子的风介,咬牙切齿地醒悟,这居然已经是直人最聪明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风介:你两兄弟有点损招全使我身上了。
以及相当不满,但还是不情不愿照直人所说的做的直哉
后面回忆的部分有点长。
从直人回忆的开头就能看出,我是准备写高专夏油杰的。结果发现很适合写直哉的部分。写完直哉我又想干脆把直人入学高专前的事情交代个大概……
其实大部分重要剧情我脑子里都构思好了,只是写的先后顺序问题了。毕竟网上最近有个很火的说法:同人女很多时候都是为了那点醋包了盘饺子
我也一样
桃桃摇摇第一次写这么长的内容,过年之前能不能写完啊……好绝望
第46章 【四十】回忆[VIP]
风介认为, 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后面他发现,真的能。
直人和直哉虽然有着同样的脸, 但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
这里不是指的他的谋算或者城府,因为风介发现他其实也就是个心眼比沙子大点的家伙,偶尔有点小聪明,但总是容易被情绪占了上风。
虽然自己是被迫绑上这条船的,但起初风介安慰自己,直哉旁边还有个聪明的直人。
可是在直哉又在外面出言不逊,回来后风介指望直人帮他一起说直哉的时候, 直人眉头一皱,说的居然是以后要提防那些被直哉折辱过的人,小心他们在背后耍手段。
……风介想一头撞死。
风介希望直哉能学会审时度势, 收敛锋芒。平稳发展自己的势力,直至羽翼丰满, 成功接任家主。
而直人想的却是怎么让直哉安全地嚣张下去。
直哉不需要改变,是禅院需要为直哉改变。直人是这么说的。
可直人眼界实在不够,他只能看见谁惹了直哉不高兴, 他不考虑前因后果,就给人定了罪, 开始暗暗记恨。
虽然他什么也做不了,毕竟他太弱小了,连带着身份也那么低微,甚至连同直哉一起会客的资格都没有——后来风介才明白, 这就是那顿晚饭直人以侍者身份出现的原因。
因此, 直人只能躲在屏风后面听直哉和谁又交谈了些什么, 那人说了什么话,直哉又是如何嘲讽羞辱对方的。
直人都会一一记下来。
思虑着等到了父亲面前, 该说些什么,来贬低那些可能记恨上直哉的倒霉蛋。
可直人实在年轻,小把戏耍得也不够看。直毘人有时候觉得好笑,会顺着他来,有时候又不耐烦地让他滚蛋。
但就这么点小聪明,居然正好把风介算计进去了。
意识到这点的风介很绝望。
直哉其实对直人也很有耐心。
当然,是相较于他对其他人来说。
直毘人虽然默许直哉把直人带回身边,但他完全把直人当做空气,只说让直哉自己好好管教他的弟弟。
说是管教,风介只能评价,要是直哉当了爹,他儿子绝对会比直哉本人还混世魔王。
直人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等直哉晨练完,从家主那里回来再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风介也再也没见过他伺候直哉,还要直哉反过来盯着他,不许他剩饭。
风介和直哉训练的时候,直人就坐在旁边玩。直哉开始听了风介的劝告,要教直人体术。但直人耍了几次赖之后,直哉居然也骂骂咧咧地由他去了。
两人只在人前摆出尊卑分明的架势,一旦关上了门,更多时候都是直哉被直人气得上跳下窜。
每到这时候,直人都不说话,就跪坐在那里,肩膀内收缩成小小一团,仰着脸静静地看着直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他选择隐忍着承受。
等估摸着到时候了,看烦了的风介象征性地说句算了算了,然后直哉就真的算了,这事又翻篇了。
直人看上去逆来顺受,其实脾气也不比直哉的小。
而且他和直哉不同,直哉有火当场就发,有不高兴就写在脸上,但直人不会。
他敏感得要命,一点细节被他放在心里反复揣摩,一粒沙子都能在他胸腔来回摩擦,撕扯成越来越大的伤疤。
可他不说。
他当下不说,过后不说,你不逼问,他就一直不说。
但是你不问不行,他会用他的方式抗议,比如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再到走廊上去活动,就躺在房间里,神色恹恹的,等你去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说话有气无力,像要死了一样。
然后你就得一样一样地在那里猜。
起初风介不知道他的德行。
连着一两天直人都这样,风介还以为他生病了,要去给他叫医生。但已经忍到极点的直哉直接扑上去,挥起拳头要往直人脸上砸。
“你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风介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拉架。
他挡在两人中间,直哉的拳头就要落下来,直人也不躲,乌黑的眼睛望着直哉,吧嗒一声,豆大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落到地上。
直哉的动作僵住了,但胸膛还在一上一下地起伏,看上去气得要死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咬牙切齿:“你又来这套——”
风介只能又搬出那套老台词:“算了算了,做哥哥的。”
然后三个人终于能坐在一起,风介和直哉坐在直人对面,一件事一件事地复盘,问出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这就是直人,直哉的双胞胎兄弟,让风介狠狠栽了一次跟头的臭小子。
风介对他又恨又烦,但真对上那双眼睛,又烦不起来了。
风介心想,他和一个只能耍别扭的小鬼置什么气。
风介只能自己把这口气咽了。
直人很出乎意料地喜欢小孩子。
扇的妻子产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直哉知道了高兴了好几天,还专门封了两个红包过去。
这是直哉最尊重长辈的一次。
但是却是不怀好意的高兴,直哉得意他不愧是上天最宠爱的孩子,一语成谶。
直人也很高兴,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直哉一出门,他就往惠子那边跑,去看两个孩子。
风介也懒得管他,他不在家里,风介还松了口气。
有次风介估摸着直哉要回来了,去惠子那里找他,看他抱着婴儿,在长廊下来回走动,嘴里轻轻哼着歌,哼得很难听,一点调子都没有。
那孩子居然也没被他吓哭,反而咿呀咿呀地笑。
直人听见她笑,也跟着笑,把脸靠近襁褓,和婴儿的脸贴在一起。
惠子也坐在走廊上,另一个孩子躺在摇篮里,惠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摇篮。她也开始唱那首小调,但她唱得很好听,慢慢地接替了直人的声音。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迎面吹在风介脸上,额前的碎发往后抚动。
直人背过身替孩子挡风,正好和风介目光对上,他抿着嘴,对风介也笑。
风真温柔啊,风介想。
等真希和真依满岁的时候,直人就不那么高兴了。
他说扇总是打两个孩子,要是惠子阻拦,他也会打惠子。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直人满面愁容。他只和风介说这些,因为直哉也不喜欢那对姐妹,看见了也只会像逗猫逗狗一样,带着恶意逗弄两下。
不仅如此,扇还看不惯直人。因此惠子索性希望直人别再去探望真希真依了。
“要是没有扇就好了。”直人垂着眼,无意中说出这样的话。
扇是直毘人的弟弟,也是特一级术师,在家族颇有话语权,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风介不想惹麻烦,只是含糊地劝慰了几句。
他心想直人恐怕还是太寂寞了,直人从出生起至今还未离开过禅院家门,只能等着风介和直哉回来的时候,给他带点解闷的玩意儿,说说外面的事情。
现在直哉经常被家主带在身边,愈加繁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身心俱疲,连带着对直人态度也不太好。
风介总觉得这对直人来说太残忍,也许他应该再去劝劝直哉,给直人找点事做。总要让直人学点什么,就算体术不行,读读书也是好的。
那段时间风介也很忙,很快把这事忘在脑后,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回去找直人,却发现直人又重新变得愉悦起来,眉眼带笑。
风介以为惠子又准他去看孩子了。
可是直人说不是,他说春枝上个月生了个女儿,他现在经常在春枝那里,帮春枝带孩子。
春枝。
风介依稀听过,好像说是直人以前的侍女。但直哉一直不准他再和那些女人来往。
直人问风介要不要去看看。
风介对小孩不感兴趣。但他思索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要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才放心。
直人说春枝的丈夫是躯俱留的人,和春枝是二婚,前妻死了,留下个九岁的小儿子。
他提起这个男人的时候,很明显有些回避,不愿多说,风介只当这男人也嫌弃春枝生了个女儿。
因为这在禅院是很常见的事。
然后风介见到了春枝。
一个很柔弱,但看着面色很苦的女人。
房间只有她和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在外面工作,继子在道场训练。
她正抱着孩子,哄孩子睡觉。看见直人来了,她笑起来,看看见直人身后的风介时,又有点拘谨和不安。
直人把风介介绍给了春枝,风介把直人准备的食物放在春枝面前的桌上,春枝对风介露出个很局促,又有些腼腆的笑。
春枝是长得很好看的。
大眼睛,小鼻子,头发很密地盘在脑后。
但她很瘦,瘦得眼睛更大了,头发也有些发黄,给人一副苦相。
直人接过孩子,很娴熟地哄着。春枝拿起吃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孩子叫什么?”风介问。
春枝刚咽下一口糕点,听到风介说话,连忙调整跪姿面向风介低着头,手里剩下的部分放也不好,不放也不好,搭在膝头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表现得很窘迫。
她的声音很小,风介没听清。
风介哭笑不得,说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春枝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楞楞地看着风介。脸略微地向下低着,看起来很乖顺,又有点委屈。
风介突然觉得这副样子似曾相识。
春枝又说话了,这次风介听清了,她说她的丈夫还没给孩子取名字。
因为这是个女孩,她的丈夫不喜欢她。
风介沉默了。
直人没说话,手轻拍婴儿的襁褓。
突然,门外传来醉醺醺的叫骂。
春枝神色慌张,说她丈夫回来了。风介不明所以地和直人站起来,看春枝飞快地拉来衣橱的门,然后风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春枝扯着袖子推进了衣橱。
直人看上去倒是习以为常,春枝从他怀里接过婴儿,又把桌上的糕点全都塞回直人手里,拉上了门。
这算什么。
风介和直人束手束脚地躲在不大的衣橱里,里面粗糙的被单散发出些许霉味。
风介转头去看直人,直人的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好像接受良好。
哐当一声,那个男人进屋了。
带着浓烈的酒气。
他从进屋就开始不停地辱骂春枝,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撞开了前来搀扶他的春枝,又一脚踹翻了案桌。
刚熟睡的婴儿重新哭闹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衣橱门没关紧,漏出一条小缝。
直人和风介透过那条缝看着屋内的情景。
风介认出那男人,竟然是躯俱留的首领,禅院尤建。
婴儿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交杂在一起,春枝抱着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男人磕头,带着哭腔说对不起。
那样弱小的女人,连哭泣的声音都大不起来。
可男人却没有因此心软,反而一脚踹了上去,小小的一个春枝径直瘫倒在地,连孩子都从怀里滚了出去。
人渣。
风介这样想着。
但他却没有动。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跟过来。他看了眼直人,直人仍看着外面,或许是因为衣橱昏暗,直人的表情显得很冷静。
