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似梦春朝 > 10. 双栖地
    陆珩从狱中出来,特意回家中换了衣裳才往公主府去。

    下午时分的街道很是热闹,阳光从午时照到现在,空气也暖和起来,如此静好的环境便容易让人泛起慵懒之意。

    陆珩一整日都绷着自己,温平叔和穆朝都是与他亲近之人,一个是授业的恩师,一个是昔日的旧友,可今日陆珩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却总觉得自己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仔细想来,温平叔和穆朝的想法是一样的。

    弃小而顾大。

    从某种层面上说,这样的想法过于冷冽了些。

    又或者说在为官之道上,他陆珩还是不够心狠,道行浅薄。

    陆珩到公主府时,宋春辰正躺在庭院里的摇椅上,盖着厚绒毯,昏昏欲睡。

    “怎么在这儿躺着,也不怕着凉了?”

    宋春辰听到声音,微微张开双眼,瞧见是陆珩站在她面前,便坐起了身子。

    “不冷的,这会儿太阳好,舅舅也坐。”

    陆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汀兰上了热茶,又取来了氅衣让陆珩披在身上。

    “怎么困成这样,昨晚没休息好?”

    宋春辰摇摇头,又躺了回去:“别提了,昨日若兰来过了,我与她许久不见,聊起来忘了时辰,睡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结果一大早王府又有急事,皇叔亲自来把她叫回去了。我跟着一块醒了,就没再睡回去。”

    说着,宋春辰叹了口气。

    这几日府里的客人还真不少,不过好在除了郑知言,宋若兰和陆珩的到访,都让她比较放松。

    宋若兰是楚王唯一的女儿,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封了平乐郡主,自幼和永昭公主一同长大,常常进宫,宫里的人几乎将这位小郡主也当作皇帝的自家孩子看,很是亲厚。

    奇妙的是,宋春辰在昨日第一眼见到她时,便产生了某种联结感。

    对于永昭公主过去的亲友,宋春辰都会下意识退开半步,而对于宋若兰,宋春辰却产生了想要靠近的意思,因为她实在是太像罗映了。

    除了相貌上的六七分相似,宋若兰的行事风格也都与罗映如出一辙。

    这让宋春辰产生了某种幻觉,说起来,她与永昭公主的同名仿若也带着些宿命般的巧合,这个世界因为宋若兰、穆朝,或许还有她自己,逐渐有了真实的样貌。

    昨日夜里,宋若兰拉着宋春辰,两个人围在床榻上说了许多。

    “春辰,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嫁给韩著之后,过得不开心。”

    “为什么这么说?”

    “一种感觉吧。虽然你从来不表现出来,可我总觉得你不如从前自在了,像被什么困住了似的。后来你又跟着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见不到你,不知道你过得如何,就总是害怕有一天你突然消失了……”

    宋若兰说着,就笑了出来:“我也是乱想,你可是国朝的皇长女,有官家护着,怎么会呢?”

    她虽然否定了自己的话,可在宋春辰听来,她就像在说一个既定的未来。

    如果永昭公主没有遇到穆朝呢?如果穆朝没有救她呢?那么公主就已经死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了。

    而从前在宋春辰的世界里,罗映是不是也常常这样想呢?她那颗不定时炸弹般的心脏,随时都会将她的生命从世界上夺走,她知道,罗映也是害怕的。

    罗映会不会怪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一个人偷偷跑掉了呢?

    这样想着,宋春辰握上宋若兰的手:“对不起……”

    “做什么与我说对不起?我总是不敢提过去的事,怕惹你伤心,但今天见到你,我就知道担心得多余了。起初在宫里零星地听说韩著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快气死了,要不是我爹拦着,我就冲到德州去撕碎了他!”

    宋春辰笑出了声:“我也这么想。”

    我也这么想,可我……好像真的害了一条人命。

    宋春辰用笑把恐惧的眼泪顶了回去,明明灭灭的烛火之下,面容晦暗不清,掩藏在深渊之中,畏缩不出。

    那是最后一次,韩著想要强迫永昭公主侍奉他圆房。

    床榻的帷帐落下,二人起初还是沉默对坐。韩著轻蔑的神色扫过公主划过脸颊的眼泪,眼前的女人还是不愿低下她高贵的头颅,淡漠,疏离,眼中连半分爱意都不见。

    “公主总是知道怎么激怒我!”

    韩著扼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床上,手上却没太使力。

    许是对峙了太久,永昭公主对他说了一句话:“遮面为君子,卑劣藏于心。韩著,毁了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他说的没错,公主一直都知道怎么激怒他。握在脖颈上的手骤然收紧,窒息感让公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即使韩著的喉蛾之症让他身体每况愈下,但男女的力量悬殊,还是令人绝望。

    永昭公主硬撑着意识,握紧藏在衣袖里的发簪,毫不犹豫地对着韩著的颈侧扎了下去……

    眼前的男人倒下了,血顺着手臂流进衣袖,粘稠温热。

    那时永昭公主的脑中就剩下了一个念头——跑,离开这儿,想办法回京去。

    德州的一年,公主身边的宫人都被韩著以各种理由换得所剩无几,近乎堵住了她所有能向京城传递消息的路。

    她也不过是个第一次见血的女子,是被奉养着长大的公主,恐惧、无助席卷而来,她甚至忘了确认韩著是不是真的死了。

    而事实却是,一个月后,等永昭公主到了江宁行宫,才传出韩著的死讯。

    这一个月发生什么了呢?他若没死,怎么会不报官呢?

