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似梦春朝 > 11. 贪狼默
    昨儿还暖阳高照,今日骤然阴寒得不行。

    下了常朝,郑知言在垂拱殿站了好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欲要转身离开。没想到刚一回头,就看见陆珩也在原位上站着,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陆珩察觉到郑知言的目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中瞬间溢出些不满。

    当值的内侍来到二人中央,行礼道:“陆学士,郑少卿,还是请尽快离宫吧。”

    陆珩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跨出殿门。

    郑知言那二十杖挨得虽不是很重,但也没给他休息的机会,这两日上朝牵扯着还是疼的,他不想让人察觉出异常,硬要个面子,走得就很慢,尽可能避着人。

    郑知言出了垂拱殿,往东华门去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一眼就看见陆珩在宫道上覆手而立,似是在刻意等他。

    “陆学士有事找我?”

    陆珩朝他走了两步,冷声道:“你若再行冒犯之事,我不会放过你,大不了谁都别做这个官!”

    郑知言哼笑:“怎么,公主与你这个舅舅也告状了?陆珩,我一堆案子等着审,没空与你争什么口舌,告辞。”

    “站住!”

    陆珩拦在他身前:“我问你,这几日在殿上,你可察觉到什么了?”

    郑知言看向陆珩,眉头微蹙。现在这个样子他真是走也走不掉,不得不面对陆珩。

    朝堂上下都在盯着大理寺这次的堂审,他本不想多生事,可朝中的风声却没法不让人多想。

    从一个月前第一次有人上劄子提收养宗室子的事,到现在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这事就没停过,一旦有人起了头就是一发不可收拾,近两日尤甚。

    官家虽然始终没说什么,但在殿上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今日甚至提了一嘴太祖时期所设的督田司对皇陵官田的功绩。

    太祖时因督田司的存在,皇陵官田始终握在皇室手里,太常寺掌祭祀,督田司掌皇田,两相照应,从未出现过官田界定模糊的纰漏。也正因如此,督田司由朝中宰执操控,与宗亲高官多有往来,逐渐权倾朝野,甚至架空了户部,险些颠覆朝纲,所幸及时废止,才避免了一场祸乱。

    官家此时提督田司,是想以对皇陵的重视,逼退奏请收养宗室子的谏言,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你想说什么?”

    陆珩正声道:“户部的田册做不成证据,隐田之事不该你大理寺来查,郑知言,你要懂得适可而止。”

    郑知言皱眉道:“你想让司法为新政让路?陆珩,我看你是想你的政治抱负想疯了!”

    “后日便要堂审,你将田册放到明面上,除了让更多人受牵连丢掉性命,不会有任何结果!”

    郑知言慢慢地往东华门走,许久才扬声对陆珩说道:“陆学士今日意在干涉律法,我且记下了。”

    一阵风过,扬起陆珩绯红色的官袍,呼啸着灌了些冷气进去。

    很难说郑知言给人的感觉,陆珩也在怀疑自己该不该从大理寺找突破口。

    郑知言过于刚直,但基于此,他也同样值得信任,只是利弊衡量,多数时候就会与人常规的意志相违背,对郑知言来说,这或许是一场个人与大局之间的选择。

    ——

    过堂这天,京城下了场大雪,几日前的阴翳都在为这一场雪做铺垫,铺天盖地,一望清冽。

    御史台的审堂里摆了三个坐席,主位坐的是陈升阳,一侧是刑部侍郎李跃。

    虽说这案子是御史台主审,但刑部派了侍郎来,官品要压陈升阳一头,他坐在那总是说不上来的别扭,又不能显在面上。

    堂上烧着炭火,屋内的温度让后面的墙壁挂了些水珠,湿热的空气堵着人的呼吸,憋闷得紧。

    陈升阳翻着卷宗,长叹一声:“这年头,真是一个比一个怕死,稍微用些刑什么都往外招了。你瞧瞧那穆朝,差点让自己以前的上司背了大罪,这又是隐田又是工程款的,他父兄是大贪啊,这一审,果不其然!这都根儿里带的。”

    李跃端着热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翻了翻供词,淡淡地道:“虽说都是贪了,但他可没认李尚辅说的皇田的赃,这性质可不一样。御史台可查到赃款了?”

    陈升阳摆摆手:“户部这一片的乱账,能查他们自己就查了,还用等我们来?”

    说着又重重点了点面前的供词:“可是你看看那穆朝说的什么?自己挪了一笔,平山书院给他填了一笔,皇田摘得干干净净。这是知道查证要时间,故意拖延!”

    陈升阳太阳穴突然猛跳两下,他抬手按了按,却觉得头更疼了。李跃官品虽高,但刑部此次来主要看皇田界定的问题,真正麻烦的是郑知言。

    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向官家提了皇田的界定,直接导致户部递过来的证据失了信,户部为着这事派了员外郎一同听审,郑知言若揪着户部不放,回头将人发还到大理寺,一时定不了罪,就让人心里悬着。

    这局面归结起来,还是因为穆朝。陈升阳也没想到他这一认罪,直接让御史台丧失了掌控权。

    陈升阳皱着眉问当值的台吏:“郑少卿怎么还没到?”