风介又庆幸自己还好来了。
他看着还在哭泣求饶的春枝,心有不忍,却只别过脸,不愿再看。
结果下一秒,哗啦一声,衣橱的门被推开,风介瞪大眼睛转过头,看见直人直接冲了出去。
尤建反应不及,被直人撞开。但直人也不壮,尤建只是被撞得晃了两下。
尤建转头看见直人,眼睛一瞪,就开始骂春枝是个□□,偷藏男人。
接着,又开始嘲笑春枝,连直人这种废物都瞧得上。
尤建一巴掌扇在直人脸上,力道大得直人直接滚倒在地,鼻血当下就涌了出来。
尤建哈哈大笑,说直人在躯俱留的时候就是个任人凌辱的货色,这几年居然一点长进没有。
风介不能再躲下去了,他冲出来,扑倒尤建,两个人在地板上扭打起来。
尤建是躯俱留里最强的,风介体术在同龄人里也算拔尖,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但风介毕竟年轻,体格没有尤建强壮,很快就有点应付不来。
他气喘吁吁,想叫直人去找人,刚想开口又怕事情闹太大。
他回过头,居然没看见直人,只有春枝披头散发抱着孩子窝在角落惊魂未定,通向外廊的门开着。
尤建一拳打来,风介连忙避让,没心思再去找直人。刚还了一拳回去,风介身后突然传来直人的声音。
“风介。”
风介闻声扭头,只见重新出现的直人高举一把斧子,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黑得见不到底,再不等风介反应,斧头照着尤建砍了下去。
风介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里,身后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滚烫的血液溅了风介一身,底下的人挣扎了两下,慢慢开始不动。
风介闭上眼,攥着尤建的衣领的手被不停涌动的液体舔舐着,耳边的声音无限归于寂静。
风介深吸一口气,眼睛又缓缓睁开,他再看向尤建,那对怨恨的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斧刃就嵌在尤建锁骨里。
直人还是有些紧张的。
他抬手用力往外拔,又是扑哧一声,斧子被拔出来,血立马就喷涌了一地,浸湿了风介的袜子。
直人大口喘着气,手一松,斧子掉到地板上,手柄被血液淹没。
尤建又动起来,喉咙里咿咿呀呀地呻吟,声音很快被血液呛进嗓子。直人没砍准,他力道也不大,尤建没死。
风介感觉自己停止的心跳又恢复了,他低喊:“快去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尤建是躯俱留首领,虽然地位不高,但要是死在直人手里,绝对会被大做文章。
可是风介话音还没落地,春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扑了过来。
那个瘦小的女人,她捡起直人落在地上的斧头,双手握住被丈夫血液泡得湿滑的斧柄,猛地一挥,一斧子砍在了尤建脖子上,发出皮肉断裂的声响。
死不瞑目的头颅从他的躯体上滚落,骨碌碌转了几转,最后面向风介和直人。
作者有话说:
居然写了三章,风介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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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一】回忆[VIP]
房间里满目腥红, 血液慢慢地以尸体为中心往外漫延。
风介缓缓起身,两只手都沾满了血, 他心里突然一下空得要命。
房间很安静,他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孩子的哭声钻进风介耳朵。
他转身,看见刚才下手一个比一个狠的两人居然紧紧抱在一起,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两张湿漉漉的脸望着他,婴儿就夹在他们中间。
直人已经比春枝还要高大了, 但他还是缩成一团,往春枝怀里躲。
春枝搂着他的头,用力地把他往自己胸口摁, 像是想把他藏起来。
春枝的手去捂直人的眼睛,摸到直人脸上还没干的血液, 又慌忙地来回擦拭着,结果手上的血连带着直人脸上的,糊成一团。
那两双眼睛一齐看着风介,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春枝眼睛里涌出来,滴到直人脸上, 血液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孩子还在哭,直人的手拍着婴儿的襁褓,那个花花绿绿的漂亮襁褓,已经沾染上血污, 肮脏不堪。
三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直人, 他从春枝怀里爬出来,膝行到风介脚下, 抬手拽着风介的袖口。还是不说话,那双湿润的,却没有流出眼泪的眼睛从底下仰视着风介。
春枝见状也连忙手脚并用爬过来,脸依贴着风介的衣摆,低声啜泣,哭声像小兽在哼。
这是风介,第一次用术式处理人类的尸体。
几天后,几日没在躯俱留报道的尤建被报了失踪。
期间春枝一口咬定尤建没有回去过。
时间又过了两周,禅院家直接注销了尤建的身份证件,记了死亡。
直人去求了惠子,惠子把春枝调来直毘人院子里做事,春枝带着两个孩子顺势住在了这边下人房里。
春枝的继子毕竟才九岁,她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就要一个人生活,因此把他也带了过来。
直人和春枝都没读过什么书,两个人头对头琢磨一晚上,给孩子取了简单的名字,叫春来。
风介松了口气,至少不叫直春。
他们都很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过尤建,这件事就连直哉也不知道。
这之后的生活也还算平顺,尤其是直人,可能是因为有了春枝和春来的陪伴,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
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瘦削的脸颊相比之前也圆润了点,眼睛有了神采后眼尾也像直哉那样上挑,嘴角含笑。
有时候直毘人见了都要感叹一句,两兄弟又长得一模一样了。
模样标致,却乖巧得多的直哉翻版让直毘人看着舒心,连带着对他的注意也多了,偶尔还会喊他帮忙处理文书。
再加上直哉一路顺风顺水,实力精进,从小跟着直毘人出席大小场合,刚满14的时候就被安排进了炳,从队长起步开始历练。
两兄弟的地位越来越稳,扇再不满,也不得不对直人客气,不再阻挠他探望真希真依,两姐妹和春来平时就跟着直人。
风介再回想起当年那件事,居然也在心里庆幸。这样的结果还算不错,反正只是死了个人渣而已,很划算的买卖。
直哉一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虽然他对直人喜欢小孩这件事相当厌烦和不解,甚至觉得有些丢人,但看直人不像以前那样老垮个出丧脸,他也就权当看不见。
他近两年和直贺关系走近了不少,虽然他觉得直贺很蠢,但戏弄着玩也还算有意思。
风介不怎么和直贺聊得到一块去,所以看到直贺又来找直哉,就自己借口想休息,转头走了。
直人看见风介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他打发了春来和双胞胎姐妹去一边玩,自己过来找风介。
新年刚过不久,直人身上穿着年前春枝给他赶制出来的新衣,用直哉定制的布料做的,彩色的丝线在雪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一张脸也白里透红,很有朝气,让人看着就心情好。
“直贺和直哉关系越来越好了。”直人在风介旁边坐下,眼睛看向不远处的直哉直贺。
“嗯。”风介随口应和。
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直哉最近和你来往少了。”
“因为我每次看他回来,都和直贺在一起呢。”
风介点点头:“最近过年,族里的事比较多。”
直毘人看得上的几个儿子都要负责处理祭祀,慰问族人之类的事,他们凑一块儿,自然也没风介什么事了。
“但是你在的时候,直哉不也和直贺说话更多吗?你不会觉得直贺太过分了吗,明明看见你在还要凑过来找直哉。”
风介终于回味到不对劲了,直人平时很少无缘无故和谁闲聊,向来都是抱着目的的。
风介转头看向直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果然,风介一问,直人就直说了:“我不喜欢直贺,也不喜欢他和直哉在一起。”
“为什么?”风介想了下,说:“你之前不是还喜欢去藤子夫人那里玩吗?”
话一出口,风介突然意识到,好像已经很久没听直人提起过藤子了。
直人脸上那点笑消失了,他说:“直贺说我是直哉的拖累,我讨厌他。”
……
风介知道,直贺这人说话向来不中听,风介又不愿和傻子计较,这也是他和他聊不到一块去的原因之一。
但直贺也没什么坏心思,恐怕是又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把直人得罪了。
他斟酌着,想说几句话开解直人:“直贺他,这人就是说话——”
直人不想听,他打断风介,径直说:“要是没有直贺就好了。”
风介看着直人,没说话。
直人又重复了一遍,脸上重新带上那种试探的,不走心的笑。
风介还是没接话。
直人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就像尤建死了那样,如果没有直贺……”
他不说了。
但风介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盯着直人笑得平静的侧脸,心头一惊。他意识到,直人尝到杀人的甜头了。
这场对话没再继续,因为春来跑来了,小姑娘裹得很厚,发髻是直人亲手给梳的。她跑到直人面前,抓着直人的手要去玩。
直人脸上那点虚伪的笑瞬间没了。他弯下腰,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让春来牵住他的手指。
直人没再看风介,也没和风介说话,任由春来牵着他,一大一小慢慢走远了。
风介坐在原地,没动。雪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直人的背影。直人的话还停留在他耳畔,让他胃里发凉。
他越想越不对劲。
细想之下,直人和藤子不来往,好像是很久以前了,那这么看来和直贺有嫌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为什么今天突然提起?
风介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是春枝。
她拿着扫帚,在廊下安静地扫雪,动作不紧不慢。她也穿了新衣,是下人中较好的料子,颜色素净,衬得人很干净。
这几年,春枝也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脱相,眼里只有惶恐的苦命女人。
她脸上有了肉,肤色养回来了,头发乌黑浓密,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他盯着春枝看了几秒,站起身,朝春枝走过去。
脚步很快,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春枝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风介,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扫帚,朝他躬身。
风介没停,径直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跟我过来。”
春枝有些疑惑,但没多问,放下扫帚,默默跟在他身后。风介把她带到一处背风的角落,这里没人。
他转过身,面对春枝。
春枝微微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等着他吩咐。
风介没绕弯子,直接问:“是不是你,和直人说了什么。”
春枝没抬头,也没说话,手在身前绞动。她留了指甲,指甲尖用胭脂染过。
风介盯着她:“我问你,直贺的事,直人有没有和你提过。”
春枝点点头,她本来就很信任风介,所以也不隐瞒,小声说:“直人少爷说他不喜欢直贺。”
“那你怎么说的?”风介又问。
春枝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着风介,说:“要是直贺没了……”
果然。果然。果然。
风介的声音要压不住火:“所以你们是还想杀了直贺是吗?”