    喉蛾之症,颈侧的伤……就算当时没能毙命,宋春辰也不敢保证韩著的死就与永昭公主毫无关系。

    君可以杀臣,但妻如何能杀夫?文人士大夫的天下,哪容得一个女子逍遥于教化之外?郑知言的说辞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既见了血,那些屈辱又该如何宣之于口?

    耳语声渐弱,窗棂透出微弱的天光。

    宋春辰听到了宋若兰睡着前的最后一句呓语:“现在这样真好……”

    是啊,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大家都还活着。

    宋春辰望向陆珩,问道:“是官家让舅舅来看我的?”

    “是,但就算官家不说,我这个做舅舅的知道你受了委屈,也该来。”

    宋春辰点了点头:“委屈……舅舅觉得郑知言冒犯我了?”

    “当然,他罔顾君臣,哪还有一点仪态!”

    “那舅舅知道,他都与我说了什么吗?”

    宋春辰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陆珩:“郑知言所说,不过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女德、女诫中的内容,这样看,我既身为女子,他所说也并无不妥。那在舅舅眼里,他冒犯的就只是我公主的身份,对吗?”

    陆珩哑然,他的确是带着身份在看这件事,所以在他眼里,无论郑知言所说为何,只要态度冲撞冒犯,就算是不敬。

    “公主,他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大话,舅舅……”

    宋春辰对他笑了笑:“舅舅对那些没感觉,是因为舅母本身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可你看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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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公主身份的笼罩,哪个夫家愿意要我这种性子刚硬的?他那样说我,冒犯的就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这个人,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他。”

    这样说,宋春辰也不知道陆珩能理解几分。

    陆珩对她可以是臣对君的敬重,可以是舅舅对侄女的亲缘,那么有没有男子对女子的怜悯呢?

    就算宋春辰保有一个独立的灵魂,在这个世界里,也不得不将一份同理心降格为怜悯。

    陆珩沉默着饮了口茶,问道:“就算这样,公主也不愿让官家重罚他,是因为什么?”

    宋春辰愣了片刻,笑道:“你都有答案了,还问我做什么?”

    “还真是……你宁可委屈自己?”

    宋春辰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舅舅还觉得我的话有分量吗?”

    宋春辰垂下眼眸:“我也是这两日才想明白,官家让刑部和大理寺与御史台同审,其实也是忌惮,郑知言专挑过堂前的日子找麻烦,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我不过是顺了官家的意,况且对一个文官在内东华门前杖责二十,也不轻了,总不能真的罢了他的官吧。”

    陆珩忽然有些懊恼:“舅舅跟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谁能想到那家伙那么莽撞,直接跑到我府上来,你不用自责的——”

    “我怎么能不自责!”

    陆珩似要刻意掩盖什么,赶紧背过身去,再开口声音就有些发闷。

    “陆娘娘薨逝在宫里,我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听闻消息的时候,她就只留了一句话给我,让我好好护着公主。可公主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我觉得你在德州,在江宁过得都不好,我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只能干看着……你把什么事都想得通透,简直像要跟过去的人和事割席一样,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也就罢了,可是没有,你还是不开心……我想让你回到出嫁前无忧无虑的样子,却连从何做起都拿不准……”

    他这番话说得急,落音又那么难过,也让宋春辰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位舅舅的无助,他的悲伤既是对着永昭公主,也是对着宋春辰的。

    虽然宋春辰还是无法给予他全部的情感回馈,但有个人说只想让你过得开心,那本着私心,她也想回应这份关切。

    宋春辰倾身过去扯了扯陆珩的衣袖:“舅舅……你今天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真的。”

    陆珩稍平复了一下自身,才慢慢转回来。

    宋春辰看他还是没什么笑意,就想逗逗他:“我可是听说官家不到午时就放你出宫了,你怎的现在才来?回家偷懒了是不是?”

    “什么?我……当然没有!见了位故人而已。”

    故人……

    宋春辰瞥向陆珩捏在膝上的拳:“舅舅的那位故人……还好吗?”

    陆珩一顿,想起穆朝在狱里那副七零八落的模样,忽然没什么好气儿:“死不了!”

    “那就是不太好的意思吧……”

    宋春辰抬起头问道:“舅舅可向官家提过皇陵的事了?”

    “公主——”

    “噢,那就是说过了。”

    宋春辰正色道:“我可以不问你具体如何说的,但近几天宫里有些风声,朝臣们劝官家收养宗室子的事,各大宗亲都有反应,官家对这件事很排斥,如果朝堂上逼得紧了……你要留意些。”

    陆珩皱了皱眉。国不能没有储君,收养宗室子的谏言不能说是错的,所以也没法弹压,这件事还是得等官家的态度。

    “嗯,我知道。”