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似梦春朝 > 12. 何为公
    从一间牢狱来到另一间牢狱,仅路上这一段,也让穆朝有种重获天光的感觉。虽说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关着,看似没什么区别,仍然是罪伤加身,却短暂守住了这城的满地银白,并未见血。

    进到牢房,郑知言没有急着锁门。

    一路上他都没有与穆朝说话,那口气儿就一直憋着。

    “为何这么做?”

    “大人指什么?”

    郑知言突然嫌恶地看向他,失态地揪起他的衣襟:“装傻是吗?我最恨你们这些玩心眼儿的人,李尚辅该死,你也是!都像你们这般,律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穆朝一只手无力地按住他的手腕:“……先放开。”

    郑知言见他面色苍白,皱着眉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略微尴尬地理了理身上的官袍。

    穆朝咳了几声,对他行了礼才开口:“大人是明理法的,我罪证确凿,并无不妥。”

    “你可知道按律会对你怎么判?”

    “……刺配。”

    郑知言打量他一番,淡漠道:“你这个身体会死在路上,结果都一样。”

    穆朝垂手静立。从被带进京城开始,他就是没有活路的,如今这样,已经是他能选择的最体面的方式了,至少不会死得人尽皆知,不会让一具尸体做了绊脚石。

    他又行一礼:“穆朝多谢大人体恤。”

    郑知言冷笑一声:“司马先生还是了解你,面上老实,心里想的全是不守规矩的事。”

    今日堂审,郑知言本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清理贪官污吏的机会,李尚辅、穆朝谁都逃不过大理寺的审讯,可陆珩与司马瞻的话还是在他心里种下了根。

    那一日与陆珩在东华门内对峙,回到家中却遇到了不请自来的司马瞻。

    门口的家仆向郑知言解释:“大人,您去上朝之后这位老先生就来了,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在这儿等着您。”

    郑知言走到司马瞻的牛车旁,车夫拨开车帘,冷风倒灌,里面的老者重咳几声道:“上来吧。”

    郑知言俯身进车,抬手揖礼:“晚辈见过司马先生。”

    司马瞻见他绷着身子,笑道:“你……这样坐着不安稳吧?”

    郑知言一愣,意识到他在说自己的伤,别扭地移开目光。这点事已经快要满城皆知了,郑知言忽然就有些后悔非要到公主府出风头,好像多大义凛然一样,实则更像个不考虑后果的莽夫。

    “先生致仕多年,是因何进京?”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那个学生……”他笑咳了几声,“不太让人省心啊。”

    司马瞻从怀中拿出一本老旧的账册,递给郑知言:“平山书院的账,省得你们跑一趟。快些结案,他也能少遭点罪。”

    郑知言将账本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眉道:“这账目是真的,那淤田的款项……”

    司马瞻笑了笑:“朝廷的银子迟迟不下放,总得想想办法吧,汛期可不等人啊。”

    “您知道那笔银子去哪了?”

    “康伯安要清田,官员们要补的窟窿多了去了,谁能知道这钱转了多少渠道,被多少人分食呢?”司马瞻长叹,“可这件事放到地方,就是朝廷的脸面问题,淤田是惠及民生,百姓们都看着,不能停了。”

    平山书院是南方的大书院,学田广袤,营收颇丰,补这么一笔工程的款项绰绰有余,中间再有司马瞻搭桥,足以帮穆朝将工程做完。

    可这么一来,账目放到案子的明面上,朝廷的错漏缩影到穆朝一个人身上,书院会怎么想?

    郑知言道:“既如此,我大理寺更应该彻查。”

    司马瞻摇头:“你还是没明白。清田、查贪,哪一样都会让底层的官吏和百姓拍案叫绝,夸你们一句清流,可那上头还压着权势和利益,大张旗鼓地办,你认为最后会得到什么?”

    会……得到一地无关紧要的鲜血,正如一年前新政失败那样。

    利益链条一直都在,沉寂一段时日,等血扫干净了,依然能够运转如常,循环往复。

    就像郑知言这个人,他以公正的态度对待每一个犯人,每一桩案件,人们在夸奖他一句清官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将他放回郑相公长子的壳里。

    “先生很了解自己的学生。”

    “当然。”

    老人脸上溢满了骄傲:“他那么一点就跟着我了,是我见过心性最好的孩子……所以我不愿他留在京城身涉党争,最后却还是躲不过……”

    郑知言年少时读过不少司马瞻的文章,其中政论居多,少数表达个人情思的郑知言却并不认同。

    那时司马瞻还身居高位,在郑知言眼里,这位相公总有避世的情怀,甚至多次向官家乞骸骨,想要远离政事,一位没有政治抱负的宰执,实在不应该。

    可现下郑知言看着满身破败的穆朝,居然也能理解一些。

    穆朝抬起头:“先生他……”

    “暂住在华京书院,先生身子还好,你不必担忧。”