春枝被吓到了,她哆嗦了一下,眼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她望着风介,声音发抖,但是却很理所当然地说道:“可是尤建死了,我的人生就变得幸福了。那直贺死了,直人少爷就——”
杀掉让你痛苦的人,痛苦就消失了。
她试过,成功了,所以这是个好办法。
“直贺死了,直人就幸福了?”风介看着她的脸,那张变得圆润美丽的脸,那副和以前一样,沉默望着他,要哭不哭的神态。
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春枝,”他声音发干,“这不是死一个直贺的事。”
春枝看着他,眼神带着疑问,好像在问,那是什么事?
风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跟她解释?
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懂,直人和春枝,这两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他们根本就不懂。
三年前杀了尤建,现在就有了直贺,等杀了直贺,还会有别人,直人讨厌的人能出一本书了!
迟早有一天,等直哉实力够了,直人说不定还会想唆使直哉去杀了扇。
风介看着春枝全然不理解,甚至有些无辜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不懂。风介深吸一口气,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懒得再说了,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之前他又警告春枝,不许再给直人出这些主意,不然他就把她和春来送走。
风介走出那个角落,穿过长廊,冷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脑子乱哄哄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怎么办,他得想个办法。这事不能这么下去。
可他能跟谁商量?
谁能管?
直哉吗?妈的,他可不能给直哉提供灵感了,这两兄弟一个比一个难办。
不知不觉,他走到一处偏院附近。旁边一间和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喧哗的人声。
是炳的几个人,做完任务回来,聚在一起喝酒闲聊。
风介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
里面一句话飘进他耳朵。
“……五条家那个六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听说去了东京那所高专,跟外面那些平民术师混在一起,思想都歪了。”
“何止歪了,上次聚会,居然公然说御三家是烂橘子,咒术界该换血了。”
“不可理喻……堂堂五条家的继承人,居然自甘堕落,跟那些杂鱼混在一起……”
里面传来哄笑和议论。
风介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廊下,雪落在他肩头。
脑子里那些乱麻,忽然被一道亮光,劈开了一道缝。
高专。
东京。
五条悟。
平民术师。
去外面,让直人,去外面。
直人呆的地方太小了,他快15岁了仍没有离开过这个宅院。他接触的人太少了,只有他们和几个女人孩子。他可做的事太少了,一静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让他去一个没有禅院,没有直毘人,没有扇,没有直贺,没有这些让他为一些琐事痛苦心烦,让他滋生杀意的人的地方。
去一个全新的环境,放开他的眼界。
让直人知道他的世界不只有直哉,让直人遇见更缠人的麻烦,比如学习、交际,让他忙得没空再来琢磨他又讨厌上谁了。
谁能做到?
风介调转方向,去了直毘人的房间。
相比风介弯弯绕绕的试探,直毘人答应得很爽快。
甚至没有问缘由,他说他也看够直人成天抱着几个孩子转了。
那双随岁月衰老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风介,带着瞧热闹一样的笑。
他也答应了,不会透露是风介的主意。
在风介期待,又有些惴惴不安的等待中,安排直人进东京咒术高专的消息在三月份的一个早会,被直毘人轻飘飘告诉了直哉。
直哉当场就炸了,开始还压着脾气据理力争,最后交涉无果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冲上主位向直毘人挥拳,然后不出所料被揍得很惨。
等这个消息传到直人耳朵里,直人的反应让风介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恰当。
他没料想到直人对出门读书这件事那么排斥,他跪坐在房间里,一声不吭地落眼泪。
风介试着劝慰他,说他以前不是想出去看看吗?
可是直人就是不说话,眼泪一个劲地往下落。
东京对他来说太远了。
要坐汽车,坐飞机,说不定还要坐新干线,坐电车。
他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啊!
而且没有直哉,也没有风介,只有他一个人。
东京的学校里,还有那个曾经把直哉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五条悟,第一次见面就抢了他的花环。
春枝也哭,两个人又抱在一起,吧嗒吧嗒落眼泪。
刚被揍了一通的直哉唰地拉开门,铁青着脸进来了。他一进来就看见两个泪人,心情更加不妙,让春枝赶紧滚蛋后,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痛骂直毘人。
春枝走了,慢慢的,直人的眼泪也停了。
他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并不想惹直哉更生气。
何况他还抱着点幻想,毕竟离开学还有一个月,说不定直哉能在这一个月说动直毘人。
风介坐在旁边,不敢看直人,也不敢看直哉。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稳,他这个人实在不适合做亏心事。
一直到开学前一周,春枝已经放弃了,她开始哭哭啼啼地给直人收拾行李。
风介拿着光盘给直人放录像带,让他学怎么坐飞机,下了飞机怎么打出租。
直人面如死灰。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很安静,没有再哭过。但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变得很憔悴。
风介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接受了,还是说对直哉仍心存希冀。
直哉又吃了闭门羹回来了。
他看见摊了一地的行李,居然没有生气地让春枝滚蛋,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老不死房间还有几张禅院祖宅的地契,要不要给你也一起塞进去。”
房间安静了片刻。
风介把花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还一边和春枝说:“少装点,过去了直人缺什么自己买。”
“直人少爷……连花钱都不会……”春枝又哭开了。
……
直人意识到直哉说这种话,意味着直哉也认了。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风介见状又过去,手搭在直人肩膀上,安慰他:“到时候我和直哉有空来看你,多大点事。”
也许是这句安慰,沉默数日的直人终于爆发,他一改常态地跳起来,把那个花瓶砸在直哉脚边,指着直哉大骂:“你就是个废物!”
“不是说自己很厉害吗,结果连留下我都做不到,到最后也只能乖乖听父亲的话。”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
直人尖锐的咒骂响彻整个和室,风介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就连春枝都忘了哭。
所有人都傻傻望着直人。
天啊。
风介回过神,还有闲心在心里感慨,直人胡闹起来居然和直哉一模一样,两个人真不愧是双胞胎。
说到直哉,风介忐忑地去看直哉的脸色。
本来以为直哉会大发雷霆,但没想到,直哉只是站在那里。花瓶砸在他小腿上,碎了一地。
他两手死死攥成拳,眼神愤恨,牙死咬着嘴唇,甚至渗出血丝。
他没有反驳直人,也没有恼羞成怒地去还手打他。
只是站在那里。
很安静。
安静到让风介不安。
“吵死了,你们几个有让我安心过一天吗?”
是直毘人。
他猛地拉开了门,直人的尖叫和咒骂戛然而止。
直哉转过头,猩红的双眼看向直毘人。
然后他发动术式扑了过去。
很顺理成章的,他被直毘人一招踹飞了。
被直哉烦了近一个月,直毘人心情也不好,面色不善地准备给这个小兔崽子一点教训。拳拳到肉,把直哉往死里揍。
风介和春枝都吓得愣住不敢动,直人眼泪也不流了,眼看着直哉被打得不能动弹,又连忙跪过去,抱着直毘人的大腿,哭着给直哉求情。
最后直哉被关了禁闭。
直毘人还勒令,直人走的时候只允许风介去送。
走的前一天,风介拎着死沉死沉的行李,跨过了禅院家的大门。
这一刻,风介突然感到心里轻松了不少。他呼了口气,至少终于到这一天了。
他回过头,直人还在门内。
漆黑的眼睛望着风介,默默地流着眼泪。
真是的,别哭成这样啊,害得我很愧疚啊。
风介转身,朝直人伸手:“走吧。”
“风介。”直人开口,声音沙哑,他回头望向家,他生活了数十年未曾离开的地方,他望向直哉房间的方向,重新看回风介,他说:“我后悔了。”
风介的手伸在半空:“……什么?”
开什么玩笑,这时候说这种话,是想让我也后悔吗?
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再试着多劝劝直人呢?
我太冲动了吗?
风介,你好像做错事了。
直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说起话哽咽个不停:“我不该……不该说直哉是废物……我说了不好的话……我才是废物……我是不是让直哉伤心了……”
……
风介一愣,别过脸,笑了几声。
他转身走回到直人身边,牵起了直人的手:“那以后就别再说了。”
“你不是废物,直哉也不是。”
妈的,因为我才是。
“别再说违心的话,别让对方难过,你们是最亲近的兄弟。”
可我让你们分开了。
风介牵着直人的手,直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跨过了门槛。
走吧,直人。
风介没再回头,手紧紧攥着直人的手。
出去。
去外面。
作者有话说:
直人遇到过很多试图拯救他的人,他有过很多次选择。
至此,直人入学前剧情交代结束
这三章又名:绝望的风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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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合一】高专[VIP]
【四十二】
“……这样啊。”夏油杰坐在床边, 喃喃道。
再看向直人的眼神很复杂。
直人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
夏油杰接过直人喝空了的水杯, 转身要去倒一杯新的。他起身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回头问:“那,你和哥哥和好了吗?”
直人不说话,低头盯着被套上的花样。
夏油杰端着热水重新坐回来,试探地问:“我这几天听见有人给你打电话,是你哥哥?”
直人摇头:“是风介,家里的表亲。”
风介一天三个电话的打过来, 有时候春枝也会在旁边,问直人在东京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她不知道听谁说东京是偏远穷苦的乡下, 人也很是粗鄙,已经一个人偷偷哭了好几场。
“你有和你哥哥通过电话吗?”