    “大人,已经遣人去看过了,说是在路上,应该快了。”

    李跃安抚道:“陈御史稍安勿躁,郑少卿有伤,来得慢些我们就等一等。”

    话刚说完,郑知言便迈进堂中,向陈升阳和李跃见了礼就坐下来,一句废话也不说。

    旁的人看他走姿还是别扭,本想寒暄两句,可一看到那副冷面,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陈御史,开始吧。”

    陈升阳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却不想与他吵,直接挥了手让带人上来。

    穆朝被狱卒押着,跪得仓促,差点反上来一口血沫,他强压下去,才缓慢开口:“见过各位大人。”

    御史台今日没有给他戴镣铐,算是在堂审上留了些体面。毕竟在华京城里,没人对穆朝本人有什么敌意,他们在新政上博弈,而穆朝只是恰好站在风口。

    陈升阳咳了一声,道:“供词上皇田的部分,二位可以再问问看。”

    李跃合上供词,看向穆朝:“皇田与周边普通的民田和官田在界定上模糊,这你应是知晓的,当年的赃款有一部分就来自这,你可知道占比多少?”

    “回大人,我并未见过账目,并不知晓大人所问。”

    李跃点点头:“你是常年呆在田里的,若是让你仔细清查田册和账目呢?有办法界定吗?”

    郑知言听得直皱眉,前一日的崇政殿议事,几位宰执都在,果然议的是皇田界定,这块烫手山芋早晚要抛出来,只是李跃这样问,多半是得了官家的意。

    陆珩早几日提醒过郑知言田册与皇田的联系,那时候官家只是用督田司压言官们的上奏,可现下想来,或许官家已经有了复立督田司的意思,那这就不仅仅是被逼的,其中还藏了查账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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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么大的事,没有反对的声浪也是奇怪得很。

    穆朝闻言,瞥了一眼户部的员外郎。按道理,这账目应该由户部自查,皇田界定虽然麻烦,但朝中还不至于到无人可用的地步,除非官家对户部不信任,或者说是与户部背后的倚仗有了芥蒂。

    他思忖片刻,回道:“田册要足够完整,再到田里勘测,还是能有大致的结论的。”

    “那便好,其余的我就不多问了。”

    郑知言接过话头,冷着声问道:“御史台指控的皇田贪赃你没认,却认了另一笔扬州淤田的款项,账目都已经平了,你怎么证明这笔钱不属于皇田?”

    穆朝向郑知言的方向微微侧身:“我贪了淤田的最后一笔款项后,怕上面发现怪罪,就与交好的平山书院扯谎,让书院帮我填了这笔钱。公帐上虽然抹平了,但书院的出支应该有记录的,大人可以查。”

    郑知言将一本账册丢在桌案上:“你说的可是这个?”

    听见这话,穆朝也意外地抬了头,他张了张口,还没等说什么,陈升阳便皱着眉头拿起了账册。

    “郑少卿,我派去查证的人刚出京,证据就送到你手上了,这合适吗?我没法不怀疑这账册的真假!”

    郑知言平静地看着他:“司马大儒亲自送进京的,陈御史要把他抓了一并审审吗?况且若不是皇田案,这本也该由我大理寺审理,哪里不合适?”

    陈升阳一时语塞,司马瞻虽已致仕多年,但在京中声望极高,历经两代帝王,也曾任宰执之位,就是再给他十个胆,也不敢质疑司马瞻的声誉。

    但是这种巧合……陈升阳盯着穆朝,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做老师的帮着自己的亲学生下狱,也是头一回见,该说这师徒二人是早有预谋,还是做老师的过于了解这个学生呢?

    穆朝一口气喘得急了些,咳了好几声,他向前膝行了两步,问郑知言:“大人,先生现在何处?他有腿疾,从扬州到京城行了这么远,寒气重,我怕——”

    郑知言用目光制止了他:“不得多言,跪回去。”

    “……是。”

    陈升阳在一旁将账册翻得哗哗响,郑知言瞟了他一眼:“陈御史可以慢慢核对,这账册中的出支与淤田工程的款项都能对上。”

    陈升阳笑了一声,带着些怒气坐回去:“大理寺都已验明,我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李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说道:“既如此,便跟皇田没关系了,普通的地方贪墨而已,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堂内一时寂静,工程的事审完了,接下来该轮到隐田了。

    郑知言盯着户部的人,员外郎瞬间冒起一阵冷汗,又不得不壮起胆子试探着开口:“郑少卿,那——”

    他话音都没落,郑知言就移开了目光,起身向李跃和陈升阳行礼:“证据确凿,人我就带回大理寺了。”

    李跃赶忙笑着回礼:“辛苦郑少卿,我也能回官家那边交差了。”

    他回头对惊魂未定的员外郎挥挥手:“这儿没咱的事了,就一块走吧?”

    “欸,好。”

    他还没太反应过来,郑知言居然对隐田的事只字不提,不过既然有了台阶,不赶紧顺着下,那不是傻子吗?

    陈升阳合了合眼,虽说皇陵的罪被摘掉了,但穆朝对其他事供认不讳,大理寺不会再查李尚辅,也算是间接压制了新政清田的势头吧,至少从表面上看,这一盘局没什么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