    “好,多谢大人。”

    郑知言转过身:“刑部复核之后,最多半月你就要上路。之后,京城不会有人记得你,一个贪官死在路上,更不会有人在乎。”

    “……穆朝有句话想跟大人说。”

    郑知言停住脚步:“说。”

    穆朝向他俯身作揖:“大人方才说到律法,我并不精通,所以还望大人不要取笑在下。律法为公道而生,即使偶尔要为局势让路,方向也不会是错的,因而大人所求应是更多人的公道。”

    郑知言回头望向穆朝:“你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阶下囚。”

    “惭愧。”

    “我今日顺了你的意,可我不认同你的做法。”郑知言走出牢门,“你有一点说得不对,我求的,是所有人的公道。”

    ——

    自刑部对穆朝的刑罚做出复核,已经过去了十日,却始终不见官家做批复。

    今年各路呈上来的邸报大多收成惨淡,而扬州得益于土地本身的底子,不仅没有赤字,在如此天灾下还有少量的盈余,而本应为天下表率的皇田连年歉收,便有部分官员提起了淤田的工程。

    今日官家诏几位宰执和翰林学士议事,陆珩正好在翰林院当值,出了直房就碰见了从东华门进来的温平叔。

    “老师。”

    温平叔与他拉开些距离:“在宫里,不要这么叫,都是天子门生,哪来的老师?”

    陆珩快步跟上去:“是,我说错了。您可知道,近几天凡是提淤田的劄子,都堂全都呈上去了,杜相这是要把谁推到官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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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太明显了!”

    “养子的事收不回去了,官家今日一定会把督田司敲定,议事的时候,你要少说话。”

    “您也觉得应该?”陆珩语气有些急,“且不说督田司前身是什么样子,穆朝父兄因为皇陵被斩,让他去管皇田算什么,根本就是羞辱!”

    温平叔望了一眼崇政殿的方向,没有说话。

    这是皇田界定的后果,想查田可以,但查田的人就要看是谁说了算。

    崇政殿内,人都到齐,内侍才扶着杜仲缓步走入。

    杜仲已至古稀之年,官拜尚书左仆射,两鬓胡须斑白,步履维艰,身形瘦削,眼中却透着锐利。

    宋晔见他进来,对身边的内侍抬手:“快给杜相看座。”

    杜仲对宋晔揖礼:“老臣来迟,官家恕罪。”

    “不妨,杜相来了,朕心里才踏实。”

    众人皆立,唯杜仲安坐其间,宋晔等他坐下来,才又开口:“今日诏众卿来,是要议一议淤田和督田司改制的事,郑相,朕上次问你工部的可用之人,你可有举荐?”

    郑守业为难道:“官家,工部虽一直遣人看顾扬州的淤田成果,但前期要做的水利工程繁杂,淤田的技术还没人能精通,皇田郑重,臣万不敢向官家推些半吊子上去。”

    宋晔抬手按了按眉头:“扬州的淤田是谁做的来着?”

    “是……”郑守业没敢说下去。

    “回官家,是穆朝。”温平叔道,“不过此人是罪身,是要刺配的。”

    “噢……朕想起来了,刑部不是复核过了吗,都堂怎么没送折子上来让朕批复啊?”

    杜仲拱手道:“老臣正要与官家说此事。其父曾因冒犯皇陵被处斩,他自身也已落罪,但此人在水利上有所长,臣想,若他能督办淤田,或能赎父罪万分之一。”

    “臣有异议!”

    陆珩看了一眼杜仲,对宋晔道:“若穆朝念及旧怨,对工程不利,误了皇田大事又该如何?”

    宋晔点点头,扫视面前的臣子们,问道:“你们认为呢?”

    众人避开宋晔的目光,微垂着头,一时间无人答话。

    杜仲咳了两声:“陆学士担忧得不无道理,不过老臣以为,他左右在京中没了根基,罪臣而已,身份上加以管束便可。”

    “正好,”宋晔看向身边站着的内侍,“贺月安,你走近些。”

    “是。”

    “既然杜相提了管束,朕也借此说说自己的想法。督田司,朕是一定要立的,但朕也不是昏君,知道先祖的教训,所以对督田司的改制,朕想参照皇城司的规制,由宦官押班,实职的官品不会高于正八品,一切事宜由朕亲问,众卿还有什么意见吗?”

    宦官押班,文职居下,的确能极大遏制督田司势力的扩张。但与皇城司的武职不同,大齐的文官最重自身清誉,谁落到督田司的位置上,此生就是与阉宦为伍,青史之上难得善言。

    这不是一条通天路,是一个士大夫信念的末途。

    但这也只是一位帝王操控权柄的手段,仅此而已。

    陆珩捏了捏衣袖,与众人一同俯身:“官家圣明。”

    宋晔笑了几声:“那督田司就这么办了,由贺月安任督田司使,至于淤田的人选……朕还要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