“……没有。”
风介说直哉已经被父亲放出来了, 这两天一直在外面出任务,风介也见不到他人。
“那现在就打一个吧。”
夏油杰笑,他把直人放在床头的手机递给他:“不是后悔对哥哥说了不好的话?那现在就和哥哥打电话说对不起, 他会原谅你的。”
直人一愣,夏油杰把手机径直塞进他的手里。
“需要我回避吗?”夏油杰体贴地向后指了指门。
直人仰头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也看着他。
见直人没吭声,夏油杰歪了下头,额前的那缕刘海垂下来。
直人盯着他的眼睛,里面的紫色盛了一半。
夏油杰, 很奇怪的一个人。
明明和五条关系更好, 还是帮他拦下了五条的刁难。然后五条悟和直人的一对一在他的干预下, 演变成了他和五条的互殴,最后以平局收场。
到了晚上, 他又主动过来说要替五条悟道歉。
来的时候,他头上还缠着绷带,不伦不类的校服穿得很板正,举止礼貌,声音温和。
每一句话都在关心直人的伤势,对直人细心问候,最后还说,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任务,他都会在这里照顾直人。
狭长的眼睛看着直人笑,但眼里的颜色却一直是将满未满的。
笑得直人心里发毛。
他觉得夏油杰不怀好意,但是他不敢拒绝他。
他担心那点颜色会因为他的某句话泼出来,然后他和这张床一起被夏油杰锤成两半。
很可怕。
只要他在学校,就无微不至地守在直人床边,问直人渴不渴,饿不饿。
就算直人摇头,他也会自顾自把水倒好递过来,饭买来放在床头,还会顺带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说你应该多晒太阳多通风。
直人看着健康得过分的菜色,刚想拒绝,抬头看见夏油杰眼睛里满得只剩一条缝的颜色,直人闭嘴了,一粒米不剩的吃干净了。
夏油杰的房间就在直人隔壁。
宿舍隔音不算好。
每天晚上夏油杰回自己房间休息,直人都能听见他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声音,洗漱的声音,最后关灯上床的声音。
直人睁着眼,一直等隔壁的动静完全消失,他才勉强敢闭眼睡觉。
风介给他打第一通电话的时候,夏油杰正好不在。
直人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让风介和直哉来救他回去,这里有比五条悟还恐怖的人。
但他刚说了前半句,房间门锁就传来拧动的声音,紧接着咔哒一声,夏油杰推开房门,拎着饭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
直人闭上了嘴。
电话那边风介半天等不到下文,以为他又只是闹脾气,安慰了他几句就把电话挂掉了。
第一天的时候,夏油杰就拿了直人的房间钥匙,是他主动问直人要的,说总是要直人来给他开门的话,太不方便了。
直人不想给。
直人不敢不给。
趁夏油杰不在时,直人想过打给直哉,但要拨通号码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因为告诉直哉也没有用。
夏油杰和五条悟一样强。
原来还有别人。
直哉之上,除了五条悟还有别人。
直人实在不想直哉再沦落到那种窘境。
浑身是伤的直哉被直贺从五条家搀扶着回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狼狈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直贺说,因为五条悟嘲笑直哉有个拖后腿的弟弟。
……
所以我分走了你一半的力量,回赠给你的却是加倍的耻辱。
那通电话最终没有拨出去。
就连风介再打来时,直人也没提被五条悟打伤的事。
他不能让直哉更难堪了。
但是——夏油杰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几天相处下来,直人没一开始那么害怕他,因为他发现夏油杰眼中的颜色很稳定。
不像直哉,也不像五条和其他所有人,会因为一句话或者一点小事上下起伏。
或许是满意直人的顺从,夏油杰眼中的颜色按天来平稳消退,现如今已经只剩下一半。
直人试探地拒绝他,颜色没有重新上涨,讨好他,颜色也不会突然下跌。
直人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但无论他眼中的颜色停留在哪里,他始终表现得宽容稳重,没有真的对直人流露过敌意。
只要直人有需求,他都会周到地满足。直人遇到的问题,他也能妥善地解决。
是个——
灰原雄说得对,夏油杰是个很可靠的人。
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直人看着夏油杰的眼睛,心想。
两人沉默着对视的时候,硝子来了。
硝子每天都会过来,用反转术式给直人疗伤。
直人松了口气,他很喜欢硝子过来,听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直人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有意思。
前两次硝子来的时候,夏油杰正巧都不在。
他看见硝子,脸上的笑深了不少,是很亲近的那种笑。
他起身把唯一的板凳让给硝子,看着硝子撩起直人的衣服,把手进去摸受伤的地方开始疗伤。
他双手插兜,站在硝子身旁和她闲聊。
他们聊游戏,聊电影,聊任务,聊五条。
聊到什么地方,或许是很好笑的部分,总之是直人听不懂的,但他们会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
夏油杰笑得很开心,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掩着嘴,刘海也跟着笑声轻颤。
直人盯着他看。
他没穿他那件制服,只套了件圆领的薄毛衣,袖子卷起来,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腰微微弯着,毛衣柔软的褶皱在腹部堆叠。
和他平时冷淡的微笑完全不一样,他笑得很放松,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声音清亮。细长的眼睛眯起,嘴角上扬。
硝子一拳锤上他的胸口,他配合地往后倒,修长的身形靠着床头柜,平直的肩膀上下抖动。
随即又支起身,手臂搭上硝子的肩膀,俯身靠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们挨得很近,发丝蹭在一起,夏油杰那件略微宽松的毛衣也贴着硝子的胳膊。
然后,他们又一起迸发出一阵更大声的哄笑。
这次夏油杰脸上的笑更生动了,甚至带上点使坏的狡黠,毫不遮掩地露出牙齿。
直人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横在硝子肩上的小臂,他想,应该会很沉。
没人的时候,直哉也会这样,全无仪态地撑在他身上,凑过来和他说话。
多半是些絮絮叨叨的废话,直人不爱听。
但他记得直哉身上的味道,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结实得多的身体,全部压着直人,贴着直人,裹着直人。
沉甸甸的,全部都有重量。
硝子和夏油杰还在笑,硝子摁在他肋骨上的手纹丝不动,掌心发热。直人无意识地,将靠近他们那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也许是视线太明显,夏油杰忽然转过头,目光和直人对上了。
笑声戛然而止。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嘴角还翘着,他眨了眨眼,表情又变得平稳克制。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别开视线,轻轻咳了一下。
硝子嘴里咬着棒糖,哼笑一声,她也看向直人,抬手把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夏油杰,说:“可别被这家伙唬住了,他其实是和五条一样的人渣哦。”
夏油杰顿时哭笑不得:“在后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吧,硝子。”
直人看着他们两个,不说话。
他看了眼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笑意和局促的夏油杰,又看向硝子,她抚在直人肋骨上的手掌略微抬起一点,手腕一转,手指戏弄地戳了上去。
有点痒,直人往后瑟缩了一下,身上搭着的外套滑下来。
夏油杰看见了,很自然地弯腰过来,把外套拾起来重新给直人披上,毛衣从身后蹭着直人的脖颈。
的确很柔软,还带着热腾腾的体温,和一点点很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很简单基础的香薰。
硝子得逞地坏笑,她叼着棒糖,弯腰凑过来靠近直人的脸:“要多吃饭才能长肉。”
夏油杰压了压直人外套的领口,然后起身,连带着温度也全都带走,直人打了个寒战。
直人看向他,他看着硝子,说:“禅院同学吃饭很乖,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说着,他的目光落回到直人身上,眼睛里是很温和的笑。
直人垂眼,避开他的视线。
又来了,很奇怪的感觉。
夏油杰侧过身体靠着床沿和硝子说话,他的腰身挨着直人的余光,针织的毛衣在底端收拢,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直人后颈的皮肤突然好像又隐隐感受到夏油杰的温度,显得上半身其他部位开始发冷,他揪着外套边缘,微微收紧。
硝子发出要吐的声音,她点评夏油杰像妈妈一样的发言很恶心。
“听这么乖巧的一年级喊你前辈,要得意坏了吧?”
“喂——”夏油杰拖长音调,声音居然有点埋怨的傻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眼直人,说:“我可是前辈,照顾后辈是我的责任。”
直人重新抬眼,和夏油杰对视。
他细细弯弯的眉毛和细细弯弯的眼睛组在一起,很美丽的长相。
“要是他让你觉得烦的话,直接让他滚蛋就好了。”硝子双手环胸,牙齿咬着的糖棍一上一下地晃动。
夏油杰没说话,还是倚在床边看着他。
额前的刘海垂下来,搭在他的眼睛上,他垂着眼,看着直人,宽和的表情好像在说直人说什么都没关系。
直人盯着他眼里平淡无波的紫色,抿着嘴迟疑片刻,摇摇头,斟酌着说道:“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房间里安静了。
直人以为他的声音太小,他们没听清,他抬高音量,又很慢地说了一遍:“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房间里还是没人说话,因为夏油杰脸红了。
【四十三】
夏油杰被硝子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一整天,他甚至以给硝子买两周烟的代价,来换取她不把这件事告诉悟。
直人说那话时的样子夏油杰还记得,他坐在床上,仰着脸,乌黑的眼睛看着夏油杰,很认真的,一字一顿地说:“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明明灰原雄也这么说过,夏油杰都神色自若地接受了,可是直人这么说的时候——
那个表情,那个语气,太认真了。
而且还重复了两遍。
夏油杰再怎么也只是刚上二年级,只比直人大了几个月的男高中生,这样直白的话不免让他有些窘迫,以至于当场脸色爆红。
尤其更多的是,他觉得窘迫。
因为他把直人当作需要防备的对象,可对方,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把他当作值得尊敬的前辈。
当天晚上,等直人睡下了,夏油杰到悟房间打游戏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又问了一次:“悟,你……和直人到底是有什么误会?”
操纵的人物被一击毙命,失败的音效在房间里响起,电子屏幕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硕大的“OUT”。
昏暗的房间,红色的灯光映在五条悟的半张脸上,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被他看得心虚,不自然地问:“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直人。”
五条悟模仿夏油杰的口吻喊了一遍直人的名字,然后嘴角一拉,语气激烈地质问:“你什么时候和那个橘子次郎这么熟了!?”
……
“请问,橘子次郎是什么称呼?”
沉默半秒,夏油杰问。
“老橘子生的小橘子的弟弟不就是橘子次郎吗?”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道。
紧跟着他把操作手柄一丢,指着夏油杰的鼻子追问:“说啊,你什么时候背着老子和他那么熟了?”
“……”夏油杰拨开他的手,无奈地说:“他说他更习惯听别人叫他的名字。”
“你们御三家的都这样吧,悟你不也是吗?”
五条悟不说话了。
毕竟姓禅院和五条的有一大堆,谁知道是在叫谁。
他重新转身面向屏幕,向后靠着床。
“所以,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还是不说话,表情很凝重,连带着夏油杰的表情也变得很凝重,毕竟他知道御三家和高层的成分。
他的思绪开始扩散,因为五条悟对直人的态度,夏油杰心里一直有揣测,直人会不会是高层派过来的——
终于,五条悟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他说:“他。”
夏油杰身体紧绷,跟着重复:“他。”
五条悟推了推墨镜,他看向夏油杰,语气严肃:“之前,”
夏油杰眉头紧皱。
“他来参加老子的元服仪式。”
夏油杰紧张地点头。
“把老子编的花环——”
夏油杰身体不自觉前倾:“把你的……花环?”
等等,夏油杰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但五条悟的声音更沉了,他把后半句补充完整:“他把老子精心编制的花环,戴在了麻薯酱的头上。”
“麻薯酱?”
“老子的狗。”
……
……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两个小黑镜片,眨眨眼,耐心等待了几秒,然后轻声问:“就这吗?”
“哈?”五条悟表情狰狞,音调陡然拔高:“什么叫就这,这可是老子亲手做的,完全就是可以进博物馆的艺术品,他居然不识相地好好珍藏!”
……
不会吧?
夏油杰有点想笑了。
此刻他心如擂鼓。是气的。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强挤出一个微笑再问最后一次:“只有这个?”
五条悟双手往后脑勺一背,腿翘在桌子上交叠,语气轻松:“嗯,勉强算是吧。”
夏油杰拿起桌上的可乐,一口气灌干净,然后沉默地起身,空易拉罐在手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五条悟没看他,还在说:“当然,他还做了更过分的事,是只有人渣才做得出的龌龊事。”
“是什么呢?”夏油杰笑眯眯地俯视着五条悟,声音很轻。
五条悟一甩脑袋,白毛一颠一颠的,样子相当无赖:“不可能告诉你,这是秘密啦,秘密哦,他要是不过来跪下给老子道歉的话,老子就要把他的丑事印刷一万份在涩谷街头当涩情传单——”
五条悟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挚友的拳头在他的腹部降落了。
到最后,五条悟也没有说出那件,所谓更过分的事是什么。
但夏油杰已经不信任他了。
开学已经一个月,直人还是老样子。
他真的很安静,不喜欢说话,走路没有声音,就连当初被五条悟打倒在地,他也只是蜷缩着身体抱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硝子给他治疗的时候,手在他的伤口上摁,夏油杰看着都觉得疼,血肉撕裂又重长的过程痒得厉害,还带着细细密密的刺痛。
但直人还是一声不吭,任由硝子在他身上揉捏。
夏油杰觉得他很能忍痛,感叹他真的是个很坚强的人。
五条悟说他一脸呆样,智商可能就堪比一根香蕉,说不定是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白痴。
他对直人的点评一贯刻薄,因为他对直人看到他转头就走的行径相当不满。
开什么玩笑。
夏油杰当然不信。
他和直人聊天的时候,直人会静静地看着他,告诉他他在听。如果你问他什么,他也会思索片刻,然后回答你。
明明就是句句有回应的人。
而且,直人意外的很坦诚。
只要你多问几次,他好像没什么不说的。
会很诚实地说想家里人,觉得对不起哥哥,喜欢硝子、歌姬,和讨厌五条悟。
夏油杰顺势追问他为什么讨厌五条悟,他说因为五条悟打了他的哥哥,还说他是拖后腿的拖油瓶。
夏油杰问五条悟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五条悟先是一噎,看着想狡辩,但立马又理直气壮地说:“对废物说废物我有什么错?”
夏油杰知道了,五条悟全责。
直人的确很弱。
没有咒力,体术也很普通,而且……夏油杰有点头疼。
直人在体术的学习上实在有些懒怠。
有时候夏油杰路过操场,碰上一年级的体术课,自由活动的时间灰原雄在和七海建人对练,直人就在树荫底下坐着。
问就是好累,或者受伤了。
出任务也不怎么积极,只要不是强制的实战任务都不会去。
和同期的关系也很一般,只喜欢和硝子在一起。
如果硝子要和他们一起出门,就算夏油杰邀请他,他看到同行的五条悟就会拒绝掉。一个人缩回房间里看书,或者和家里人打电话。
在学校里看见他,他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草坪发呆,一个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路上无论遇到谁,表情都呆呆的,动作慢吞吞的,被夜蛾的咒骸踹了一脚也只会默默地让路。
看着,很寂寞,很可怜,很……
夏油杰想着,突然在窗边看见直人摔了一跤,脸上被石子路面蹭出一块擦伤。他连忙起身,推开窗想问问他有事没有。
然后夏油杰就看见直人翻身坐在地上,脸上还是那副好像在状况之外的表情,怔了两秒,毫无波澜地爬起来走了。
两天后。
夏油杰趁夜蛾不在,偷偷跑去办公室,翻出来直人的测验单,看见他理科卷上还算不错的成绩,夏油杰松了口气,为自己犯蠢的行径发笑。
真是的,他就说悟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幸好,夏油杰想着,笑容慢慢收敛,他沉默几秒,心有余悸。
他又看了一眼这张成绩单的分数,手撩了把刘海,卸力地垂下来,他庆幸地想,还好悟没有欺负傻子,不然他的人品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他拜托灰原雄多和直人交流,但这个活泼开朗的后辈罕见地皱起眉,很为难地说:“直人君他……不怎么和我们说话,我前两天想喊他去游戏厅,或者和我们一起打篮球,他全都拒绝了。”
直人不喜欢打游戏,也不爱看电影,更不爱运动,拒绝去KTV,喊他去游乐场他也兴致缺缺的样子,唯一愿意出门的活动是和女孩子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据说他很喜欢去宠物店,隔着橱窗看小猫小狗。
硝子都无所谓,她觉得直人虽然是个闷葫芦,但有时候听她说到有趣的东西,会抿着嘴偷偷笑。
捉弄他他也不太会生气,只会睁着眼睛望着她,嘴里发出讷讷的声音,所以还挺有意思的。
冥冥学姐说他很扫兴,出门拍照丧着个脸,吃饭丧着个脸,玩也丧着个脸,让人看了觉得和他待在一起会发生很倒霉的事。
唯一的优点是长着张漂亮的脸蛋,还很听话,能帮忙拎购物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歌姬倒是挺喜欢他。
因为直人很礼貌,不像其他男生一惊一乍,和她一起看完漫画还会很认真地讨论剧情,而且一点都不敷衍,所有细节和伏笔全都能注意到!就是有点过度解读的倾向。
七海建人和直人只有在开学的迎新会上互相交换过名字,此后两人几乎没再说过话,所以他对这个话题保持沉默。
五条悟认为,五条悟没有发言的资格。
无视大声抗议的五条悟,硝子撑着脸,手指头点了点夏油杰:“反正直人很喜欢你,你要是担心的话多陪陪他好了。”
夏油杰一惊,看了眼突然沉默,直勾勾瞪着他的五条悟,又看向硝子,用气音说:“不是说好不提这个吗!?”
“诶,我以为你指的是你脸红那件事。”
“——你们两个到底在背着老子干什么啊!!!”
夏油杰若无其事地扭过头,从教室的窗户看见直人又顺着灰原雄的攻击躺倒在地上,想赖掉训练。
他暗下决心,不能放任这个后辈不管,太弱小的话,是会死掉的。
【四十四】
夏油杰。
走廊上传来一串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直人听出,其中一个是夏油杰。
他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
歌姬厌恶地咂了下嘴,让直人不要管那两个贱人。
紧跟着,其中一个人停在房间门口,隔着门喊:“歌姬,你还在睡觉吗,小心床被睡塌哦——”
是五条悟的声音。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无视的庵歌姬立马跳起来,她冲过去,打开房门对着五条悟破口大骂。
直人的视线越过歌姬的肩膀,和门外正笑着劝架的夏油杰对上。
夏油杰愣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直人眨眨眼,没回应。
吵到一半,歌姬回头对直人喊:“快过来帮我,没看见这个两个人渣正合伙欺压我吗!”
五条悟和夏油杰突然都不说话了,两双眼睛齐刷刷看着直人。
庵歌姬还在催促他,面露期待:“快点,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
直人合上漫画,侧转身体看向五条悟,五条悟的手抬着墨镜,两只蓝晃晃的眼睛露出来盯着他看。
眉毛一高一低,看样子好像真在期待直人能说出个什么。
直人耷拉着眼皮,没有起伏地说:“你个满身粪臭的下三滥,赶快去死吧。”
“……什、么?”
半晌,和五条悟交换了眼睛大小的夏油杰,面色惨白地挤出这两个音节。
直人看着还沉默着的五条悟,不安地往桌子后面缩了一下,但他余光又看见旁边的夏油杰,才稍微放松身体,准备重复一遍。
“什么,歌姬学姐,这不对吧,你怎么能教他说这个?”
夏油杰打断他,转头和歌姬理论。
“不是我教的,他本来就会,我只是在鼓励他勇敢表达而已。”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直人撑着脸,看他们两个争论不休。他不喜欢吵闹,但看夏油杰难得破功的样子,他觉得很有意思。
从刚才起就绷着脸,没有反应的五条悟,突然左右抬起两边胳膊,仔细嗅闻,然后猛地大叫:“老子身上根本就不臭!杰,你闻,根本就没有臭味,香喷喷的!”
“做什么,到底谁要闻你的腋下,悟!”
“好恶心,我闻到味道了,你们两个满身粪臭的下三滥,快滚去搓澡吧,可别熏到我们硝子了!”
庵歌姬抛出这句话,立马甩上房门不给五条悟应战的机会。
她一回头,脸上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反派表情,甚至还原地转了个圈,扭胳膊扭腿跳了段庆祝的舞蹈。
她对直人比了两个大拇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喜欢的后辈了,直人。”
直人重新翻开漫画,歌姬也不计较,她走回直人身边,盘腿坐下,絮絮叨叨地又开始数落五条悟。
直人眼睛盯着漫画,是一部描写兄弟情的热血漫画。很难得,因为直人以前只从歌姬这里看过少女漫。
歌姬还在说,从五条悟入学第一天,就问她是不是负责做斋饭的神社阿姨,到前两天嘲笑她胖到会踩垮楼梯,歌姬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子上,桌面又裂了条缝。
直人第一次见到这张桌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蛛网风格的设计呢。
五条悟的光荣事迹常听常新,每次都在直人以为他已经能全文背诵的时候,歌姬又能搜刮出点新的。
反正他们很弱,没办法像杀掉尤建那样杀掉五条悟,也只能在背后骂一骂解气了。
然后,歌姬又说出了那句像模板一样的结尾:“你也很讨厌五条和夏油,对吧?”
这次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夏油杰正好在场,歌姬带上了夏油杰。
直人沉默两秒,把视线从漫画上挪开,看向歌姬,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讨厌五条,但我喜欢夏油。”
歌姬眼神变得空洞,她瘫坐在地上,看直人的表情像撞了鬼。
直人没有去解释,而是举起漫画,把他看的那一页送到歌姬眼跟前,声音平平地问:“他们两个不是挚友吗,怎么在亲嘴?”
直人很喜欢夏油杰。
不是那天说出来,讨好夏油杰的话。
这次是真的。
过了那天,夏油杰眼睛里的颜色降到了很安全的浅度。柔和的淡紫色在眼底,像叶片里的露水。
其实夏油杰有点烦人。
他会敦促直人训练、实战、出任务,还会追着直人问今天有没有和灰原雄还有七海建人说话。
在家的时候,风介也会这么问他。
但风介问得很敷衍,只要觉得直人没什么异样,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有一句常说的话,人活着就好。
至于直哉,直哉从来不问,他巴不得直人什么都别干,就乖乖待在屋子里哪也别去,他总觉得直人一出门就没好事。
所以他只会问直人又跑哪野去了,虽然直人可能就在隔壁和妹妹们玩。
春枝也不问,春枝只会可怜巴巴地看着直人,等直人受不了,自己和她说。
夏油杰不一样。
他绝对会刨根问底。
直人想装傻糊弄过去也没用,他会一直问,问到直人回答他为止。
然后苦口婆心地说他应该试着和同期多相处,一起出任务,增强和同伴的默契。
他还会给直人加练。
……
夏油杰对这件事很认真,让直人根本无法拒绝。
不过,他本身就是个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
他给直人演示动作的时候,拆解得很细,哪个部位发力,重心落在哪里,呼吸怎么配合。等换直人来的时候,每一个动作,他都会在旁边上手轻轻调整直人的姿势。
直人听是听了,做也做了,但到对练的时候,他挨了几拳头就又躺在地上不动了,然后指望夏油杰能放过他。
他躺在地上,睁着眼木木地望着天,等夏油杰妥协。
因为他发现夏油杰其实是很心软的人,他总是自作主张地帮直人处理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但他不像风介和直哉那样,带着点怎会如此的不耐烦,或者我就知道的怒气。
他是很顺理成章的,等直人露出点不愿,他就伸手把烂摊子接了过去,脸上的云淡风轻好像直人不管捅出多大篓子他都能顺利收场。
只要夏油杰在,直人就好像又回到家里。不管发生什么,反正有夏油杰在呢。
但是这件事上,夏油杰就是不肯如他的愿。
他站在直人旁边,弯下腰,挡住刺眼的太阳,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直人,起来吧。”
直人没吭声,翻了个身背对他。
夏油杰也不生气,从他脚边绕过来,在直人面前蹲下,声音很温和:“直人,你这样不行。”
“直人,你要是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呢?”夏油杰细长的眉毛蹙起来,声音还是轻轻的。
直人的脸贴着塑料草坪,很痒,有点扎人。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夏油杰,不情不愿地说:“那就等死好了。”
直人不理解,咒术师的上限和下限都取决于天赋。
从一开始,上天就没给予他咒力,也没给他强健的身体,那就说明他这一辈子都会是个废材而已。
可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有直哉。
过来高专后第一个月,直哉就加紧接通过了一级评定的考核,直毘人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答应和这边的校长联系,免除了直人三分之二的任务量。
直哉打电话过来说,直人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有平民的水平,那还不如乖乖待在学校里,别哪天跑出去不小心被路边的狗咬死了,反正他赚的钱再养三个直人都绰绰有余。
直人深以为然,只要直哉能坐上家主之位,那他就可以混吃等死一辈子。
夏油杰大为震撼。
他说这是不行的。
“你哥哥太溺爱你了。”
他不赞同地拽着直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让他摆好架势再来:“他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就像现在,他不就没在你身边吗?”
夏油杰这样说着,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直人有些怵。夏油杰摆出起手式,也不催促,只看着直人,等着直人。
就是这样,那段时间直人看到他都想绕路走。
但是,直人倒也没真的躲过他。
夏油杰很虽然很啰嗦,管得多,但直人其实挺喜欢和他在一起,听他说话的。
夏油杰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他的眼睛会看着直人,嘴角带笑。
其实无外乎是些琐事,当下发生的有意思的事再通过转述其实已经没那么好笑了,有时候夏油杰自己说着说着也会卡壳,他挠挠脸,回头不好意思地问直人会不会觉得无聊。
直人的视线从他的肩膀,落在他的脸上。
夏油杰有时候不会扎丸子头,随便两下,松垮地挽在脑后,脖颈从领口露出来,几捋没挽上去的头发在脸庞两侧轻飘飘地晃。
他习惯跟在夏油杰后三步,看夏油杰走路时候一晃一晃的身形,微微弓着的背,舒展开的肩膀。
夏油杰喜欢把手插在兜里,等兜里的手机振动,他停下来,身体重心放在一侧腿上,或者毫无体态地倚着墙,低头敲手机,另一只手搭着后颈。
直人想到如果直哉这样走,一定会被礼仪老师把状告到直毘人那里去,想到这个,直人有时候会偷偷在夏油杰身后笑。
直人看着夏油杰还有点尴尬的眼睛,他摇摇头,说:“不,所以,那只咒灵最后怎么样了?夏油前辈。”
夏油杰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接着刚刚的话往下说。
两个人继续一前一后地向前走,夏油杰笑着说,直人在他身后听。
直人的目光又看向夏油杰的脊背,看着他柔软的耳垂,夏油杰说到那个什么五条悟的事情,都无所谓,直人已经听不清了,他心想,他的确挺喜欢夏油前辈的。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不好意思,久等了各位。
因为真的有点卡文,我前前后后删改几万字都有了
第49章 【四十五】高专[VIP]
“……这是什么?!”
庵歌姬捂住眼睛, 发出一声尖叫。
最后,等庵歌姬冷静下来, 她抢过直人手上的漫画,放在脚底下恶狠狠地踩:“可恶的店员,我可是因为他说这是最近最受女孩子欢迎的美男漫画才买的。”
直人看了眼被庵歌姬丢在地上的漫画,表情倒是很平静,他撑着脖子,抬眼看向歌姬:“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谈恋爱吗?”
庵歌姬怔住,她楞楞地和直人四目相对, 然后两人又一起把视线投向那本漫画。
好奇心是一切罪恶的开端。
从主角二人互表心意开始,歌姬边看边吐,看两页就要在房间里狂奔一圈, 扶着墙像要换不过气。
和她不一样,直人看得很认真, 甚至有点严肃。
其实是很老套的人设,就是主角在和好友相处过程中,发现了自己对对方萌生了异样的情感, 最后两人互相坦白心意,开始交往的故事。
平淡得像白开水的感情线。
歌姬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越靠越近, 然后他们的嘴贴在了一起,再翻一页,他们两个就躺上了同一张床。
歌姬面如菜色,她颤颤巍巍地看向还盯着漫画, 眼睛都不眨的直人, 问:“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直人。”
直人闻言看向歌姬,他想了一下, 摇摇头,说:“和看言情感觉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歌姬反驳,“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也太——”
她不说话了,表情复杂。
从第一页看到现在,有了前面剧情的铺垫和心理准备,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但她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怪怪的感觉。
直人还看着她,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歌姬盘腿坐在原地,单手扶额,低着头沉思半晌,终于,她想到一个很好的例子:“就像,难道你能想象,五条和夏油在一起接吻……”
歌姬没说完,她恶寒地闭上了嘴,转头看向直人,用眼神让直人意会她的意思。
直人的嘴角拉平,从一开始完全没表现出任何不适的他,在听到庵歌姬的举例后,眼神突然变得冷漠。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径直把它扫落到地板上,冷冷地吐出一句:“真恶心。”
歌姬一愣,慢半拍地诶了一声。
直人的态度一下转变得太快,歌姬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她随即想到,毕竟直人很讨厌五条悟嘛,她最开始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和直人惺惺相惜的。
她拍了拍直人的肩膀,用那种我理解你的口吻安慰他:“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而已。”
“话说——五条那家伙要是能找到对象,不管对方是男人女人,整个五条家都得给人家磕三个响头,感谢人家愿意委身于他们家的这种渣滓。”
庵歌姬摊开手,语气很随意地转移话题。
“会折寿的。”直人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说。
歌姬嘻嘻笑了两声,把漫画重新捡起来翻开。
这本书的世界观还蛮有意思的,抛开主角的感情线,歌姬很期待结局。
直人没凑过来和她一起看,而是坐在旁边发呆,好像在想什么。
“歌姬学姐,”直人往前倾身,肘部撑在桌子上,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歌姬,问:“这个,你很难接受吗?”
庵歌姬顿了两秒,才意识到直人指的是同性恋这件事。
她的指尖摁着书页,表情有些苦恼。
她想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回答:“其实也还好啦,不过,这种东西,世俗的大部分人好像都不太能接受吧。”
“我的一个学长之前被男人表白过,”歌姬提起了以前的事,像分享八卦一样和直人闲聊,眼睛里都是怜悯:“听说他到现在都害怕男人碰他。”
“对于性取向是异性的人来说,同性的爱,好像确实会是困扰。不过如果他们彼此相爱的话——”庵歌姬沉思片刻,耸耸肩,说:“那和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直人看着她,没说话。
庵歌姬已经习惯他这副样子,转过头继续看漫画,她偶尔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多半又是被亲密的画面刺激到,但她还是坚持着往下看,发誓一定要看到大结局。
“直人?”
夏油杰放下吹风机,他上半身只搭了件白衬衫,扣子系了几颗,半干的头发披散着,垂落在肩头。他看向直人,问:“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直人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你应该要睡了吧。”夏油杰把毛巾搭在脑袋上揉搓头发,脸上带着些许歉意:“我明天就会去买新的吹风机。”
他的坏掉了,还没来得及去换新的。
直人穿着睡衣,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夏油杰。听到夏油杰这么说,他回答:“没关系。”
夏油杰笑了一下,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是他从神奈川给直人带回来的伴手礼。
他把东西从袋子里取出来,打开直人的储物柜,分好类放进去。
顺便检查了一下哪些食品接近临期,把它们分出来放在最外层。
做完这些,他又看向直人,直人还是那样子,夏油杰声音有些担忧:“真的没问题吗,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直人垂下眼,还是摇头。
夏油杰见状走了过去,他挨着直人坐下,床垫轻微下陷。
他俯下身,手撑着大腿,从下往上去看直人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直人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夏油杰穿着运动短裤,大腿肉隔着直人薄薄的睡裤和直人贴在一起,温度很高,有点烫。
他还执着地去观察直人的表情,企图找出点直人说谎的蛛丝马迹。两人的手臂蹭到,夏油杰身上还是那点很简单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他自己的气息。
直人别开脸不看他。
夏油杰笃定地说:“你有心事,直人。”
都说了是心事了,到底又关你什么事。
直人嘴角下拉。
夏油杰没看见他的表情,他扶住直人的小臂,声音还是温柔的,继续重复他的问题:“是什么事,直人,你可以告诉我。”
没得到回应,夏油杰握着直人的小臂,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直人顺着他的力道转身,视线和夏油杰对上。
那双眼睛盯着直人,上下打量他。
夏油杰对他不配合的态度有些不满,他不赞许地看着直人,说:“你这样我会很担心你,直人。”
直人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点颜色从那天起就没有再变过,只有薄薄的一层,不上涨,也不再下降。
直人很好奇,是不是无论发生什么,这点颜色都不会再变化。
要这么做吗?
直人想知道,如果他对夏油说,我想和你交往。
那夏油杰的反应是会像歌姬的男同学一样,吓一大跳,从此疏远所有男性。
还是在惊讶过后,又继续像之前那样,思来想去说服自己顺着他来。
直人想知道,夏油杰对自己的容忍,能到哪一个地步。
“歌姬学姐这两天没出学校,你今天在她房间里看书?”在直人沉默的时候,夏油杰突然笑着问。
“歌姬学姐睡下了,你现在去找她会被骂的。”直人的声音毫无起伏。
夏油杰低笑出声,他头发差不多全干了,他把手腕上的皮筋取下来叼在嘴里,低下头扎头发。
看他利落地把长发在后脑勺绕了两下抓成一团,直人伸手去扯他嘴里的皮筋,夏油杰动作停顿了一下,还是松嘴让直人拿走了。
然后他把腰往下又弯了弯,由着直人给他重新扎了一个丸子头。
“马上就要睡了,没必要弄得很规矩。”等直人扎好,最后再把他那撮刘海挑出来后,夏油杰直起身,说。
直人双手拢进袖子里,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以往这个点,他早就已经睡了。
“所以,是因为什么?”夏油杰又问了。
又来了,他这个人执着得让人心烦。
但直人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不那么做。所以他守口如瓶,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直人喜欢夏油杰吗?想要交往的那种喜欢。
其实直人也不太清楚。
因为他并不太懂,小说和漫画里所谓春心萌动是什么感觉。
歌姬说,就是想和对方结婚那样的感情。
直人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是不太懂具体是什么滋味。
从幼年办家家酒起,他就为此和直哉争论不休,爱情究竟是什么,夫妻之间的爱又是什么样子。
可他们毕竟谁也没见过,因为禅院家的夫妻们都是为了子嗣和利益走在一起,禅院家的女人们都是被迫和一个男人绑定在一起。
歌姬对此的解释是,就是想无时无刻都和这个人在一起,想起这个人就会感到开心和幸福。
前半句勉强符合,直人想和夏油杰待在一起。
不仅仅是因为,“夏油杰什么都可以做到”这样的意识,给直人带来的安全感。
直人喜欢看夏油杰说话的样子,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眼睛很认真地思考着。
直人会一直盯着他看,他对夏油杰的一切都很好奇,他认为夏油杰是一个哪里都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人。
直人看他喉结滚动的频次,抬眼眼睛完全睁开时眼皮的褶皱,嘴唇和他五官一样浅淡的唇色。
他伸手去摸夏油杰的嘴角,去摸夏油杰和他不一样的下颌轮廓。
夏油杰惊得声音卡住,但是没有躲,也没有制止直人,脸上转换成无可奈何地笑,任由直人从他的鼻梁,眼角,又一路往下摸到喉结。
然后哼笑两声,抱怨很痒。
好像直人无论做什么,那潭紫色都不会再惊起任何波澜。
至于开心和幸福么,直人说不上来,厌烦、嫉妒、怨恨全都有的。
夏油杰几天没出现的时候,他和五条悟在一起的时候,听他聊灰原雄的时候。
直人心想这恐怕不是爱,他做不到书上写的爱屋及乌。哪怕到了世界天崩地裂要毁灭的地步,他也不可能看得惯五条悟。
他盯着国语书上写着爱屋及乌那一页,心情郁结,猛地撕拉下来揉成团往窗外丢,看着那团纸卡在他窗外的树枝上,直人唰地拉上窗帘眼不见心不烦。
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的感受。
夏油杰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第二天真的跑去问了歌姬。
庵歌姬先是烦他吃多了撑的,没事找事。在夏油杰纠缠之下,她余光看到了出现在夏油身后的直人。
争执间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整个人如同被雷劈过一样杵在原地,表情惊恐,然后慢慢掺杂上绝望。
最后她完全无视夏油杰的追问,像梦游一样飘走了。
直人也还是不告诉夏油杰。
五条悟不在的时候,他跟在夏油杰身后。
他问夏油杰耳钉挂在耳垂上是什么感觉,夏油杰不理他,他径直上手去摸,夏油杰往后撤了一步,但幅度不大,直人的指尖将将擦过他的耳垂。
他手插在兜里,淡淡地看着直人,不说话。
还在计较那件事。
直人的手僵在半空,他也直直地望着夏油杰,手就一直伸着,也不收回去。他抿了抿唇,眼睛垂下去。
果然,夏油杰受不了了。
他叹了口气,侧转身体,肩膀重新靠向直人。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但走得很慢。直人意会地跟上去,手摸上了冰凉的耳饰,这次夏油杰没躲。
直人还是保留那句话,夏油杰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虽然他总说,要好好吃饭。但直人看得出来,夏油杰和他一样,是一个对吞咽食物感到痛苦的人。
即使他在进食的时候尽可能地做出放松的表情,会赞同附和某样食物的味道和口感,但在吞咽的那一瞬间,他细微的停顿,和眉毛略微下压的弧度,都在告诉直人,他也在忍耐。
直人对这个发现感到新奇。
他开始喜欢和夏油杰一起去吃东西,他坐在夏油杰对面直勾勾地看,不放过夏油杰表情的任何一点变化。
夏油杰痛苦的痕迹起初让他觉得有趣,可后来他开始变得烦闷。
不喜欢吃就不吃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最强连这种地方都要伪装到最强吗?那看来他这个最弱要自在得多。
他和在风介的通话里说了这件事。
风介随口开玩笑,咒灵操术是要吃咒灵的,可能是咒灵吃饱了,所以不想吃饭了。然后他语气一转,说直人不能吃咒灵,所以他要按时吃饭。
直人啪地把电话挂了。
但是风介的玩笑话他听进去了。
他又开始好奇,咒灵是什么味道。
夏油杰说没有味道。
直人信他就有鬼了。
夜蛾正道来了,他有任务给夏油杰,他看见旁边的直人,让夏油杰把直人也带去。
直人心想,这是个好机会。
果然,尽管夏油杰仍尽力保持面部的平静,但他的呼吸在咒灵玉入口的一瞬间停滞,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脸颊两侧的肌肉不可避免地抽搐。
直人静静地观察着。
他的眉毛轻轻抖动,他想维持放松的状态,眼球反而轻微地往上翻。
说实话,有些狼狈了。
直人想,也许他的确是不喜欢夏油杰的。
因为他并没有感到幸福,他感到了没由来的怨恨和郁闷。
夏油杰已经将那颗泛着油腻光泽的咒灵玉吞咽下去,他拉缓自己的呼吸,转头对直人露出一个很疲惫的笑:“你看,的确一点味道也没——”
直人无法再忍受了,这样拙劣的谎言和表演。
他决定亲自试一试。
他凑上前,掰过夏油杰的脸吻了上去。
嘴唇相贴,舌头撬开齿关的时候,遍布直人口腔的是咒灵的味道。
绝望,恶心,像把舌头伸进了厨房水槽下的下水道里。
这就是咒灵的味道。
直人不喜欢戴能帮助他看见咒灵的眼镜。
那样丑陋恐怖的东西,让直人难以直视。
他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孩子,渴望帮兄弟分担一份恐惧。
因为他清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仅有的本事,直哉无需他多余的守护,他只要看好自己,别再给直哉拖后腿。
两人站在废墟里,周遭的一切好像都被静止。
咒灵的味道还缠在直人舌根,那股下水道抹布一样的黏腻恶心挥之不去。
十岁那年在连廊里,因为吞咽食物,胃部抗拒得想要翻转倒灌,他又死死将酸水咽下的感受重蹈覆辙。
可是它将直人心中的厌烦取代了,紧随而来的仍不是快乐,或者猜中了的得意。
直人说不清那是什么。
直人退开半步,目光落在夏油杰脸上。
夏油杰还维持着那个微微张着嘴的姿势,眼睛瞪得老大。
但是他眼睛里的颜色还是没有变化。
直人很想笑,他认为夏油杰真的是个很能忍的人,甚至能容忍到这一步。
也能容忍这样的味道。
但是他没有笑,也没有将事实揭穿。
他平静地看着夏油杰,过了很久,说:“的确没有味道。”
看到夏油杰骤然松缓的眉眼,直人心想,他的确还是想和夏油杰交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像个绝望的文盲
嗯,桃桃摇摇其实情商不太高,如果说了些让大家不舒服的话,肯定是脑子没转动
希望大家不要和我计较
非常期待评论!很喜欢看大家讨论剧情,评论越多,码字越快!
今天过年的时候准备放特别番外,大家可以点梗(过年啊,不是元旦哦)过年想写点温馨的~(温馨的)
番外点梗截止12.25日0点,点赞量最高的前三,在情人节除夕春节依次放出
可能在大家提供的基础上进行改动
统一回复下更新频率:桃桃摇摇真的不敢保证日更,但保底两天一更,有事会请假
我考完试已经在收拾东西回家了~回家美美烤火码字
正文无关碎碎念~
到现在都记得我看的第一本bl小说,是在贴吧看的,当时我才小学,也是一篇同人文。
里面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一个怀孕的男人蹲在草丛里,眼含热泪地看着他孩子的父亲,和另一个男人接吻。
我当时就吐了,恶心得一个星期吃不下饭,一个星期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又把它找出来继续往后看了……
然后桃桃摇摇的人生就这样王荡了。
第50章 【四十六】高专[VIP]
苹果汁, 矿泉水,可乐——
夏油杰的目光隔着贩卖机的柜门一排排扫视, 最后还是决定买苏打水。
直人好像很喜欢这种要甜不甜的味道。
他和直人已经交往两个星期。
感觉……还不错。
就是直人有点太黏人了。
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不管走到哪里,直人的视线都放在他身上。
不过也算是好事吧,现在只要不是太危险的任务,直人都会主动和他去。
他现在已经不躲着悟了,当着悟的面也会牵着他的手, 坐下来的时候会和他贴得很紧,还会把脑袋埋在他肩颈处蹭。
他还在长身体,一个月一个样, 在这边锻炼量上来了,身上也终于开始长肉, 体温高得像火炉。
有时候夏油杰被热得受不了,想让他松开点,他就仰着头, 眼巴巴地盯着他,两条眉毛耷拉着, 不说话,很委屈得像马上要哭了。
明明都快比他高了。
真是的,这孩子。
一点空间都不给。
夏油杰投入硬币,苦恼地想, 就连来买水, 也是他趁着直人洗澡才得的空闲。
还好他这次很坚定, 在训练室提前冲过澡了,不然肯定要被拽进去和他一起洗。
想到直人趴在浴缸里, 皮肤被热气熏得发红,湿漉漉的胳膊搭在浴缸外面朝他伸手,结果因为他的拒绝,脸皱成一团的样子……
好险,差点就答应了。
你要坚持住啊,夏油,你可是最强。
“对着贩卖机笑得一脸荡漾,好恶心,夏油。”
硝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紧跟着是咔哒一声打燃打火机的声音。
夏油杰手一抖,他猛地抬眼,玻璃门上他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笑。
夏油杰顿时臊得耳根发烫。
他干咳两声,抹了把脸,回头去看硝子,干笑着和她寒暄:“硝子,这么晚还不睡啊。”
硝子叼着烟,声音平平:“嗯,因为悟找不到人陪他打游戏,所以把我拽过去了。”
夏油杰闻言闭上嘴,更不好意思了。他最近晚上都和直人在一起,确实有很久没和悟一起玩游戏了。
硝子走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选了一瓶水,夏油杰又塞了几枚硬币进去。
他左右看了看,问:“悟呢?”
“好像还在房间里吧。”硝子吐出一缕烟雾,单手叉腰侧身看着夏油杰,一脸揶揄:“某人最近坠入爱河,见色忘友了哦。”
“——没有吧,”话一出口,夏油杰顿了一下,他回想起这几天和悟还有硝子的来往,然后声音弱了点:“毕竟直人很需要人陪嘛。”
硝子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夏油杰尴尬地说:“你不是和直人关系也不错吗,不过,他现在还是很讨厌悟……”
夏油杰说着,声音渐低,神色变得担忧,他一直想缓和直人和悟的关系,毕竟两者对他而言都是他很重要的人。
但自从他和直人交往后,悟的态度也变得很奇怪,让夏油杰捉摸不透。
硝子摇摇头,垂眸吸了口烟,烟雾幽幽地从嘴角飘出来,她才又说:“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喜欢直人。”
夏油杰愣住,有点疑惑。
硝子抬起眼看向夏油杰,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继续说:“毕竟我以为你对直人这么照顾,只是你老毛病发作而已。就像你在路边看到小猫小狗,一定要买点吃的投喂那样。”
“在这方面可别做欺骗人感情的事啊,夏油,不然会真的变成人渣的。”
“哈?”夏油杰笑了下,他不懂硝子为什么这么说,只当她在开玩笑:“怎么可能。”
他弯腰去把掉落出来的饮料一瓶一瓶取出来,然后把硝子挑的递给她,硝子接过的时候,他低声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硝子没回答,好像嗯了一声,好像又没有。她把水握在手里,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话说,你有见过直人的双胞胎哥哥吗?”
夏油杰卡顿了一下,他看着硝子,然后摇了摇头。
他和直人确定关系当天,两个人坐在电车上回学校的时候,他哥哥正好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边,直人的哥哥问他最近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然后夏油杰也完全没想到,直人居然直接说了,直接说了他在学校里谈了男朋友这种话。
夏油杰坐在旁边,冷汗直冒。
反正直人的哥哥很生气,当然,任谁的弟弟突然变成同性恋,都不会心态平稳的吧。
当时夏油杰还想在旁边解释两句,但直人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就把电话径直掐断了。
夏油杰当时看着被挂断,然后又不停打过来的电话,又看着直人若无其事地把还在震动的手机揣回兜里,总觉得自己在见家长这方面已经完全死透了。
后面夏油杰也不清楚直人具体是怎么安抚他哥哥的,只是听说他哥哥没有告诉他父亲,但还是三天两头打过来问他们分手了没有。
硝子呀了一声:“他居然没来找你麻烦吗?”
夏油杰还是摇头,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见过他哥哥了吗?”
“不是哦。”硝子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才又转过身,说:“歌姬学姐遇见了,听说闹得非常不愉快。”
她的声音照样很懒散,但把非常两个字咬得很重。
夏油微微睁大眼睛,他完全没听说有这回事。
“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了?”
硝子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想,半晌了说:“就上周末,她去京都出任务遇上的。至于具体发生什么——”
她侧过脸看向夏油杰,笑:“直人没和你说吗?这个你还是去问直人比较好。”
夏油杰很迷茫地站在原地,两手拎着饮料:“他没和我说过。”
不过这样想起来,直人好像是有好几天没提起过歌姬了,也没去找过歌姬玩。
硝子不说的话,夏油杰都没意识到。
他有点愧疚,居然没及时发现这件事。毕竟直人和歌姬感情还蛮好的,说不定会为此伤心。
硝子耸耸肩:“只听说直人哥哥和直人是完全不同的性格,歌姬说他和你们不是同一个纬度的贱法。”
夏油杰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说法。”
直人的哥哥好像脾气是不太好,但对弟弟很关心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夏油杰想,可能就像悟那样,嘴上说话不好听把歌姬得罪了。
硝子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不然五条又要打电话过来闹了。”
夏油杰点头,他把一瓶可乐递给硝子,说:“把这个给悟带过去吧……我最近,好像确实没照顾到你们的感受。”
说着,夏油杰面露歉意。
硝子恶寒地耸肩:“太恶心了,我倒是没在意这种事。”
她视线落在那罐可乐上,说:“你自己去给他。”
夏油杰刚露出个谄媚的笑,想说点好话,五条悟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他出现在楼梯口,两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把可乐从夏油杰手里夺过去。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拉开拉环,液体和泡沫涌出来,喷了他一手。
放以前夏油杰早就笑到爬不起来了。
但最近他们两个的关系实在有点尴尬。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五条悟手里的可乐还在嘶嘶地放气,黏糊糊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
他脸上没有表情,被贩卖机灯光照亮的墨镜上映着夏油杰的影子。
夏油杰先咳了一声,在身上的兜里到处摸纸。
五条悟就着一手狼藉,默默地把可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夏油杰递纸的手僵在半空。
五条悟几口咽下去,然后对夏油杰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杰,直人的哥哥可不是好相处的。
你要是嫁过去,绝对和电视剧里嫁进豪门的灰姑娘一个下场,被恶婆婆磋磨到死。”
……
“悟。”良久的沉默后,夏油杰终于吐出几个音节,他的声音在抖:“你还是少看点肥皂剧吧。”
等夏油杰心情复杂地回到房间,直人已经洗完出来了,身上围着浴衣,穿得很严实。他倚着桌子正对门口,夏油杰一开门就正和他对上。
他静静地望着夏油杰,不说话。
夏油杰看了眼时间,距离他出去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我和硝子还有悟聊了几句。”莫名的,夏油杰有点心虚,他反手关上门,把手里的苏打水拧开递给直人。
直人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接过苏打水喝了几口。
夏油杰知道他没生气,笑着摸了摸他半干不干的头发:“怎么没吹干?”
然后他拉着直人的手走到床边让他坐下,插上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直人低着头,任由他摆弄。轰隆轰隆的风声里,他的黑发在夏油杰指间翻飞。
这个角度,夏油杰只能看见他的鼻尖,和隐约露出来的后颈。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开学带来的,现在他涨了几个维度,衣服被撑得很开,身形很清晰。
夏油杰思绪开始乱飘,有点心猿意马。
他别过脸,去看窗外,只留手在直人头上翻弄头发。
突然,他的指腹碰到了直人的皮肤,他重新看回来,看见直人仰着脸看他,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直人的额头上,风抵着直人脸吹。
夏油杰连忙把吹风机抬起来关掉,俯身问他:“有没有烫到?”
吹风机的温度不高,烫到也太夸张了。
直人摇头,吹干了的刘海蓬松地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夏油杰伸手去帮他把刘海往后撩,结果直人径直抬手捧住他的脸,把他往下一带,两张嘴唇结结实实吻在一起。
夏油杰一愣,直人的舌尖已经探出来舔舐他的唇缝,下一刻,夏油杰也顺势张开嘴,他们开始交换彼此口腔里的气息。
直人一只手勾住夏油杰的腰带,向后仰倒,夏油杰的手捂住他的后脑勺,和他一起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在动车上码字,趁还没进山,还有信号赶紧发出来
对了,桃桃摇摇专栏有一本黑篮的小甜饼,很无脑的免费甜文,可以去看看放松下心情哦~不过男女主都是恶役,接受不了的还是不要看
现在jj像抽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逗号在我备忘录里打出来是正常的,发出来变英文版了,我发布的时候也是正常的……连着几章这样了,看着好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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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梗都很有意思,点赞截止25号0点,也就是今晚上,选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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